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07】赢学家家有 莫迪不一样

大家好，2025年6月1日星期日，欢迎收看907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最近几天，印度政府派出胜利宣讲团，前往32个国家，宣传自己对巴基斯坦的胜利成果。督工你怎么评价印度的操作？

我一直说，我愿意承揽印度在中国的宣讲业务，只要印度人愿意来，我提供所有的差旅费，还请他们在中国免费旅游，唯一的条件，是我的账号要独家直播印度胜利宣讲团的中国活动，而且可以在中间插广告。印度人民党喜欢“剧场政治”，我也喜欢别人给我提供剧场节目。

所谓“剧场政治”，就是把政治行动变成表演。只要主题够夸张、政治人物的行为有戏剧性，能掩盖无法解决的主要矛盾，就能得到支持率。莫迪派出胜利宣讲团，重点的不是宣传在国外有效果，而是让国内支持者看到他派出了宣讲团。

在莫迪之前，亚洲“剧场政治”的典型代表，是日本前首相小泉纯一郎。战后的日本政坛，长期流行“密室政治”。自民党的派阀领袖通过资金分配和职位交易，决定谁上台做首相，轮流坐庄，从1955年到1993年，实际上做到了38年的一党制。

1991年泡沫经济破灭，日本坏账达到了80万亿日元，失业率突破了5.4%。这个时候自民党反而上调消费税，大量民众不满，转头选择支持民主党，一度打破了自民党的政治垄断。

自民党密室政治的最后一个例子，是岸信介派系的首相森喜朗，2000年当选首相。因为自信得到了小圈子支持，言行傲慢，不在乎公共形象。2001年，一艘日本科考船跟美国核潜艇碰撞，10多名高中生下落不明。森喜朗知道这个情况后，还打了一个半小时高尔夫球，才回办公室处理。森喜朗的行为曝光后，自民党支持率跌到了10%。小泉纯一郎看准这个机会，启动剧场政治。

小泉纯一郎也是自民党成员，但是地位不高。2001年自民党内部选举总裁，小泉只得到了3个小派系支持，搞密室政治没有胜算。为了对抗密室政治，小泉公开辞掉了党内职务，通过电视辩论喊出口号，要“摧毁自民党”、“如果自民党反对改革，我就毁掉自民党”。这种激进言论，打破了之前的小圈子腐败形象。

为了绕开党内门阀，小泉积极走上街头，直接跟地方党员联系。日本战后60年，自民党派系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基层选举战，所以小泉实现了降维打击，获得87%地方选票，当选了自民党总裁，然后自然成为首相，连续任职五年半。

小泉当政以后，日本经济并没有明显改善，但小泉本人却能一直受到追捧，原因就是熟练使用剧场政治：

首先，他要掌控媒体，制造热度，保证自己一直在聚光灯中央。

小泉当政期间，每天都安排记者见面会，定期跟日本重要报刊的编辑一起吃饭，甚至包括明星八卦周刊。

为了利用电视节目的新闻插播空隙，小泉自创了“15秒快速问答”节目。每次大型会议期间，小泉都会抽空接受记者访谈，时间精准控制在15秒内，高频率霸占新闻版面。

有人研究过小泉的媒体操作方式，他的底线是支持率不能低于40%，快触碰底线的时候，立刻抛出一个新话题，提高支持率。

小泉上台的时候许诺，要对邮政公社进行民营化改革。邮政公社是日本最大的国营企业，拥有资产超过400万亿日元。这场改革被自民党内部和民主党共同反对，2005年，参议院就否决了小泉的改革法案。

受到打击后，小泉把这些投反对票的自民党政客称作“叛徒”，立即解散国会，发起重选。为了打倒内外反对者，小泉在对手选区挑选了一批人气美女，组成“刺客团”，一对一打擂台。比如说色情杂志编辑田中美绘子，朝日新闻主播青木爱，都是他派出的竞选代表。

有了刺客美女，政治讨论就变成了刺客跟叛徒的对决，反而吸引了超过90%的日本选民投票，让小泉获得三分之二的议会席位支持，改革计划顺利过关。

搞剧场政治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用戏剧冲突回避主要矛盾。

小泉上台之前，日本民众最关心的话题是养老金和医疗改革。经过小泉引导和炒作，首先邮政改革热度最高，紧接着舆论热点就是小泉如何打倒反对派。反而不在乎经济和民生问题。

对于中国人来说，小泉最著名的行动，就是喜欢参拜靖国神。2001年到2006年，小泉纯一郎每年都会参拜，而且绝对不会悄悄去。在正式参拜前，小泉会通过外务省提前放出消息，等到中韩两国抗议了，再去神社。

