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36】体检漏癌症不赔 只有保险公司能管
1 爱康国宾引发的体检质量问题 2 AI制药技术进步
大家好,2025年8月8日星期五,欢迎收看936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最近,北京的张女士在社交媒体控诉爱康国宾体检公司,表示自己在爱康做了十年体检,从来没有被提醒癌症风险,去年在其它医院查出了肾癌。张女士认为,爱康国宾的责任是“误检、漏检”,应该赔偿。

7月30日,爱康国宾召开媒体说明会,否认自己有责任。公司创始人张黎刚表示,在医院检查一种疾病,检查费可能就要花几千上万。不能指望只花几百块做体检,就什么病都能查出来。
督工,几百块的体检有用吗?
有用,但有多少用,就很难说。
首先分辨一下责任。
很多体检机构为了提高报价,都会在套餐里加上肿瘤标志物检查,就是在肿瘤生长的同时,可以通过化学手段检查到的物质。比如说张女士用的体检套餐,包含了癌胚抗原检测,一般是结肠癌的标志物。

但是,癌胚抗原检测没有被任何国际肾癌筛查指南收录,尤其不适用于早期发现肾脏小肿瘤,对肾透明细胞癌的敏感性低,很容易漏诊。同时,一些普通炎症也会导致标志物突然升高,制造误诊。所以医学界要确诊癌症,一般还是用病理切片和影像学检查。
张女士的肾脏肿瘤,合理的检查方式,应该是腹部和胸部做增强CT。在爱康国宾看来,癌胚抗原指标跟肾癌没有直接关系,自己就没有责任。
另外,爱康也表示尽到了检查告知义务。按照爱康的说法,2023年10月,张女士最后一次在爱康做体检,公司已经建议张女士去做肾脏CT,排除病变可能。但是按照张女士的说法,体检报告只写了右肾“钙化灶”,建议定期超声检查。现在爱康反过来把张女士告到了法院,可以看看法院如何认定“告知”的概念。
体检漏诊是典型的医疗损害纠纷,流程一般都比较长。933期节目的律师给我们科普过,医疗纠纷首先需要医学会鉴定,然后法院才能判定责任,拖到一年以上也不奇怪。所以暂时案件不会有结果。我估计,大概率是双方扯平,患者不能追究体检机构的责任。体检机构也没法做出有效名誉索赔。
到目前为止最关键的信息,是爱康老板自己说了一句真话。不能指望几百块的体检,替代医院几千上万的系列检查。而如果去大医院准确筛查,比如说北京中日友好医院,包含肿瘤筛查的高端女士体检套餐是1.6万元。爱康公司的官网显示,包含肿瘤12项筛查的体检套餐价格在1000元左右,基础项目体检是400元左右。爱康老板的表态,就是明确表示,对于个体,不能为600元的溢价做任何承诺。
就算是剩下400元左右的基础体检,也不一定靠谱。不说爱康国宾,大家可以看看自己身边的体检机构,是不是优先采购医院用过的二手设备,优先雇佣医院退休或者离职的二线医生,技术水平天然就比医院要差一等。确实不能指望中国体检机构能提供可靠的大病预警。至少我身边的人,如果要体检,我都建议先找一个临床医生做简单的咨询,再到大医院的门诊做系列检查,比专门的体检机构靠谱。
但同时我们也要看到,专业体检机构的业务还是很繁忙,各单位都喜欢购买这种钱少、名义上覆盖范围大的医疗服务,给员工当福利。这是因为体检机构对个人用户不负责任,只对各单位、各企业的工会或者是采购主任负责。营销工作比技术水平更重要。
所以,体检机构喜欢做肿瘤标志物检查,为的是找个理由提高报价。企业采购人员没能力也没有动力去考察真实效果,反而增加了双方共同分好处的空间。2018年,爱康公布过自己的财报,80%业务来自企业和单位客户,个人客户不到20%。这次跟爱康有纠纷的张女士,也是用的北京律师协会购买的集体福利套餐。

