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24】进步不靠谱 《大而美法案》就来了
分析特朗普的《大而美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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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2025年7月11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924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据CBS报道，7月4日，经过众议院表决，特朗普签署《大而美法案》正式生效。为了法案通过，特朗普投入了大量的政治资源，比如和马斯克彻底翻脸，最后凭借副总统兼议长万斯的关键一票，才在参议院拿到51比50的结果，保证法案通过。督工，《大而美法案》是一部什么样的法案？
特朗普的《大而美法案》：利益交换与政策重心
《大而美法案》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大，完整的版本是800多页。民主党为了阻碍法案通过，还特意利用了这一点，要求朗读全文才能表决。共和党换了好几个人才读完全文，花了16个小时。
法案长到800页，原因是在特朗普的执政纲领之外，还有所有的共和党政客的私货。现在美国政治极化，两党高度对立，民主党议员几乎不可能支持特朗普。虽然共和党在两院都占了多数，但也只是微弱多数，个位数的议员反悔，就会阻碍法案的通过。所以，特朗普拿出了美国最传统的政治团结方式：利益交换。
比如说，补鲸是阿拉斯加的传统产业。为了收买阿拉斯加的议员，法案专门提高了补鲸船的免税额度，从1万美元提高到5万。在美国购买枪支的消音器需要缴纳200美元的手续费。为了讨好共和党的传统势力拥枪派，法案取消了这笔费用。
去掉了这些利益交换之后，才是特朗普的核心需求。法案首先解决了美国政府的债务问题。联邦政府目前的债务规模是36万亿美元，达到了债务上限，没有办法继续借钱。不解决这个问题，给公务员发工资都难。法案的思路是继续借，把债务上限提高5万亿，至少最近两年，特朗普不需要担心政府关门。
第二个核心内容是减税。2017年特朗普就通过了一个减税法案，大幅削减个人所得税和企业所得税的税率。当时的法案有年限，今年年底就要过期。这次的《大而美法案》把这些减税政策全部永久化。除了旧措施，特朗普还新增了很多重大减税项目。
交个人所得税的观众都知道，政府一般会规定一些扣除项，只要符合条件，就可以降低自己的缴税基数。这次特朗普的减税政策就主要是增加扣除额度。比如说，家庭和个人所得税的扣除额，跟美国的通胀率可以绑定，不仅在时间上永久化，额度也能自动调整。
为了减少家庭压力，只要是抚养小孩的美国人，每月增加200美元的抵税额度。老人如果年龄超过65岁，年收入超过7.5万美元，抵税额度增加6000块。灵活用工群体、小微企业和个体户也享受减税待遇。未来四年，如果一名美国人年收入低于15万，他的加班费、小费享受4万美元的减税额度。小微企业和个体户的营业收入现在有23%可以免税，提高了3%。
如果州税交得多，美国人还可以少交联邦税。在以前，如果一个人缴纳的地方税够高，在交联邦税的时候，最高可以扣除1万美元的基数，这次提高到了4万。有财务专家测算过，未来10年美国政府会因此减少大约4万亿美元的税收。
收入减少了，但是联邦政府并不想少花钱。一些跟特朗普关系紧密的政府部门，反而拿到了几千亿美元的额外预算。比如说国防部分到了1500亿，其中250亿用来打造“金穹顶”导弹防御计划，实现特朗普的梦想，用卫星拦截洲际导弹。还有290亿用来造船，160亿用来研发各种无人武器。印度洋和太平洋地区的军事基地分到了120亿。这次追加预算之后，美国的军费开支正式突破了万亿美元。
