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20】印度毛派 英雄落幕

大家好，2025年7月1日星期二，欢迎收看第920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2025年5月23号，印度官方宣布，在东部恰蒂斯加尔邦打死27名印共（毛）成员，其中包括印共（毛）现任总书记凯沙瓦.拉奥。这是印共（毛派）四十多年来第一次直接损失最高领导人。

消息证实后，莫迪非常兴奋，表示取得了“稳定国内安全局势的重大进展”。印度官方还宣称，到2026年一季度，会消灭印共（毛）。

因为名字的关系，中国非常关注印共（毛）情况。但是经过印度政府十多年打击，印共（毛）的活动范围、人员数量都直线下降，现在还失去了最高领导。

过去几年有种观点，认为无人机时代，游击战争不会有任何机会，印共（毛）的处境跟无人机战争有关吗？

在内政方面，莫迪过去做了很多承诺，比如要创造1000万就业岗位，让农民收入翻一倍，都没兑现。这次宣布2026年消灭印共（毛），也是一贯套路。反正不管做没做到，到时候也能想办法让别人忘掉承诺。

但是莫迪也没有完全吹牛，印度毛派确实接近于失败。除了总书记被打死，最近半年，印度毛派还损失了很多高级干部。印度媒体统计，政治局原来有13人，现在只剩4个，中央委员也只剩下14个。未来两到三年，毛派剩下的游击区可能完全消失。

除非印度2年内发生巨大动荡，国家机器崩溃，农村人口普遍面临生存危机，否则毛派就会永久退出印度主流的政治竞争。

当然，就算印共（毛）彻底失败，不代表印度境内的武装反抗就会消失。印度政府对基层的控制能力一直很差，2025年的印度社会依然在制造新的尖锐矛盾。如果印共（毛）放弃游击区，解散半公开的武装力量，只留下一些完全依赖个人关系活动的地下组织，生存下去不难。

但是从之前各国托派组织的先例看，到了这一步，毛派的存在就只剩下象征意义了。印度毛派的当务之急，可能是隐藏几位资深党员写党史，为历史留一份经验教训。

至于说无人机对游击队的降维打击，网上确实有印度政府发布的无人机侦察照片，官方武装可以更方便地看到游击队的动向。但是，印度官方的报告，和各种立场媒体的调查报告，都没有提到无人机有重要作用。

从其他国家的案例看，无人机应用到反游击战，多半是反作用，因为单纯的侦察无人机作用不大，武装无人机只能远程攻击，不能进行地面检查，两者都不能替代轻步兵的现场巡逻。

美国的技术水平超出印度很多，在阿富汗和伊拉克都试过无人机轰炸，结果频繁误伤平民，反而让群众更支持反美武装。前些年，印度地方的警察部队也尝试过国民党军队的经验，采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策略，结果也是印度毛派得到了更多的群众支持。现在不是20世纪了，不可能搞无差别大屠杀，更不可能在国内搞种族灭绝，所以无人机不是印度毛派的失败原因。

这一次印度政府能够沉重打击毛派最后的野战力量，连总书记都打死了，直接原因还是靠实力碾压。在中央政府出手之后，在毛派的游击区，印度军队不计成本投入，建立了大量据点。通过花钱收买当地居民，招降厌倦战斗的毛派成员，政府军最终把毛派逼进了死胡同。

在印度中央军全面介入之前，印度毛派在这些游击区有十几年的发展机遇。为什么印度毛派始终保持在被动防御的游击队状态呢？

基本背景是印度中央政府的力量远远超过30年代的国民党政府。但是，印度毛派的斗争策略也有问题，始终没有突破20世纪的教条主义，所以浪费了本来就非常有限的发展机会。

从武装游击初期到现在，毛派的核心支持者一直是德干高原的山区部落民。21世纪初，因为社会矛盾增加，也因为中央政府没有直接参加围剿，印度毛派确实在山区积累了一批力量，发起了十年“胜利扩张”运动。

