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2024年5月10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1052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这几天，国内媒体主要关注湖南浏阳的鞭炮厂爆炸事件。与此同时，北方也有一起惨烈的伤亡事故。5月3日，在辽宁丹东东港市黄土坎镇，核载6人的微型客车，实际装载21人，途中发生事故，8死13伤，伤亡率达到100%，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中国汽车工业已经很充足了，大多数工薪阶层有一两年工资就可以买辆不错的汽车。所以农村出现了严重超载导致的车祸，一般都是两个原因：或者是由于留守儿童没人照顾，基层学校和幼儿园要开私人校车接送学生；或者是农村的中老年劳动力要到附近的小工厂打工，需要老板开车把这些廉价劳动力收集起来，送到小工厂。

这次丹东出事，我立刻想到了995期提到的河南叶县类似案例，中年女性为了工作12小时赚100元的工资，只能乘坐肉类运输车才有上岗的机会，车厢里面剩下的干冰变成气体，把她们集体闷死。

然后就是1042期分析的采茶女工，很多女性为了照顾家里的老人孩子，不能去城市做全职工作，只能接受相对低的工资、季节性的打零工，她们也需要接受恶劣的工作环境。

这次丹东出事，后续新闻证实了上面的判断。21个人都是周边农村的蓝莓采摘女工。为了延长劳动时间，女工清早就出门，挤在一辆六座车上，全员伤亡。

蓝莓产业的工人容易超载，这不是丹东一个地方的问题。请静静读一下去年5月28日安徽怀宁的新闻。

目前安徽省怀宁县蓝莓种植面积达到9.5万亩，是长三角最大的蓝莓种植基地。5月份以来，该县蓝莓进入采摘旺季，随之而来的客车超员、货车违法载人等交通违法现象突出。在县道路口，联合整治行动小组对一辆面包车进行检查，发现该车核载6人，实载20人，超员高达233.3%。

据司机程某某陈述，该车为某蓝莓种植企业从外地租赁，自己是该企业员工，负责开车接送蓝莓采摘农民工上下班。当日5时至8时，联合整治行动共查处客车超员5起，其中超员100%以上2起。督工，为什么蓝莓工人普遍坐超载黑车？

这说明最近几年蓝莓产业利润不高，就算在最急需雇人的采摘季节，也只能给出最低的待遇，所以工人坐不起合法交通工具。

蓝莓产业的品种竞争与利润空间

蓝莓曾经是价值很高的水果。在工资一两千的年代，一盒蓝莓曾经要几十块钱。但是过去几年，中国蓝莓产业转入过剩，种植蓝莓的农户，尤其是北方农户都要压缩成本，出现了类似于采茶女工的待遇问题。

中国最早种植蓝莓是1983年，主要集中在北方区域，包括山东、辽宁、吉林。这次出事故的丹东，也跟着附近的吉林省引进了蓝莓产业。

中国北方农民最先引进蓝莓产业，是因为蓝莓有一个“需冷量”概念，必须在7.2度以下的环境休眠足够的时间，才能开花结果。

根据需冷量的时间长短，蓝莓分成了两大品种：一种叫做北高丛，每年需要经历将近1200个小时的低温，酸味比较明显，果子也比较小；另外一种叫南高丛，每年只需要100到600小时的低温，味道更甜，也更容易结大果。

南高丛蓝莓种植成本更低，能种的地方多，也更好吃。但是高端品种是有专利的，基本上被发达国家控制了产权。比如说高端产品L25，果子大，基本上没有酸味，是澳洲公司MBO的专利。线下超市最常见的“蓝巨人”品牌，是美国公司怡颗莓（Driscoll's）的产品。

最近几年，中国为了进入国际市场，也在认真保护各个国家的合法知识产权，支持农业企业上门铲除对方的侵权植物。请静静帮我读几个案例。

近日，MBO公司在中国云南省昆明市中级人民法院取得了一项重要的法律胜利。该法院裁定支持MBO在对一处未获得种植许可的苗圃提起的侵权诉讼中，指控其非法复制、繁殖和销售L25蓝莓苗。

2022年1月10日，云南美名公司联合律师团队赴四川成都侵权育苗基地，依法完成普拉布1542蓝莓侵权苗木的集中销毁工作。侵权人现场签署和解协议，全面赔付维权合理开支。标志着本次跨越数月的知识产权维权行动取得全面胜利，以法律利剑捍卫了品种权人的合法权益。

本土的小农户交不起授权费，只能种一些过时的产品，主要是北高丛的蓝莓，比如说“蓝丰”，1952年发布，引入中国的时候专利早就过期了十几年。丹东种植最多的品种是“公爵”，1986年发布，2007年就失去了专利保护，全世界可以随便种。

所以在十几年以前，中国人吃蓝莓有明显的季节性。大连或者丹东的秋冬季节，一般从11月开始，凑够1000小时的低温，已经到了12月底或者1月初。果农总开转机唤醒蓝莓植株，再到果实发育又要100多天时间。所以只有3到5月，中国人才能吃国产蓝莓。至于说冬天想要吃蓝莓，当时只能从智利进口，所以蓝莓长期是高端水果的地位。

2010年前后，情况发生变化。蓝莓老牌产区，比如说美国、荷兰、德国这些发达国家，人工成本高，种植面积也达到极限，几乎没有扩张空间了。水果公司开始在全世界寻找产地，其中一个是秘鲁，另外一个就是气候类型丰富的云南省。

2013年，怡颗莓开始在云南种植，2016年正式开始品牌推广和售卖。怡颗莓在三个不同海拔的地区拥有浆果种植基地，其中西双版纳基地海拔最低，红河基地海拔居中，曲靖基地海拔最高。2016年，我们在中国的浆果年销售量是500吨，2019年我们达到年销量1万吨。其中8300吨，相当于83%的产量来自于云南。

与维鲜农业一样，美国浆果企业卓莓、澳大利亚鲜果蔬菜企业科斯达、英国农业种植系统供应商海格罗、浆果企业SN、智利浆果企业霍特水果、西班牙果蔬企业普拉纳萨，都把云南作为在中国布局种植基地的首选。并在完成小浆果品种的试种后，陆续进入规模扩张的阶段。

2024年，中国蓝莓栽培面积143.82万亩，其中云南为24.48万亩。全国蓝莓总产量78万吨，云南总产量18.29万吨，比2020年增加了501%，排名全国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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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化与廉价劳动力：蓝莓采摘工的未来

外资出钱出专利，云南有地有果种，很快颠覆了国产蓝莓市场。2020年，中国蓝莓产量达到34.72万吨，超过了美国，已经是全球第一生产国。又过四年，中国产量增长到78万吨。去年，全国蓝莓的栽培面积进一步扩大，总产量又增加到81万吨。就算每个中国人都吃国产的蓝莓，人均也能装一盒了。

外资进入云南之后，国内资本很快发现，种蓝莓周期还可以继续压缩。过去北方种蓝莓，采用了传统土种模式，需要全面改良土壤。因为蓝莓的根系没有根毛，吸收养分全靠一种共生菌，只有在酸性环境下才能存活。所以土种模式要泼洒硫磺粉，强行把土壤变酸。

这个过程基本要一年左右。另外蓝莓从花盆挖出来换到新环境，还要再花两三年适应，叫作缓苗期。所以北方蓝莓从投资到出果，起码要两到三年时间。为了度过冬季的休眠期，蓝莓集中的5月份大面积上市，又要跟车厘子、杨梅甚至西瓜竞争，价格上不去，进一步拉长了回本周期。

南高丛蓝莓就不一样了。树苗小，可以使用基质模式，直接放到塑料盆里面种，省去了土地的调酸时间。南高丛的生长期也短，从种下去开始，最长一年半时间就可以出果。加上这个品种的需冷量少，2到4月份就可以大规模发售，直接跟进口蓝莓去争夺高价市场，回本周期更短了。请静静帮我读一段国内商户的看法。

种植户算过一笔账，不计算建园成本和专利费，云南产地每亩投入约5万元。按第二年亩产1.5吨计算，一斤蓝莓成本约17元。今年春节，每斤批发价52.5元，每亩收益10.5万元，能赚5万左右，毛利率40%到50%。在云南种蓝莓绝不可能亏钱。

因为承包3000亩果园的大哥在展会上信誓旦旦。生产端高度标准化，回本周期短；需求端持续增长，这些因素叠加让无数跨界资本相信，找到了稳赚不赔的买卖。

2023年底，浙江晨睿私募基金在安宁投资固定资产8000万元，计划后续再投资约1.2亿元。北京中联达通作为一家数字科技公司，去年首次进入农业产业，在澄江实施农业生态蓝莓项目，项目总投资2.75亿元，种植蓝莓2145亩。

上市公司诺普信是最激进的玩家。春节前夕，这家公司刚通过一份14.5亿元的定向增发协议，其中12.2亿元直接砸向新增蓝莓园。刘强回忆起蓝莓曾经的黄金年代，不禁感慨，2023年那会儿，我发一车4.2米货车货，共1400箱，光我和批发市场档口两头的利润就能赚10万块钱。在云南，一亩地一年稳赚10万元，种上100亩年收入就能破千万。

对比去年，云南产量增长了67%，全国的种植面积五年就翻了一倍，很快就带崩了全国的蓝莓价格。请静静再读一段新京报的报道。

批发市场的价格同样在下滑。北京新发地官网数据显示，2024年的国产蓝莓呈明显下降态势。1月平均批发价在47元至55元一斤，3月后价格迅速回落到40元一斤。4月2日，国产蓝莓平均价格为37.5元，短短两个月整体平均价格下跌32%。

产地收购价更是一路下探。近60天，西双版纳蓝莓产地价格从2月7日的32元一斤，跌至4月2日的25元一斤左右。长期深耕蓝莓经销的刘强表示，今年的蓝莓市场就一个字——跌。有种植户向记者透露，在云南几个蓝莓主产地，地头质量较差的蓝莓只卖几块钱一斤。

过去蓝莓多以小盒精装出售，摆在超市冷藏柜的显眼位置。如今，蓝莓开始按斤称重散卖，有的商户直接卖盆装桶装，有的商户任由顾客铲开挑选，再用塑料袋称重。

在云南蓝莓冲击市场之前，贵州蓝莓虽然产量也不少，但是果子小，往往是卖给工厂做果酱。北方的蓝莓在5月份上市，虽然卖不了高价，起码也可以独占市场一段时间。云南用基质模式种蓝莓赚了钱，全国都可以复制经验，把蓝莓从时令水果变成了全年供应。