拿到最多好处的单位是ICE，也就是移民和海关执法局。移民问题成为政治热点之前，ICE一直是弱势部门，年预算在40亿美元左右。今年ICE的预算飙升，已经达到了100亿。
《大而美法案》通过以后，美国移民系统未来四年还要多花1700亿，每年支出超过400亿，扩大10倍。这1700亿资金首先美墨的边境墙要花掉465亿，另外450亿要用到非法移民拘留所，扩建10万个床位，还有300亿给ICE直接扩编，确保有足够的人力去执行大规模的驱逐行动。为了让军警系统配合ICE执法，法案专门安排了350亿美元分给国土安全局、边境巡逻队以及边境州的警察局。以后ICE的执法行动，规模和烈度都要强得多。
未来几年，ICE 1700亿美元的总支出，是美国的执法机构有史以来最高的预算。美国所有的执法机构，FBI名气最大，责任最重，既要负责全国的大案要案，也要承担反间谍工作，预算还不到ICE的四分之一。
现在ICE的支出规模，比一些国家的军费预算还要高。2025年，意大利是全世界的国防开支第16名，预算308亿美元，比ICE少了70多亿。如果特朗普政府选择突击花钱，ICE一年的花销甚至可以超过印度的军费。
特朗普给移民机构花这么多钱，目的是强硬兑现自己的竞选承诺。睡前消息第915期介绍过，特朗普曾经表示当选之后要驱逐100万的非法移民。现在有新消息流出来，特朗普政府给这句话加了前缀，每年要驱逐100万。
美国的传统产业，比如说能源、农业、通讯和航空航天也吃到了红利。现在美国还有将近10%的煤和石油能源储存在联邦政府的土地上。油气公司需要经过联邦审批，再支付一笔租赁费才能开采。拜登在任的时候，为了推动新能源转型，拒绝了80%的土地租赁申请。就算有的公司运气好拿到了批文，也要多交5%的租赁费。《大而美法案》不仅废除了拜登的政策，还提供了更多的地块，收了更低的租金，美国的石油公司算是迎来了好时代。
今年美国出了很多空难，特朗普对于航空部门也大方了一回。法案专门安排了120亿美元，给联邦航空管理局更新设备，增加人手，提高空中管制能力。跟着沾光的还有航天局NASA。特朗普跟马斯克打嘴仗的时候，NASA两头挨打。马斯克是NASA最大的供应商，威胁要不给NASA供货；特朗普管着钱袋子，威胁要削减NASA的预算，不给马斯克付款。也许是为了安抚双方，法案这次给了NASA 100亿，美国航天系统终于有米下锅了。
特朗普减税大方，对于老朋友慷慨，代价就由穷人和民主党的支持者来承担。按照法案，未来10年，美国政府会减少1.2万亿的开支，基本上砍掉了最近几届民主党政府的新增福利政策。第一个被砍的预算是医保补助，这也是奥巴马最大的政治成果。
跟中国政府主导的全民医保不同，美国的医保补助是给中低收入人群出钱，让他们去购买基本的医保服务。这笔钱大部分来自州政府，联邦政府也会出一部分。到今年，奥巴马的政策已经覆盖了5000万人，其中70%的人本来是买不起任何医保的。
特朗普跟奥巴马早就有私人恩怨。2006年奥巴马准备竞选总统，特朗普第一个就跳出来做人身攻击，说奥巴马伪造了出生地，实际上出生在美国之外，没有资格当总统。奥巴马当上总统之后，专门在白宫开了个发布会，表示如果特朗普当了总统，会把白宫变成色情俱乐部。后来十多年，两个人不停地相互攻击，持续到今天。
所以特朗普2016年当选的时候，立即就动手废除奥巴马的医改。但是共和党内部一直也在争论，到底是用什么政策去替代医保补助，所以第一个任期，特朗普退而求其次，降低了奥巴马医改的执行力。按照奥巴马的法案，美国人如果不买任何医保就要被罚款，特朗普签署了行政令，把罚款金额变成了零。
这次的《大而美法案》，同样没有直接废除奥巴马的医改，而是降低了政策的执行力。在美国，一个人如果能找到工作，公司一般会提供商业医保。奥巴马的政策主要是保证失业群体。法案给医疗补助增加了门槛，申请人每个月至少要工作80个小时，而且每半年要审核一次资格，削弱了奥巴马医改最关键的部分。
