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81】纽约社会主义市长 对付封建地主
分析纽约市长选举结果。
大家好,2025年11月21日星期五,欢迎收看981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2025年11月4日,纽约选出新市长,34岁的佐赫兰·曼达尼以50.4%的得票率,击败前纽约州州长科莫。纽约市长这个职位有400年历史,曼达尼是第一位穆斯林和印度裔市长,也是过去一百年最年轻的市长。
“911”事件以后,美国民间出现了大量反伊斯兰情绪,甚至有个专用名词“伊斯兰恐惧症”。过去几十年,美国虽然也有不少穆斯林人口参政,但主要集中在州县一级的议会,很少担任州长或者大都市的市长。督工,曼达尼当选,是不是说明美国选民接纳了穆斯林领导人?

美国政治格局确实会发生变化,但是跟伊斯兰教关系不大。
曼达尼身上虽然有个穆斯林标签,但是出身比较世俗的家庭,伊斯兰传统更像是生活习惯。曼达尼的父亲马哈茂德,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1946年,马哈茂德出生在孟买,后来因为印度独立,印度教和伊斯兰人口对立,全家搬到了非洲乌干达。
乌干达曾经是英国的殖民地,英国统治期间引进了大量印度劳工,后来又让印度人当中层管理人员。一直到现在,乌干达大多数商业还是印度后裔控制。所以乌干达有收入较高的印度社区。马哈茂德在乌干达读到高中,拿到了美国奖学金,又留学匹兹堡大读电气工程专业。
马哈茂德到美国的时间是60年代,当时绝大多数美国学生都参与民权运动,反对越战和种族歧视。马哈茂德就在这个时候,接触了左翼思想,参加民权活动。
60年代,美国南方的阿拉巴马州是种族歧视大本营。州长乔治·华莱士公开表示,“不论今天明天或者永远,都要保持种族隔离”。马丁路德金就在阿拉巴马州组织了“塞尔玛游行”,要求黑人享有投票权,废除种族隔离政策。马哈茂德也参加了这次活动,被警察打了一顿丢到监狱,最后是乌干达大使馆出面,才把人捞出来。
之后几十年,马哈茂德一直投身左翼研究,从哈佛大学博士毕业以后,写了很多著作,关注殖民地发展问题。马哈茂德认为,现在非洲问题的根源,是当年独立国家体质虚弱,给国际强权介入创造了机会。大国在当地扶持代理人,提供经济援助和军事援助,延续了帝国主义分化政策。2013年,马哈茂德还跟中国新左派汪晖有过一次对谈,请静静帮我读一段:
除了在市场体系中获胜,除了成为商业投资和援助的主要力量,除了作为累积资产的场地,中国究竟要参与建立怎样的国际秩序?这才是最大的挑战。
美国人在欧洲大陆的议程就非常清楚。美国人说,最重要的问题不是经济,也不是民主和人权,真正的问题是安全。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美国人会让你相信。
整个世界正在观察,中国想建立怎样的国际秩序。
马哈茂德的妻子,曼达尼的母亲米拉·奈尔,是电影导演,名气比丈夫还大。1988年,米拉·奈尔拍了一部《早安孟买》,通过实景拍摄展现印度底层社会。这部电影的豆瓣评分8.3,拿到了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2001年,米拉·奈尔又拍了部《季风晚宴》,描写印度性别对立和阶级矛盾,拿到了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做个类比,米拉·奈尔在国际电影界的声望,跟中国导演贾樟柯差不多。

这两位精英知识分子1991年结婚,在乌干达生下了曼达尼。1999年,马哈茂德到哥伦比亚做教授,曼达尼就跟着父母到了纽约。虽然曼达尼2018年才正式入籍美国,但从学生时期开始,就倾向于从政。美国最大的反以色列学生团体,叫作“巴勒斯坦正义学生会”。曼达尼在学校成立了分会,积极组织反以色列抗议活动。等到大学毕业,曼达尼也没有找公司上班,而是加入公益组织,帮还不起房贷的人找银行交涉,避免银行收回房子。
曼达尼积累一些基层经验以后,正式进入纽约政治圈。一开始,曼达尼作为竞选助理,帮助民主党候选人参选地区议员。到了2020年,曼达尼自己上阵,成功当选纽约州第 36 选区议员,之后又赢得两次选举,一直保持连任。

