大家好，2026年1月1日星期四，欢迎收看1000期睡前消息特别节目。睡前消息用了七年时间，终于做到了四位数期号，感谢各位观众的一路陪伴。请静静介绍今天的话题。 

很多观众都提过类似的问题，一个和平时期的社会，肯定是有正面消息，也有负面消息。但是，睡前消息大多数内容的主题，都是分析某个方面的负面内容，批判多于赞扬。我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内容配置？

我们先回顾英剧《是大臣》的一组对话。

汉弗莱:讽刺政府的剧堪称史上第二无聊。

哈克:最无聊的是什么?

汉弗莱:赞扬政府的剧。

如果不是和每个人的利益相关，评价政策确实是很无聊的事情。但英国人也知道，无聊和更无聊还是有区别的。讽刺和赞扬一定要分出个上下高低。我认为，有三个理由可以解释汉佛莱同志的判断：

首先，大多数人不参与媒体工作，对具体的逻辑问题考虑不足，认为在媒体工作的坐标轴上，批判和赞美是对称的两个概念，媒体要保持客观、中立，就必须在对称概念之间取平衡。

这个想法符合朴素的常识，但媒体的第一要求是“真实”。要在现实中接近真实，仅有自称的立场是不够的，还要承担内部成本，同时接受外部监督。在这两个条件下，批判和赞美并不对称。

具体来说，批判是得罪人的事情，必须有可靠的依据，观点和分析都要尽可能量化。否则的话，在大多数国家做批判内容已经很危险了，在中国当然更要考虑特色国情。前些年那些想送我进去的不算，小单位也不算，只看过去这两个月，对我施加压力的地方政府、大企业，已经来了四、五波了。其中能正经用法律手段的，能按程序投诉的，我都夸他们算模范单位。

要是做赞美的内容，那就完全不用担心出错，可以用很低的成本制作情绪化内容。哪怕没有依据，哪怕结论夸张，最大的风险也就是被嘲笑几天，连处罚的可能性都没有，更不要说坐牢。不信，大家可以举个例子，看看哪些赞美的谣言被重罚过。

两边的风险和成本都不一样，所以批判和赞美的内容，天生就是不对称的。如果一定要强求对称，哪些做赞美性内容的媒体，应该拿出一部分自己的钱，购买被赞美的机构的股权。但据我所知，这些专心赞美国内机构的媒体，无论是夸贵州的超级工程，夸民企的核聚变，还是夸世界领先的量子密码，都是只替客户争取资金，自己坚决不入股。

同行不承担风险，也不为自己赞美的事物出钱，所以批评和赞美受到的约束完全不一样。我做批判性话题，每一个字都可能送自己去坐牢，所以必须保证内容的严谨性，也保证自身的中立性。

当时做柳州财政内容的时候，评论区有观众说，可以确信这一期内容的数据没什么问题，因为涉及到太多实权人物的地位了，必然会被强硬反击。只要有一个关键数据是假的，马督工的下场就不是放寒假，而是要去坐牢。在这之前，有地方官员给我打电话，问我有什么目的，想要什么的时候，我立刻意识到，如果我表现出一点贪婪，一定会根据影响力算做“其他特别严重情节”，以敲诈勒索罪的上限判刑。

1000期做下来，说全国有1000个豪强惦记着送我坐牢，或许是多了，但说有500个，肯定偏少。我要对这几百个还能自由活动的对手表示感谢，你们的存在，担保了我内容的真实性；你们的实力，检验了我立场的中立性。能在对手围攻下长期存活的批判性节目，必然比赞美性节目更真实，更可靠。

当然，就算批判比赞美更真实，也要考虑信息的全面性，不能说做一个资讯节目，无视整个社会的进步和发展。这就要说到批判内容偏多的第二个理由——批判要严肃，必须同时介绍信息背景。

比如说，992期，我说香港人来内地买社保、买医保，制造了双重账户的财政隐患，显然是批判当前的问题。但在批判之前，我必须介绍城乡社保已经足够普及的社会背景；还要告诉观众，内地大多数省份的社保，已经做出了累进税效果，对穷人提供了足够的转移支付，这才给某些人提供了套利空间。

又比如说，前面的991期节目，标题是，《还没到缺钱的时候，医保就卡住了》。很显然，在论证问题之前，必须强调当前医保覆盖率还不错，而且短期内的收支问题不大。如果不充分介绍背景信息，后面的批判是说不通的。