同样是2018年,爱康国宾的财报显示:雇佣的员工主力确实是是技术人员,5600多医生,将近5000护士,市场营销人员只有2600人。但是,这一万多医护人员,人力成本是净收入的22.4%。2600个营销人员,包括自己的工资在内,营销成本是净收入的17%。从支出结构来看,我可以画一个直线坐标,左边是主要靠技术的现代医疗机构,右边是主要靠营销的中成药企业,中间站着爱康国宾这一类体检机构。
我相信,二线医生加旧设备,做出来的体检效果总比中成药可靠,但是,一个营销人员花掉的钱,相当于三四个医生护士,无论这笔钱是花在工资上,还是间接花给各单位的采购人员,都不能让体检用户放心。
专业体检机构不对具体的个人用户负责,那应该怎样保证他们的服务质量呢?
前面张女士的指责证明,不能像监督普通医院一样去监督体检机构。因为医院的治疗和检查,都是针对个体的诊断,如果有错误可以直接起诉,追究责任。体检机构不区分个体情况,只根据购买的套餐,给同一批用户提供标准化检测,不能保证对个别用户做到100%发现问题。现在只能说,花了钱,会有一定概率发现问题,但个人用户没法知道概率有多高。

如果法律不能解决问题,那就要指望市场规律解决问题。所谓有效监督,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服务质量和市场销售挂钩,如果误诊率高了,体检服务就卖不掉,体检机构一定会有动力提高技术水平
按这个逻辑,让各个单位以发福利的方式采购普通体检服务,就很难发挥监督作用。因为误诊率高,也不会让各单位自己多花钱。所以体检公司宁愿花钱营销,也不愿意提高技术水平。
世界上最关心群体误诊率的机构,应该是商业保险公司,因为癌症和其他重病,都是发现越早,治疗越容易。早期癌症的平均治疗费用,一般在10到15万元,如果是中晚期癌症,普遍超过50万。所以,保险公司首先要通过体检确定某个客户是否患病,给出合理的保险报价;其次要督促已经投保的客户参加体检,尽量早治病,给公司省钱。
比如说商业保险最成熟的美国,保险公司会提供合作的体检机构清单,每年提供一次免费体检服务。客户只要到这些地方体检,就可以有更高的报销比例。保险公司可以根据统计数据,计算客户在体检之后短期内得重病的概率。如果数据显示某个体检公司的误诊率、漏诊率高,保险公司就会把它踢出推荐列表。这对于个别患者来说,也许不能弥补损失。但一定会督促体检公司注意工作质量。
另外,虽然美国保险公司承担体检费用,但是具体的体检内容和体检机构,主要是家庭医生来选择,然后再报保险公司批准。体检机构虽然要给保险公司报一个批发优惠价格,但不能像中国这样,搞定一个采购人员,就拿下几万笔订单。所以美国各类体检机构主要还是拼质量,营销方面投入相对要少。
经济规律在中国,在美国都是一样的。中国的商业保险公司也会学习美国的做法,定期推荐体检机构。但中国买商业医保的人群很少,国家医保是大多数人的底线保障。国家医保的收费标准,和每个人的健康水平无关。不会因为某个人体检结果和别人不同,就调整保费。所以医保基金推广体检的动力不足,也不会去统计体检机构的误诊率。
2021年国家医保局 财政部联合发出过一份文件:《关于建立医疗保障待遇清单制度的意见》,第四节第五条明确规定,体检和健身消费,不允许用医保支付。

但是,就算是统一的国家医保费率,也是预防比治疗便宜,早期介入比后期做手术便宜。如果能推广有效的体检服务,国家医保也能节约经费。这方面,可以看看欧洲经验,比如说德国医保就为体检提供报销服务。同时,德国医保最高管理部门——联邦联合委员会,还要定期评审体检机构的服务质量,体检机构不合格就直接出局,拿不到任何医保订单。英国国家健康机构,会要求35岁以上人群,每5年要体检一次。如果之前有吸烟、喝酒或者慢性病,体检频率会提升。
从全世界来看,中国人做体检次数,都是相对少的。
根据2022年的《中国卫生健康统计年鉴》,2021年全国健康检查人次是5.49亿。美国每年体检人次是2亿多。从体检频率来说,美国人是中国的两倍。日本平均每人每年体检1.3次,频率差不多是中国的三倍。较低的体检频率,加上没人监督的体检质量,导致中国人往往是得了大病才去医院。对自己,对医保基金都不是好消息。
所以,中国或许可以同时学习美国和欧洲的经验,一方面用医保基金支付全民体检的费用,另一方面利用全国数据,每年公布各个体检机构的长期误诊率,做出明确排名。排名靠后的体检机构,首先拿不到国家医保的订单,顺便也会失去商业订单,自然就退出市场了。
这种措施,短期内可能会导致医保开支增加。但是只要长期坚持,肯定可以提高全民健康水平,减少重病治疗开支,节约医保基金。最重要的是,随着退休年龄延迟,全社会会因此得到更多的健康劳动力,这才是医保基金可以延续的基本前提。
从普通人的角度说,如果能早点通过体检发现身体的问题,尽快治好,多工作几年,总比死掉或者丧失工作能力要好。所以,普通人的选择应该是支持国家医保报销定期体检,有余力的话,给自己买一份商业医保,再接受商业医保配套的体检服务。
《财富》杂志报道,谷歌投资的AI药物研发机构——同构实验室,即将启动由 AI 设计的新药人体试验。同构实验室创始人哈萨比斯说,传统药物研发需要5到10年时间,AI技术可以把这个过程加快10倍。这个说法靠谱吗?

