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32】杭州水污染 慢一步的真相追不上谣言

大家好，2025年7月29日星期二，欢迎收看932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7月16日开始，杭州仁和街道、良渚街道多个小区自来水发黄、发浑，出现异味。网上出现猜测，认为是自来水管道被下水道粪水污染。7月23日，杭州市联合调查组发布通报，表示异味来源是水源地东苕溪的藻类过量繁殖，降解后产生了硫醚类有机污染物，进入自来水厂取水口。

官方通报发布以后，很多网友还是提出了质疑。督工，你怎么看待杭州发的这份通报？

按照基本的工程常识，粪水大面积污染自来水管道，确实不太可能。

首先自来水管道和下水管道的规格完全不同，如果真的接到一起，只能是故意谋害，不会是无意接错。

而且自来水管道必须带有压力，才能从地下管道输送到各个楼层。污水系统主要依靠重力自流。如果自来水管和下水管联通，水流方向是自来水进入污水管，问题就不是自来水发臭，而是大面积停水。

如果污水倒灌，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少数旧小区，需要在地下安装增压设备，把水先送到楼顶的水箱，再通过重力自流送到家里。这些小区的独立管道如果维护不好，确实可能出现粪水污染，但影响范围一般局限在小区内部，不会牵连其它地方。大面积污染，反而否定了管道接错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这次受影响的仁和、良渚两个街道，自来水一直有水质问题，大概率是旧病复发。

杭州的自来水，主要有两大来源，南边是钱塘江水系，包括上游的千岛湖。北边是苕溪水系。

过去很多年，整个余杭区都是从东苕溪取水。2020年，余杭区部分地方也开始引入千岛湖水源，但是因为管道建设问题，现在供水范围只到主城区沿线。至于仁和、良渚，还是用东苕溪的水。按照国家质量标准，东苕溪是三类水体，属于最低一级生活用水，稍微质量波动，就容易出问题。

和千岛湖相比，东苕溪确实更容易受到生活污水影响。千岛湖处在上游山区，周边人口密度低，而且水量大，几乎可以直接喝。东苕溪是平原河流，从杭嘉湖平原流过，沿途有大量住宅区和工厂，流速慢，污染物还多。加上东苕溪的河道结构复杂，存在“水网”，局部水域就容易形成“死水区”，导致污染物累积。

这种水文条件，容易培养藻类生物。不管是工业还是生活污水，都含有大量氮、磷，工业废水往往还包含有机盐，都是藻类的养料。加上平原河流一般都比较浅，太阳可以直接照射到河底，给光合作用提供了良好条件。

藻类死后的分解过程，会产生硫醚物质。但根据当前的国家规范，自来水厂一般不检验硫醚浓度，也不会安排专门的清理环节。硫醚聚集起来以后，跟臭鸡蛋、烂白菜是一个味道，我们路过垃圾堆、臭水沟闻到的味道，就是硫醚发出来的。

将近二十年前，苕溪下游的太湖，硫醚已经折腾过无锡人民了。2007年5月，无锡部分市民发现自来水发出恶臭，和下水道一样。一天之后，无锡70%的自来水都臭了，无锡市民恐慌之下，买光了全市的瓶装水。事后调查，原因就是太湖出现高温，导致蓝藻大规模繁殖，臭了无锡人民一个星期。

苕溪属于太湖水系，水文环境差不多。加上今年全国高温，提供了适合蓝藻生长的温度，所以杭州给出的调查通报，比较可信。

杭州余杭区政府早就承认了东苕溪的水质问题。2023年，余杭区制定了水资源利用规划，表示东苕溪水质波动大，水质经常超标，千岛湖水质更好。按照规划，在2035年以前，余杭区除了西部山区，水源地都会换成千岛湖。东苕溪的水以后只能用于工业。

当地居民指出，按照余杭区政府公布的水质检测情况，六月份的时候，余杭区自来水已经出现了大肠杆菌超标问题。本地居民自测，自来水水源最近发黄，浑浊。这是怎么回事？

大肠杆菌有多种来源，不一定就直接证明污水管接错。前面提到过，东苕溪的水文条件，本来就容易在自然环境下接触生活污水。而且大肠杆菌超标和藻类爆发是有相关性的，但不会直接让自来水有异味。