但是从效果来看，群众基础和武装力量都没有明显扩大，反而损失了从革命初期就培养的资深干部。所以，只要印度当局真正重视毛派，只要中央执政党和地方政客达成妥协，调动资源镇压，毛派还是只能用十几年前的力量去抵抗，最终被逐步压缩活动区，消灭野战部队。

印度毛派最大的问题，就是还期待农村土地革命还能成为核心政策，农村武装斗争还能实现包围城市，夺取政权。但是，到了21世纪，虽然印度还是低收入国家，虽然农村还有土地矛盾，但早就不是核心矛盾了。

印度的普通农民在现状下也能基本吃饱，而且并不会满足于分配一小块土地，解决温饱问题，他们需要进城获取现代化的生活。同时，印度城市的发展水平也远远超出了中国民国时代，不仅仅是消费中心和外国商品集散地，本身也具备足够的生产能力，可以压倒农村的底层动员。所以，如果印共毛想破局，唯一的希望，是在农村聚集第一批力量之后，快速向城市运动转型，获取市民阶层的支持，动员一部分城市经济。

但是，从有限的资料来看，印共（毛）比较严格地遵守了20世纪中国的成功经验，反复追求全面的土地革命，结果不仅是武装斗争失败，还在政治上把自己变成了小众政党。现在的印度政坛，并不缺小众政党，毛派跟这些“同行”主要区别，并不是更先进的指导思想，而是在内陆山区有自己的游击队。现在随着游击队主力被打击，印共毛和自己的“同行”越来越接近了。

督工，你认为印度毛派的教条主义问题很严重。当年这个党是怎么得到全国影响力的？

这里要引用一段毛泽东语录：

人的正确思想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不是。是自己头脑里固有的吗？不是。人的正确思想，只能从社会实践中来，只能从社会的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这三项实践中来。

世界上没有全知全能的天才，也没有这样的组织。只是有些组织能做出更积极的实践探索，根据反馈修正自己的策略。当年的印共毛也是这样取得一些成就的。

印度毛派的全称，是印度共产党（毛主义）。从名字就能看出来，这是从印度共产党分裂出来的组织。在印度，“印度共产党”分裂出了十多个政党和团体，只比“国大党”少一些。

但是，因为印度远离冷战前线，镇压没那么残酷，共产党的支持力量也不需要明确和苏联阵营保持一致。所以，这些分裂，客观上并没有损害共产主义组织的发展。反而提供了更多的试错机会，得到了足够多的实践反馈，最终摸索出毛派的山区土地革命尝试。

印度共产党在1925年成立，早期跟中国共产党一样，接受共产国际指导。按照毛泽东的说法，“党内无派、千奇百怪”，当时的印度共产党虽然统一，但是内部存在不同的理论派系。有的派系支持合法斗争，有的支持武装革命。但是，当时的印度还是殖民地，有反对英国统治这个大目标，印共内部各个派系还能保持合作，共同争取独立。

印共不仅压制了内部分歧，在外部也和其他党派积极合作。比如甘地、尼赫鲁领导的印度国大党，虽然跟印共在意识形态方面有冲突，双方还是达成了合作关系。1945年8月，日本投降前后，国大党前主席钱德拉鲍斯最后的出行计划，就是借一架日本运输机去苏联，要求支援印度独立。1946年，印度皇家海军爆发起义，起义士兵就同时挂上了国大党、印度共产党的旗帜。正是这次起义，让英国政府下定决心，放弃印度。

当时的印度共产党也认同土地革命路线。1946年，在印度共产党组织下，印度南部特伦甘纳地区农民发动起义，反对封建地主和包税人压迫。这也是英国统治下，印度最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这场起义长达三年，农民“公社”控制了将近4000个村庄，占据了大部分特伦甘纳地区的农村。

1947年印度独立后，当地封建领主不愿意加入印度，想要独立建国。于是在1948年，印度政府就派出军队攻击。尼赫鲁对用左翼土地革命解释自己出兵的合法性。他说，特伦甘纳农民大规模起义，说明封建领主不能代表当地人民，要求分配土地的农民才是印度政府未来的国民。