根据日本方面的分析，每次参拜前后，小泉团队都会分析支持率情况，所以才会年年都拜。

不过，剧场政治严格来说不是政治，而是娱乐服务业。政治任务临时充当演员，凭空制造话题，搞娱乐化的表演。这就带来一个副作用，就是观众讨厌重复的内容，迟早会重新关心重要的民生话题。小泉纯一郎当了5年总理，很清楚自己的表演到头了，就果断让权，把总理职务交给了安倍晋三。

东亚地区，小泉最好的学生是陈水扁。2004年小泉执政期间，遇到台湾地区选举。当时陈水扁民调支持率不如连战，在选举前一天扫街拜票的时候，陈水扁突然中枪受伤。事后调查，枪手陈义雄给不出合理解释，最后还跳河自杀了。但这一枪，让50多万选民临时改变了投票意向。陈水扁以0.2%的微弱优势，成功连任。

普京也是剧场政治专家。他刚当政的那段时间，他和叶利钦还做不到完全操控选举。所以每次支持率下降，国内就会“恰好”出现一场恐怖袭击，然后普京现场指挥，让选民承认，我们需要一个强人领袖，经济问题可以先放到一边。

当前最重要的剧场政治高手，当然是特朗普。现在美国人期待本国产业提供足够的就业，同时也不愿意放弃廉价商品供应，经济问题几乎没有完美方案。所以特朗普经常需要经济之外的话题，转移选民注意力。移民问题，关税问题，大学的教育倾向，都是特朗普喜欢的工具。

莫迪只比小泉小8岁，他和人民党很难说是学习小泉纯一郎，更像是无师自通，独立发明了剧场政治的核心逻辑。

人民党在1980年成立，早期支持社会主义路线，第一次参选只拿到2个国会席位。选举失败以后，人民党就开始转向，凭空制造与穆斯林群体的冲突吸引选票。

人民党翻身，最重要的一次行动，是拆除阿约提亚清真寺。印度教有个罗摩神，，传说中出生在阿约提亚。但是几千年过去了，当地只有清真寺，没有罗摩神庙。人民党跟世界印度教大会合作，发起“重建罗摩神庙运动”，要求拆掉清真寺、重建印度教神庙。

1990年，人民党开始了第一次盛大表演。当时的人民党领袖阿德瓦尼，模仿“罗摩”骑上战车，在全印度巡游，煽动所有印度教信徒“为罗摩而战”。这场演出通过电视进行了直播，引发了全国印度教徒狂热追随。第二年，人民党就在国会获得120个席位，北方邦得票率达到33%，得到了在印度教选区的霸权。

1992年，人民党支持者突破警方设置的防线，暴力拆除阿约提亚清真寺，造成超过2000人死亡。通过这次严重暴力事件，人民党反而进一步提升了支持率，国会席位达到161个，成为印度第一大党。

从此以后，制造跟穆斯林的冲突、重建罗摩神庙，成为人民党的重要套路。每到关键时刻，人民党就会再表演一次。2024年大选前，莫迪的支持率不乐观，即使罗摩神庙只建了一半，人民党也匆忙举行揭幕仪式，这套手法又生效了。

督工你说剧场政治如果长期化，选民会厌倦，往往还有反作用。印度人民党已经执政十几年，为什么可以一直玩弄剧场政治呢？

和小泉纯一郎相比，人民党最大的优势，就是题材多。日本的宗教矛盾弱，国民生活同质化，还是一个没有邻国的岛国，凭空造题材总会用完。而印度的内外矛盾多种多样，人民党到现在还没有用尽。

1996年，印度人民党成为第一大党，顺利实现组阁，但是在国会没有获得多数席位，13天就解散了。1998年第二次组阁，人民党吸取了教训，上台两个月就开始了表演。

人民党上台前，印度积极支持禁止核扩散。1998年5月，人民党内阁在拉贾斯坦邦进行了5次核试验，其中包含一枚45千吨级氢弹。别的国家造核试验，一般都会把爆炸力往小了说，避免刺激大国，被严厉制裁。而印度核试验，主要目标是缓解内部矛盾，所以报出来的当量，超出了国际地震监测组织计算的爆炸烈度。

