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75】98%支持率,坦桑还是要乱
介绍坦桑尼亚大选
大家好,2025年11月7日星期五,欢迎收看975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971期、973期节目分析马达加斯加社会的时候,我们提到坦桑尼亚选举问题,说整个东非都出现了社会动荡。现在坦桑尼亚大选结束,情况怎么样了?
后续新闻是坦桑尼亚的最大港口,达累斯萨拉姆港在11月2日关闭。因为政府要求大多数公务员远程工作,同时关闭了互联网,所以港口停止运行。
达累斯萨拉姆是坦桑尼亚最大的城市,到现在还发挥大半个首都功能,也是坦桑尼亚最大的港口。当年中国援建的坦赞窄轨铁路,就是从达累斯萨拉姆开始,深入非洲内陆的铜矿区。同时,坦桑尼亚自己的物资供应,也基本靠达累斯萨拉姆港口,占了8成以上的集装箱处理能力。

所以,港口停运,向中国出口铜和其他有色金属的物流中断,几十艘运输进口货物的集装箱船转向肯尼亚的蒙巴萨港卸货。幸亏港口只停运了三天,到5号就恢复开放了。
坦桑尼亚全国暴动,直接原因上次说过了,现总统哈桑宣布自己当选,投票率87%。这说明扣除老人、病人,去外国打工的人,其他成年人都出来选举了。最后当选的支持率是97.66%。如果这是真实的数字,任何人想反政府游行,别说威胁政府,想在身边找一个赞同自己的朋友都很难。
但是,虽然总统府一直留在达累斯萨拉姆,但是哈桑还是在内陆名义首都多多马就职,庆祝仪式选在一个军事基地,不欢迎任何老百姓参加。不用统计抗议到底死了多少人,哈桑支持率的水分肯定少不了。
我倒不是说哈桑这次当选一定是假的,从过去几次选举的结果来看,我认为哈桑有可能拿到50%左右的真实选票。坦桑尼亚选举是一轮制,票数最多就当选,不过半也可以。反对派的票就算加起来过半,也多半要分散给几个人。哈桑大概率也是合法的继任总统。在有把握当选的背景下,哈桑还是要作弊,原因恐怕应该是为了执政党长期生存,以及为了自己可能的下次选举。
坦桑尼亚革命党的历史非常悠久,起源是1929年的坦噶尼喀非洲人协会,到下个总统任期就算百年党派了。1953年,十年老党员尼雷尔成为主席,领导了坦噶尼喀独立。1965年,尼雷尔修改宪法,规定永远一党执政。1977年,坦噶尼喀和桑给巴尔的执政党合并,形成了现在的坦桑尼亚革命党,继续一党执政。1985年尼雷尔辞职专心搞外交,1992年执政党顶不住内外压力,删除了宪法第三条的一党执政的条款,宣布1995年开始选举。
从结果来看,第一次选举,革命党得票率62%,接下来几次分别是72%、80%和63%。除了桑给巴尔岛算是联邦半独立成员,投票结果比较复杂,其他地区,革命党都有明显优势。就算某些反对派一度能拿到两位数的支持率,也往往是革命党内部人出去选的。

但是,很明显,2005年之后支持率快速下滑,到了2015年马古富力当选,支持率只有58.5%,低于之前任何一次。而且几个反对派开始联合竞选,推举革命党曾经的总理洛瓦萨做候选人。中国对坦桑尼亚农业援助的负责人陈华林就在选举现场,写了一篇《我眼中的坦桑大选》,请静静帮我读一段:
选举前几个月,革命党前总理洛瓦萨(Lowassa)因党内选举总统候选人失败,退出了革命党,加入了反对党阵营。由于他个人影响力很大,在8月4日又被四个反对党联合阵线公推为反对党总统候选人,与革命党的总统候选人、现任建设部长马古富力(Magufuli)竞争。
电视画面上,常会看到两个阵营的大型集会。一个画面是,在城市的集会上,反对党候选人洛瓦萨面对集会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很多都是年青人,正在发表慷慨激昂的竞选演讲,他每讲一段话,人群中就齐声高喊洛瓦萨的名字。而另一个画面是,在村镇的集会上,革命党候选人马古富力也在面对黑压压的一群支持者,发表热情洋溢的竞选演讲。