曼达尼能够多次赢得选举,跟印度裔或者穆斯林这两个身份关系不大,真正原因是选对了政治路线。从政第一天,曼达尼就自称“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简称DSA。这个DSA上世纪70年代成立,可以理解成民主党一个内部派系,想要推动民主党左转,变成社会民主党。冷战末期里根连任两届,DSA的核心政策是反里根,吸纳了大量马克思主义者和美国共产党员。东欧共产主义垮台以后,DSA也受到了打击,变成了边缘政治力量。
DSA重新引起美国人关注,要等到2015年。很多观众应该还有印象,美国有一名老牌政客桑德斯,公开宣布自己是马克思主义者,要仿照北欧,在美国建设民主社会主义。2015年,桑德斯跟希拉里竞争民主党总统提名,表示要提高最低工资水平,对美国最富有人群加税。虽然桑德斯最后输给了希拉里,仍然在全国范围引起关注,支持率只比希拉里低8%。
曼达尼这次竞选纽约市长,就得到了桑德斯出面支持,DSA积极为曼达尼拉票。曼达尼的竞选承诺,跟DSA政治主张高度相似。比如说,曼达尼表示要提高城市福利,给居民提供免费公交,建公共托儿所,控制房租增长速度。2016年DSA发布过一篇战略文件,叫作《抵抗崛起》,就是曼达尼这一套政策。等到曼达尼获胜,DSA发布公开声明,表示人民打败了寡头政治,工人阶级打败了大公司。

纽约是美国的经济中心,也可以说是全球资本主义的心脏。为什么一个自称社会主义者的政客,能够在资本主义心脏做市长呢?
这说明纽约人的生活压力,已经压倒了意识形态问题。
疫情以来,美国出现了严重通胀,拉高了生活成本,绝大多数美国底层人民都受到了影响。房租问题就是典型。就拿纽约来说,2025年全市平均月租金是 4036 美元。距离市中心远一些的布鲁克林,一个月租金将近3000美元。最北边的郊区布朗克斯,要1644 美元。纽约人每个月平均工资也就5000出头。过去一年,纽约租金上涨了4.1%,比美国平均涨幅高了将近150%。一个普通人到纽约找工作,想住得舒服一点,大部分收入都要交给房东。
前面介绍了曼达尼的竞选承诺,其中一个口号,就是“冻结房租”。纽约有100多万套公寓的租金接受政府政策调解,占可出租公寓房的一半左右。曼达尼计划限制这一半租房的租金,这帮助曼达尼赢得了低收入群体支持。一位支持者接受采访直接表示,“如果收入的81%都用来交房租,谈什么民主毫无意义”。
纽约市的选举法律,也为曼达尼胜选创造了条件。因为美国没有户籍制度,只要一个人在纽约登记成选民,提供本地驾照之类身份文件,就可以在本地投票。这次选票分布,就明显跟房租相关。投票点越靠近市中心,房租越高,市中心人口就倾向给曼达尼投票。房租没那么高的郊区,大部分人投给了曼达尼的对手。简单地说,这次选举不是“穷富对立”,更像外来租客跟本地房东较量。
既然纽约房租这么贵,这些人为什么不去房租低的城市工作呢?
因为有工作机会的城市,房租都不低。
过去二十多年,美国虽然享受到互联网革命红利,经济继续快速增长。但是互联网企业不需要工厂和大型设备,很难养出一套完整供应链,只有少数大企业吃到了增长红利。这些企业基本在美国东西海岸城市,集中了优质工作机会,拉大了地区差距。中美两国年轻人都在向都市圈集中。