试验第二天，人民党领袖瓦杰帕伊给克林顿写公开信，表示印度之所以进行核试验，因为“跟一个1962年武装侵略印度、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共享漫长且未划定的边界”。同时，人民党内部宣传，表示因为巴基斯坦对克什米尔地区的威胁，才主动拥有核武器。

巴基斯坦也非常配合，报复性开展了 6 次核试验，主动坐实了人民党的指控，两方面都把对方当成了剧场政治的工具。

1998年人民党只有182个国会席位，需要跟其他24个小党联合执政。最大对手是国大党，有141个席位。第二年4月，国大党联合印度左翼阵线、社会党这些反对党，以一票之差逼迫人民党政府解散内阁，提前进行大选。

两个月后，印度军队立即投入20万兵力，在卡吉尔地区跟巴基斯坦大打出手，这也是1971年第三次印巴战争以来，双方最大规模的军事冲突。

一般认为，印军伤亡人数比巴基斯坦还多一些，但人民党对这场战争进行娱乐包装，宣布是“印度对抗外来侵略的史诗”。宝莱坞拍摄《卡吉尔英雄》电影，电视台反复播放印度军队占领托林岭、虎山战略高地的画面。

1999年6月，卡吉尔战争结束， 9月，印度提前选举。人民党攻击国大党对外软弱，成功拿到299个国会席位，成为印度的稳定多数党。瓦杰帕伊政府顺利完成五年任期。

莫迪从1985年就加入了人民党，全程参与了罗摩神教事件，后来一直负责人民党票仓5个北方邦的选举。1998年开始，莫迪在古吉拉特邦执政，当地经济高速增长，被称为“印度的广东”。

2002年2月，一列火车经过古吉拉特邦，被人为纵火。这趟列车里，几乎都是朝圣归来的印度教徒。印度教徒在停靠戈特拉火车站的时候，羞辱当地穆斯林，和穆斯林教徒对打，最终导致了58名印度教徒死亡。

事件发生后，总理瓦杰帕伊舒服日子过得太久，忘记了看家本事。他呼吁印度教徒跟穆斯林“和谐相处”，引发印度教徒强烈抗议。

莫迪作为古吉拉特邦的行政长官，抓住了机会。莫迪首先把这起事件定性为“穆斯林对印度教的危险挑衅”，紧接着组织大规模送葬行动。追悼会现场，莫迪公开表示：“穆斯林要想过上和平安定的生活，或者是对印度文化低头，接受非主体公民地位，否则将受到残酷恐怖的报复。”

经过警方默许，当地印度教徒展开了报复。根据官方统计，打死1169名穆斯林死亡。印度教徒出了气，莫迪也抓住机会开始为选举造势。他复刻1998年罗摩神庙事件，穿上印度教神袍，举办战车巡游，宣称印度教需要强人来保卫，在中国互联网上得到了“莫迪老仙”的称号。事实证明，装神弄鬼和杀人就是有用，莫迪逐步绑架了整个人民党，2014年开始，人民党全国执委会成员超过72%都是莫迪派系。

2014年莫迪参选印度总理，口号之一就是重建罗摩神庙，自称是神让他当上了总理。人民党也暗示莫迪是毗湿奴第十一个化身，带领印度人民反抗莫卧儿暴政。这次被巴基斯坦打下来的阵风战机，印度买来时就涂上了藏红花色，命名为“罗摩之箭”。

2016年开始，莫迪推行了激进的经济改革措施，包括作废500和1000卢布纸币，把间接税变为直接税。这些手段暂时导致经济动荡，印度经济一度收缩2%。为了安抚选民，莫迪政府在克什米尔地区升级对抗。中印军队这一轮洞朗地区的对抗，就是从莫迪政府遇到抗议开始的。

后来2020年，中印双方又在加勒万河谷发生冲突。印军在班公湖南岸突然实施“雪豹行动”，越线侵占多个制高点。这场军事行动不是为了抢地盘，是修建一座纪念碑，纪念在1965年抵抗“中国侵略战争”牺牲的“民族英雄”。

回到2016年，可能是觉得和中国的低烈度对抗不足以缓解换钞带来的抗议，2016年9月18日，印度克什米尔乌里地区司令部被武装分子袭击，19名印度士兵死亡。10天后莫迪突然宣布，成功对恐怖分子营地进行了精准打击。这次攻击所有信息都来自印度官方，印度外交部表示“没有更多后续袭击计划”。后来宝莱坞把事件改编成电影，名字就叫《乌里：外科手术式打击》，在2019印度大选年上映，取得了当年宝莱坞票房第一名。

