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62】台湾中医学大陆 公关能力是硬伤

大家好，2025年10月7日星期二，欢迎收看962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国庆假期期间，问道两岸中医药文化交流会在浙江召开，台湾方面的“中国医药研究发展基金会”董事长林昭庚到金华市磐安县参加会议。林昭庚表示，两岸中医同根同源，更要携手同行。加强两岸中医院校师生的研究与学术交流，让世界看见中医药的宝贵价值。

督工，和大陆相比，台湾省的中医药发展有什么特色？

借助互联网的影响，两岸的中医产业已经有很多互动了。比如说，在大陆有上百万粉丝的死中医倪海厦，虽然祖籍浙江，但是在台湾成长，曾经因为自己的中医爱好，在台湾方面的军队做军医。现在倪海厦的徒弟林大栋创办的企业“问止中医”，每年在大陆营收几个亿，正准备在港交所上市，准备做“中医AI”第一股。

但是，这并不能说明台湾的中医产业比大陆发达。或者说，如果按台湾的方式管理中医，大陆大多数的中医的职业前途就算走到头了。

首先看数据，台湾每年看中医的人数是650万人次，对比2300万总人口，比例将近30%，看起来很不错。

但是，根据新华社的数据，2024年，全国中医类总诊疗量超16亿人次，比大陆总人口还多。

台湾的中医普及率低，核心原因是台湾的中医市场主要靠自费。2023年，台湾医保一共支出6000多亿新台币，中医花的钱只有180亿，占3%左右。而且这个比例每年都在降低。十多年前，中医开销在台湾医保的占比还有4%。

医保不付钱，喜欢中医的台湾人，只能花自己的钱去付费，中医市场占有率自然就下降了。

台湾的大型医疗机构，有中医门诊的也不多。2013年开始，台湾停止设立中医医院，现在全台湾508家医院，只有147家提供中医服务。同时，台湾基层有4000多家私人中医诊所，绝大多数台湾人想看中医，只有到这些小诊所去购买服务。

台湾人吃中药的习惯也跟大陆不一样。在大陆，很多人喝中药是买片剂，也就是烤制好的中药原料，带回家自己煮药。有的医院提供代煎服务，直接把中药熬好，分成小包让病人带回家喝，这些开支都可以让医保报销。

在台湾，医保只报销能保证质量稳定的“科学中药”，也就是把片剂提纯做成颗粒，带回家冲水喝，跟中成药差不多。

如果台湾人想要买传统饮片，一律自己付费，所以台湾人很少有煮中药汤喝的习惯。假设一个台湾人来到大陆看中医，拿到手发现是一堆中药材，很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另外，观众都知道，除了用草药煎药喝，中医还有很多物理治疗手段，比如说针灸、拔罐、推拿。很多病人一般会做完推拿再拔罐，同时接受好几种物理治疗。但是按照台湾医保规定，虽然物理治疗可以报销，但一次只能报销一种，想上其它治疗手段，必须自费。至于说中医住院治疗，全部自费。

但台湾医保也不是完全无视中医的存在。只要你选用通过医保认证的中医治疗服务，每个月的基本消费可以低到 200 元新台币，其中50 新台币是挂号费。健保对中药采用阶梯式收费方案。药费在 100元以下免收;超过 100 元以后，每增加 100元，个人要多出 20元，直到最高上限新台币 200元，相当于人民币46元。

对于慢性病患者，台湾医保有专用的「慢性病连续处方笺」，患者开药天数达到28 天或以上，可免收药费，只收诊费挂号费。但如果患者想购买传统饮片，自费部分就会大幅度上涨。健保署的统计数据显示，饮片水煎药单剂价格在50-140元新台币之间，如果每天都服用水煎药，每个月的自费部分会超过3000元新台币，相当于700元人民币。

台湾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是大陆的两倍多，但是因为中高端的中医药需要自己花钱，台湾民众做出了理智的市场选择。