最近十多年,美国只有两个大城市,房价基本没有变化。一个是芝加哥,另一个是底特律。两座城市分别位于伊利诺伊和密歇根,是美国传统工业地带。因为美国传统工业衰落,这两个地区彻底衰败,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铁锈带”。只有东西海岸的大城市才有新增的工作机会。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英国。2022年,伦敦房租上涨了17%,如果一个租客是单身,一半收入都要拿来交房租。到了今年,伦敦最便宜的单间,月租也超过700英镑。很多年轻人在伦敦租不起房,只能住到郊区,每天长距离通勤。所以英国年轻人也有明显怨气。最近几年,英国兴起了一个右翼民粹政党改革党,主张禁止移民使用廉租房。今年5月英国地方选举,改革党拿到了674个议席,成为英国第二大党,颠覆了过去一百年英国政治格局。
这次曼达尼胜选,会不会导致美国政治极化更加严重?
曼达尼胜选,只能说明民主党在特定地区找到了自己的民粹路线,可以对抗特朗普。
前面提到过,DSA刚刚成立时,希望从内部改造民主党,所以长期跟民主党建制派合作。2015年,桑德斯跟希拉里竞争美国总统提名,支持率只落后希拉里8%,差距不算大。希拉里能够击败桑德斯,全靠民主党高层,也就是“超级党代表”。这里简单介绍一下民主党提名总统人选的流程。一般来说,民主党决定美国总统人选,必须经过全国代表投票,这些人按照来源可以分成两种。一种经过选举产生,必须按照选民意见投票,也叫“承诺代表”。另一种是担任政府职务的高层,比如说总统、州长和国会议员。这些人可以自由投票,所以叫“超级代表”。
2016年民主党有4700多个全国代表,其中“超级代表”715个,这些人基本把票投给了希拉里。如果去掉“超级代表”,希拉里只领先桑德斯200多票。结果出来以后,桑德斯选择顾全大局,出面支持希拉里,表示民主党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团结起来击败特朗普。
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希拉里对付不了特朗普。所以从2016年开始,DSA改变了行动策略,表示要掀起“游击叛乱”,直接参加选举,打倒民主党建制派。很多年轻人受到桑德斯影响,也积极加入DSA。在桑德斯参加选举前,DSA成员中位年龄68岁。特朗普上台两天以后,DSA立刻吸引了两千多名年轻人加入,之后又陆续增加了9万人,把中位年龄降低到了33岁。当年美国政坛提到DSA,说法是“发霉老政客俱乐部”,现在变成“年轻的激进分子”。
2017年开始,15名DSA成员击败了民主党竞争对手,进入州一级议会。2018年,一名叫奥卡西奥-科尔特斯的女性成员,击败了民主党老牌政客乔·克劳利,当选国会议员,又吸引了大量年轻人加入。到现在,DSA有超过250名成员,通过选举得到了政府职务。睡前消息第959期介绍过,2020年特朗普下台以后,发动MAGA支持者,只用两年就清洗了共和党建制派。DSA可以看作民主党的MAGA,正在内部颠覆建制派。

郭德纲有句话,叫“同行之间才是赤裸裸的矛盾”。特朗普同样吃民粹这碗饭,所以很快就发现了DSA的威胁。
就拿这次纽约选举来说,曼达尼最大的竞争对手,不是共和党候选人,而是党内的同志,前纽约州州长安德鲁·科莫。他的父亲马里奥・科莫,上世纪90年代在纽约当了12年州长,去世以后纽约降半旗30天,为他默哀。安德鲁·科莫子承父业,在2011年当选纽约州长。2021年,媒体发现科莫性骚扰多位女秘书,科莫被迫辞职。
今年6月,科莫想跟曼达尼竞争纽约市长提名,结果民主党选民根本不买账。科莫只有用独立参选名义,继续跟曼达尼竞争。民主党不支持科莫,结果共和党跑来支持了。市长选举前一天,特朗普公开发动纽约共和党选民,给科莫投票。他表示,虽然科莫是个民主党人,起码有能力,不像曼达尼是个“共产主义分子”。特朗普甚至还威胁说,如果曼达尼当选,联邦政府就不会给纽约市拨款。得到共和党支持以后,科莫拿到85万张选票,只比曼达尼少了十五万张。

类似剧情,也发生在弗吉尼亚和新泽西。11月份,这两个地方都在选举州长。按照民调,民主党支持率跌到了历史最低点,很多人都认为,民主党肯定要失败。结果民主党两位候选人,拿出了跟曼达尼一样的选举承诺,表态要降低电费、冻结房租,改善底层人民生活。结果两位候选人反败为胜,民主党在新泽西州得票率,比共和党多了15%。

这三次选举证明,民主党支持者没有流失,他们只是认为民主党不够激进,没法对抗特朗普。现在的美国选民,或者支持共和党的特朗普,或者支持民主党版本特朗普。喜欢走中间路线的老式政客,几乎没有生存空间。
曼达尼的选举承诺,几乎每项都要花钱,他真能落实这些口号吗?
房租这一块不需要太多的新增支出,因为纽约之前已经形成了一些租金控制和减税联动的政策,曼达尼只是把现有的政策全面落实。
对于其他的承诺,谁也不是靠100%的合订本来保证当选合法性的。曼达尼只要能够实现一部分,就可以给选民一个交代,继续争取连任。当然这对曼达尼来说,也不容易。
曼达尼最核心的竞选纲领,就是对富人和企业加税。按照曼达尼团队的说法,加税可以增加90亿美元财政收入。这笔钱会用来提供免费托儿服务,建设廉租房。但是美国城市要调整税收,既要符合州一级法律,还要经过议会投票才能生效,市长一个人说了不算。目前纽约房地产、金融行业已经公开反对加税计划。虽然DSA算是有一些影响力,但是还没能彻底颠覆美国政治格局。曼达尼想要议会同意加税,不太容易。
类似剧情,法国早就发生了一遍。2012年,法国左翼总统奥朗德上台,推出了“富人税”。法国人只要年收入超过100万欧元,就要按75%缴纳个税。LV老板是法国首富,马上公开威胁,表示要退出法国国籍,加入比利时。当时俄罗斯个税最高只有13%,很多法国富人就选择用脚投票,直接加入俄罗斯国籍。不到两年时间,几千名富人逃离法国,直接影响了国内经济,奥朗德政府只能放弃征收富人税。