更重要的压制在资金来源方面。前面提到过，医保补助的资金要依靠联邦政府转移支付。当年为了医改落地，奥巴马政府新添了医保补助税。美国人收入的6%要用于医保补助。这也是为什么有相当一部分美国人反对医改。
现在，《大而美法案》把医保补助税的税率降低了一半，减少了联邦政府的转移支付，逼着州政府也削减医保补助。这些政策推行之后，预计有1200万人会失去医保补助资格，给联邦政府省下几千亿美元。
另一个受影响的政策是食品券，可以理解为美国底层人民的吃饭补贴，能够减少1800亿美元的开支。食品券由美国联邦政府提供预算，分配各州后再由州政府去发放。这项福利养活了12%的美国人，以及六分之一的儿童。
食品券的覆盖范围太大了，直接废除容易引发民众的反抗，特朗普政府同样选择了迂回策略。首先是提高申请门槛，要领食品券的人必须每月上班超过80个小时，排除了美国所有的失业人群。
另一个手段是转移执行成本。从今年开始，联邦政府不再全额负责食品券的费用，州政府要承担至少20%。如果州政府把食品券发错了人，比如说发给非法移民，还要交罚款。这两个政策一出台，联邦政府向州政府转移了几百亿美元的责任。比如说德克萨斯州明年就要多花8亿。共和党控制的“深红州”已经公开表示，地方财政没有办法填补这么大的缺口，明年开始要减少援助人数。
民主党重点推行的新能源补贴政策跟穷人关系不大，特朗普的手段就要坚决得多。2022年，拜登政府出台了政策，给清洁能源和电动汽车提供贷款补贴，总额将近7500亿美元。美国居民买一辆电车能够拿到7000多美元的政府补贴。过去三年，特斯拉在美国卖出了120万台车，市场占比超过大众，拜登的政策起到了很大作用。
现在，《大而美法案》废除了拜登所有的新能源政策。按照特朗普的说法，又可以节约几千亿美元。这个行为减少了特斯拉的销售额，直接会导致马斯克和特朗普公开吵架。
800多页的法案不全是动作，特朗普政府也在零敲碎打，在一些小地方省钱。比如说把消费者金融保护局的预算砍了一半，国家公园管理处的预算砍了10亿，影响有限。
这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小动作是特朗普公开违背了美国之前的开放政策，歧视非美国公民，包括持有绿卡的合法居民。按照法案，美国要新增汇款税，一个人只要没有公民身份，在美国境内向海外的个人账户打钱，就要交1%的税。这个新政策很容易绕开，不会增加多少政府收入，专家普遍认为，共和党在试探国际市场的态度，为更多的歧视性措施做准备。
督工，这还没到夏天，你怎么把生气小鹿的小冰被拿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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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的政治策略：从里根主义到两极分化
推出这么多极端的政策，影响到几千万人的福利，特朗普不担心反对者太多吗？
美国从90年代就已经出现了政治两极对立。经过茶党和特朗普的多年煽动，现在基本上没有中间派。如果走妥协路线，吸引不了任何人。明年年底美国就要举行中期选举了，为了保持共和党的国会的优势，特朗普团队精心设计了法案的推进计划，既要避免民主党剧烈反扑，也可以让共和党基本盘满意。
针对民主党的选民，法案的声音大，但是需要分批落实，产生了温水煮青蛙的效果。真正影响弱势群体的政策，比如说限制奥巴马的医改、减少食品券的开支，都要明年才生效，有些长期基建项目要两到三年逐渐落地。等到底层老百姓发现不对，特朗普已经卸任了，到时出什么事都和他无关。
针对共和党的选民，法案有实惠也有情绪价值。比如说削减社会福利可能会误伤共和党的底层选民，法案就会把灵活就业纳入减税范围，可以补偿一部分选民的损失。
如果选民还是不满意，没关系，接下来政府要投入1700亿美元，在全国大范围抓捕非法移民。睡前消息的915期介绍过，特朗普专门施行“工厂突袭”，在公开场合去抓捕非法移民，扩大宣传效果。对于共和党的底层选民来说，以后每天都可以看热闹，别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快乐。