现在中国人吃蓝莓，就算去掉秘鲁进口货，也有各种选择。冬春季节有云南的蓝莓，从11月可以卖到第二年的5月。入春之后，辽东、山东、四川、贵州鲜果成熟了，从3月一直卖到6月。夏天开始，长三角周边的区域开始接力，从5月卖到7月。再之后就是西北的晚熟蓝莓，可以卖到9月。去年，新疆也加入竞争了，在和田投资6.6亿，建了300多座高标准的日光温室，今年的产量就可以达到1500吨。

蓝莓价格暴跌，受影响最大的地方是技术落后的北方蓝莓。东北的蓝莓主产地集中在两个区域，一个是吉林的长白山，种植面积达到3.2万亩，年产鲜果2.1万吨，产量仅比云南、山东低一些。在辽宁省内，丹东还有个竞争对手大连，种植面积是3.23万亩，年产量1.66万吨。

这两个地方基本上都是大企业投资，能够承受亏损，也有资源引进新技术。而丹东的种植面积只有1万亩出头，不到两个邻居的三分之一，基本上都是个体农户，几乎赚不到钱，只能尽量压缩成本。

这里还要多说一句，虽然这几年蓝莓产量增长快，产量达到世界第一，但是外资企业拿走了最舒服的一块利润。按照新华网的说法，中国主要栽培的蓝莓品种几乎全靠进口，高端品种依赖度超过了70%。国产品种虽然取得一些突破，市场占比还不到10%。

外国资本凭借技术优势自建果园，也同时卖种苗，在品种和市场方面实现了双重垄断。国内的企业购买蓝莓的品种使用权，经常要花上千万美元。

中小农户出不起引进费，更经不起亏损。接下来几年，国产蓝莓可能会像养猪业一样，经历一波出清，淘汰大量的中小农户，直到剩下几个大玩家。前面提到的诺普信公司，在价格的下跌周期还要继续扩大投资，又跑到了老挝去圈地，就是想用产能打败其他的蓝莓种植园。丹东的小农户就是这些大企业第一波要消灭的目标，所以工人待遇越来越差。

难道丹东的工人没有其他的选择吗？

对比东北中小城市的其他就业机会，摘蓝莓虽然累，但是收入还算不错了。工人可以拿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所以丹东的女工才会清晨就坐黑车出门。

用“蓝莓+日结”做关键词，在小红书搜索，可以看到很多摘蓝莓的经验分享。有一位云南用户提到，摘蓝莓的工作时间大概是早晨7点到下午6点，总时长11个小时。这位用户一共摘了24公斤，拿到150块。同时还有很多人抱怨摘蓝莓的工作环境恶劣，住的是集装箱，吃的都是水煮白菜，和之前关注的采茶女工问题差不多。

云南工人能够拿到每天150块，丹东的工人只有100上下，所以农村最后一批剩余劳动力还愿意去干活。

另外要注意，辽宁丹东紧靠着朝鲜这个农业社会。从朝鲜输出的劳动力，无论是合法派遣的，还是为了活命偷渡过来打黑工的，都愿意接受更低的工资。请静静再帮我读一段2023年的新闻。

丹东市某服装厂的朝鲜工人，从早上7点工作到晚上10点，每天最少工作13小时以上，一天加班至少4小时以上。消息人士表示，留下来的工人一边按捺下内心的不安，一边每天从事高强度劳动，肉体和精神都遭受痛苦。位于辽宁省东港市附近的一家服装厂的朝鲜工人已经加班加点两个月左右，可是没有得到加班费，只拿到了跟平时一样的2200元人民币月薪。加班较多的去年12月和今年1月，每月只买了一头猪，给工人们的饭菜加了猪肉。

大企业的蓝莓市场砸盘，本地的制造业被朝鲜人拉低了工资水平，丹东的女工如果因为照顾家人不能离开家乡，就没有资格去挑剔打零工的待遇。

之前我们分析采茶女工市场有一个地理背景，就是陡坡上的茶园，产出的茶叶质量相对会更好。很多地方采茶机上不了陡峭的山坡，而中老年妇女能上，所以留下了一块务工市场。

蓝莓可以种在平地上，甚至可以种在花盆里，所以机械化采摘的难度相对较小。只是因为过去国产的蓝莓数量少，才没有人去开发专用的采摘机械。中国农机化导报2024年一份研究指出，国外早就实现了机械化采摘，而中国蓝莓采摘的机械化率基本上还是零。

但是就在2023年，中国农机院研制出了第一台国产自走式蓝莓收获机，一台机器可以替代20到30个人。最先试用的地方就是东北的齐齐哈尔。

现在中国的蓝莓产量以十万吨计算，批量生产蓝莓采摘机肯定能赚到钱。尤其是过去几年AI技术发展快，明显提高了农业采摘机械的效率，降低了采摘水果的损毁率。丹东摘蓝莓女工的职位，估计过几年就要消失了。

感谢大家收看。请关注即将结束的科幻征文活动，希望各位作者的想象力不要低于现实中的采摘机器人和朝鲜劳工。1052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

大家好，2026年5月8日星期五，欢迎收看1051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今天的主题是招聘新同事。上一期讨论中国历史教育的节目，可以看到本次招聘的预告片。之前我有过几次招聘，第一次是刚刚成立工作室的时候，当时节目的定位不明确，也没有找到稳定的收入来源，还不清楚自己要找什么样的人，所以最终还是靠熟人组建了创业团队。后来，刚刚摸索了一套比较清晰的模式，想要招几个年轻人，被连续两次放长假，也不好意思邀请别人参与。

放假前后我有两次招聘，都是为了合作项目，优先要考虑合作方的需求，而不是编辑部的需求。到了2026年，节目已经做到一千期，运营还算稳定。同时，我从30多岁做到45岁，精力开始下降，还要分出一大块时间去制作付费内容。按照现在的惯性发展下去，我很快就要被迫降低更新频率了，所以我必须认真的解决人员轮替问题，为睡前消息的一万期做准备。

对于新同事，我最基本的要求有两条：一、思想成体系；二、输出效率高。具体来说，思想成体系就是能够把宏观的社会变化和微观的个人生活联系起来，用完整的逻辑解释社会。大多数情况下，普通人都有很多的日常生活体验，受过教育以后，也能够了解国家乃至全球的大事。最稀缺的，往往是连接这上下两个层面的中间结构。我们的睡前消息和我们的历史充电视频，主要就是给观众提供这一类内容。

随便举一个例子，之前671期节目，讨论中国学校的上课节奏问题。宏观的话题背景是，中国学生的健康水平在下降，高中毕业的近视率接近80%。微观问题是，大多数人都承认课间10分钟是长期传统，只有少数人会质疑它的合理性。从最直接的因果关联来说，增加户外运动时间可以解决大多数近视问题。但是上亿中小学生的时间表不能轻易修改，我们还需要更深入的分析，起码要搞清楚10分钟的课间休息是怎么来的，才有可能理解当下的时间表是否合理，以及修改时间表可能付出的代价。

那期节目，首先追溯教育史，发现中国的现代学校体系是1900年左右建立的。清末官员学习日本，间接的套用了18世纪到19世纪的普鲁士军国主义教育体系。18世纪钟表精度不高，大多数只有时针，所以用一个小时做基本的上课周期。这一个小时包括了上课和休息时间。为了让教师能够准确控制课程长度，一般用时针的90度角确定一节课是45分钟。剩下15分钟，先留出5分钟做时间误差，然后就是10分钟课间休息时间的由来了。

从青少年身体发育角度来说，10分钟运动肯定不够。但是普鲁士教育体制为军国主义服务，重视军训和体育课，所以每天的户外运动量是绝对够用了，抵消了10分钟课间休息的缺点。在20世纪大多数时间，中国中小学教育也有很强的军事色彩，也安排了足够的体育或者劳动课程。同时，大多数学校规模不大，用不着楼房，走出教室就是运动场。我的同学可以在下课铃声停止之前，就冲出教室开始打乒乓球。所以课间10分钟当时还能满足学生的基本运动需求。

到了21世纪，中国义务教育的军事色彩淡化了，应试教育挤占了体育课时间。同时大多数学校改成楼房，上下楼的时间和风险都在增加，这才导致10分钟时间不合时宜，明显影响了学生健康。最后，那期我的结论是，课间10分钟的安排背后没有什么医学和生理学的依据，只是工业时代早期技术条件导致的临时性制度。既然21世纪的学生以此出现了健康问题，重新做计划，那就是合理选择。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证明，绝大多数日常小事都能找到深层次的原因，都和整个社会的变化有关联。认真分析世界背景，有时候会发现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制定全面计划才能做微小的调整。但是更多的时候我们会发现，世界确实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所谓传统很有可能没有任何逻辑，甚至完全是编造出来的，可以根据现实需求随时修改。如果你对现实世界也有类似思考方式，如果你也希望做类似工作，就可以考虑加入我们的团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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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倒是会享受啊，工作时间摸鱼。我这不叫摸鱼，叫合理运用工具，效率最大化。哎呀，这不是我年轻时推荐过的妙界揉捶仙女按摩仪吗？你这效率倒是高。大家这段时间复工的复工，开学的开学，状态来不及调整，确实可以备一个按摩仪。而且，母亲节做活动，到手就是全年低价，多带几个送长辈、送对象也都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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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聘要求与职业发展

前面提到两条招聘标准，第二条是输出效率。这又包括两个方面：文案写作、出镜拍摄。在文案写作方面，主要是在保证基本信息量的前提下，拥有化繁为简的能力。观众不是来读论文的，也不是来上课的，你必须把复杂的现实网状逻辑转化为层层递进的单线条叙事，才能保证观众听一遍就留下深刻印象。为了解释具体问题，你也许是看了几十篇的论文，也许是看了几百篇的相关新闻，做了上万字的笔记。但是最后形成的只能是几千字的一篇视频文案。如果你能在一个星期之内就完成一轮创作，就符合我们的基本招聘要求了。