背景资料先行的规律，我差不多40年前就已经发现了。当时的政治课本批判资本主义，说美国工人名义上工资高，但是扣除汽车之类的消费，剩不下多少。至于说美国工人为什么能买得起汽车，课本的解释是，他们劳动强度大，没时间经营家务，只能每周开汽车去超级市场集中采购。这套解释，不能说完全脱离80年代美国的实际情况，但在大多数中国学生看来，就是在宣传美国的富裕和先进。

所以，只要我想做认真的批判，就必须准备充实的背景资料，否则逻辑就站不住。批判性内容不仅要真实，而且还被迫做全面论述。而做赞美性的内容，就不用担心这个。媒体观众默认赞美内容可以夸张，可以情绪化，可以不严肃，当然也不用准备全面的背景资料。所以，如果想全面表达中国，媒体必须多做严肃的批判。

批判内容多的第三个理由，是配合中国的进步。这个道理很简单，任何快速进步的社会，都需要高强度的自我批判，不断淘汰当下的社会结构，才能进入新时代。

按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来说，先有生产力进步的趋势，然后对生产关系也就是社会制度进行批判，让生产关系跟上生产力，然后才能实现整体性的进步。这个原理庸俗一点解释，就是社会在吃饱之前只有一个问题，吃饱之后有一万个问题。中国社会不断在各个领域跨过“吃饱”门槛，就必须按马克思主义，对生产关系进行自我批判。中国其他媒体不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指导自己的内容，我坚持一点正确的东西，所以显得另类。

昨天999期节目，我介绍过自己的生活经历。80年代的时候，身边还有不通电的村子，有带着猪头求雨的小学教师。仅仅用了30多年时间，我就从农业社会末期穿越到一个信息时代。所以我一直高估中国乃至全世界的生产力发展速度。制作媒体内容的时候，我一直用看科幻小说的心态去观察时事新闻，也用写科幻小说的的态度做出评论。200期特别节目的标题是《科幻文化为中国导航》。

回顾科幻小说的历史，虽然它诞生在技术进步的年代。但和其他文学作品一样，严肃内容居多，批判内容居多。完全赞美社会进步的科幻小说没有几本。回想起来，唯一强调宣扬正面信息的科幻小说流派，是中国80年代那种结合侦探小说的科幻文学。郑文光、童恩正、叶永烈，都是当时出道的。但哪怕以我当时小学生的鉴赏水平，这些书也只能算是“勉强可以看”。

凡事就怕对比，80年代我就发现，翻译的外国科幻小说，哪怕是几代人之前的，哪怕是50年代从苏联二次翻译的繁体字版本，也比中国这些积极乐观的科幻小说优秀。一直到20世纪末刘慈欣出道，才勉强打破了我对中国科幻小说的认识。但大家都知道，刘慈欣的作品，并不是那么正面。等到刘慈欣隐退之后，一切照旧，依然是《科幻世界译文版》比《科幻世界》本身更好看。而大多数译文版科幻设想的未来，依然是充满了矛盾和问题，很少有人去描写天堂。

刘慈欣解释过自己的科幻写作逻辑：

“设想一个最糟的宇宙，是为了最好的地球”。

我制作的内容批判居多，也是因为是承认生产力的快速增长，承认中国社会的进步潜力，为了一个更好的中国而提出话题。

总结一下我对批判内容比例的解释：

首先，因为追求真相的成本和利益集团者的威胁，批判内容和赞美性内容在真实程度上有差异，并不是对称的概念，不能强求1:1平衡。

其次，严肃的批判必然要给出全面的背景，而赞美性的新闻可以情绪化。所以批判性新闻往往更客观。

第三，进步的社会，需要不断自我反思，所以中国需要高比例的批判内容。

这三个理由，不做媒体的人没空去搞清楚具体的逻辑关系，简单地设想一种“不偏不倚”的媒体生态，我可以理解。但同时，中国所有大学的新闻媒体学院，教授不接触新媒体的实战，学生也看不到中国媒体的实战规律，这才是大问题。

我的绝大多数媒体同行，不知道在2025年的中国如何经营一家努力说实话的媒体，更没有直接去体验说实话的代价。所以，只有我这边努力在做严肃批判内容，显得是一个另类媒体。我必须为中国守住这个正确的媒体生态位。