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减税政策。大规模减税，同时增加政府开支，确实会在短时间内刺激出经济繁荣。
现在共和党最大的政治偶像，前总统里根在上世纪80年代已经干过一次了，手段更坚决。当时里根喊着“小政府、大减税”的口号上台，甚至发明了“涓滴经济学”。这套理论认为，富人减税以后就会多投资，带动就业和经济繁荣，最终做大经济总量。对于政府来说，税率虽然降低了，但是同时也扩大了税基，迟早会提高政府的财政收入。涓滴经济学算是美国特色的“先富带动后富”。
所以在里根任内，几次推动了大幅减税。特朗普自称《大而美法案》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减税法案，但如果把通胀因素考虑进去，还是没有里根政府的减税幅度大。在里根的执政时期，社会主义阵营衰弱，美国经济反而一片繁荣，右翼保守派一直在怀念这段时间，称作是“伟大总统的黄金时代”。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特朗普家族还只算是小商人。在里根执政期间，涓滴经济学让特朗普赚了大钱，成为顶级富豪，所以在各个场合，他都把里根当作偶像。
前面提到过，2017年特朗普就出台了减税法案，力度也很大。比如说遗产税的豁免额度增加了一倍。如果富人的遗产低于1000万美元，那就不需要再缴税了。企业所得税的税率也从35%下调到了21%。如果美国企业在国外投资收到的股息全部不用纳税。虽然新冠疫情彻底打乱了美国的经济运行，但是特朗普当年的减税措施还是得到了认可。这次特朗普卷土重来，就是很多美国人盼着他再来一次减税。
不过现在美国的财政跟2017年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经济学家和财经专家都在批评《大而美法案》，认为美国政府根本承担不起这么大的财政代价。
因为大规模减税，未来三年法案确实会促进一下美国经济。有研究认为，2025年到2027年，法案可能会让美国经济增长1%左右，也就是3000亿美元。前面讲过，《大而美法案》会减少4万亿美元的税收。就算是亲共和党的智库测算下来，也认为法案会给政府增加至少2万亿美元的赤字。
特朗普想要复制里根的做法。但是里根当年的涓滴经济学也给美国带来了严重的赤字。1981年里根上台的时候，美国只有9000亿国债，相当于GDP的31%。等到1988年里根离职，国债已经增加到2.6万亿，是GDP的50%。
同时，在里根时代美国出现了大规模通货膨胀，尤其是房地产泡沫。1990年里根下台没有两年，美国就出现了大萧条以来最大的金融危机。因为房地产泡沫破裂，当时特朗普也背上了40亿美元的债务，差点就宣布破产。
美国政府现在的债务问题要比里根卸任的时候严重得多。前面提到，美国的国债已经超过了36万亿，相当于GDP的120%。按照《大而美法案》，接下每年还要增加2万亿。
特朗普团队可能认为，日本都可以背上200%的债务规模，政府正常运行十几年，美国肯定可以做到。依靠美元的强势地位，美国政府应该可以加上更大的金融杠杆，国债的极限到底在哪暂时还看不到。但是日本的超高国债率直接导致了经济停滞，也就是常说的“失去30年”。如果你相信“内债不是债”，政府可以无限借钱，那就等于在经济领域制造了永动机。
美国的闹剧与中国的教训
那督工你怎么评价《大而美法案》？
所以，对于《大而美法案》最简单的描述，就是特朗普再次透支了美国政府的金融潜力，然后以经典的共和党花钱方式快速地花出去。在物质和精神两方面，都要满足共和党选民当前的需要。至于说能不能给美国带来长期的正面效应，那不是特朗普当前考虑的主要问题。
但是也不能说《大而美法案》就是特朗普的短期竞选方案。特朗普已经当到第二任总统了，对于竞选的需求并不强。这么大的法案也不可能被特朗普的个人意志完全主导。只能说，在冒险进步和相对靠谱的保守之间，相当一部分美国人选择了保守的特朗普，共同寻找曾经的黄金年代。