仔细观察一下每次选举的得票,就不难发现革命党正在逐年失去选民的支持率。其在2005年总统大选中的得票率为89.28%,占绝对优势,2010年却下滑到了62.46%,而到了今年却下降得更惨,只有58.48%了。而反对党参加大选的选票率却在逐年增加,2005年仅5.88%,2010年猛增为27.1%,而今年则达到了40%,足以与执政党分庭抗礼了。
按这种增长趋势,下一届的总统大选,鹿死谁手就真的很难说了。而看桑给巴尔岛的情况,反对党CUF的实力更是强大。今年反对党敢宣称自己已赢得了桑岛总统选举,说明它是对自己的实力是很有信心的。只是,选举委员委主席宣布了大选作废,不然反对党说不定还真的赢得了选举。这对执政的革命党敲响了警钟,再不注意,下一届就悬了。所以,其必通过改革,加强反腐,克服自身的缺点,才能重新赢得更多的民心。
输掉选举的可能性,吓坏了革命党的高层。马古富力上台之后,开始禁止反对派集会,解散非政府组织。到了2020年选举,马古富力宣布投票率50%,得票率84%,自己连任。
这个马古富力是化学博士出身,在国内宣传新冠疫苗没用,自己坚决不打,2021年就死了,据说是因为新冠病毒,但政府方面坚持说是心脏病。死后哈桑以副总统身份继任。今年哈桑再次禁止一些反对派参加大选,97.66%支持率连任。
去年清华大学有一个斯瓦西里语专业出身的研究员肖齐家现场参观了地方选举,也请静静读一段他的记录:
一个细节引起了我的注意——选民拿到的选票上,竟然只有坦桑尼亚革命党的候选人名单,没有任何反对派候选人的名字。
我有些疑惑,便走到负责发放和回收选票的工作人员那里,礼貌地问道:“为什么这里没有反对党候选人参选呢?”
工作人员显然没有料到会被一个外国人突然问到这样敏感的问题,神色一滞,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片刻后,他才略显紧张地说:“呃……怎么说呢,反对党的人之前没有来领候选人登记表。”
这个回答虽然简短,却耐人寻味。我不死心,又去问了上次在选民登记站认识的安保大叔。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回答:“我们这片儿,没有搞事情的人。”
这两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背后折射出的,正是坦桑尼亚基层政治生态的一大现实——在某些地区,反对党几乎没有立足之地,甚至连候选人提名的资格都难以获得。
尽管偶尔能遇到投票支持反对党的人,但大多数人仍坚定地投下了执政党的选票。我发现,支持不同政党的选民,理由也是五花八门:
支持反对党的人普遍表达了对上一届地方政府的不满,认为他们“承诺的事情根本没兑现,是时候换换人了!”
相比之下,支持执政党的选民则对反对党明显缺乏信任。有的人直言:“反对党没有执政经验,财政资源也有限,怎么可能兑现承诺?”甚至有人怀疑:“他们搞竞选砸了那么多钱,如果上台执政,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回本,而不是服务老百姓。”
从现场记录来看,我个人认为,2025年哈桑的选举,应该还是真赢了,支持率不会太低,主要原因是人民缺乏其他选择。革命党很清楚,如果不能以绝对优势当选,如果让其他党派也拥有局部的执政经验,自己的优势会进一步下降,很可能会快速降到50%以下。这时候如果反对派决定联合竞选,或者党内有重要人物参加反对派,革命党政权就有下台的危险,和21世纪的国民党一个下场。所以,革命党决定作弊加强优势。
去年地方选区前夕,哈桑的信息部长纳佩·恩纳乌耶在公开的选举动员会上说:
“选举结果不一定取决于投票箱里的票,而是由计票和宣布结果的人决定。”然后,他对支持者说, “我擅长选举技巧,可以通过合法、半合法和非法”手段确保胜利,事后“求神宽恕”就可以。
这不是恩纳乌耶第一次公开表达类似观点。之前马古富利当总统的时候,他就是信息部长。当时他说,革命党搞选举,可以模仿马拉多纳的手球,反正进球就有效。马古富利把恩纳乌耶免职。哈桑接任之后再次任命他当信息部长,出了去年的事情之后再次免职。

恩纳乌耶的起起落落,似乎说明他确实擅长操纵选举,尤其擅长管理互联网。所以这次坦桑尼亚网络恢复之后,过几天他可能还要回来做信息部长。