至于说有居民表示水质发黄、浑浊，是切换水源的常见现象。长时间运行的自来水管道，形成了稳定的水压条件。切换水源，相当于给整个管网换了新水，会产生水流扰动。老小区的铁质水管，时间久了内部会生锈或者积压水垢，也有大量微生物菌团，平时看不见，就可以假装不存在。被新的水流条件冲击下来，就把问题暴露出来了。

现在别说是老小区，就是新建小区整体停水，恢复供水后打开水龙头，先出来的往往也是浑水，就是这个原因。2010年上海切换水源，浦东的一些住户家里，水龙头就出了两三天浑水。

前几天还有一个视频制造了恐慌。有网友用4亿像素摄像头，拍摄了自来水滤芯，发现很多残渣和粘膜。这又应该怎么解释？

这个视频很恶心，但看不到粪便常见的食物残渣。前面说过，自来水管老化以后，尤其是小区内部缺乏维护的自来水管老化之后，会有大量水垢、锈蚀金属。这些成分含有矿物质和微量元素，可以给微生物提供生长土壤，微生物又给昆虫幼虫提供了养料。所以，对这个视频的解读，是他住的小区水质偏硬，管道零件里面有大量铁质元件，出现了老化腐蚀现象，进一步导致了严重的微生物污染。

虽然杭州的事件大概率和粪便污染无关，但问题还是不容忽视。“粪水”只是更容易制造生理性厌恶，但不管是硫醚污染的自来水，还是微生物污染的自来水，对人体都有危害。

硫醚是自来水公司的水源问题，微生物污染很可能反映了旧小区的长期管线问题。很多小区的自来水管线、小区水箱、楼顶二次供水的水箱，都已经严重污染，就算接收的是清洁自来水，出水口也不能保证安全。

杭州是中国城市化比较早的地方，老旧小区多，很多小区的管线，产权和维护责任不一定在自来水公司，当初可能是自办供水，后来才接入市政网络。如果总是等着自来水担负所有责任，小区内的污染问题可能会一直持续，一直制造恐慌。

督工你前面一直用杭州市官方通报内容做依据，显然是认为官方内容可信，为什么还有这么多网友不买账呢？

因为官方通报总是迟到，不断错过用官方信息满足群众需求的机会，所以谣言总是主导舆论。

首先，就算自来水厂一般不检测硫醚，也不能说当地公共管理部门没有责任。5月15日，余杭区刚刚发布了供水突发事件应急处置预案。这份文件要求建立预警系统，全面监测水源、水厂出厂水和用户龙头水。但是到了落实环节，就只监测三个部分，分别是取水口水质，水源地水质，以及供水管网流量。至于出厂水和用户龙头水，就要靠水务热线自己举报解决。

这次杭州自来水事件，自来水已经出现明显的臭味，甚至连颜色都不对劲，主管部门还是没有主动承认问题，还要等到市民投诉，这个态度是有问题的。

其次，后来联合调查组通报，集中硫醚物质是16日凌晨进了取水口，几个小时后的早晨八点，水厂员工就通过巡查发现臭味，立刻切换水源。按这个描述，自来水厂的效率还算不错。事后来看，如果水务公司当天上午通知切换水源，解释水体会短暂发黄。拿到检测报告后，再通知跟粪水无关，这件事显然不会有多大热度。

但是，早上8点员工就发现异味，下午4点开始冲洗水箱，中间十多个小时，水务公司没有发布通知或者提醒，也没有及时通报当地居民，显然是心存侥幸，希望没人发现水源发臭的问题。但很遗憾，他们的赌博失败了，臭水已经流到了千家万户，那就应该愿赌服输，承认舆论方面已经处于被动。

到了16日晚上9点，余杭水务集团发布通报，表示确实有异味，会切换水源、组织管道冲洗。但是这份通报，并没有介绍发生异味的原因。按照后来联合调查组的说法，当天下午，自来水公司已经拿到了检测报告，表示样本里面含有硫醚，但是没有粪便菌群。

如果当地水务公司经过1天的排查，结合检测报告，还是不敢下结论排除“粪水”，那就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可能，是不了解自己的管道情况，害怕下结论；第二种可能是不愿意对用户解释。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被舆论围攻都不算冤枉。

在当地住户看来，自来水公司自己不愿意担责任，无法排除“粪水”可能性，必然会带着生理反感，传播各种网络信息。面对网络舆情，水务公司第二天又发布了通报，还是没有正面回答“粪水”问题，只表示给住户减免5吨水费。等到第三天、19号余杭区发布通报，就直接表示要依法查处“粪水”谣言了。