目前国内媒体制作的深度内容，如果涉及时事新闻，一半以上都是国际话题。如果再扣除港澳台话题，国内内容可能只有1/3左右。

但睡前消息的大多数内容，都在讨论国内问题。最近几年，睡前消息的国内话题比例，甚至还有逐渐提高的趋势。这是什么原因？

毛主席晚年病重，交流困难，没有正式的遗嘱。一般说起毛泽东最后的文件，会提到1976年4月30日写给华国锋的纸条：“你办事，我放心”。

但是之后的5月27日，毛泽东还能打起精神见巴基斯坦总理。再到1976年6月25日，毛泽东最后写了一份批示：“国内问题要注意。”这才是最后的政治表态。时间还没过去50年，我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应该听毛主席的话。

这个问题用毛主席做论据，当然很权威，其实没有必要。正常的回答应该是反问，“中国的媒体，为什么不优先关注中国的内容？”正常的媒体太少了，多关注国内问题，就变成了另类。

两三年前放长假的时候，有人列举我的老朋友，总结我的节目关注点：

问汝平生功业，贵州、郑州、柳州。

我很喜欢这句评价，倒不是因为哪个“州”的内容特别刺激。而是这里的名单，都是矛盾集中爆发的国内地名。现在中国大多数媒体要列举自己的重点内容，恐怕就要改成“加州、德州、纽约州！”。在这样一群同行中间显得另类，我觉得自己上了光荣榜，毛主席认证的光荣榜。

我们的节目在分析国内矛盾的时候，经常介绍其他国家的经验，比如美国和欧洲。这是否说明，你认为美欧社会比我们更先进？

不一定先进。但确实美国可靠的案例比较好找。

首先，中国媒体和学术界，谈到美国社会的时候，确实更清醒。就算介绍美国的进步，也会认真考虑负面效果。比如说，美国出现新技术创新，我们一定会替美国担心失业问题。反过来说，如果美国保护就业，我们一定反过来担心对新技术的阻碍。前面第一个回答说过，包含背景资料的全面分析，比单方面叙事更可靠，所以美国案例值得借鉴。

然后回顾一下2022年396期节目的内容，当时我在分析上海和纽约两个城市的强项和弱项。很多老观众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提到上海的时候，往往是用几个全市数据来说明一个产业、一种民生服务；而作为对比的纽约，总是有丰富的图表和详细的统计数据。这里回顾一下当时的评价：

把前面的讨论综合起来，我认为最重要的结论并不是纽约和上海谁输谁赢，而是两个城市的生活水平真的已经有了可比性。无论是比基本的衣食住行，还是作为加分项的文化教育，社会风貌，评比下来算是各有优劣。

……节目的最后，我还想说纽约领先于上海，或者说美国领先于中国的一个文化细节，数据透明度。作为中国人，我和同事查阅中文资料的效率，是查阅英文资料的三四倍，但制作本期节目文案一半以上的时间，都用来找上海市和中国的信息了，最后还是要用大量估算来替代统计数据。

这说明中国公民了解国情的难度，比美国人高了不止三四倍。如果我们真的想建立文化自信和制度自信，真的希望中国人能客观看待世界，冷静分析社会，就应该向美国学习，尽量把社会运行信息展示出来。如果中国人总是用估算去了解自己的国家，很多政策就很难得到理性的反馈。

当时我们提到，中国最难找的，是真实的房价和房租数据。地方统计机构没有系统数据，只能抱着怀疑态度，去引用中介机构的信息。现在中国中介机构被迫隐藏了房屋相关的统计信息，不可靠的数据来源也没了。要让我们再做一次纽约和上海的对比，写作难度比2022年还要大。所以，不难理解，如果要给某个社会事件找参照或者对比案例，正常的严肃作者，都会优先选用欧美的社会学事件。

另外，欧美确实比我们先进入工业化和后工业化时代。很多时候，引用欧美的经验，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聪明。而是因为他们几十年前已经遇到了类似问题。比如说2022年，疫情开始影响经济的时候。我在416期节目说：中国城市也可以搞以工代赈，安排任务给市民发工资。哪怕这里的“工”不是生产实体商品，也可以让市民去参与社会学实验，都比直接给钱好。这里的一部分经验就来自美国的大萧条年代。中国之前没有经历过美国的1929，当然要参考一个世界之前的美国。