有了基础稿件之后，下一个问题是出镜表达。长期以来，我的基本要求是，不管谁做主播，都不能用别人写的文案，必须自己完成最后的组稿和修改。因为语气、重音、断句、表情都是内容的重要组成部分，只有作者自己能够理解文字的全部逻辑，所以交给其他人去读，一定会损失信息量。现阶段的AI朗读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很多人从出生到成年，从来没有做过5分钟以上的演讲，所以会低估出镜表达的难度。要测试自己是否能做主播，你可以先找身边人试试，先就一个问题写上一千字的提纲，然后对着听众讲故事，看看自己能不能保持十几分钟的语言通顺，看看对方能不能保持十几分钟的耐心。

随着人手增加，睡前消息节目未来的发展目标之一，是更频繁的走出演播室，到世界现场去做节目。这听起来很有趣，但是我也要提醒各位，现场拍摄也没那么简单。大多数的外出时间会花在漫长的路程上，车窗外的景色一般来说也和其他地方没有什么区别，就是普通的城市乡村。我们为了一期节目往往是跑三次，第一次建立基本概念，第二次确定拍摄方案，第三次才能正式拍摄，每一次都不轻松。你必须有足够的敏锐性，有足够的耐心，尤其是出发之前研究足够多的资料，才能在单调的景色中找到有价值的信息。一旦发现了潜在拍摄目标，你往往还要越野、翻墙，配合同事的无人机侦察，和保安或者狗赛跑，才能找到最好的拍摄角度。

当然了，以上提到的所有要求都可以慢慢积累。我不会要求新同事第一天就能接手我的工作，因为我自己在30岁的时候也不能同时满足以上要求。只要你的履历丰富，有比较多的社会经验和知识储备，有健康的身体，都欢迎来试试，我们可以在工作中成长。说了工作，就必须说报酬。正式入职之后，如果保证每周有输出，逐步从执行选题到提出选题，能够上镜得到观众认可，税后两万应该不难。这个收入在上海不买房还算过得去，想买房那就只能去苏州或者昆山了。如果你要更多的报酬，我给不起，或者说我自己也拿不到。我1998年来上海读书，到现在房还在苏州，好几个同事也是在昆山买房，开车上下班。

这里就产生了一个矛盾，如果有足够的知识储备，能够处理复杂逻辑问题，擅长表达，还能在未来十几年保持旺盛的学习能力，你大概率在其他行业也能赚钱，赚更多的钱，为什么要到马前卒这里做媒体编辑呢？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再给大家补充一些信息。如果你希望在我这边能够稳定成长，长期的做媒体编辑或者主播，还有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代价。

首先，如果你希望快速成长，工作时间可能会很长，最起码要和我一样：早晨录节目，中午开会，下午写稿，晚上整理全天的新闻列表。周末休息一天，还要有专门的读书计划，增加自己的知识储备。外出拍摄的时候，最靠谱的一顿饭往往是快捷酒店的早餐自助餐，包括静静同学在内，晚上10点吃午饭那是常事。

其次，睡前消息的媒体定位是社论，每期节目都必须有明确的观点，观点一定会和具体的主播相关联。在一个正常的社会，最合理的计划能够有80%的人赞同就很不错了。所以一旦在播放量几十万上百万的节目上发言，你就要接受至少几千人的反对和人身攻击。现在中国其他的媒体，包括官方媒体在内，对于国内问题已经基本上不写社论了。你到了中国唯一定期做社论的媒体团队工作，就会发现以年为单位，你可能是全国受批评最多的人之一。我把这种批评看作正向的业绩，但是如果你不喜欢这份业绩，从一开始就不要考虑参加媒体工作，至少不要做有脑子的媒体工作。

还有，2011年我刚到观察者网工作的时候，老板就提醒我：职业媒体人不是凭兴趣创作的业余写手。无论有没有兴趣，都要保持版面更新。一旦进入工作状态，就必须适应热点的转移。无论你今天的内容做得多好，话题都会在几天之内损失90%的热度。一个冷静的媒体人，最多用5分钟时间去庆祝今天的成功，然后就要转向下一个选题，直到另一个半衰期几天的传播节点。这种生活日复一日，很容易制造失落感和疲倦感，我也是花了几年时间才适应。

说了这么多代价，回报是什么呢？睡前消息已经聚集了上百万稳定的观众群体，也有稳定的运营模式。参与我们的团队，你只需要关心内容制作问题，进入繁忙但总体还算自由的工作状态。成长到自己策划选题的阶段，你就可以安排自己的工作计划，去访问那些你感兴趣的地区和企业。另外我们团队虽然不大，但在媒体模式上是完整的。微信公号每天晚上的新闻列表，对应了传统媒体的消息版面，也是我们的核心业务。小编陈督对应了普通新闻板块，睡前消息就是头版社论。这三方面结合，构成了完整的媒体业务。我作为观察者网曾经的内容负责人，愿意分享做全国性媒体主编的经验，这种成长经历在全国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够提供。

至于说前面提到的失落感和疲倦感，其他工作也有类似的问题。媒体工作至少有变化的主题和观众的反馈，给你提供成就感，也给你的人生提供时间标尺。在媒体工作一年的经历，可能比别人三年的工作还要丰富。在AI就要来颠覆整个人类社会之前，媒体工作可以让你感受到人类对生活的主导权。但这些所有的正面理由，都比不过你自己的兴趣和热爱。如果你觉得我的工作和生活状态还不错，如果你喜欢把探索世界当成职业，如果你希望有成千上万的人能够看到你的工作成果，这就是来马前卒工作室的最大理由。希望你能够早一点取代我的职位，让我退休下岗。

应聘文件请发到我们的邮箱，邮件标题要加上“2026年应聘”的关键词。应聘文件最基本的内容是个人履历，我期待你能把履历写成一份个人传记，解释自己做媒体人的优势。总的来说，读书多、写作能力强、阅历丰富、具备数学和工程能力，能够弥补我们现有的知识缺口，有管理团队的经验，有跨文化工作的背景，年龄在30岁上下，有长距离驾驶经验，都可以是加分项。除此之外，能够证明自己思考和输出能力的文件，都欢迎放在附件发过来。比如自己之前的文章或者其他媒体产品，比如近期的读书列表和读后感，比如对睡前消息节目的评价和建议，越丰富越好。只要你觉得某项技能可以打动观众，增加内容深度，都可以作为应聘的理由。

感谢大家收看，1051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一再见。

大家好，2026年5月5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50期睡前消息。首先给各位观众道个歉，上期节目我说科幻征文的截止日期是5月7号，这是我的口误。1026期节目给出的征文截止点是5月8号晚上。考虑到口误给投稿观众带来了困扰，截止日期再顺延三天，改成5月11号早8点整，也就是下周一早晨上班之前。比赛规则不变，投稿邮箱也不变，有写作计划的观众可以用好本周末的时间了。接下来请静静介绍今天的话题。

静静：3月31日，《南方周末》发表了一篇社会调研，标题是《被弃选的历史课和离开讲台的老师》，讲的是河南一个普通县的高中，毕业班有2000多名学生，只有三个班的学生选考历史，导致20多个历史老师明显过剩，只能用上10个。4月13日，《财新网》也关注了这个问题，文章标题是《从弃选物理到弃选历史，我们需要反思什么》。督工，你怎么评价没有人选历史课的现状？

督工：这两篇报道给出了历史课地位下降的直接原因。2018年到2021年，中国连续调整高考招录政策。首先是提高了物理课的地位，紧接着大多数专业进行了理化捆绑，回到了20世纪文理明确分科的时代。现在大学理工科专业基本上要求选考物理化学，或者是物理生物，甚至传统上算半个文科的经济管理和建筑类专业，也要优先看物理成绩。只有极少数专业可以接受高考历史加生物、历史加化学的组合。

在大多数家庭看来，理工科和医药专业可以明显提高年轻人进入中产阶级的概率，文科专业的就业前景不清晰，只有考公务员和当老师比较靠谱。但是历史专业考公务员也没有什么明显优势，考教师编制的话，既然高中学生不愿意学历史，老师的地位也高不到哪里去，所以历史课的地位不断下降。

中美历史教育的差异与历史学的工具属性

静静：为什么大学的理工科专业不考虑学生的历史成绩？

督工：从培养专业技能的角度来说，理、工、农、医类学科的绝大多数知识都是最近两三个世纪总结的量化信息，看起来确实和历史成绩没什么关系。但是在美国报考大学，尤其是考名校，哪怕目标是纯粹的理工科专业，历史成绩也很重要。如果历史课的成绩是明显的短板，或者避开了难度最大的历史学选修课，就要在数学和工程方面付出几倍的努力才能得到入学机会。正常的美国高中生不会放弃历史课，顺便提供了足够多的中学历史教师岗位。

另外，美国和日本的普通工商业企业也非常乐于接受历史专业毕业生做普通职员。美国中产阶级最重视的教育机会，比如说法学院、医学院，都欢迎历史本科生报考，只要大学期间选修了对应的基础课就行。比如说医学院会要求学习基本的生物和化学专业课程，但这也不是特意针对历史专业，其他专业也一样。所以，虽然全世界的历史专业比例在冷战之后都有明显下降，但是美国最近几年的历史招收比例基本上稳定了，保持在1.2%左右。

美国现在IT和金融领域的工作非常高，改变了全社会的价值取向。同时，在高学费和贷款的压力之下，美国学生也希望能够尽快找到高工资就业机会。在这个背景之下，美国还有超过1%的大学生去学历史专业，这是一个很高的数据。中国的大学学费很低，按常理来说，应该会有更多的中学生凭兴趣去学历史。但是根据2023年的数据，中国2000万在校生，只有10万人属于广义的历史专业，相对比例只有0.5%。如果扣除文博、考古类的专业，连0.4%都不到，是美国的三分之一。

静静：美国的理工科大学会认真考察学生的历史成绩，法学、金融和医学也乐于接受历史专业的本科生，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督工：因为中美两国的历史教育几乎像是两门课程了。这里有一本书，《特别的人民，特别的国家》，是美国中学先修课程的纲要，也可以是选修的美国大学历史课提纲。我放下一切的事情全力阅读，也需要三四天时间才能看完。相比之下，在做这一期节目之前，我花了半天时间就把初中到高中的全部中国历史课教材看了一遍，顺便看了去年全部的高考历史真题，这才来做这一期节目。