AI制药的颠覆性不是吹牛,但做不到把全流程压缩到十分之一的时间。
传统的新药研发,可以分成两个部分:
第一阶段是筛选。针对特定的疾病靶点,药企要找到可以起作用的化合物,再通过优化分子结构,提高它的药效,减少毒副作用。这期间可以通过动物实验,确定药物的毒副作用和代谢机制。
第二阶段是临床试验。动物实验不能替代人体测试,还要经过至少3期的临床实验,才能最终确定药效和安全性,获得上市许可。
AI工具现在替代不了临床实验,只能加速筛选阶段的工作。
其中加速最明显的工序,是化合物初筛。过去的工具,是20世纪末出现的高通量筛选,算得上高效,通过机器人手臂、自动化反应系统,一开始就能做到每年测试100万种化合物的活性,比20世纪大多数时间的人力测试快多了。但是随着医学研究发展,现在的化合物库包括几十亿种分子,高通量测试还是嫌慢。
AI工具介入以后,可以通过虚拟筛选提高效率。比如说,如果知道一个靶点的三维结构,AI就能模拟出几十亿化合物跟这个靶点对接,快速找到可能起作用的化学结构。如果已经找到一个有效化合物,AI也能根据这个化合物的形状,从化合物库里边找到结构相似的分子,增加测试样本数量。
除了寻找候选的化合物,AI还能建造一套评分系统,按照成功可能性,给每个化合物打分。如果一些化合物被评未低潜力,就不会进入后续实验。
这种虚拟筛选,只需要几天时间,就可以完成高通量筛选几年的工作量。在这个阶段,AI可以提高将近100倍的效率。同时因为剔除了低潜力化合物,还可以减少后续生物实验的成本。