大陆和台湾有类似的文化传统，为什么医保政策差别这么大？

对于台湾来说，政府主动鼓励中医药发展，只有25年的历史。

1895年甲午战争，清政府战败之后跟日本签订了《马关条约》，约定把台湾全岛和附属岛屿都割让给日本。此后直到1945年，台湾都是日本的殖民地。这半个世纪，日本实际执行的战略方向是“北守南攻”，具体来说，避免招惹北方的苏联，也不惦记难以开发的西伯利亚，但在东南亚要积极进取，夺取英法传统殖民地。

台湾气候接近东南亚，地理上在日本本土和东南亚之间，被日本统治集团看做南下的基地，也是未来更多南方领土的样板。所以日本在台湾采取了“内地延长主义”政策，希望在文化上能逐步同化台湾。

比如说，日本政府要求台湾人学日语，关闭一些中国传统宗教寺庙，改为神道教。如果有台湾人愿意放弃汉姓，改用日本姓氏，就可以获得更多食物配给，优先在殖民政府当官。

为了给文化殖民行为提供合理性，日本宣布殖民政府推行的文化不仅代表日本，更代表现代化。在这个逻辑下，中医也被归入了中国传统文化信仰的范畴，被日本政府压制。当时的日本殖民政府，在学校限制中医教育，对已经拿到执照的中医的态度是“自然淘汰”，也就是已有的承认，新的执照不发。1897年，台湾还有1070名中医，等到1945年日本投降，只剩下7个人，台湾闽南语系和客家语系的中医几乎断掉了传承。

等到日本投降，蒋介石的国民党政府控制台湾，中医还是继续被边缘化。因为早期的民国统治集团整体上就不相信中医。

早在民国初期新文化运动之前，中国人已经开始质疑中医的疗效。1693年，康熙得了疟疾，几百名御医没有任何办法。法国传教士拿出了金鸡纳霜解决问题。从此以后，西医进入了中国太医院，很多传统知识分子也支持吸取外国医药体系。道光年间，现代医学和化学工业结合，已经对传统医药产生了碾压效果。现代医药产业在欧美开始消灭传统老西医，中国也开始有知识分子提出废止传统中医。

虽然国民党在清朝末期就和传统地主阶级合作，但清朝灭亡以后，连续几任民国领导人，都把反中医当作官方立场。孙中山最初成立的南京卫生司，袁世凯成立的北平卫生司，以及后来的民国卫生部，都不设立中医管理机构。1914年，北京一些老中医联名上书，要求北洋政府设立中医学校。教育总长汪大燮表示，我国医术“毫无科学根据，决定禁止中医执业”，他还要求任何医学校都不准教授中医。后来汪大燮两次担任了北洋政府总理。

1929年，南京政府取代北洋政府，蒋介石担任民国政府主席。他进一步颁发训令，要求全国废除中医学校和医院，取缔中医报刊。直到1937年，抗日战争导致物资匮乏，民国政府才稍微让步，同意用草药替代进口西药，动员中医参与战场救护。到了1948年，北京只剩下1000多名中医，这就是民国政府反对中医的结果。

国民党刚刚接收台湾的时候，首先处理的是两岸现代医疗体系的矛盾。日本占领期间，台湾有7500多名现代医生，12所医院，相对中国其他省份，是一个相当大的现代医疗技术集团。

民国政府接手台湾以后，认为自己才代表中国现代化的方向，重新制定台湾医疗政策，引发了大陆和本地医生的矛盾。1945年民国政府要求，台湾医生必须重新考试，申请“中华民国医师执照”。但是这些医生普遍接受日文教育，不懂中文，拿不到执照。第二年，台湾本地医生聚集到行政公署，抗议民国政府的医疗政策，认为管理水平还不如日本殖民时期。

在国民党政府接收官员看来，这些本地医生基本都是汉奸，也没有接受过正统教育，只能算次等医生。大陆官员当时的主要任务，是用大陆培养的现代医生群体，取代日本培养的医生。

歧视行为持续到上世纪50年代，直到国民党政府培养出本地医生，才有所淡化。这期间因为派系斗争，整个台湾的卫生管理部门，还是由大陆过来的新移民后代管理。早期移民出身的台湾卫生部门负责人，要到2002年才出现。