到了印度确定可以独立的时候，印共和国大党就开始产生矛盾。尼赫鲁政府借助农民起义扩大了领土，转身就镇压农民起义。历史学者认为，尼赫鲁跟英国、美国达成了秘密协议，不能让印度内地“成为共产主义基地”。

对尼赫鲁政府的行为，印共一开始坚决反抗，但是很快就决定妥协。1950年，印度共产党以“左倾冒险”的名义罢免总书记拉纳代夫，跟尼赫鲁谈判。1951年10月，在尼赫鲁承诺赦免起义人员以后，印共中央下令结束起义。

印共在土地革命问题上妥协，给内部埋下了隐患。当时印共没分裂，完全是因为尼赫鲁的个人影响。尼赫鲁对印度独立有巨大贡献，是仅次于甘地的“第二国父”。

在这样的气氛下，印度共产党分裂出去的反尼赫鲁派别很难得到支持。印度共产党整体上也必须紧密团结，才能跟国大党竞争。

建国初期，尼赫鲁的政治品格还可以，不会公开搞政治追杀。所以印度共产党宁愿选择改良路线。1957年，印度共产党在喀拉拉邦选举胜出，组建邦政府，第一次在地方打破了国大党统治，但双方还能和平共存。

印共内部矛盾第一次爆发，原因是社会主义阵营内部分裂。1960年，中苏关系公开破裂，在多个意识形态问题发生激烈争吵。印共右翼支持苏联，认为改良路线没问题；印共左翼支持中国，认为应该用激进手段，推动社会变革。两派从此分裂，甚至公开指责。随着中印关系恶化，印共右翼开始给左翼扣帽子，指责他们是亲中国的外国势力代理人。

1962年，中印边境战争爆发，印度惨败，严重打击了尼赫鲁的威望。尼赫鲁也放弃了体面的政治风格，大批逮捕印共左翼人员，借口就是跟中国串通。当时印度政坛还有传闻，是印共亲苏派向尼赫鲁提供了名单，通过尼赫鲁借刀杀人。

传闻出现以后，彻底摧毁了印共内部的政治互信。1964年，印共正式分裂，亲近中国的左翼，变成了印共（马），全称印度共产党（马克思主义）。亲苏的右翼，继承了印共原有的名称和组织。

分裂出来的印共（马）虽然顶着中国代理人的罪名，多年以后反而成了印共许多派系里边，最强大的一支，反过来吸收了印共的主要支持者。西孟加拉是印度的大邦，曾经由印共（马）连续执政三十多年。在今天的喀拉拉邦、曼尼普尔邦，印共（马）还是主要执政党。

1969年，印共（马）成立没几年，又发生了分裂。矛盾爆发在印共（马）的地盘——西孟加拉邦下属的纳萨尔巴里。这次起义，跟印度独立前的特伦甘特农民起义差不多，都是底层农民抗租和分地运动。很多观众都知道，南亚地区的“毛派”共产党，包括印度毛派，都有一个别称叫纳萨尔派。这个别名，就来自纳萨尔巴里起义。

印度独立以后，虽然也搞了土地改革，废除了英国臭名昭著的包税人制度，但土地产权没什么变化。传统的地主富农阶级，还是拥有大部分土地，占据大部分基层政府职务。按照官方资料，强势的印度地主，可以看作封建领主，完全控制当地农民。农民除了缴纳地租，还要承担半强迫的高利贷，给地主家服徭役，甚至承受性剥削。

60年代的印度农村，阶级矛盾可能比土改前的中国还要更强。但是印度民族成分、宗教信仰都很复杂，加上南亚特有的种姓制度，很难形成强大的阶级矛盾合力。比如说爆发起义的西孟加拉邦，底层农民基本都来自原始部落，地位跟低种姓贱民差不多。而当地的地主阶级，基本都是高种姓，历史可以追溯到莫卧儿王朝。因此，单纯的阶级矛盾，容易扭曲到种姓矛盾。