2019年的大选年，印度中央后备警察部队在克什米尔遭到自杀袭击，46名印军当场死亡。2周后，莫迪政府再次突然宣布，印度空军越过印巴停火线，空袭了巴基斯坦的恐怖分子训练营。

这些军事行动要么是单方面宣布胜利，要么是报复反击，但因为宣传给力，都取得了国内的大量支持，帮助莫迪连续三次当选总理。

总的来说，莫迪的原则是和中国高调争夺领土，但是烈度要控制。和巴基斯坦常态化对抗，但不会明显改变边界。原因是印巴双方都没有吞并对方领土的能力，甚至也没有吞并对方领土的打算。两个国家现有的种族矛盾都足够激烈了，吞并对方的国土，就会立刻增加一大批不认同现有统治集团的少数族群，纯属自寻烦恼。所以，印巴两国实际上达成了默契，就是可以用边境冲突转移内部矛盾。

2024年是印度的大选年，为了配合大选，拖了20年的罗摩神庙工程提前揭幕。莫迪为了参加仪式，斋戒11天，穿上印度教神袍，上台竞选，但是，因为贫富差距大，青年失业率高，人民党只拿到了240个席位，比过去两次都低，比人民党预期的370席更是低很多。这是莫迪上台以来，第一次需要联合组阁。在这个背景下理解印度和巴基斯坦的军事冲突，就能理解胜利宣讲团的重要性。这比真打掉对方的飞机还重要。

“剧场政治”也引起过中国学者的关注。2010年，中南大学发表一篇文章，《竞标赛体制、晋升博弈与地方剧场政治》，作者是现在的广州大学公共管理学院院长陈潭。对这种现象进行了分析：

当前地方政治剧场中，官员背后的政治背景、社会关系、地方主义以及政治忠诚等因素，对地方官员晋升更具有决定性作用。而前台的绩效排名、个人特征等直面大众的因素，往往不具有决定性作用，而是屈从于台后的力量。只有当地方官员的社会资本与社会网络都很弱的时候，政治绩效与个人特征的作用才会凸显，对官员升迁起到决定作用。

督工你认为怎样才能避免“剧场政治”？

今天举的例子，包括日本小泉纯一郎，印度莫迪、俄罗斯普京、台湾省的陈水扁，以及美国的特朗普。这些政治演员所处的时代，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就是刚刚经历过一个相对的“密室政治”时代，群众普遍对不公开的政治有深刻的厌恶。

比如说，小泉纯一郎前面有自民党的几十年一党执政，莫迪前面有国大党的一党执政，普京前面有苏联和内定他接班的叶利钦，陈水扁前面有国民党。在特朗普之前，民主党和共和党长期依托选举人票制度，已经消灭了独立候选人和非建制派的存在空间，两党掌握竞选和媒体团队的小圈子，也习惯于私下勾兑大多数政策，然后再走公开程序。中国人对此有一个形象的描述“小会说大事，大会说小事”。

长期的小圈子政治，会导致群众期待参与政治，至少是了解政治，所以他们愿意给任何照顾自己情绪价值的演员投票，很长时间都不厌倦。所以，如果要避免“剧场政治”，最好的办法就是放下“非我不可”的傲慢，开诚布公，让普通人有参与感，也习惯于在严肃问题上做妥协。这样才能避免演员式政客上台，用极端言论制造对立，也能避免低俗话题掩盖复杂的社会矛盾。

在个人层面，如果想摆脱剧场政治的影响，首先要甩开大多数形容词，抛弃大多数预设的立场，直接看经济数据，讨论长期民生问题。

其次，要想办法去了解每一件事从头到尾的发展，制作信息合订本，不允许任何话题烂尾。如果有人用某件事获得过“赢学”的情绪价值，就要让他为自己曾经的立场和政策负责到底。不能说半年以上的微博内容不可见，事情就算过去了。

印度也许有一个永远不结束的巴基斯坦话题，不能去征服也不允许输，中国人不能被某个凭空制造的烂尾话题引导情绪。

最后，要承认世界不完美。包括产业升级在内，现代社会没有皆大欢喜的进步方案。任何政策方案提出来，一定要公开讨论谁来支付成本，以及是否应该给补偿。如果政策导致一部分人利益受损，这个政策也完全可能是对的，依然需要推行到底。但如果有人说自己提出了完美方案，只要闭着眼执行，人人都能赢，这种情绪价值拉满的政策，往往就是把你当成“代价”。

感谢各位收看，907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