另外，简体中文互联网如果要批判美国的黑历史，绝大多数内容都会照抄美国另外两本准历史教材，一本是《美国人民的历史》，另外一本是《光荣与梦想》。这其中任何一本书都可以做凶器，抡起来一下把人打晕。这就体现了英美历史教育的第一个特点：鼓励大量阅读。除了这些教科书和重要的参考书之外，学生要拿好成绩，还必须读大量的原始历史文件。这对应到中国，就是中学生要读《论语》、《中庸》，读毛泽东、邓小平多个版本的传记，在《二十四史》中选几个朝代的内容通读。

英美历史教育第二个特点就是强调写作。一半的考试分数要靠写历史小论文。有的题目是提供几组史料，让学生阅读之后写一篇总结，提出自己的观点。有的题目会给出四五个主题，比如说某个历史事件，某个历史上的矛盾现象，或者一个历史人物，学生可以挑一个主题，写下自己的理解和评价。课程的阅读量大，考试主要靠写作，这就迫使学生从大量的文本中提取有效信息，再形成自己完整的逻辑，通过系统性的文字展示。这可以算是绝大多数工作的最基本能力，所以无论是大学招生还是公司招聘，都看重历史专业的成绩。

中国的中学历史教育高度依赖于篇幅很小的教科书，很少会有人推荐中学生通过广泛阅读去提高历史成绩。考试的时候，虽然很多题目也会要求学生当场阅读历史材料，然后再回答问题。但是考人的并不是从史料中提取全面信息的能力，而是让学生去严格对比教科书上提到的要点，踩点拿分。这种纯粹的记忆能力和肌肉训练，对工作和后续学习都没有什么价值。甚至中国的大学历史教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培养学生的主要目标是传承既定思想框架，而不是锻炼学生在复杂信息环境下的探索分析能力。

从阅读规模来说，中国历史系的要求低于美国；从考试方式来说，中国闭卷考试的比例更高。我过去招聘员工，也面试过很多历史系的毕业生，并没有发现他们具备额外的分析和写作能力，甚至连阅读能力也不突出。所以中国的历史专业学生如果不去考公务员，最好的就业方向就是到高考约束下的中学去当老师，他们的就业面很窄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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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中美两种历史教育，哪一种更合理？

督工：毫无疑问是美国历史教育更好，因为历史课是一种通识教育，而通识教育就是要拿来用的。比如说前面提到的美国普通工商业企业愿意招历史系的毕业生，是因为他们确实能够找到历史逻辑的应用案例。比如说戈尔特斯公司，主业是开发含氟聚合物，全世界最先进的防水透气面料，所有的冲锋衣都是跟着他们的技术路线生产的。按理说，这应该是工程师主导企业。但是戈尔特斯公司的部门设置有很多超越技术的历史逻辑。公司绝大多数团队的规模都压制在100人以下，超过150人就要拆分成两个团队。这是因为公司的管理层相信，熟人团队才能避开官僚主义问题，实现高效的技术开发。而人类团队能够保持熟人关系的最大规模，就是原始部落对应的邓巴数，100到150人。

又比如说迪士尼公司，除了造游乐场和拍电影之外，在美国还开发房地产。他们在佛罗里达州建设的庆典镇项目，不仅在外观上考虑了童话风格，在社区结构和未来的生活规划方面也引入了当代史的分析逻辑，希望能够克服20世纪后期美国郊区化的社会问题。迪士尼公司提出，小镇的所有住宅正面必须有外部的开放走廊，围栏必须低到能够相互打招呼的程度，在公交站附近要建设社区中心，削弱私家车的交通功能。现在庆典镇的发展证明，迪士尼公司的历史视角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给现代社区带来了密切的邻里关系。反过来说，迪士尼公司雇佣历史专家，确实给自己的产品制造了更好的口碑。

但是中国大多数企业不这么想，只要一个专业被算到通识，大多数中国人就会默认它没有用，只能拿出来当装饰品。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央视诗词大会的主题居然不是创作，而是背诵古代诗词。现在企业招聘员工，看的只是专业课，没有人会关心通识教育水平。但是，以我做工程师、做媒体人以及自己经营企业的经验来说，通识教育才是核心工作能力。

大学生也许在专业课上学了很多知识，但是如果做不到总工程师或者大项目负责人，这些专业课知识就不是拿来用的。多数时候，专业课知识和数学能力都被总结、归纳，形成人人都可以操作的标准流程，甚至是封装在软件和硬件内部，变成一键操作的自动化程序。如果只是按照标准流程干活，技术人员并不能体现自己的优势。

2002年，我做毕业论文的时候，跟着科学院冰川所的团队一起上山。当时我就发现，初中毕业的采样工人可以带博士，教他们现场勘查、取样封存、排除异常数据。技术人员如果想证明自己知识有用，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按照上面介绍的美国历史课套路：读材料，分析材料，再结合自己的知识储备，在现有的方案之外提出新的解决思路或者是新的妥协方案。如果不能从原始材料和案例中提取有效信息，如果没有清晰的结构思路，技术知识储备就不能发挥作用。

从学生到工作岗位，最大的变化是要打破做题套路，不能预先假设必然有一个合理的答案。大多数情况下，技术人员要首先透过模糊的信息理解任务的定位，判断是不是必须要解决，能不能解决，最后才是尝试给答案。这就体现了历史通识的价值，因为正常的通识历史课会介绍历史上人类面对不同的复杂环境做出的选择，还会要求学生根据后续的历史发展给每个选择做出评价。这种思考方式和对应的能力，比任何专业课都更有价值。

所以美国的医学院也会招历史系毕业生，理工科大学一般不会允许学生的历史基础教育方面有缺陷。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观点。上周，西湖大学校长施一公接受《解放日报》采访，记者问他，你觉得理科生要学文科吗？请静静读一下施一公的回答。

静静：当然要学。最简单的理解，学了历史才能更好地了解当下，学了哲学才能更全面地看世界，看了优秀的文学作品才能被感召。文科是对人类知识和经验的总结，它会映射到你的科学研究中，融入到你对社会的理解中，渗透到你作为一个社会人的行为规范中，体现在方方面面。我在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的时候，负责招生的教授告诉我，他们曾经做过一个统计，想了解优秀毕业生的成长规律，结果发现，博士生在校期间或者毕业后的成就，唯一与GRE成绩有统计相关性的是语文推理。语文好的，将来出息更大，数学能力和分析能力与学生的未来发展没有显著关系。

督工：施一公说的语文推理能力，最对口的课程就是美国式的历史教育。同时，中国大多数学生缺乏这份能力，因为中国的历史课信息容量小，主要的内容是用套路去组合少数知识点，并不要求复杂信息环境下的总结能力。在以往的评论区看观众分析中国教育的弱点，很多人会说中国缺逻辑教育。这方面，中国历史教育的缺口一定程度上要用语文课来补。

中国的语文课是一个很杂的课程，包括了语法、文学，也有比例很高的阅读理解和历史文化教育。但是语文课毕竟只是语文课，它输出的写作成果主要看情绪感染力，而不是严密的逻辑推理。历史课上介绍的大多数案例都有后续的真实发展做参考，这是语文课替代不了的分析训练。我的不同的企业先后面试过上百个人，无论什么专业，中国大学生最稀缺的能力就是读和写。读复杂文本，写出自己的观点，最后对比现实和自己的清晰结论。

所以我支持历史课向美国学习，也理解现在历史老师下岗的必然性。如果这些历史老师提供不了有效的通识教育，留着他们确实没有用。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观点。请静静读一下教育部公布的《2017年普通高中历史课程标准（2025年修订版）》。

静静：历史学科核心素养主要包括唯物史观、时空观念、史料实证、历史解释、家国情怀五个方面。一、唯物史观：唯物史观是揭示人类社会历史客观基础及发展规律的科学的历史观和方法论。二、时空观念：时空观念是在特定的时间联系和空间联系中，对事物进行观察、分析的意识和思维方式。三、史料实证：史料实证是指对获取的史料进行辨析，并运用史料努力重现历史真实的态度与方法。四、历史解释：历史解释是指以史料为依据，客观地认识和评判历史的态度和方法。所有历史叙述在本质上都是对历史的解释，即便是对基础事实的陈述也包含了陈述者的主观认识。人们通过多种不同的方法描述和解释过去，通过对于史料的收集、整理和辨析，辩证客观地理解历史事物，不仅要将其描述出来，还要揭示其表象背后的因果关系等。通过对历史的解释，不断接近历史真实。五、家国情怀：家国情怀是学习和探究历史应具有的人文追求，体现了对国家富强、民族复兴、人民幸福的情感，以及对国家的高度认同感、归属感、责任感和使命感。

督工：唯物史观排在第一位，家国情怀排在最后一位，中间还有时空观念、史料实证和历史解释。怎么看也是美国的历史课更符合中国教育部的期待。但是很遗憾，高考、教科书、大学专业设置，乃至于老师的素质，都达不到教育部的要求。所以本来世界通行的历史教育方式退化成我们看到的中国特色历史教育，顶着一个通识教育的名字，实际上和现实生活越来越远。不过也不能说中国历史教育完全没有亮点。教育部已经提出了正确的方向。过去十几年，历史高考已经改进不少了，死记硬背的部分减少，也提供了更多的史料分析题。但是很明显，亮点不足以改变整体的落后，所以中国历史课的地位越来越低。

历史课程改革方向与自然科学实验的缺失

静静：如果中国的历史课要改革，除了要扩大阅读范围和测试分析写作能力，还要增加哪些内容？

督工：首先应该增加历史的长度，要在头部和尾部都增加内容。所谓头部，就是人类学和史前史。中国的历史课本初中部分有远古时代，但是只是事实性介绍，没有分析人类从原始社会到文明社会的逻辑，更没有提到人类生物性对于文明社会的影响。这就导致很多问题缺乏合理的逻辑。比如说，以父系家族为组的文明社会，如果只有农业经济生产来解释，就有些说不通。

从起源来说，中国当代的历史课不是古代士大夫正史的传承，而是来自马克思主义的人类发展史。我看过很多的老干部回忆，30年代到40年代，很多青年学生加入革命队伍，先要上课。在战争环境下，很多学生预期自己要学军事技能，至少也是行政经验。没有想到，第一课经常是人类发展史，从猿人讲到文明社会。这是因为马克思主义的底色是人类发展史，要解释革命的必要性，就必须先要打破历史上黄金时代的神话，确认革命不是为了回到历史上任何时代，而是要创造一个新社会。