过去几百年，一直存在两个美国，一个是进步主义的美国，一个是保守主义的美国。或者说，所有快速进步的国家，都必然存在强大的保守主义集团。
首先，快速进步的国家，必然会导致先进的生产集团淘汰旧社会集团，给资本带来超高的折旧率和亏损，给劳动力带来失业和动荡，所以会产生比较强的保守主义倾向。
其次，进步本身就会美化过去。一旦整个社会进入新时代，普通人往往会记得旧时代的美好，忘掉当时的艰难和代价，逐步塑造出一个旧日好时光的神话，给保守主义提供支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只有快速进步的国家，保守派才能积累足够的资源去提倡保守。前一段时间我在网上看到一段话，忘了是谁说的，大概意思是：古代人搞封建礼教往往有实用精神，目的是维护秩序，是要保护自己的利益。如果没有利益，如果吃不上饭，就不会认真地去搞封建文化。而现代人不一样，饿不着，有足够的闲暇，还不用承担封建秩序的代价，所以可以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地搞封建文化。
这句话适用于中国，也适合于美国，或者其他快速进步的国家，尤其是经历过多次工业革命的美国。比如说，美国弗吉尼亚州是华盛顿和托马斯·杰斐逊的家乡，弗吉尼亚州的权利法案给《独立宣言》提供了草稿。但是到了南北战争时期，弗吉尼亚州为了保护奴隶制，加入了南方邦联。在南北战争中胜利的北方共和党很快就和垄断资本家结合，威胁到整个国家的稳定。后来大小罗斯福总统共同推动了反托拉斯法案，带领整个国家走过了大萧条和世界大战，再次塑造了美国的国民共识。
在这些变革年代，保守集团就是上一代最进步、最先进的社会集团，能够积累足够的资源搞保守。所以越是进步快的国家，两条路线的竞争就越明显。现在美国保守社会集团就是借助特朗普这个极端人物，表达了自己的政治倾向。至于说为什么特朗普能够两次当选总统，当然有一定的偶然性。但是也要看到，特朗普的对立面——相对进步的社会集团，确实没有给出特别靠谱的社会治理方案。
我们之前的节目经常介绍一个事实，就是在21世纪，尤其是最近十几年，全世界只有中国大陆、台湾省、韩国、美国这四个大型经济体实现了有效的经济增长。美国相对中国之外的全世界，最近几十年的经济和技术优势都在不断增加。这方面的优势依赖于美国连续不断的产业创新。
在互联网经济之后，美国过去十几年还至少做出了可回收火箭、页岩油气、AI软硬件以及现代生物医药几项重大创新。这些新产业的从业者往往就是支持移民政策、支持增加福利的民主党集团，算是在技术和社会两方面都占据了进步的制高点。
但是，这些进步集团解决不了进步带来的各方面问题。首先是旧产业怎么办。新产业部门不仅会对旧的产业部门形成竞争，还会争夺银行贷款、占用政府补贴。在资金成本上升之后，旧的产业集团会亏损，而且也不能够自己积累转型成本。特朗普现在给传统产业部门超额补贴，当然不合理，但是相对来说是个暂时的解决方案。
旧产业部门的破产，进一步带来了失业问题。政府可以发放福利，缓解失业压力。但是普遍发放的福利在一定程度上反而降低了就业倾向，导致很多人直接躺平，精神颓废。所以特朗普拿出了比较古典的解决方案：有工作的人才有福利，每个成年人每月至少要工作80小时，才有资格拿福利。这当然会进一步压低实际工资，但起码算是一种发福利的解决方案了。
失业问题还导致了基层社区衰落。小城市人口工作机会减少，缺乏朝气。少数优秀的年轻人读了好大学，就要去沿海的高科技城市找工作，进一步加强了小城市的保守倾向。特朗普搞了很多赢学花样去安抚这些保守派，在代表他们提出一些相对理智的诉求。这当然不算很进步，但起码没有完全无视这些人的问题。