国大党也承认，是地主阶级的压迫行为引发了纳萨尔起义，但还是毫不留情进行了镇压。而印度全国，甚至西孟加拉邦本地，都不怎么同情纳萨尔农民。

这次起义，让印共（马）的立场非常尴尬。就在起义爆发这一年，印共（马）刚刚在选举中获胜，取得了西孟加拉邦执政地位。西孟加拉是印度大邦，省会是加尔各答，殖民地时期一直是印度首都。确保自己的执政地位，对印共（马）来说非常重要。

印共（马）高层只能表示，不支持暴力起义，但起义的领导人，又来自印共（马）的激进派。印共（马）只能在中间和稀泥，一边装样子镇压，一边劝说激进派。在激进派看来，从特伦甘特农民起义到现在，他们为了顾全大局，已经忍了二十多年。现在不能再忍，必须发动土改。

在印共（马）进退两难的时候，国大党政府抓住机会，直接解散了西孟加拉邦政府，抓捕当地的印共（马）成员。印共（马）主流派看来，好不容易拿下来的地盘，却被激进派牵连，丢地丢人，不值得。激进派觉得，主流派脑子里只有当官，没有团结的价值。1969年，印共（马）再次分裂，激进派成立了“印度共产党（马克思列宁主义）”，简称印共（马列）。

之后几年，印共（马列）又发生了很多次分裂，出现很多派别，印共马列本身反而消亡了。印度媒体开始用“毛派”代指这一派系的各种小团体。

虽然出身农民起义，但“毛派”在当时的印度并没有快速发展。受纳萨尔起义的刺激，印度政府终于关心了农业问题。60年代末开始，印度农业进入快速发展期，经过10多年的发展，粮食总产量翻了一倍。印度甚至从重度粮食进口国，变成了粮食出口国之一。虽然人均粮食产量还比较低，但在热带气候下，还是基本消灭了饥荒。

同时，印度官方主导的土地改革也有进展。比如在西孟加拉邦，从1977年开始，印共（马）推动土地改革，征收了一些超标土地重新分配，也利用法律保护佃农利益。

所以这段时间，印度毛派吸引不了什么支持者，保持了20多年的边缘状态，大多数时间用来相互争论。一直到邻居尼泊尔爆发土地革命。

90年代末，因为印度毛派的支持，尼泊尔共产党激进派打出了“毛派”旗帜，进入偏远山区，宣布要“农村包围城市”，推翻君主制政府。没几年，尼泊尔毛派的“人民战争”就席卷了全国。

大敌当前，王室还主动给毛派送助攻。2001年，尼泊尔王室发生了奇怪的惨案，太子拿枪自灭满门，王室成员只剩下国王的弟弟嘉南德拉。嘉南德拉继位后，宣布废除君主立宪制，重回君主专制。这种倒行逆施的行为，引起了尼泊尔国内各大政治力量不满，选择跟“毛派”合作。2006年，面对国内外压力，嘉南德拉认输交权，结束了尼泊尔内战。从此，尼泊尔毛派取得合法地位，成为三大政党之一，多次通过联合政府执政。

尼泊尔毛派的迅速崛起，让印度毛派看到了希望，决定停止内斗。2004年，印度“毛派”两支比较大的势力合并，成立“印度共产党（毛主义）”。现在我们说印度毛派，一般都是这个组织。

之后几年，印度毛派在内陆地区快速发展。2010年前后，印度毛派的实力达到巅峰，拥有几万人的武装力量，活动范围覆盖了印度国土三分之一。

毛派这一轮胜利，社会基础不是因为封建土地矛盾激化，而是因为印度经济在发展中出现了动荡，制造了资本主义化的矛盾。从独立到90年代，印度通过有限的土地改革，和农业技术发展，社会结构保持了低水平稳定。九十年代之后，苏联不能再提供支持，印度大规模转向经济自由化，扩大了贫富差距。在某些方面，印度的21世纪初，和中国的90年代有相似之处。

比如说毛派活跃的中部、东部山区，矿业和林业资源丰富。九十年代开始，这些地区接受了快速开发，但收益大部分都被财团和豪强拿走。当地普通居民的收入没有明显提高，很多公共土地还被侵占，环境也污染严重，产生了严重的对立情绪。