其次，也要让学生搞清楚中国相对于欧、美不仅是物质落后，社会结构也停留在农业时代。如果只引进机器，社会结构处处学习传统社会的经验，就会犯洋务运动的错误。所以人类史要排在军事和政治技能的前面。一直到我的小时候，历史课还很大程度上保留了革命传统。80年代的小学有专门的历史课，上册古代史的封面是陈胜吴广起义，前面很大的篇幅都是史前史，讲类人猿到人类的过程。

但是这套历史观也有问题，就是官僚化、神学化，变成了一套不可触碰的一套封闭体系。在19世纪，马克思把当时的人类学知识引入了历史学，是很先进的做法。但是整个20世纪，尤其是苏联和中国成立以后，这套理论再也没有变化，马克思时代的缺陷就越来越明显了。19世纪的马克思还不知道基因，也不知道野外灵长类社会的具体方式，他很难区分哪些行为是本能，哪些行为是文化。所以，对于类人猿向人的转化过程，马克思和恩格斯很粗糙地给出了“劳动创造人”的解释。

这套解释传承到今天，一部分内容留在历史课的前几页，另外一部分留在政治必修课的前10页，不仅越来越僵化，还加入了很多中国特色的奇怪逻辑。比如说，历史课本就故意忽视已经有定论的基因证据，想方设法暗示中国人不是从非洲走出来的智人后代，而是从本地猿人发育出来的特色人种。这种历史观不仅不能指导现实，甚至还能歪曲日常的哲学思考。所以我希望中国的历史课程的人类学方面多下功夫，把早期人类社会的变化讲清楚。

然后说历史学的尾部内容。美国历史教育最重视的部分是当代史，尤其是二战以来的历史。学了之后，美国人也确实会应用这些历史去论证当前政策的合法性或者不合法性。比如说2010年，美国建立独立的消费者金融保护局，议员和公共舆论首先想到的是20世纪早期的联邦贸易委员会改革，以及20世纪70年代的消费品安全委员会。这些已经存在的机构，主要的任务是检测实体商品的质量。

到了21世纪，普通人的投资远远超出了熟人圈，成为一种常见的大众商品。在经历了2008年的危机之后，散户投资是不是应该得到实体商品水平的保护，产生了值得辩论的话题。支持者可以论证普通人的权利，反对者可以分析投资和消费的区别，双方都在用普通人可以听懂的逻辑去摆事实、讲道理。和美国人相比，中国人的社会变化并不少，但是当代史的课程太少了，介绍普通人感受的内容尤其少。

这导致大众记忆发生了断裂，很少会有人员考虑自己成年之前的社会变化。比如说2010年前后，全社会疯狂地考土木工程，仿佛90年代的低谷不存在。这几年，学生又是全面考公、考编，完全忘了90年代大下岗和地方财政破产的问题。张雪峰和他的团队不过是总结了十几年的数据，给普通人的记忆稍微提供了一点历史知识，就得到了全国的影响力。这说明当代史的教育太少了，通识教育迫切要补上当代史部分，解决普通人学以致用的最后一个接口。

中国传统的历史学，学了就是要用的，只是这一套规则仅限于统治集团内部。比如说司马迁的《史记》写出来，西汉朝廷并不认为这是向全社会开放的文化产品，而是皇族和权贵的内部参考文件。因为长时间控制传播，现存的《史记》至少丢了十几篇内容。又比如说传统的儒家士大夫被皇帝指派去写前朝的历史，或者是记录本朝的大事，一般都会很开心。因为他们知道，理解历史是参与现实政治的前提，在参与历史工作之后，他们多半又做大官，甚至要做宰相，负责制定政策。

反过来说，当代人抛弃了历史教育，尤其是忽视当代史教育，就是向传统社会的被统治者靠拢，放弃了社会的主导权。我们还是看常见的技术岗位，为什么数理化知识有用呢？一般来说，用到这些理工科知识的时候，大概率是遇到了不常见的现象，比如说产业升级、产品线变化，或者是自然灾害。如果只是使用旧的流水线去维持一个稳定的体系，企业不一定需要有技术岗位，甚至不一定需要人。

历史知识的用途也一样，如果社会一直稳定不变，人类就不需要历史学。在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早期，社会变化缓慢，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都默认当前的社会将永恒存在，所以当时就没有独立的历史学，只有记账的会计和记家谱的长老。直到铁器开始取代青铜器，普通人生产模式和政权都有明显变化，才有一部分统治者开始总结历史，试图指导现实。这在中国对应了从孔子编《春秋》到司马迁写《史记》的年代，在欧洲就是希罗多德写《历史》的年代。

在19世纪之前，中国人很少把“历”和“史”这两个字连用。偶尔有人说“历史”，意思是我拿到了历代的史书，并不是统称已经发生的事件。后来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留学生用汉字翻译了英文概念，最先用“历史”这两个字去对应英文的“History”，包括了列举事实和总结逻辑这两个概念。19世纪末，中国再次引进日本的历史学，到1903年清朝学制改革，中国人才开始普遍使用“历史”概念。

中国历史悠久，还需要从外部引进历史概念，原因是当代的历史学经历了从统治者的参考书到大众通识的变化。欧美最先出现工业社会，先爆发群众革命，所以欧美先出现了和普通人相关的历史学。中国人要超越古代儒家的统治参考资料，给普通人提供独立的历史教育，只能从西方学习。反过来说，如果当代的普通人放弃学习现代历史学，如果中学历史教育的地位快速下降，普通人就不能理解自己在历史中的地位，会丢掉社会的主导权，和古代的农民甚至是农奴一样，变成纯粹的工具人。

应试教育和历史课的落后导致历史教育边缘化，但是理科也并没有从中受益。除了前面提到的大多数大学生不会写文章这个问题之外，最近还有一个趋势值得注意。请静静读一下《三联生活周刊》5月2日的文章，《中学课堂上，物理化学实验正在悄然消失》。

静静：我教了20多年物理，从当老师到现在，学校的物理实验课一直开展得不理想。按照课标要求，我们仅能完成60%的实验，保证最基本的任务量，还都挤在一两节课里，剩下的只能搁置。高一高二两年安排七八个实验，每一学年两到三个，分摊到每一学期只有一两个。即便实验题拿分难的事实摆在这里，也无法倒逼出学校对实验教学的重视。高考物理实验题里，一半分值来自选择题，因为主观题改卷难度大，可信度低，这就导致学生即便不做实验也能蒙对一部分。就像我们教研组流传的一句话：“拼命复习实验一两个月，12分的高考实验题最多得8分，但完全不做实验也能得4分。”对学生来说，其他课程还要挤占时间，何必为了三四分就投入大量精力去做实验？因为时刻提防着出事，学校对实验室的管理自然格外严格。平时学校会配两到三名实验员，我们要作一次实验，至少得提前半个星期报备，实验员还需要一到两天准备。从他们开始准备到安排各个班级轮流进实验室做完实验，快的话也要一个星期。也就是说，一周以后，老师才能准备下一个实验。

督工：在工作几十年后，我越来越感受到实验的重要性。做题做出来的逻辑结论，如果不能通过实验形成眼见为实的人，运用起来总是会有问题，稍微超出常规的舒适区，人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理性了。现在市场上绝大多数所谓的高科技产品，尤其是保健品，骗人的原理都不超过中学水平。但是大多数人并没有亲手操作过对应的实验，潜意识并不接受这些理论的现实表现，所以总是轻易被骗。

前面提到历史学只重视教材，不重视广泛的阅读，不重视逻辑分析，背后是同样的错误。在很多学校，被废弃的不仅是实验室，还有图书馆。前面的新闻报道还有一段，请静静来读一下。

静静：既然教学上重视刷题，学校就更有理由把实验室锁起来了。去年，我去江苏一所中学参观以后，想学习他们开放式实验室的理念，回来跟校长一提，校长强烈反对：“万一学生弄坏了仪器怎么办？”在我们这里，实验室、图书馆各种功能室，平时都锁得好好的，下课不许进，周末更不行。

督工：中国的学校和家庭抛弃历史课，共同的目标是培养更多的工程师。但在当前的应试教育体制下，中学牺牲了历史通识教育，也没有提高学生的自然科学素养，这就是一个闹剧了。感谢各位收看1050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

大家好，2024年4月24日，欢迎收看1046期睡前消息。今天我在外地拍摄，所以只能委托我的同事来做主播了。还是先请静静介绍话题。

静静：今年9月，香港政府发布控烟条例，宣布从今年4月30日开始，禁止任何人在公众场合使用另类吸烟产品。甚至有自媒体宣称，以后香港人在公众场合带电子烟都违法。最近几年，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都在限制吸烟。比如说新西兰要对09后终身禁烟，4月21日，英国上议院也通过法案，08年以后出生的公民不能买烟。中国香港也要打造无烟社会吗？

督工：香港不是要打造无烟社会，准确来说，应该是打造无电子烟社会。这次香港发布的禁令跟传统烟草没什么关系。新闻里边可以看到，禁令主要针对另类吸烟产品，只要使用传统香烟，包括卷烟、雪茄、水烟和鼻烟，就没什么问题。如果有人使用其他任何新型产品，比如说尼古丁雾化器以及加热烟草，就算违法。这也不是香港第一次打击电子烟了。早在2021年，香港就通过法律，全面禁止一切的电子烟进口、制造和销售。虽然还有少部分人群享有豁免权，比如说外交人员，但是普通人在理论上来说，没有任何渠道购买电子烟。当然了，香港当年的法律还比较宽松，没有禁止使用电子烟，只是希望大家消耗完手里的存货以后，再被动去放弃电子烟。对香港政府来说，使用温和手段，理论上也可以减少执法成本。但是香港政府忽视了一点，隔壁深圳就是全球的电子烟生产中心，每年给全世界提供将近70%的电子烟，这些产品总有办法进入香港。所以过去四年，香港的电子烟越禁越多。就算执法部门上门检查，用户也会说自己以前就囤了很多货，到现在都没抽完。对香港政府来说，核实每个人的电子烟到底是不是存货，执法成本太高了。所以去年9月，香港又修订了控烟条例，规定任何人不能在公众场合使用电子烟，以前给外来游客的豁免权这次也全部取消。但是从法律条文来看，香港也没有彻底封禁电子烟。在私人场所，比如说自己家里边能不能吸电子烟，条例就没有提。当然了，这只是工作室的看法，不是法律建议。如果有观众去香港旅游途中烟瘾犯了，建议还是忍一忍。