最后，我们的生产关系，确实很久没有公开变化过了。我经常说的例子，20世纪的中国，每十年就要对省级行政区划做一次重大调整。在人口上升期，也撤销过很多县市级行政区划。到了21世纪，中国人口开始下降，一半以上的行政区划的人口快速流失，反而行政区划越来越固化了。2003年宁夏撤销陶乐县，就是我们最后的行政区划压缩。

所以，要为未来的中国寻找改革案例，尤其是为一个完成工业化的中国寻找改革案例，我们往往只能去国外找案例。欧美的案例数量多，而且信息相对透明，能提供完整的因果关系，优先选用没什么问题。

这里多说一句，医学的进步，基础是发达的人体解剖研究。社会科学要进步，也需要足够的“社会解剖学”信息。中国现在行政方面的结构过于稳定，偶尔有变动也不公布前因后果，不给出详细的统计数据，确实影响了中国的社会学发展。这是“文科无用论”的产生原因之一。如果我们希望中国社会能在理性指导下进步，就要充分解读当代史，让媒体和研究机构都拿到足够的信息。

有观众提问，说睡前消息节目的老朋友，都很难平安活到老。经常是我们报道一段时间之后，人进去了，企业消失了。反而是我们的节目还在继续做。

观众想知道，是不是我们有内线消息，故意选中了那些即将出问题的人或者企业做节目？

首先补充一下。睡前消息做到第七年，老朋友名单还在延长。而且很多老朋友的下场，我也没料到。比如说南阳的书记朱是西，我在2023年584期节目提到他的时候，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批评或者预测：

这封公开信发出之后，南阳市委书记朱是西大受震撼，仿佛刚刚知道南阳和襄阳的第三产业水平差了十几年。朱书记甚至在当地的人大会议上发表了公开讲话

……像南阳干部羡慕襄阳这种现实问题，当务之急并不是让南阳和襄阳一样发达，而是让南阳人可以自由地搬到襄阳或者武汉，享受发达工商业创造的就业机会。

……对于南阳地方干部的茫然，我一方面担心地方债继续上升，另一方面也必须给予一定的理解。这不是一个地级市干部有资格操心的事情。

2024年5月，我还在放假期间，朱书记就进去了。但这不是因为我有什么内线消息。相反，我所有的新闻素材，都来自公开信息检索。

老观众知道，我们最核心的资讯产品，不是现在这个视频，而是微信公众号“睡前消息编辑部”的新闻列表。视频节目只是沿用了微信产品的名字。欢迎关注我们的核心产品。

微信上的新闻列表，起源是我在观察者网工作的时候，每天要评价整个新闻场，给同事发任务，深入挖掘信息。但是，发出去的任务，每天总有一些剩下的内容没人处理。我认为这浪费了自己筛选新闻和预处理的精力，就开始把每天的筛选结果做一个笔记，后来发到网上，居然有很多读者等着晚上的更新。现在我的“睡前消息编辑部”公众号，凭借这一个产品，就有每天六七万的点击量。

但我也不是为了这最稳定的几万点击量才做新闻列表的。作为媒体主编，我必须保证每天跟进新闻场，能记住中国的当代史，也对任何一刻的舆论场有真实感受。如果没有这张自己做的列表，我和同事的其他媒体节目，都很快要关门。

过去十几年，我每天晚上都抽出两小时整理列表，365天无休，甚至在美国期间，都要在早晨抽两个小时来看新闻，然后再出门。中间累积的缺勤时间，差不多是几十天，不是因为我乘坐的交通工具断网，就是因为我躺在医院，被迫让同事远程协助。所以，我敢说，2012年以来，我不会错过任何有价值的公开信息。

另一方面，我这个小团队很穷，买不起多少付费内容，现场调研的机会也不多。除了家乡的相关新闻，和我做过的地方债领域之外，我得到的信息深入，和普通人是一致的。这说明，如果一个地方被我盯上，多半不是因为内线消息，或者什么独家新闻。而是多方面的公开信息，沿着不同线路汇集到我这里，引起了我的注意。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如果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变质了，你在不同位置，不同的风向都闻到一丝臭味，说明什么问题？