美国的收入不平等,比法国更加严重,也许应该给富人加税。但纽约甚至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城市,人口和资金向外流动都更容易。是随着加密货币技术发展,美国富人对比当年法国同行,有更多方法逃税。就算曼达尼可以推动加税计划落地,能拿到多少钱也是个问题。但好在纽约也有自己不可取代的全球优势,不仅打工人很难离开,中上阶层也不能轻易离开,所以曼达尼接下来的政策,值得所有经济学研究者关注,作为未来的参考。
纽约确实有世界金融中心的地位,但是,随着西海岸科技产业的发展,随着中国的发展,纽约的相对地位应该是下降的。之前纽约地位更重要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市长采取曼达尼的竞选政策呢?
因为21世纪的美国乃至全世界,服务业和金融业的重要性都上升了。
2010年,中国的服务业比例是43%,2024年是57%。这期间美国第三产业的比例从78%上升到81%。第三产业的核心是人与人的互动,也许互联网降低了远程交流的难度,但服务业的核心部分,必然需要人聚集在一起,线下交流。
这里我欢迎各位观众回顾956期和957期节目,我对陆铭教授的访谈。人和人之间交换信息,不仅仅是用语言,还包括表情、动作、程序,甚至是不同气氛下散发出的激素气味。到目前为止,所有的繁荣商业,最终都要依赖于当事人见面,才能形成信任和高效率的合作。所以,在电报、电话和互联网出现之后。人类经济资源不是越来越分散,而是越来越集中。大城市的人口和重要性都在提高。
尤其是在中美这种还有明显经济增长和创新的国家,新产业需要研发、创作,也需要融资,说服投资人,大都市的地位反而是上升的。硅谷出现在旧金山,江苏和浙江的企业喜欢把总部设到上海,都是同样的逻辑。
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就是新增的优质工作,都出现在大都市附近,客观上提高了大都市原有的土地价值。远郊区的土地供应虽然多,但是通勤压力大,对核心区的替代能力很差。在美国模式下,房东可以拿到更多的租金,在中国模式下,政府的地块卖出更高的价格。美国拿一半以上工资付房租的年轻人,和中国拿更高比例工资还房贷的中青年家庭,面临的是同一个问题。
当然中美情况还有所不同。中国很多福利和买房相关,所以中国年轻人主要抱怨的是房贷,而不是房租。同时,因为高考歧视政策和社保差距,中国的房贷压力,并不完全和通勤压力相关,还要受到行政区划影响,上海安亭镇和江苏花桥镇的城区和地铁是完全连在一起的,但是上海一侧房贷压力就要更大。
美国在科技和金融还保持优势的同时,实体工业衰落,在大都市之外不仅找不到高质量的白领工作,也找不到稳定的工业职位。纽约附近缺少昆山、嘉兴、平湖这种工业卫星城。所以美国年轻人向都市流动的压力更大。
从政治上说,中国京津沪三个直辖市落户都需要有房子,租房打工担任最多有暂住证,理论上说没有资格影响当地的政策。而纽约没有户口问题,租房打工也可以参与当地政治,所以有更大概率推举出代表租户的市长。换到中国类似的场景,可能是市政府代表背房贷的普通人,找银行集体谈判利率。
无论在中国还是美国,现代经济都容不下地主。让持有土地的阶层凭空拿走现代经济的大多数好处,不利于资金向新产业流动,更不利于资金投入有风险的创新项目。纽约这个社会主义市长,并不是来消灭资本主义的。他和1848年的欧洲革命者一样,首先要对付的是地主阶级的残余。
如果不希望政客凭借局部领域的民粹政策上台,所以,中国必须消灭土地财政,美国也必须解决都市核心区的高房租问题,简单地锁定房租肯定只是表面工作。
比如说,中国首先应该解决京津沪最后几个户口壁垒。美国可能需要让中央政府也分享一部分房地产税,拿去建设更多的基础设施,扩大都市核心区的面积。无论中美,都应该利用自己的IT产业优势,开发更强大,更真实的远程交流工具,想办法替代一部分面对面的交流。这才能避免现有大城市的地主过于强势,影响年轻人的生活。
但无论是哪个方案,都不是纽约市长需要操心的问题。如果有朝一日曼达尼去竞选美国总统,我们可以观察他提出的经济政策,和竞选纽约市长有什么不同。
感谢各位收看,981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