静静：很多新闻都说电子烟相比传统香烟健康危害要轻一些，那为什么包括中国香港在内，很多国家和地区反而只打击电子烟，不禁止卷烟呢？

督工：首先，电子烟真正大规模流行也就十多年时间，安全性对比传统烟草，主流医学界一直有争议。在拿到可信医学证据之前，电子烟公司已经拿安全做广告，同时推出各种水果口味，渗透速度远远超过了传统烟草。很多从不抽烟、甚至准备戒烟的人也信了这套说法。更让各地政府担心的，是年轻人。香港从前按年龄层统计传统烟民比例，30岁以下最低，男的不到10%，女的只有2%。但是到了电子烟，情况就反过来了。现在香港11岁到28岁的年轻人，两成以上都吸过电子烟，绝大多数现在还在吸。尼古丁的成瘾性甚至高过一些毒品。一般来说，如果没有外力干预，用电子烟的青少年很可能一辈子都是烟民。就算电子烟没有焦油，其他负面作用还有争议，尼古丁也会直接破坏心脑血管。年轻人太早接触尼古丁，只会给社会带来医疗负担，影响劳动力。所以最近几年，世界各国都在打击电子烟。香港还排不到第一。就在亚洲，泰国、老挝、柬埔寨和台湾地区也有类似禁令。新加坡态度最严格，2018年就认定任何人只要持有电子烟都算违法。除了容易吸引年轻人，最近几年电子烟还制造了更大的麻烦，让各国政府进一步加码打击力度。

睡前消息第958期介绍过，疫情期间，传统毒品和普通商品一样流动受限，黑市的海洛因价格涨了16%，冰毒价格涨了33%，给新型毒品创造了市场。依托咪酯出场价只要每公斤几万块钱，做成烟弹以后的价格在400块左右，一枚就可以满足一次毒瘾发作，占领了传统毒品市场。依托咪酯本来用于静脉麻醉，属于中枢神经抑制剂，可以快速产生镇静催眠效果。掺入烟油、烟粉以后，看起来跟普通烟弹没有区别，一般人根本没法靠颜色和气味识别。只要有人散发依托咪酯，就很有可能把人拿下水。年轻人没有太多警惕心，更容易上当。中国也有这方面数据。过去的吸毒人员主要是30岁以上的男性，依托咪酯的受众完全不一样。2023年，湖南一家戒毒中心收纳了将近1000名依托咪酯成瘾者，平均年龄不超过25岁，最小的只有13岁，未成年人的占比达到了五分之一，而且多半都是女性。所以从2023年7月开始，中国把依托咪酯列为了新精神活性物质，从此算作毒品。过去几年，整个东亚社会都开始跟进，日本、韩国、香港和台湾地区都把依托咪酯列入了毒品名单。在以前，吸烟跟吸毒基本没什么关联，是两个独立问题。对比一些传统毒品，依托咪酯的成瘾性和毒性都算不上特别强。但是依托咪酯一旦跟电子烟结合，既隐蔽又方便吸，危害程度就超越了传统毒品。还是拿新加坡举例。前面提到，新加坡从2018年开始立法禁止任何人抽电子烟。新加坡立法够严格了吧，还是堵不住电子烟流入。按照卫生部的数据，去年钱八个月，新加坡就抓了上万人吸食电子烟，绝大部分还不满25岁。几乎同时，卫生部抽查了收缴的电子烟，发现将近三分之一都含有依托咪酯。换句话说，新加坡三分之一的电子烟用户其实都在吸毒。新加坡以前禁电子烟，主要处罚手段是罚款。电子烟有毒的调查结果出来以后，让卫生部感到震惊。现在新加坡人吸电子烟如果屡教不改，就会被送去作康复治疗，待遇跟吸毒人员一样。香港跟新加坡经济结构类似，人口占比差不多，在依托咪酯方面也遇到问题。2024年全年，香港只发现55个人抽依托咪酯电子烟，去年上半年，涉案人员就翻了九倍，变成561人，查获了25万颗毒烟弹。这些依托咪酯用户将近一半都没成年，年纪最小的只有11岁。下半年开始，香港绝大多数中学都启动了专项行动，只要学生家长同意，政府就会给学生做尿检。香港政府9月份修订控烟条例，严打电子烟，跟依托咪酯有直接关系。

控烟的经济账与财政压力

~~很多我的同龄人都在朋友圈抱怨，说最近精神不好，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面色泛黄，以为是感冒，但一查身体指标，其实心和肝早就在偷偷报警了。看看他们的日常生活就知道原因，长期熬夜应酬，饮食油腻，这些习惯叠加在一起，身体处理负担会越来越大，时间一长，不只是肚子开始发福，还会有心慌心跳快的情况，本质上就是心和肝在被持续透支。肝对于人体的状况性相当于交通指挥中的红绿灯，肝脏中的免疫细胞可以调节胆固醇水平，面对坏胆固醇及时亮红灯，而心则是负责供能和循环，两面一旦长期超负荷，身体各项指标就会陆续出问题。在这里给大家推荐我自己也在吃的这款蔓尔对心肝宝。蔓尔对大家可能不熟悉，但它的母公司拜耳应该无需我再多介绍了。百年药企，大家家里常备的阿司匹林、散利痛、达喜都是他家做的。以药企的管控标准来生产保健品，实打实地做好产品。大家买保健品的时候也一定要认准有技术、有资质的大品牌，这样才能更放心。这款心肝宝最大的特点就是心肝同养，一瓶顶三瓶。护肝加上护心，再加上七种复维，一瓶搞定。经过临床验证，可以在八周之内有效降低AST、ALT等关键指标。如果大家常看体检报告，都知道这两个指标是用来判断肝功能是否正常的。护心则是98%的高纯辅酶Q10，每两粒含有50毫克，刚好符合我们药监局的每日推荐量，给心脏可以充能。再加上科学配比的叶酸、硒和复合维生素，除了护心保肝，还能促进身体代谢，增强咱们的自护力，从源头避免问题。这个配比真的很全面，考虑了心肝相连，熬夜爆肝更伤心，在护肝的同时也维护心功能，而复合维生素也有效作用于人体对于奶蓟草和辅酶Q10的吸收。我现在每天都在坚持吃，最大的感觉就是早上起床没有那么累了，本来黄黄没气色的脸上也干净很多。平时像这样的成分买三瓶加起来要花大几百，每天还要吃五到六颗，又贵又麻烦。现在只要一瓶的价格就能达到心肝同样的效果，省心省钱还省力。大家可以在我的置顶专属链接购买，趁着春季大促，优惠力度大，两件到手只要便宜的三位数，赶紧囤起来。~~

静静：网上还有种说法认为，对待毒品的态度东亚各国都差不多，但是中国大陆、日本和韩国都没有完全禁止电子烟，只是参照传统烟草进行管理。而我国的香港特区、台湾地区禁止电子烟，只是为了保护传统烟草市场，保障税收来源。这种观点站得住脚吗？

督工：只禁电子烟是为了保护税收，看起来很有道理，但是经不起推敲。在全世界来说，香烟都被征收重税。中国第一纳税大户就是中烟总公司，每年上缴的税收和利润跟国防支出差不多。内地烟民为自己抽烟辩护，喜欢说自己在为国产航母做贡献。对比内地，香港的烟草税就更高了。香港现在买一盒20支的卷烟，要先缴66.12港元的专项税，相当于零售价七成。禁止销售之前，香港电子烟的税率低得多。就拿加热烟草来说，每公斤缴税2309港元，大概是货物价值的三分之一，还不到传统卷烟税率的一半。但是，只需要简单反问一下，就可以发现这个观点站不住脚。如果香港政府只想保障税收，为什么不给电子烟加税呢？比起加税，出台全面禁令难度要高得多。2022年开始，内地就把电子烟纳入了专营管理，加征消费税，现在大陆居民买电子烟缴的税跟传统卷烟差不多。另外，香港政府不是只打击电子烟，传统卷烟也在打击范围，只不过电子烟问题更突出，所以手段更坚决。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的建议，推动戒烟最好的办法就是加税。只要烟民觉得每口烟抽起来心疼，不说彻底戒烟吧，起码可以少抽一些。世卫组织同时建议，烟税应该占到香烟价格的75%。所以在2023年和2024年，香港政府连续加了两年烟税，快速贴近世卫组织的建议标准。但是根据最新的民意调查，香港人觉得给烟加的税还不够，支持继续上调税率。所以我说，香港政府给电子烟加税，不会有什么阻力。

静静：那香港为什么宁愿减少税收也要打击吸烟？

督工：很简单，因为香港算过一笔账，发现继续放任吸烟，财政上反而会亏钱。过去几十年，医学界早就弄清楚了吸烟危害，也发出警告。各国政府因为烟民太多又可以带来财政收入，基本默认大范围吸烟，最多不准在公众场合吸。但是随着人口普遍老龄化，吸烟导致的医疗和社会保障支出快速增长，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了盈亏线。换句话说，烟民缴的那点税，可能还不够生病以后报销的住院费。香港大学就出台报告表示，香港人吸烟给经济造成82亿损失，同年香港的烟草税收收入是79亿港元，也就是出现3亿赤字。香港政府拿到数据第二年，就开始快速给烟草加税，三年时间税率提高了将近75%。