虽然新旧移民支持不同的医疗利益集团，但要注意，两方面在争论医疗制度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过中医问题，或者说，在60年代之前，台湾统治集团根本不认为“中医”可以治病。后来台湾统治集团一度推动中医药发展，和台湾人的健康需求没有任何关系，完全是为了和大陆唱反调。

1966年，中国第一次进行了导弹和原子弹结合试验，台湾国民党政权丧失了武装“反攻大陆”的指望。同一年，中国大陆发起文化大革命，号召颠覆传统文化，希望建立新的现代化共识。这让蒋介石看到了文化反攻的机会，立刻在台湾发起“中华文化复兴运动”。1966年10月10日，蒋介石发表重要讲话，我来读一段：

凡是一个民族之存亡消长，全视其传统文化之优劣文野而定。如其优秀文化毁灭，则民族精神随之丧失，整个民族等于名存实亡。这就是我们继承辛亥革命、保卫民族文化正史于不坠的责任。

1966年之后的一段时间，大陆反对什么，台湾就一定支持什么。大陆稿“批林批孔”，蒋介石就新建孔庙，带领文武百官按照明朝礼仪，亲自主持祭孔仪式。第905期节目介绍过，1975年蒋介石自己死掉的时候，国民党政府和蒋家二代独裁者，按照古代帝王葬礼的模式，给蒋介石办了一场封建时代的葬礼。

在医疗问题上，大陆提出“破新立旧”，批判阴阳五行传统哲学，台湾就建立开设中医药委员会，大力发展中医。前面提到来大陆交流的台湾中医代表林昭庚，就是在1966年第一时间响应蒋介石的号召，进入中国医药大学中医系学习，所以现在他是台湾资格最老的中医。

只是蒋介石虽然号召别人复兴传统文化，自己从来不用中药。蒋家的私人医疗顾问一直是我的校友，同济大学医学院毕业的熊丸教授。

蒋介石的文化投机政策，加上一批大陆老兵对安慰剂的需求，导致台湾医保基金承认了一部分中医药服务。但是台湾的公立学校并没有开设中医课程。台湾中医或者要花钱读私立学校，或者干脆自学，才能获得从业资格。这种教育方式，导致很多中医的治疗手段不规范，引发死伤事故。

为了避免中医治死人，1988年，台湾考试院颁布了《中医考试训练办法》。如果一名中医要合法行医，先要通过笔试，接着完成一年半的临床训练，才能当医生。1991年，阳明大学设立传统医学研究所，台湾居民第一次可以在公立高校学到中医。

同一年，台湾国民党宣布解除戒严，逐渐转向选举政治，蒋纬国企图代表国民党参加选举失败，蒋经国安排的儿子蒋孝武也病死。蒋家独裁者搞文化投机的影响力，前后只持续了25年。所以台湾医保的中医报销比例始终不高，随着大陆老兵的去世，还有下降趋势。

大陆的中医如果想到台湾营业，有没有什么障碍？

如果是上过医科大学，同时学习现代医学的医生，或许有可能。但如果是只有民间师承的“纯”中医，恐怕没法在台湾省进正规医院。因为台湾省的卫生部门，现在对中医西医一视同仁。医学生想靠当中医赚钱，就要按照西医的规则参加考试，才能拿到职业资格。

在2011年以前，台湾的医学生想做中医，和大陆一样，有两个渠道。睡前消息第933期访谈节目介绍过，大陆中医可以通过自学，或者是民间传承，得到医生身份。台湾也曾经有类似的制度，叫作中医特考。学生可以自学中医知识，通过“特考”，得到行医资格。但是台湾省从严控制特考名额，每年3千多人参加考试，最后只有50人可以通过。2011年之后，“特考”取消了。