利益相对受损最严重的，就是原始部落居民。前面提到过，在印度，原始部落居民地位跟贱民差不多，还在按照部落形态生活，经济发展水平低。21世纪初的婴儿出生死率差不多是千分之38，是印度平均水平的十几倍。而且他们在政治上没什么代言人，没有用选票改变政策的机会。这就是毛派建立游击区，得到士兵和粮食的主要社会基础。

毛泽东在1928年有一篇论文《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列出的理由第一条就是：

帝国主义和国内买办豪绅阶级支持着的各派新旧军阀，从民国元年以来，相互间进行着继续不断的战争，这是半殖民地中国的特征之一。

我们只须知道中国白色政权的分裂和战争是继续不断的，则红色政权的发生、存在并且日益发展，便是无疑的了。

当时印度的情况，也类似于1928年的中国。中央执政党主要关注城市问题，不在意小型的农村游击队。地方各邦，各县的执政集团，和中央执政党往往有矛盾，彼此也不愿意相互支援。所以，毛派游击队只要能对付地方土豪的保安就能生存，能打败地方警察部队就能扩大游击区。

发展到2006年，印度总理辛格表示，印度毛派已经成为国内最大的“安全威胁”。但经过3年反复扯皮，2009年，地方政府才同意中央政府部队在各邦使用武力，参与围剿。这又类似于1932年之后蒋介石压服了各地军阀，对江西与大别山苏区的发动正面进攻。

印度中央武装参战之后，毛派游击区立刻开始缩小。莫迪2014年上台后，进一步提高围剿强度。比如在恰蒂斯蒂尔邦，莫迪政府投入了超过6万人的安全部队。同时，莫迪政府也利用这些年的经济发展成果，在当地建设基础设施，给居民改善生活，“招安”毛派成员。在十几年的军事、经济双重围剿之后，毛派游击队走到了今天的绝境。

从过去几十年的历史看，印度共产党各派势力参与了多次土地革命运动。每次低潮期之后一二十年，都会再次爆发。督工你为什么认为印共毛派现在走到了绝境？

因为时代变了。未来的印度也许还会有其他形式的革命，但一定不是以土地改革动员自耕农的革命，更不是照搬20世纪中国模式的土地革命。无论用印共毛自己的标准，还是用一般历史的明明方式，未来的印度一定不会有“毛派革命”。所以我说毛派走到了绝路。

具体来说，时代变化至少在三个方面影响了土地革命。

第一个方面是现代城市化。

20世纪，中国发动土地革命的时候，世界上有两种类型的城市。一种是工业时代的工商业城市，比如巴黎、曼彻斯特；另一种是农业时代的区域中心，比如说西安、成都。

农业社会的城市也有一些手工业，但总体上是个消费城市，必须依靠周围农村提供剩余的粮食和劳动力才能存在。同时，农村可以提供自己所需的大多数物资，经济上大致是自给自足的。所以农村可以包围城市，城市不能完全压制农村。

工业社会的城乡关系完全不一样了。农村手工业基本消失，纺织业完全工业化。就算是种地，要维持当前的粮食产量，也必须依靠城市工业提供化肥、良种、农机，燃料，最后还需要铁路把剩余粮食运出去，才能完成经济循环。所以，工业社会的城乡是相互依赖的，农村对城市的依赖还要更多一些。只有城市引导农村，没有农村包围城市。

现在的印度大中型城市，和中国、美国比，显然还不够发达。但印度也有世界第三的发电量，已经完全压倒了俄罗斯。所以，绝对不能把印度的城市看成农业时代的区域中心。想要在印度搞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者，多半会把自己困在农村。

变化的第二个方面是国际局势总体和平化。

20世纪前期，最重大的事件，就是两次世界大战。主要大国或者直接参加战争，或者被入侵，都不能把大多数力量用于内部维稳。同时，苏联在国际竞争中是后来者，在意识形态上是创新者，愿意付出巨大资源支援各国革命，这才有了中国、越南几个少数成功的土地革命案例。