禁烟令的“反效果”与社会治理思考

静静：内地应该学习香港全面禁烟吗？

督工：很可惜，香港的做法行不通。从目前效果看，香港打击烟草不但没有实现目标，还造成了反效果。前面提到，新西兰2022年通过法律，要对09后终身禁烟。结果因为害怕影响烟税，两年后新西兰新一届政府上台，直接废除了禁烟令。香港跟新西兰不一样，烟税不是核心税种，正常情况下只能占到总税收2%左右。如果把卖地收入也纳入进来，香港总体财政收入只有不到1%来自烟税。另外，很多观点也认为，虽然提高烟税会降低烟草销量，但是高税率又可以弥补销量损失。给烟草加税，短期可能增加收入，长期又可以削减医疗支出，实现财政平衡。总结一下，在香港政府看来，给烟加税既可以减少烟民数量，又可以赚钱，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从2025年的数据看，香港的目标一个都没能实现。2021年，香港的烟民比例是9.5%，2025年还有8.5%，只减少了1%。考虑到可能有部分烟民改抽电子烟，真实数据可能更难看。烟民没怎么少，税也没收上来。2021年，香港烟税收入是79.2亿，2022年第一次加税减少5亿，变成72亿。2024年香港政府再次加税，收入直接变成了43.2亿，减少了30多亿。按照特区政府原来的想法，烟草加税以后应该贡献将近100亿税收。现实情况还不到一半。一般来说，香港政府看不上烟税这点小钱，但是过去三年，香港政府连续出现财政赤字，损失几十亿烟草税，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里多说一句，在很多人印象里边，香港是一个小政府，没多少财政开支。但是香港政府花钱其实不算少。2025年香港GDP是3.32万亿港元，同期财政开支是7892亿，占GDP的比重接近四分之一。同样是财政开支在GDP占比，美国是35%，中国内地各级政府在30%左右，没比香港高多少。东南亚国家平均在20%左右，比香港低一些。跟香港彻底拉开差距的，只有欧洲一些高福利国家。香港政府的高额开支，绝大部分都是刚性支出，没法节约。就拿医疗来说，香港政府每年要投入1000亿港元左右，维持43间公立医院和120多间诊所日常运转。虽然香港人经常嫌弃公立医院看病慢、排队久，好处就是全民免费，只需要出个挂号费。如果全年累计在公立医院花了一万块，剩下的钱也是政府出。教育方面，香港推行12年义务教育，同时发放幼儿园补贴，每年又要花掉1000多亿港元，两项开支就占到政府财政预算四分之一。过去十多年，香港老龄人口比例从14%长到了22%，带动医疗支出每年增长将近5%。教育方面，虽然学生人数减少，但是香港为了发展人工智能，给公立大学连续追加投资。开支还是没降。花钱越来越多，香港的税源也比其他地区少。为了吸引企业投资，香港长期不收增值税和消费税。虽然烟草税在香港不算什么大钱，对现在的香港政府来说，起码也是一份收入。

说完财政问题，再看一下烟民数量。刚才提到，不到两年时间，香港烟税收入降低了将近40%，但是烟民占比只少了一个百分点。烟民没有戒烟，但是又不买烟，只可能有一个原因，就是税太高，烟民都去买走私烟了。内地对比香港，烟价格差了四五倍。对走私贩来说，哪怕是在内地按合法途径买烟，只要能够运到香港，就能赚一笔大钱。根据媒体报道，过去两年，香港海关查获了6亿支走私香烟，价值超过20亿港元。香港有33000名警察，警民比例全中国第一，专业水平也不错。海关联手警察打击走私烟，2024年一共拘捕了两万人。整个香港人口也就700万，等于说每350个人就有一个在走私香烟。两大执法部门严打，也没起到多少作用。现在到九龙核心区域，满大街还是走私烟广告。过去网上有种言论，大陆能够吃到便宜的农家猪脚饭，全靠香港、澳门走私团伙把冻肉送进来。对走私团伙来说，路线、码头都是现成的，只要拉上一船香烟，既不用空仓返航，还可以赚到大钱。

现在香港的禁烟行动已经有点类似美国禁酒令。19世纪美国一名成年男性一年要喝掉80瓶威士忌。看过美国黑帮片的观众应该都清楚，上世纪20年代，美国受到基督教清教徒的影响，通过了全面禁酒令。按任何时代的观点来看，禁酒都有好处，既可以稳定社会治安，又减少肝病和心脑血管疾病发作率。但是美国反而因为禁酒令彻底毁了社会治安。意大利和爱尔兰黑帮控制了绝大多数地下酒馆，走私、酿酒和销售一条龙。从政界高层到基层警察，都有黑帮保护伞。禁酒令推行之前，美国人每年只消耗5000万加仑的酒精，13年后变成7600万加仑。因为大量小作坊酿酒，美国各地也开始用工业酒精兑水。按照保险公司统计，禁酒令颁布以后，死于酒精中毒的人反而增加了三倍。意大利黑帮老大阿卡彭能够做大，就是因为讲信用，严格管理自家酒厂的工艺质量，建设高标准生产线。小罗斯福把废除禁酒令当竞选纲领，直接争取到大量选民支持。美国禁酒令是典型的好心办坏事。香港政府推动禁烟，当然也是好心，但是对难度估计不足。人类吸烟的历史几乎跟喝酒一样长，不可能靠一条法令就彻底禁掉。

香港禁烟没起到效果，内地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按照官方数据，中国有3.5亿成年烟民，占到全世界三分之一。如果算上未成年人，数量只会更多。世界卫生组织2015年发布过一份报告，当年烟草行业给中央财政贡献了11000亿收入，同年烟草给中国经济制造了将近22000亿损失。换句话说，早在十年前，内地吸烟问题就超过了盈亏线。中央政府发现问题以后，手段跟香港一样，给烟草加税。从2009年到2019年，十年时间，中国的烟草税上调了三次，把中国人的吸烟率降低了三个百分点。但是因为通货膨胀问题，很快中国人又吸得起烟了。静静帮帮忙读一段报道。

静静：在烟草产销层面，提税也曾带来立竿见影的效果。唯一的拐点就是2015年，当年产量下降，2016年继续下降。对外经贸大学教授郑榕在分析数据时指出，然而从2017年开始，卷烟数量又逐步回升，慢慢消耗掉了提税的效果。随着2015年烟草税再度提高，中国烟草产量首次下降至25890万箱。在连续三年下降后，2019年产量再次攀升。至2025年已达24703.9万箱，较2018年最低点的23375万箱增加1328.9万箱。由于经济上行与通货膨胀等因素，2018年后卷烟可负担性逐渐回升，导致销量恢复增长，郑榕表示。

督工：专家当时的建议是继续给烟草加税。但是香港经验证明，如果烟税太高，烟民宁愿买走私烟甚至假烟，也不会选择戒烟。前面提到，2019年前中国加了两次烟税，同一时间，查获的走私烟和假烟数量快速增长。法制日报2018年报道烟草打假走私工作，标题是：形势明显好转。加税甚至彻底禁烟走不通，要象别的办法。既然烟草主要给医疗基金带来损失，中国完全可以在医保政策层面入手，对烟民区别对待。这在全球来说也有先例。按照美国法律，保险公司不能根据投保人病史随便增加费用，但吸烟是唯一例外。所以美国法律允许保险公司找烟民多收钱，也叫烟草附加费。中国绝大部分商业医保也会根据投保人的吸烟史重新制定费率。中国人主要使用全民医保，换句话说，就是让不抽烟的人去补贴烟民。对有长期吸烟史的烟民，医保可以提高报销门槛。一些因为烟草直接导致的疾病，比如说肺癌，一旦证实有吸烟史，可以不予报销。烟民买得到走私烟，但是找不到走私医院。只有自己承担吸烟后果，才能让烟民正式吸烟问题。本期节目最后，我们还是提醒观众，吸烟有害健康。为了您和您的家人，请远离任何品种的烟草制品，包括卷烟、电子烟和加热式香烟。感谢大家收看。1046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督工跟大家周日再见。

美国能源政策

2022年，在美前总统拜登任上，法国巨头道达尔公司跟美国政府签了一份合同，花9.28亿美元租赁纽约湾和卡罗莱纳长滩两个风电项目。3月24日，特朗普政府发布声明，表示海上风电租赁项目不做了，道达尔的投资要用于在美国境内生产石油和天然气。特朗普两次任期都在攻击民主党的新能源政策，甚至表示风力发电机又丑又贵，还不如花钱增加化石燃料的产量。甚至有新闻说特朗普要把建好的风电站拆掉。督工，你怎么看待特朗普对风电的态度？

这里要澄清一下，特朗普没有说要拆已经建好的风力发电机。特朗普最近一次提到拆风力发电机是2025年1月，他当时表示风电价格太贵，全靠政府补贴运转，会给经济和环境造成灾难。在自己的任期内，一个风场都不想建。如果有风力发电机坏了，必须尽快拆掉。但是这次涉及到道达尔两个风电项目，连环境评价和场地评估都没有做完，距离施工还很早，根本就不需要拆发电机。

但就算是没有直接去拆风力发电机，特朗普政府也确实在强烈压制风电。正常来说，政府要叫停某个产业，只需要减少政府补贴，停止新建项目的审批。至于说已经获批的项目，让企业停工属于违约，必须赔偿损失，政府一般不会强行叫停的。美国政府早就停止补贴风电项目了，起到了压制作用。到了现在特朗普还不满意，宁愿把钱退给道达尔，也要让企业去德克萨斯州生产石油和天然气。

新能源发电项目有很多种，除了风力发电，还有太阳能、水电和地热能发电，偶尔也要把核电算进去。特朗普专门压制风力发电，明显有政治目的。2006年，特朗普还是一个普通的房地产老板，跑到苏格兰的阿伯丁买了一大块地，计划是建设顶级的高尔夫球场。没过多久，苏格兰政府批准了一个风电项目，在特朗普的球场旁边建设11台风力发电机。在特朗普看来，这些发电机影响了海景，可能让球场贬值，跟苏格兰政府打了十年的官司。在当上总统的前一年，英国政府裁定特朗普败诉了。有不少媒体认为，就是这场官司让特朗普讨厌风力发电。

但如果抛开个人恩怨，特朗普也有充足的理由去压制新能源发电。传统的铁锈带和能源州往往支持共和党。在他们看来，石油和煤炭都是赚钱的买卖，新能源发电不用交税，等于是用共和党选民的钱去补贴民主党的支持者，所以共和党平等的攻击所有新能源发电。

特朗普上台以后，意识到中右翼选民的最大共识不是反新能源，而是反风电。风力发电具有间歇性，风速一旦波动，发电量也会变化。但是电网为了运行安全，频率和电压又必须保持稳定。为了解决波动问题，风机必须配置逆变器，提高了发电成本。美国之前的传统电网主要是对接火电厂和核电站，电力来源比较集中。风电建多了，很容易冲击电网的变压器，出现大规模断电。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给新能源做配套，都要砸钱改造电网。就拿德国来说，为了把风电和太阳能发电并入电网，在国内建造了四条大型高压直流干线，投资是6510亿欧元。特朗普政府把风电的隐性成本亮出来，符合共和党选民省钱的直觉。