另一个渠道，就是正统的学院教育。台湾学生或者是本科就报考中医专业，一路读到研究生毕业，或者考中医研究生，才能做中医。但是这个渠道也非常紧张。现在台湾的11所医学院，只有2所开设中医专业，3所招录中医研究生，每年招生名额只有120个。就算顺利读上中医专业，还得跟西医学生共同参加医师资格考试。满打满算，2011年以前，台湾每年最多只能产生180名中医。特考取消后，每年只能有120名中医。

中医名额少，影响了学生的报考选择。按照台湾一些中医的说法，现在全省一共有16个西医分科，但是中医只有1个分科。中医除了要看病抓药，还要自己操作针灸推拿，工作强度很大。加上医保基金每年并不积极扶持中医，台湾学生报考中医专业的热情不高。

但毕竟台湾还有许多老年人相信中医，自己掏钱也愿意购买服务。所以台湾一些年轻人选择了迂回策略，跑到大陆学中医，毕业以后再回台湾，直接开按摩店或者继承家里的中药铺。这也算大陆中医教育向台湾的辐射。

对于台湾医保政策，当地中医有很大意见，说法也跟大陆同行差不多。比如说台湾医保不报销汤药，只报销一部分中药颗粒的费用，当地医生就表示颗粒会损耗中药的药性，只有片剂才能保存药效，呼吁医保基金报销汤药。

但这也不是台湾医保基金搞歧视。台湾中医和大陆一样，确实留下了很多无法解释的把柄。

我们之前曾经介绍过2003年的新华社报道，标题是：《龙胆泻肝丸，清火良药还是致病根源？》。这篇报道提到，大量患者服用北京同仁堂的龙胆泻肝丸以后，得了尿毒症。请静静帮我读一段：

北京中日友好医院肾内科陈文大夫表示，已有一百多例患者入住，其中最多的就是服用龙胆泻肝丸导致的肾损害病人。

龙胆泻肝丸是中成药，但许多中医都不知道副作用。北京崇文中医院的一位老中医，出身中医世家，因服用龙胆泻肝丸导致尿毒症。据他回忆，行医的爷爷经常开出龙胆泻肝丸，供家人“上火”服用。最后，他的爷爷，同样行医的父亲，都死于尿毒症。

医生们认为，尿毒症的原因是马兜铃酸。龙胆泻肝丸受到患者欢迎的重要原因，是它名列公费医疗药物目录， 即使对自费患者来说，价格也不高。许多患者认为，中药相对西药，没有那么大的毒副作用。

同一年，台北荣民总医院的吴明玲医生发表论文，指出马兜铃酸会导致肾脏癌、膀胱癌，给大陆的统计数据提供了依据。这份论文验证影响了中药材销量，导致大量中医抗议，甚至要求撤销吴明玲的行医资格证。

因为抗议范围实在太大，医院副院长出来道歉，在科学问题上和稀泥，表示只有肾功能不好的人，才需要禁用马兜铃酸。

台湾的“卫生署”比较有担当，在龙胆泻肝丸事件之后发出公文，禁止使用含有马兜铃酸的中药。但很多台湾中医，还在悄悄给自己的患者使用这些药材。2015年，台湾省对20万中药用户进行了调查，发现有1/3还在服用含马兜铃酸的中药。既然台湾中医不服从卫生管理部门的文件，被台湾医保基金歧视，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按照公开数据，2024年，大陆医保目录包含将近1400种中成药，占医保药品总数将近一半。作为对比，台湾只有300种，占比不到20%。

去年大陆的药品集采总金额9962亿，其中2060亿都是中成药。2024年大陆医保基金的总支出不到3万亿，集采中成药就占了7%。此外，医保基金还要报销非集中采购中药。像山东、河南这些省份，把针灸、推拿之类170种中医服务项目，也纳入了医保定点支付范畴。综合算下来，中医药的报销金额，可能占到大陆医保基金总开支的20%以上，相对于台湾的3%，有六七倍的优势。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两岸中医交流。台湾中医最应该学习的内容，不是大陆的医疗知识，而是大陆中医对医保基金的影响力。没有足够的报销比例，就算台湾医保的水平高、覆盖范围大，也不能支撑中医行业的利润。

感谢各位收看。962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10号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