在移民问题上，失业和半失业人口担心移民来抢工作。民主党为移民现状辩护，理由是高科技产业需要移民，艰苦的工厂和农场工作也需要移民，这是比较合理的经济诉求。但问题是，民主党为了选票，从来不敢公开提出标准，说什么样的人可以从边境放进来，什么样的人到美国一定可以定居，什么样的人必须赶出去。这种含含糊糊的应付态度给小城市居民制造了更多的恐慌，反而不如态度明确的特朗普受欢迎。
在国际问题上，民主党标榜维护当前的全球和平，不想随便使用武力。但问题是，这个世界本来也不是个和谐世界。没有美国干预的地方，不会更和平，反而可能会导致国际贸易中断，影响美元的地位。特朗普曾经夸口说，如果他当总统的时候，凭威慑力都会阻止普京侵略乌克兰，这不一定是真的。但在伊朗问题上，确实是美国出面执行了大国的共识，炸了伊朗的核设施。在很多美国人看来，特朗普说打就打，反而是他务实的表现。
单独看特朗普的具体政策，有很多的荒谬地方。但是把各方面的政策并到一起看，必须承认特朗普用相对靠谱的保守主义政策压倒了不那么靠谱的相对进步政策。
再靠谱的保守主义也只能适应上一代的世界。在20世纪末的地球上，美国的传统工业最发达，国债没有那么多，还有强大的文化创造力，能够融合一切移民，所以可以试试减税去刺激经济，推动产业革命化解当前的矛盾。现在的美国工业比例在下降，国债压力大，文化创造力也不足以形成共识。所以特朗普的政策肯定不是一个着眼于未来的发展方案。但这也不是特朗普个人意志能够改变的事情。
从历史来看，如果代表先进生产力的社会集团忽略了其他集团的诉求，往往就会激发各个阶层的保守派联合反击。19世纪的欧洲经常有城市资产阶级起义占领大城市，要求建立共和政府，然后被国王调集的农村士兵镇压。现在特朗普带着小城市和农村的选票去压制沿海科技城市的进步主义，不过是在新的高度上重现了历史。就算特朗普不来当这一届总统，美国的社会矛盾也会在十年之内推出类似的保守政策套餐。
2025年的中国也有类似的社会矛盾，沿海城市的年轻人和内地县城的中老年人已经形成了两种文化倾向。还好我们当前的经济结构更像20世纪的美国，工业发达，债务压力还没有公开超过100%，本国的人口也足够多，所以短期内不至于面临美国式的选择。
但是往未来看，中国的工业品出口障碍越来越多，隐形的债务逐渐暴露，人口快速老龄化，这些都是未来十几年就绕不过的大问题。更重要的是，中国从事先进产业的高学历人口往往选择了晚生、少生、不生，在家庭文化方面选择了自我消亡。结果就是内地保守化倾向，借助还没有完全破产的房产泡沫，反而声音越来越大了。这可能在未来会制造美国式的两极文化对抗。
所以中国人也不能过于自大，毕竟从房地产欣欣向荣到房地产拖垮各地的财政，不过就是六七年时间。中国的先进社会集团必须考虑如何制定相对靠谱的分配方案，让没有第一时间加入先进产业的人也能够参与新产业的生产，从生产中得到分配。
上一期节目的后半段，我介绍了日本农协对于小农经济的畸形保护。同时我指出，中国的牛肉政策也在保护低效率高污染的本国小养殖户，让他们把维持现状当成获利的主要方式。2025年的今天，很多地方国企不断投入资金维持畸形的房价，给必死的房产企业输血，甚至直接出手回购土地。这都是让落后社会集团享受保守的红利，鼓励他们继续去保守。
类似的产业问题积累起来，中国也会逐渐产生自己的保守产业集团影响国家政策。所以教育转型、全国福利均等化、打碎房产泡沫、扫除人口流动的最后户口护城河，都是必须尽快推行的政策。一个需要进步的国家，就不能让维持现状本身成为一个产业。
现在美国选了一个房地产开发商代表保守集团，疯狂借债，带领整个国家怀念已经消失的黄金年代。给中国提供的教训，就应该节约国有资本，不能再继续支持已经破产的土地财政。日本宁可让国民吃高价的产米也不去触动农协的选票，给中国的教训就应该促进农民职业转型，补贴直发到人，不能用有限的政府财力去无限补贴小农经济的僵尸。
如果你希望中国的政策着眼于未来，就应该鼓励中国社会吸取日本、美国的教训，而不仅仅是看看热闹。
感谢各位收看，924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一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