21世纪并没有世界大战，印度和巴基斯坦虽然吵得凶，但两方面都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绝不吞并对方的正式领土，避免增加无法消化的居民。所以印度可以随时调动陆军主力在内部镇压，土地革命不可能上升到占领大城市的层次。

变化的第三个方面，是计算机技术的进步。

20世纪的土地革命，如果目标是建设一个现代国家，就必须依赖无线电技术。因为农民的自发行动有天然的保守性，必须有高级意识形态做指导，有频繁的党务活动约束纪律，才能超越之前几千年的农民起义。而且早期农民起义必然分散在交通不便的山区，只有用现代通讯技术打破地域限制，才能让革命军队相互配合，也相互监督。

电报和电话当然可以传输信息，但有个致命弱点，就是要布置固定的线路。显然敌人不会允许红军在交通便利的地方建设通讯干线，还会努力破坏根据地内部的通讯网。农村游击队的战术必然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不能保护固定通讯网，只能靠无线电台才能保持相互联系，才能保持自己的现代性。从印度政府军每次战斗后列出的缴获清单看，除了武器，21世纪毛派游击队最主要的装备也是无线电设备。

20世纪前期没有计算机，破译固定的密码本是一个漫长的工作。大多数军队只要做到定期更换密码本，就能保证通讯安全。所以当时的通讯条件，最适合分散发动农村革命，在山区慢慢积累力量。

20世纪中期出现了信息论，也出现了计算机。从此破译密码和排除通讯噪声完全是一回事。只要能截获多次使用的密码通讯，就一定能通过强大的计算机能力解读加密信息。到了现在，大国相互对抗，计算能力没有明显差距，还能做到基本的密码对抗。大国对付本国的游击队，完全可以做到无线电通讯单向透明。这可能才是印度能消灭山区游击队的最主要技术因素，比无人机要重要100倍。

城市化、国际环境总体和平，计算机可以碾压普通密码通讯，这三个变化共同发挥作用，20世纪的土地革命经验，几乎不可能在大国重现。只有在尼泊尔这种弱小落后的国家，毛派才有机会争夺全国的政权。到了印度，毛派斗争了20年，还是只能在山区建立游击区，连一块永久占领的根据地都没有，这不是他们无能，而是历史规则变了。

如果是传统的农民运动，在内陆地区打不出去，也可以维持现状，或者利用地理障碍，就地转化成一个普通封建政权。比如说东西晋之间的四川成汉政权，凭借四川外围的山区，就能生存几十年。但这条规律对现代革命运动不成立。革命运动的现代性，不可能在农村补充。停滞的土地革命，必然会快速失败。

具体来说，农民参与土地革命有强烈的阶级局限性，如果完全根据农民的需求制定革命策略，革命一定会快速退化。井冈山斗争时期差点把毛主席送掉的“八月失败”，原因就是湖南农民士兵的地域倾向和流寇倾向。后来的红军不断从城市调干部，和农民军人交错任职，这才建立了南方苏维埃根据地。红军到了陕北之后，很长时间只占据七八个穷县，财政极度紧张，还是立刻开始从城市招募知识青年，就是唯恐失去自己的现代性。

印度毛派问题是，在一个已经全面城市化的社会，在一个城市经济充满活力的社会，很难吸引城市青年到农村寻找出路。游击队长期扎根偏远山区，始终没有占领中型城市，甚至还形成了抵制城市生活的“纯洁化”思潮。所以印度毛派武装在结构上也有所退化，高层往往是出身城市的高种姓领导人，基层是中后期加入的农民干部。这虽然不是有意设计的结构，但客观上不利于军队讲政治，抵消了革命军最大的优势。

另外，中国革命的经验证明，土地改革只能做短期动员，长期在经济和人力两方面都不可持续。因为平分土地的政策，肯定是在贫困山区最容易落实，在饥饿的农村最受欢迎。但失地农民变成了自耕农之后，他在经济上的选择是先保证全家吃饱，职业方面的选择是参加军队的意愿下降。剩余粮食和军队人力反而会变得紧张。