在旁观者看来，这不是辟谣，而是嘴上说不过了，动手掀桌子，根本没有批评和自我批评的态度。所以，就算抓到了谣言的源头，杭州整体的城市形象也受到了不可修复的破坏。预计今后很多年，“杭州臭水”和“杭州粪水”都是会被经常提起的一个网络概念。

从这个话题往外延伸一下，最近很多话题热点问题，核心矛盾都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当地官员第一时间想压制讨论，回避问题，制造了更大的热点。比如说，多年以来少林寺住持释永信一直有劣迹传言。上周六26日，网上开始流传一张当地警方的通告，说释永信在上海浦东机场企图外逃被截留，已经开始被调查。27日中午的时候，有人在微博上询问开封警方网传图片是否真实，官方微博账号@平安开封 回复：“通报是假的，请不要再传播，目前正在开展工作。”

27日，少林寺管理处发布正式通告，承认释永信已经被调查。

回头看，26日那张通告包含很多夸张的具体事件，和最终的事实可能确实不一致，但核心事实是正确的。但警方轻飘飘一句“通报是假的”，晚上又确认释永信已经被调查。制造了强烈的反差效果，既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损害了公信力。

再往前一周，7月20日发生在昆明的交通肇事逃逸事件，被谣传成飞行员驾车冲撞行人，造成131人死亡，337人受伤。近期关于航空公司成员报复社会的说法很多，但这一起谣言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原因除了谣言的死伤人数过于离谱之外，还在于昆明警方及时发布了通告。

胡锡进7月21日就昆明事件发表了观点：

昆明警方今天的通报提供了比较详细的信息，排除了李某某酒驾、毒驾嫌疑，并且“初步查明属交通肇事逃逸”，这也帮助人们大体消除了围绕此案的其他联想。在当前对突发事件主要由官方通报信息的情况下，官方相关机构提供的事件每一个细节和调查信息对舆论场来说都很有价值。

我觉得胡锡进的说法比较中肯。

最近影响力最大的恶性事件，当然是甘肃省幼儿园血铅事故。在官方给出正式报告之前，舆论普遍猜测当地爆发了重大工业污染。就算是省政府给出正式报告之后，还有相当一部分舆论猜测政府在隐瞒问题，不接受幼儿园厨师添加了含铅颜料的解释。

民间猜测有重大工业污染事故，原因是天水市本地有过铅污染问题的前科，2005年的铅锌厂污水事件，不仅影响了农村儿童健康，还直接侵入了天水市的自来水系统。

其次，这一次的幼儿园家长，学习了20年前的经验，带孩子去西安的医院检测。跨省测试已经证明，同样的铅中毒儿童，在甘肃省内和省外测试，血铅含量有几倍到几十倍的差距。大概率是天水本地医院对测试结果集体造假。

现在初步的官方调查结论是，天水本地医院检验科管理混乱，岗位职责落实不到位，不仅提供了错误数据，而且对7个连续的血铅异常数据没有预警上报。

所以，从杭州到天水，问题不暴露的时候，一切都完美。只要有小问题暴露，政府的公告总是像挤牙膏，被舆论踩在头上，踩一脚出一节，每次都不解决问题。公共部门的公信力就是这样被消耗的。

要解决这个问题，首选方案当然是外部监督。退而求其次，或许可以提高一点内部监督的奖励力度，而且是立刻兑现的奖励。比如说，市委书记提出来造假或者其他违规方案的时候，市长或者副市长只要公开举报，召开记者发布会证明自己的立场，就可以完全免除对这起事故的责任。先举报的那个，还可以立刻升级，取代书记的位置。这种规定一旦推广，不一定有官员能得到奖励，但肯定可以增加集体造假的顾虑，逐步提高官方信息的公信力。

最后，我还是引用一下胡锡进同志7月20日的微博：

希望天水幼儿园铅中毒事件后来在舆论场的持续发酵提供更加普遍的一个警钟。甘肃省的最新通报内容非常详尽，呼应了公众已经提出的所有主要质疑，而且依法调查和追责的态度十分坚决，我希望它能产生应有的补救效果。诚恳希望幼儿园铅中毒事件发酵后的一波三折今后不要以同样的逻辑又在其他地方上演，我们不仅要治标，还应治本。

感谢大家收看，932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