当然是说明腐烂已经到了很严重的地步。

对于打扫房间的人，或者是媒体人而言，臭味说明有活干了，必须赶快把这东西找出来。

但对于发臭的人本身，我只能说，在社会学概念上你已经死了，没有抢救价值。

所以，不是我能预言老朋友的末日。而是某些人的问题，已经透过公开信息，在不同角度散发味道了。这时候我来挖掘问题，给自己增加一个老朋友，再眼看着对方倒台，貌似做出了预言的效果。

至于说为什么老朋友都集中在我这里，原因是媒体同行不认真，或者没有批判精神，或者没有十几年如一日去积累日常信息，关注每一个看似无聊的官方新闻，所以才让我先发现老朋友的存在。

对于自己的媒体工作定位，我之前说过一个概念：“社会主义报丧鸟”，也就是猫头鹰。借着1000期的机会，我劝老朋友一句，发现我这只猫头鹰上门的时候，就没必要折腾了。不是我很强，而是你浑身都是破绽，做什么都是濒死挣扎。在最后的美好时光，把精力都用来给我放假，不如写遗书，安排后事，减少一点人生遗憾。

猫头鹰不是一种很喜庆的鸟。很多观众批评，说睡前消息节目只关心理性和逻辑，不关注观众的情绪，甚至还把情绪化的判断说成民粹主义的基础。督工你觉得应该改进节目的表达方式吗？

这里分享一点经验。睡前消息节目经常会引用经典文献，我或者静静把原文读出来。这样就经常遇到一个问题。就是经典文献，尤其是外文翻译到中国的经典文献，经常有长句，相互嵌套的从句，换成中文读起来很难受。经常是读着读着，不仅观众忘了主语是什么，我也忘了。

但有两类文本例外，一个是毛选，一个是马克思恩格斯的文稿，读起来都没有上气不接下气的感觉，和日常短句一样顺畅。

这首先是因为毛泽东、马克思都生在前无线电时代，本来就是现场演讲的高手，写出来的原文很顺畅，适合朗读。其次，中央编译局也不是吃干饭的，有专门的经费聘请双语专家，研究原文的含义，做出最顺畅的中文翻译。所以这些马克思主义领袖的著作琅琅上口，做到了兼顾理性深度和感性说服力。

这个例子说明，一篇足够理性的作品，首先需要作者有天赋，其次需要足够的时间反复修改。具体到视频作品，除了文案，还需要考虑配图、配乐、现场表演相互配合，消耗的时间更多。我显然不是天赋主播，还要凭借一个小团队每周至少三次更新，不太可能做到理性和感性兼顾。所以，退而求其次，只能偏理性一点，情绪价值就不能强求了。

但我相信，愿意认真考虑问题的观众，应该能接受我们的偏理性内容。

上面几组问答综合起来，就是说，我们的节目在1000期以后，还会继续关注国内问题，还会优先表达理性分析，还会继续引用其他国家的正面案例，当然也会继续关注国内的社会矛盾。

然后，督工你期待节目达成什么样的效果呢？

我们考虑两个矛盾，现在很多大学生找不到工作，同时企业拿不到政府补贴，不愿意承担新入职员工的培训，为什么不把大学都改成职业教育呢？

同时，中小学生应付考试，已经很累了，为什么还要抽时间给他们上通识课呢？理科生学历史和文化有什么用途？

我的观点是，正常的现代社会，需要有人去做工业体系的零部件，需要有人当消费者，还需要有公民。每个人都要突破自己的日常感受，突破自己的日常分工，去理解整个社会的规则。否则不是被人骗，就是把社会交给未必无私的少数人。

这些全社会的理性规则，和身边小范围内的感性规律，不一定相同。

比如说，刚刚过去的995期，我支持国家封存戒毒人群的违法记录，不能随便查询。很多人反对我的观点，在评论区问我，你的工作室是否愿意雇佣吸过毒的人？你自己都不带头做榜样，凭什么让别人放弃知情权？

这就是典型的缺乏通识教育的结果，用普通人的情理去评价政策，不知道政府和法律的基本用途。受过基础政治教育的人都知道，政府和法律，不一定是为了让每个人去做他们感性上喜欢的的事情，或者说，如果每个人都再感性上认同一件事，法律是否这样规定已经不重要了。法律最主要的作用，就是让大家去做那些感性上抗拒，理性上认同的事情。

回到吸毒记录封存的问题，正是因为包括我在内，大多数老板不愿意收吸毒的员工，会制造客观上的歧视，才需要用法律隐藏信息，给愿意打工自我提升的人一条生路。我从理性角度号召立法，和感性角度理解大多数老板的选择，完全不矛盾。