中国解放战争时期，军队可以通过外线作战获得补给，用俘虏补充人力，所以矛盾不算明显。印度毛派不能到人口密集地区打大规模战斗。在推行土地改革之后，也要面临农村动员率下降问题。

最后，革命队伍自己也会老化的。无论是行政干部还是革命军人，都是普通人，也要组建家庭，也需要培育自己的孩子。但一旦有了家庭，这就是典型的软肋，会影响行军速度，甚至导致军队不能长距离作战。

中国的经验是，首先要把家属留在根据地保护起来，军队单独行动。其次，对于没有结婚的军人，严格限制结婚条件，革命胜利之后再安排回家相亲。这两条经验，对印度毛派也不适用。因为印度毛派只有活动频繁的游击区，没有单独控制的根据地。

从2006年到2025年，他们也打了19年了，前几批干部和士兵必然要考虑自己的个人问题。如果强调纪律，可能会导致军人逃亡。这几年莫迪搞一次赦免，就能吸引一批毛派士兵下山投降，长期游击战对个人生活的压制也是重要因素。

这些不利因素聚合到一起，印度毛派不仅不能考虑全国胜利，连维持现状的选项都没有，甚至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弱。所以我认为，这次总部和最大的一支游击队被摧毁之后，印度毛派几乎不能重建自己的力量。

对于中国人来说，印度和尼泊尔的毛派游击队，南亚毛派游击队是互联网时代才出现的新事物。第一个在简体中文互联网上介绍尼泊尔毛派武装的人，是我大学期间的朋友，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文章标题《世界屋脊上的红旗》。当时我看到尼泊尔的毛派武装快速发展，震惊得说不出话。现在回顾整个南亚的毛派革命战争，依然要表示震撼加敬佩。

无论是印度毛派，还是尼泊尔的毛派，手里拿的武器，大脑里学习的经验，都是20世纪的落后工具。但在付出成千上万的牺牲之后，他们硬是在21世纪找到了这些落后工具的应用空间，建立了广阔的游击区，这是了不起的成就。

但是，既然他们自称是毛泽东的后继者，就应该搞清楚。毛泽东的胜利，不是因为偶然发现了一本天书，上面写着土地革命的完整计划。毛泽东是用唯物主义历史规律，通过实践，在特定的东亚环境下，从头摸索了最可行的土地革命方案。

同样的方案，换一个社会条件，就不一定行得通。如果毛泽东重生，给他一段时间学习和实践，毛泽东自己也不会简单地重复20世纪的方案。如果别人想把他的路线走到底，希望得到同样的结果，就更不可能了。所以我说，印度毛派有教条主义问题，彻底消灭了保存革命成果的任何希望。

用阶级分析的方式来分析印度毛派，说教条主义都有点抬举它。前面提到过，在封建秩序比较清晰的20世纪，毛派并没有大发展。倒是21世纪，印度资本主义全面发展时期，毛派建立了大面积的游击区。过去十几年，印度毛派利用的农村矛盾，和20世纪的中国封建社会只是形似，社会结构完全是两回事。

所以，在印度局部地区套用农村游击战策略是对的，但如果在整个国家追求全面的土地革命路线，那就像是担心下雨天骑自行车不方便，要买一艘船上下班，注定会困在门口的水沟里。

毛主席说正确思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教条主义和其他错误思想，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不能说印度人笨，领悟不了毛主席的思考深度。我认为，最大的问题，是土地革命的基础已经退潮了，印度革命者不能像当年的红军那样，遍地开花，全面试错，再筛选最好的方案、最好的领导人。在每一处局部都停滞不前的现实下，维持对毛的个人崇拜，死守他提出的具体方案。可能是维护内部团结的最不坏方案了。

这再次从实践层面证明，土地革命的时代已经结束了。革命者必须在城市化、信息化时代理解新的社会基础，利用新的社会矛盾，才可能主动推动历史进步。为了寻找和解决新的社会矛盾，无论是毛泽东，还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甚至是他们的敌人：

所有人的思考方式都值得学习，所有人的具体结论都仅供参考。

这才是未来革命者的正确选择。

感谢各位收看，920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