革命党还有一个特征和当年的国民党很像,就是高度依赖“党产”。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清华大学国际与地区研究院高良敏的论文:
马古富力认为一个政党也需自立自决,只有依靠自己,用自己的钱 来开展竞选活动,才能实现政治上的自立自决。对此,他指导成立了党产清算委员会,对一些闲置党产进行盘活。在 2020 年 总统大选中,对党产清算有重要贡献的总书记巴希鲁宣称革命党的所有竞选活动资金全部来自于党内,未接受任何捐助。
革命党的党产,是企业化运营的。常州市去年刚刚欢迎了一个坦桑尼亚代表团,副领队的称呼是“坦桑革命党党产公司董事戈德温·大卫·姆西格瓦先生”。这个常州建科股份的主营业务是建筑业,不知道革命党在国内是不是要搞房地产经济。
众所周知,台湾国民党自从被民进党清查党产,就丧失了单独选举胜利的可能性,党内各个派系也加速分裂。坦桑尼亚革命党如果输掉一次选举,被清查党产,下场可能也类似。
坦桑尼亚革命党在独立初期,倾向于左翼立场,尼雷尔曾经13次来中国访问。回国以后,他也在搞过类似于人民公社的运动。但无论从理论还是实践来看,坦桑革命党的政策,都刻意和中国、苏联拉开距离。尼雷尔公开说,如果有人说社会主义必须按马克思的方法建设,那就是对人类智慧的侮辱。
70年代坦桑革命党要求所有农民加入“乌贾马组织”,每500户一个乌贾马。虽然实行了集体所有制和集体劳动,但革命党坚持认为,乌贾马非洲村社传统的现代化,和左翼革命关系不大。之前60年代桑给巴尔左翼政党暴动上台之后,大陆方面的坦葛尼喀党虽然主动要求合并,但是也压制了桑给巴尔的激进倾向。
1981年,《国外社会科学》杂志引用了一篇美国论文,标题是《坦桑尼亚:走社会主义的非马克思主义道路?》
在经历了十年左右的村社集体化之后,1977年,尼雷尔公开检讨了农村乌贾马运动的错误,在城市减少了一半国营企业,最后承认自己跟不上时代,在1985年辞职,相信后人的智慧。这才有了1992年的政治转型。发展到今天,已经很难说坦桑尼亚革命党有什么明确的意识形态,只是泛泛地说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反霸权主义,保卫自由平等。但到底用什么方式来保卫,党一直在左右摇摆。
2019年,新冠病毒在全世界传播,博士总统马古富力同时拿出了两套说辞。对于农民,他说新冠病毒是魔鬼,应该用宗教对付。无论教堂还是清真寺,都能消灭病毒。2020年4月,马古富力甚至号召全国信徒,无论什么宗教,都进行三天祷告,打败病毒。
同时,马古富力向市民支持传统的草药和汗蒸疗法,说病毒的主要部分是油脂,接触到蒸汽就融化。卫生部长反对他的言论,被他就地免职。国家卫生实验室检测到新冠病毒阳性之后,马古富力说检测部门在制造恐慌,从500个阳性数据开始,就不再公布任何统计数据。
但也很难说马古富力的做法就是装神弄鬼。因为坦桑尼亚的国情,确实不允许进行任何全面的隔离或者封城。农业和矿业如果停下来,坦桑尼亚立刻就会爆发灾荒。所以马古富力似乎是主动迎合了民间的反科学情绪,实际上比中国提前3年实行了共存政策。虽然马古富力自己大概率是死于新冠病毒,但就在整个东非经济负增长的2020年,坦桑尼亚还有2%的经济增长率。
从这个案例看,坦桑尼亚革命党确实很像曾经的台湾国民党,名义上有意识形态,实际上迎合各种传统文化,积极利用迷信思想,最后靠经济增长换取执政合法性。执政党害怕自己下台之后和台湾国民党一个下场,是合理的担心。
从经济政策来看,马古富力也一直左右摇摆。前面我提到达累斯萨拉姆的港口停运,坦桑全国的物流都停顿。现在达累斯萨拉姆每年的集装箱吞吐能力,在100万箱上下。
更早的2013年,中国曾经提出和坦桑尼亚合作,在海湾更深处建设巴加莫约深水港,每年吞吐量要超过1000万箱。这个项目不仅要解决东非缺少大港口的问题,还要在港口旁边建设大型工业区,接受一部分中国产业转移。请静静帮我读一段当时坦桑尼亚开发区负责人的讲话:
未来世界贸易的增长将主要出现在印度洋沿岸,亚洲、中东与非洲之间。从这个角度看,由坦桑尼亚、阿曼以及中国共同承担这个项目看起来非常自然。