但我也能理解观众为什么会忽视法律和政策背后的理性，因为现在的媒体内容传播规律，往往是反理性的。

这里要回顾2022年的488期节目。当时期我说：

根据“真善美”三元素的权重不同，所有文化产品都可以分成三类：宗教、戏剧、媒体。

宗教三元素的排列是“善、美、真”。

戏剧三元素的排序是“美、善、真”。

如果排序是“真、善、美”，文化产品就对应严肃媒体；如果是“真、美、善”，就是娱乐媒体。但无论如何，媒体必须把“真”排在第一位。所以我前面说，有外界约束的批判性内容，必须是严肃媒体的主体。

中国文化市场的问题，是在互联网年代，放纵媒体、宗教、戏剧三种文化产品进入了同一条媒体赛道。所以“真”和理性不是第一标准。感性和娱乐性主导内容传播。这就导致媒体迎合普通人身边日常的情绪和规则，用直观而庸俗的方式解释社会，得出错误结论。

我在488期还提出，希望国家能通过法律重建文化市场秩序。最起码要分出两条赛道。

一条赛道是“爽”赛道，留给宗教性内容和戏剧性内容。

另一条赛道是“不爽”赛道，留给媒体，必须在真实的前提下提供内容产品。我前面自称是猫头鹰、“报丧鸟”，就是主动选择了“不爽”赛道。

因为国家没有主动区分赛道，所以我这只猫头鹰活的艰难，每年到了发年终奖的时候，都要仔细算账。但我相信，中国受教育的人扣越来越多，社会越来越复杂，只有理性能指导中国的变化。所以，1000期以后，我会坚持这条理性路线，尽可能利用社会科学工具，定量分析中国社会。希望有更多的同行，也到同一条赛道上和我竞争。

1000期正好赶上了2026年元旦。你会带着哪条新闻线索到2026年？。

有的问题，影响大，但还没有正式结论。大家肯定会持续关注，比如南京博物院事件。这用不着我替大家提醒。

有的事情，影响大，也有了圆满的结果，大家可以把它当做生活的一部分。比如说火爆的足球苏超。这也没必要特别记着，明年继续看就行。

还有些新闻，影响大，有了貌似合理的结论，但忽视了最重要的问题，我就要继续关注。其中最重要的是协和“4+4”事件。

“4+4”事件的起点是八卦新闻，引爆公众情绪的原因是担心医疗质量，深层矛盾是博士培养制度的公平问题。到了8月15日，调查组处理了具体的当事人，换掉了协和医学院院长，修改了4+4培养计划，看起来很完美。

但我不满意，因为全国人民关注的教育公平问题，居然追究到博士培养计划就结束了。我这里还要重复942期介绍的事实：

刚刚结束的2025年高考，协和医学院的四年制普通本科专业，在北京招录45人，在河北只招6个人。如果是临床八年制专业，全国招录90人，北京占了18个名额，河北只有3个。

河北的高考考生数量是北京的八倍。所以，河北人上协和的难度，天生就是北京的几十倍。“4+4”事件如果算特权，需要换个院长。河北人要求换的官员，就不是一个院长这么简单了。

更重要的是，有特权的地区，一直在公开出售特权。比如说，上海和天津，连续十几年都出售蓝印户口，让房产和高考名额绑定。只要给当地的土地财政交钱，特权立刻就合法。

1000期重提旧事，还有一个原因，就是2025年下半年的睡前消息节目继续讨论高考的国民歧视问题，我采访陆铭教授，采访聂辉华教授，都探讨了解决方案。其中陆铭教授的采访已经发表，我这里重复一下他的方案。

陆铭先生的观点是：高考歧视制度，肯定是历史的负资产，但也有一定的财政合理性。省级财政和本地的企业，确实承担了相当一部分大学经费，如果一刀切改成全国平等招生，会影响大学的运营。

所以，陆先生建议，分数线必须拉平，但收费应该有差别。本省考生少收钱、不收钱，外省考生多收钱。我认为这是个很可行的选项。

对陆先生的建议，我再补充一句，要用经济手段做区分，就要把大学的教育成本摆到桌面上。至少外省考生的学费，要涨到大学教育的真实成本，肯定明显高于现在民办大学的收费水平。985大学每年学费四五万，热门专业七八万，应该比较合理。