化合物初筛以后是动物实验,评估化合物的药理作用。比如说,化合物吃下去以后,肠道能不能正常吸收;如果是病灶是在脑部,化合物能不能抵达这个位置;以及对肝、肾、心脏这些重要器官有什么潜在危害。
过去评估化合物的作用,要花几个月甚至好几年,观察动物的反应,定期采集血液和组织样本。现在AI工具只需要几个小时,就可以模拟化合物在体内的行为。如果有化合物没法通过模拟实验,就不会进入后续的真实动物实验,减少实验室试错成本。目前各国的药品注册法规还需要动物实验数据,AI不能彻底取代动物实验。但是今年4月10日,美国FDA已经宣布,会逐渐取消动物实验。AI可以让候选药物快速进入人体实验阶段。
一个化合物通过初筛和动物测试之后,被称为先导化合物。为了提高药效,科学家一般还要对化合物的结构进行调整,在保留或者增强药效的同时,优化一些关键属性。比如说,让它更容易被人体吸收;更精准地作用到目标部位。
AI工具出现以前,这个过程主要依靠经验和大量试错。科学家会根据理论知识和早期数据,设计修改方案。比如在分子上加个基团、减个原子。新的分子式设计出来以后,还要在实验室合成,这个时间可能也要花几周甚至几个月。新的分子合成出来,又要进入新一轮评估。一般经过十几轮循环,才能找到一个人体可以接受的优化分子,平均要花一年到一年半实践。
AI虽然不能替代实验室的合成工作,但是可以提高决策效率。比如说,预测加上一个特定的化学基团,会不会增加肝毒性。通过减少测试次数,一年多的工作,可以压缩到半年。
同构实验室说AI可以让新药研发加速十倍,如果只算药物筛选和分子设计阶段,真不算夸张。举个极端的例子,现在全球热捧的减肥药司美格鲁肽,诺和诺德用了18年时间研发,其中14年,都用来筛选和优化分子。如果当年有AI工具,这个时间也许可以减少到两三年。最近一家叫英矽智能的中美合资企业,只用了18个月,就把一个治疗纤维肺病的化合物推进到了临床实验阶段。
但是整体考虑新药研发流程,说AI能节约十倍时间,就不太可信了。因为人体跟动物有巨大差别,医药公司制造的实验药物,能够通过FDA临床试验的概率,只有不到8%。剩下的临床测试时间,眼下是省不掉的,还是至少要用几年时间。
就算只能压缩筛选环节的时间,同构实验室的进步,也称得上半个世纪以来最大的生物学突破。它的创始人德米斯·哈萨比斯,拿到了2024年诺贝尔化学奖。哈萨比斯计算机专业出身,以前是个游戏设计师,17岁加入了牛蛙工作室,参与设计了《主题公园》游戏。
搞游戏失败以后,哈萨比斯钻研人工智能。当年下围棋打败李世石的AlphaGo,就是哈萨比斯的作品。他在同构实验室开发的软件能精确预测蛋白质结构。
蛋白质由氨基酸链折叠形成,理论上一条氨基酸链,可能的折叠结构数量超过10的300次方。在同构实验室取得技术突破以前,人类要破解一个蛋白质结构,必须通过冷冻电镜之类的方式,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手动操作。现在没有哪个研发机构会手动破解蛋白质结构,都是上AI工具,先预测再验证,和前面提到的制药筛选流程一样。
中国的AI制药企业,和同构实验室差多远?
现在的新药研发大模型,最强的是美国,其次就是中国,然后是英国和欧陆。英国能够保持相对领先,跟同构实验室有很大关系,因为哈萨比斯就是英国人,在牛津、剑桥、帝国理工和伦敦大学都有人脉。
哈萨比斯取得成功以后,英国重视AI对健康领域的作用,2023年就投入了1300万英镑,资助22个医疗保健方面的AI创新项目。去年,英国又追加了1亿英镑,继续投资AI医药。现在欧洲最强的生命科学集群,就以伦敦为中心,集中了超过3700家公司。这可能是英国最有竞争力的实体经济。

中国虽然是追赶者,但进步很快。除了前面提到过的英矽智能,另外一家初创公司胜普泽泰,已经拿出了自己的AI药物设计平台。这家公司设计的新型给药技术,只用了一年半就走到了临床研究阶段,对比传统周期节约了3年半。
还有一些企业,跟同构实验室采取相同的技术路线,开发自己的大模型。
比如说深圳晶泰科技,创始人是麻省理工物理学家温书豪。2016年,辉瑞组织了一场比赛,向参赛者提供三个全新药物分子,要求预测最稳定的晶型结构,因为分子晶型直接影响药物药效。
以前的实验室,都是靠手工实验,把最稳定的结构试出来。晶泰科技通过计算,给出的结构跟辉瑞实验结果一样,成功当上了辉瑞的供应商。后来辉瑞研发新冠特效药Paxlovid,晶泰科技又提前预测分子晶型,帮助辉瑞节约了6个月研发时间。
还有一家叫冰洲石的公司,总部在纽约,分公司在上海张江,创始人从复旦大学毕业。冰洲石也开发了一套大模型,可以预测蛋白质结构,帮助设计小分子药物。今年4月,冰洲石设计的一款乳腺癌产品,已经在美国进入了临床研究。
2020年,李彦宏和百度以前的副总裁刘维合作,成立了百图生科。百图的大模型拥有2100亿参数,已经可以预测超过6亿种的蛋白质结构。前几天,百图生科又发布了新的RNA大模型,把CRISPR基因编辑的效率提升了2.5倍。
台湾地区企业在这方面也不能忽视。2010年,台湾就成立了讯联基因,给药企定制药物设计平台。很多药厂自己没钱建立AI系统,就选择买讯联基因的服务。现在已经有一款新型抗生素,通过讯联的AI产品完成设计,计划明年在美国申请临床研究。
从这些新药的开发速度来看,人类也许很快就要进入一个新阶段,每多活一年,平均寿命的增长不止一年。所以,希望大家多体检,多锻炼,争取用上21世纪后半期的医疗成果,去看看22世纪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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