阿曼除了作为临近波斯湾的中东入口以外,其历史上就与坦桑尼亚有很深的渊源。中国是全球最重要的经济体和最大的贸易伙伴之一。而坦桑尼亚可以作为印度洋进入非洲腹地的入口。
与此同时,巴加莫约在印度洋上有桑给巴尔岛这个天然屏障,使得港口平稳、条件优越。
毫无疑问,巴加莫约项目是中国、坦桑尼亚与阿曼三方的联合项目。任何具体的声明都将由三方联合体来共同发布。
2013年到2015年,所有人都以为项目会快速推进,中国国家行政学院甚至为此举办了“坦桑尼亚巴加莫约开发区项目行政管理人员研修班”
但是,马古富力2015年上台之后,从民族主义立场,质疑巴加莫约项目。他宣布授予中国和阿曼联合运营99年的合同损害主权。这可能是因为租期太长,其次他可能也担心阿曼这个曾经的殖民帝国回到坦桑尼亚。毕竟桑给巴尔过去是阿曼帝国的奴隶贸易殖民地,在21世纪也有复杂的政治关系。巴加莫约港作为曾经的大陆一侧奴隶港口,和革命党剩下的民族主义意识形态有冲突。

最后,革命党当时的执政基础已经很脆弱了,害怕任何变动。如果新港口影响达累斯萨拉姆的物流就业,带动工会和城市贫民反对他,下次选举革命党可能就要失败。
所以,在中国投入一部分成本之后,巴加莫约项目暂停了。一直到最近几年,女总统哈桑才重新提出项目,从传闻来说,租约从99年改成33年。但一直没有项目大规模投入的消息。
21世纪初,因为坦赞铁路老员工后代的探索,据说坦桑尼亚华人一度达到8万人,现在只有2到3万,扣除国企员工和援助人员,做生意的中国人只有一万多,相对于坦桑尼亚的人口规模来说,这算是非洲中国人比较少的地方。坦桑尼亚和中国政府关系不错,华人不多,目前看来主要原因有两个。
一个是革命党始终担心就业问题影响支持率,所以只希望外国人来投资,不希望外国人来抢就业。
坦桑尼亚有各种公开和潜规则限制,经常发起对中国人的针对性检查。今年7月份,坦桑尼亚明确规定了15项绝对不允许外国人从事的行业。比如说商品批发零售,移动支付、小规模采矿、农产品收购,小型工厂、导游。这都是中国民间投资最喜欢的行业,或者坦桑尼亚最有资源优势的行业,所以华人在坦桑尼亚的事业不太容易起步。
坦桑尼亚华人少的第二个原因,就是坦桑尼亚的基层比较腐败。
在非洲或者大多数国家,腐败不是问题,腐败之后也不能保证发展空间才是问题。
因为坦桑革命党实际上的党政合一,坦桑尼亚是一个实际上的中央集权制国家,地方官员很难在资源或者经营方式上让步。警察和普通官员索贿,一般没有明确的理由,只是默认可以免去这一次检察的麻烦。对于未来的安全,没有任何承诺。所以,坦桑尼亚相对适合大企业和革命党政府谈项目,对小企业和游客都不友好。在最近一次加强外国人的从业限制之后,普通中国人未来几年应该很难在坦桑尼亚赚到钱。
和大多数非洲国家相比,坦桑尼亚有一项好处——没有明显的种族或者部族问题。全国接近7000万人,分成100多个民族,其中人数最多的15个民族加起来,都到不了人口的一半。随着过去20年的城市化,40%的人口和60%的年轻人都向城市集中,民族问题就更无所谓了。
在没有主体民族的条件下,坦桑尼亚的国家概念,主要是通过殖民和反殖民建立的。整个国家通行的斯瓦西里语,本来是阿拉伯奴隶帝国的语言。德国和英国先后建立的殖民政府,大致划出了坦桑尼亚的国界,也确定了斯瓦西里语的官方地位。一直到独立之后的1964年,本国军队兵变,尼雷尔还得请求英国来镇压,给自己的殖民责任收尾。
彻底独立之后,革命党唯一坚守的意识形态,就是反殖民主义,强调坦桑尼亚的主体性。但是到了2025年,看着坦桑尼亚每25年就翻倍的人口,哪怕本地有再多资源,也不可能有帝国主义来侵略了。坦桑尼亚革命党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在反殖民主义的概念弱化之后,找到一个合适的意识形态,解释自身的存在意义。否则总是靠作弊来保证选举的绝对优势,迟早会因为城市贫民的增加翻车。
感谢各位收看,975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