高收费肯定会影响贫穷家庭的受教育机会，所以国家应该提供对应的奖学金和更多的助学贷款。其中一半贷款留到工作以后慢慢还，另外一半，只要大学生毕业之后留在国内就业，工作到一定年限，没有犯罪记录，直接用国家高等教育补贴还掉。只有出国就业的人，必须全额还贷款。应该就能解决大多数问题。在这个设定下，如果北京考生读协和的概率还是河北的几十倍，河北考生也可以认赌服输。

昨天的999期节目，主题是AI时代人类的分化。未来的生产力基础，未必能支持“人人平等”的设定。但最起码在当下，法律和道德还把普通人看做人，我们的社会也应该抓紧时间，干点人干的事情。让大多数中国公民有机会平等地接触AI时代。

一个文明的国家，不应该有户籍歧视制度；一个爱国的媒体，不可能忽视高考歧视问题。所以2026年，我要继续讲协和4+4事件，继续攻击背后几万倍的系统性歧视。希望这个故事不要讲到2000期。

2026年，睡前消息会有什么新变化吗？

年初的第一件事，是科幻征文。人类已经走到了科幻时代的门口，甚至可能已经进入了门厅，科幻小说应该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文化产品。

2021年我们办过一次科幻征文活动，可惜赞助商没有继续合作。本年度，有慷慨的观众承诺赞助科幻活动，我会在春节前和他商定具体规则。不意外的话，和325期的要求应该接近。希望我们能做出一个新的中国科幻品牌。

第二个期望，是去新闻现场和当事人接触，也访谈更多的观众。我们的视频不应该只有文案和配图，还应该给观众带来现场鲜活的感受。这不仅仅是节目需要，也是我补充阅历的方式。我必须不断接触现实的中国与世界，才能保持创造话题的能力。

第三个期望，是拓展节目的形式。过去1000期，我们的节目确实是理性内容为主。接下来我希望围绕着坚硬的理性内核，做一些有美感，也能配合观众情绪的内容。这一方面需要我和同事走出演播室，另一方面需要更大的制作成本和时间。

第四个计划是招聘。不用说前面这三个期望，就是应付眼下的每年160期节目，应付各种老朋友的围攻，我的精力也快用到极限了。今年出去考察《我们生长的地方》，用的是被动接受的15天小长假。如果保持正常更新，旅游节目就没法推进。

过了元旦，我也45岁了，虽然体力还可以，但不会一直维持当前水平。从1998年到上海以来，我今年第一次没能坚持在冬天洗冷水澡。过去几十年我的视力一直是裸眼2.0，现在也出现了花眼，可能要带上眼镜。此外，我在20世纪受的教育，读的书，很多都过时了，也需要花时间去更新知识。

所以，我今年希望能招募一些合伙人。春节后应该有详细的招聘方案，这里先简单说一下想法。

这次招聘肯定还不要应届生，希望应聘者带着比较丰富的社会阅历来。除此之外，学习能力、运动能力，视频拍摄和剪辑能力，数学水平、抗压能力、好奇心、社交能力……都是加分项。

我知道这样的人才到哪里都能赚钱，我也给不出对应的市场待遇，因为我自己也没赚什么钱，是大学班上最穷的一个人。我只能说，如果你觉得我的媒体人生还算有趣，我就愿意把你当成30岁的自己，分享所有的经验和教训。媒体可能是人类最后几个被AI替代的行业，我们一起来站最后一班岗，看看能不能把热度保持到22世纪。

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计划是赚钱。睡前消息团队，一直处于经济紧平衡状态。今年老同事普遍开始当父母，新来的同事待遇也不能太差，收入必须有增长。

如果哪位观众有特色产品，有新鲜的商业模式，有要推广的品牌，欢迎和我们的商务同事联系，一起赚钱。我这200多万粉丝是实打实的，做到第七年的1000期，也有资格夸耀一下节目的稳定了，应该不至于做成各位的负资产。

如果没有商业机会，我只能感谢各位量力而为的现金支持了。无论是微信公众号的打赏，还是知识星球的会员，或者是B站的充电计划，都是对我们直接的激励。

在第1000期的时间点，我再次推销我2024年底交付的付费课程，集中了我20多年媒体创作经验，也是睡前消息真实的运行机制。我曾经用一句话总结媒体课的用途：

“帮助普通人制作自己的世界模型，降低与其他人的沟通难度”。

今天评论区还会放出课程链接，如果有新来的观众没看过，欢迎支持我们的创作，更欢迎批判我的技巧。新的一年，我会找个合适的方式，把前1000期文稿免费放到网上，给媒体课的观众做参考，也给普通观众做一个历史存档。

1000期之后是一万期，督工你打算怎么策划这9000期内容？

李敖在20世纪说过：

“我不能等最后审判时才收拾所有的小人，在半道里，我也要随手宰他几个。”

我很赞赏李敖的人生计划。回顾过去1000期，起码两位数的老朋友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累积打掉的不义之财，上百亿总是有的。

我和各位同事不能说做出什么重大贡献，但起码提高了很多人做坏事的成本，让他们下次动手之前要多想几天，也许考虑到舆论压力就会放弃害人。这是我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的职责所在。

人生不过十几个七年，很荣幸把过去七年用来做睡前消息。如果把过去7年的生活，讲给十岁的自己，20岁的自己，我相信他们也夸说我做的不错。1000期之后的目标，是把这份初心坚持到10000期。

2024年，我对章北海说，从长时间段来看，提出话题是最大的权力，甚至是唯一的权力。中国只有1.5个媒体人会用这份权力，其中这个“1”就是我。现在做到1000期，我的判断没有变。只是需要借用924.5期节目的观点做深入解释：

区分一份报纸是“大报”还是“小报”，最重要的标准，就是看有没有定期发表的署名社论。如果报纸在登载新闻和趣闻之外，针对社会重要变化，能摆出自己的立场，给出明确的意见，敢于说“怎么办”，这份报纸就是大报。

反过来说，如果媒体不写社论，或者只写娱乐性的社论，把自己的态度和观点掩饰在“段子”背后；如果节目还没发表就先考虑怎样摆出调侃姿态，躲避别人的质疑和攻击，无论有多少流量，这种媒体都是小报。

我们以十几个人的草台班子，按“大报”的标准做了1000期。这是我2019年也没想到的未来。但既然已经做到了第七年，我也可以反过来说一句，做批判性的“大报”，是21世纪第三个十年最正确的媒体发展路线。

设想一下，如果外国人、外星人，或者是未来的中国人，要选择一个媒体节目，了解过去7年的中国，他能选哪个媒体呢？我想来想去只有睡前消息一个选项。所以，我的节目内容就是当代史。不仅是已经发表的内容，我们缺少的期号、跳过的期数，也是历史的一部分，甚至还是历史的重点。感谢各位观众和我们一起见证历史，参与历史。

反过来说，这七年时间里，其他自媒体同行起起落落，翟山鹰跑路了，司马南翻车了，没有一个节目能陪我走全程。包括那些兜售中国赢学的节目，包括那些只做正能量的节目，甚至包括那些有政府补贴的节目，谁能坚持做1000期呢？ 

这个事后对比给我很深刻的教育，让我进一步提升了对人民的信任。某些时候，观众确实要看点轻松的段子，看点情绪化的故事；但从长时间段来看，人民知道理性讨论是必需品，知道批判性的内容是社会的疫苗。只要有耐心，观众就会给我稳定的支持。

甚至我的反对者也确认了批判性“大报”的地位。我不止一次在微博和一些BBS看到，平时经常嘲笑我的ID，自己在现实中遇到麻烦，也要到网上求助。评论区建议他们联系媒体，经常相互商量要给马督工发私信，看看能不能变成睡前消息的选题。而那些平时亲密的正能量媒体，这时候根本没人指望他们出头，直接就被忽略了。

所以，哪怕是平时讨厌我的人，也可以成为我的铁粉，成为我的基本盘。甚至在这之前，他们已经贡献了高于其他人的流量和转发。我感谢所有人对我的信任。

在1000期节目的结尾。我再次感谢全体观众，感谢每一个在睡前消息团队工作过的同事，尤其要感谢那些在我网络冲浪的时候，为我担心的人，为我鼓掌的人。我们一起在改变中国，改变世界。

此外，我还必须感谢上海这个城市。过去一个多世纪的历史证明，上海培养了最多的中国现代化思想，提供了最好的媒体经营场地。如果哪位英雄想加盟我们的团队，请来上海找我。

感谢各位收看，第1000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1001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