另外，美国也缺少储能条件，导致风电浪费比较严重。目前世界上最成熟的新能源物理储能方式，比如说抽水蓄能和压缩空气储能，都是美国人发明的。但是从地形来看，美国的物理储能条件并不好。比如说这个抽水蓄能，技术原理是用多余的电把水从低处抽到高处，等到要用电了，再放水发电。抽水蓄能要发挥作用，前提条件是落差够高，不然带不动机组。同时，有落差的山谷最好距离工业区不太远，能够就地拉平用电曲线，避免远距离的波动输电。

中国的山比较多，而且和人口的密集区交错分布。美国的山集中在西部，人口集中在沿海的大平原，抽水蓄能的成本就相对高。现在美国一共是43个抽水蓄能电站，分布在21个州，只有加州算是人口大州，剩下20个州的人口总和也就是跟加州打平。换句话说，全美国所有抽水蓄能电站加起来只能覆盖四分之一人口，想要再多建设，就要承担配套的输电成本，这都可以算到广义的风电成本。

同样是新能源，太阳能就更适合美国的共和党选民，特朗普想干涉也没办法。睡前消息924期提到过，特朗普颁布的大型法案取消了民主党几乎所有的新能源免税政策。但是各个州政府，包括共和党的优势州，又出台了州一级的政策，继续支持居民安装太阳能发电板。这是因为共和党的优势区域基本上都在南部，有效的光照时间长。现在美国太阳能装机容量最大的几个州，比如说德州、印第安纳和佛罗里达，都是共和党的票仓。

另外，风电的建设成本高，很难想象每个家庭自己去安装几十层楼高的风电机。而太阳能的建设成本比较低，很多家庭自己也能安装，正好适合美国分散的居民区，适合美国廉价的土地，可以快速地降低郊区生活成本。特朗普如果强行压制太阳能，就会消灭共和党选民的共识，所以特朗普是主要打击风电，假装不知道太阳能也是新能源。

过去几年，因为南部各州地价便宜，科技巨头都跑过去建AI数据中心，导致当地的电价快速上涨。南部的居民快用不起电了，为什么还要支持特朗普限制风电？

因为之前的拜登政府推广新能源太激进，特朗普给支持者提供的好处足够多。之前的民主党政府在拜登做总统的时候给美国制定了环保计划，争取是要到2030年减少50%的温室气体排放。2022年，国会又通过了《通胀削减法案》，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一笔清洁能源投资。按照这个法案，新能源发电和储能项目最多可以享受30%的税收减免。

路易斯安那州前后两任州长都表示，本地的居民全靠石油和天然气生活，拜登政府就是想要南部的美国进入能源贫困状态，给纽约和加州的新能源公司送钱。现任的州长兰德里之前是担任检察长，为了石油产业几次起诉了联邦政府，公开表示“钻探就等于就业”，不能让新能源补贴压制传统的能源。到了特朗普第二次上台，再次反对风力发电补贴，共和党选民积攒了好几年的怨气一起释放，成为他上台的重要原因。在共和党选民看来，都是花钱讨好选民，民主党可以补贴新能源，搞没有性价比的风电，那还不如让共和党来补贴石油和天然气。

另外，特朗普不要风电，不代表不要能源。就拿道达尔项目来说，美国政府同意还钱，但是也有条件：在2026年之前，道达尔必须把这笔钱投资到德州和墨西哥湾，建四条天然气生产线，开采页岩气和石油。美国确实是地大物博，有媒体估计，只要投资，德州四条生产线可以提供4000个工作岗位。等到生产线投产，还有几百个长期运营岗位。工程师和钻井主管年薪在20万美元左右，钻井平台的工人也可以拿到10万美元。普通居民吃不到AI的红利，但是能够得到石油天然气产业的高工资，所以会支持特朗普的石油政策，不管AI的长期电价压力。

从能源角度考虑特朗普的政治基础，甚至可以理解他为什么热衷于在中东打仗。过去20年，美国天然气产量一直在增长，最近5年更是进入了快车道，增长速度超过20%。最近伊朗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美国的油价涨幅超过3.6%，让一部分特朗普的支持者受益，还迫使企业和地方政府开发更多的本土能源，给能源州增加更多的工作岗位。考虑到特朗普的任期和新能源产业的建设周期，美国这一轮AI投资，短期只能烧石油天然气，中期可能有核电，远期才能用廉价的新能源发电。

泰国未富先老

泰国官方最新发布的户籍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新生人口仅为416574人，创下泰国75年来的新低。这也意味着他们全国新生人口已连续第二年少于50万。过去五年，泰国的出生人口一直少于死亡人口，现在每年人口净减少14.2万人。在我们的印象当中，泰国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为什么会有严重的“未富先老”问题？

人口下降危机在中国已经是现实了，但是在泰国所处的东南亚地区，确实有点奇怪。东南亚人口最多的六个主要国家是泰国、越南、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和缅甸。其中泰国的总和生育率倒数第一，只有1.2；马来西亚的总和生育率是1.5；其他国家的生育率都在2.0上下，可以维持人口更替。

马来西亚这个例外是因为东亚人口渗入了东南亚的生育文化。马来国内有大量的华人聚居地，他们的生育率只有0.8，拉低了平均生育率。如果只看马来剩下的民族巫统，马来的生育率也有2.0以上。以华人为主体的新加坡也证明，东亚人口工业化之后确实会遇到不生孩子的难题。现在新加坡的生育率只有0.87，是东南亚唯一低于泰国的国家。

就是在东亚地区，生育率也是富起来才降下去的。而在美元相对贬值的背景下，泰国目前的人均GDP只有7000美元左右，生育率断崖下跌确实是个奇怪的问题。从人口分布来看，泰国目前城镇化率53%，菲律宾城镇化率48%，马来西亚是77%。所以泰国城镇化率也不算太高，人口崩盘主要原因不能说是工业化和城市化。

更具体的说，在泰国不仅是城市不生孩子，农村生育缓冲带也失守了。在2024年12月，中国驻泰国大使馆商务处的文章《泰国生育率逐年走低》给出了一组数据：2022年泰国城市地区的总和生育率是0.9，算上农村地区也只有1.2。横向对比，泰国农村的生育率单独拎出来还不如日本的平均生育率，只比韩国整体上稍微好一点，这是泰国生育率低于东南亚均值的核心原因。

为什么连泰国的农村人口也不生育了呢？泰国在20世纪60年代还是一个高生育率国家，总和生育率接近6.3，放到现在可以超过索马里或者刚果，排到世界第一。从70年代开始，因为担心人口爆炸，泰国政府也开始执行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泰国政府不仅在城市推动节育，还制定了五年计划，派出工作组深入到乡村开展计划生育宣传，普及避孕措施和妇幼保健措施，甚至还让警察在新年免费派发避孕套。

另外在乡村，泰国的计划生育和扶贫贷款会挂钩，对少生孩子的家庭优先放贷，还依据使用的避孕方法不同给予不同额度的分红。从1965年到1985年，短短20年，泰国的总和生育率从6.3跌到了2.45，生育率下降60%以上。

除了官方政策，泰国的宗教也发挥了重大影响。东南亚只有菲律宾一个国家被西班牙征服殖民过，再加上被葡萄牙殖民过的东帝汶，形成了亚洲仅有的两个天主教国家。天主教教义保守，反对离婚和堕胎，对生育率有明显影响。现在东帝汶每个家庭五个孩子，是亚洲的生育率冠军。不过东帝汶只有140万人口，暂时还没有明显影响。

菲律宾是人口大国，1870年菲律宾执行了西班牙刑法禁止堕胎。1987年菲律宾修订宪法的时候，还是参考了天主教会的意见反对堕胎。2012年菲律宾总统阿基诺三世签署了《负责任生育和生殖健康法》，有限制地允许堕胎。但是由于天主教会和一些福音派的激烈反对，法案在国会被推迟审议，随后又被法院搁置。直到2014年最高法院删除了其中的几项条款才宣布该法案符合宪法。到了2024年，堕胎法案还是没有完全在菲律宾落实。结果就是菲律宾现在有1.17亿人口，每个家庭2.4个孩子，长期看来人口还在增长。

相比之下，以穆斯林人口为主的马来西亚在这个问题上反而更开放一些。早在1971年，马来西亚就在法律当中允许有限情况下的堕胎，但即便如此，政府依旧不鼓励控制生育，认为应该遵循伊斯兰的传统。

泰国也是一个宗教国家，睡前消息945期介绍过泰国的佛教地位。近代以来，国王和军队需要保守政治意识形态，用世俗力量支持佛教成为国教。所以泰国的佛教不会过多干预世俗生活，对家庭和生育问题保持中立，没有起到维护生育率的作用。

现在泰国各个省份的生育率排名最高是那拉提瓦、也拉和北大年三个府，分别是1.85、1.98和2.0，显著高于其他省份。这三个府都在南部地区，穆斯林人口多，拉高了生育率。现在泰国南部还有活跃的穆斯林武装分离组织，谋求脱离泰国。去年这三个府的分离组织对铁路设施发动了至少40次袭击，造成了大量的人员伤亡。随着泰国整体上老龄化，穆斯林独立武装显得越来越年轻，是泰国的重大隐患。

但是就算考虑到佛教和计划生育政策的影响，泰国的生育率还是低的寻常。毕竟泰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只是政策引导，没有行政强迫。至于说佛教问题，柬埔寨、缅甸同样信奉佛教，生育率就高于泰国。甚至佛教传统最纯正的斯里兰卡，生育率也比泰国高。

从东亚的规律来看，生育率首先还是要看教育政策。老观众都知道我在教育方面有两个方案。积极一点的方案是国家应该实行社会化抚养，包揽养育孩子的大多数负担，让父母只享受陪伴孩子的乐趣，不用费力去承担他们不擅长的教育任务，甚至婴儿的养育任务也应该在社区中心进行。

消极一点的方案是现在的教育体系可以改良，大幅度地延长在校时间，欢迎更多的孩子住校，同时压缩假期。比如说周末可以压缩到一天，寒暑假可以取消，改成时间更短的春秋假。但是这些多出来的在校时间不能交给学校上课，而是强制交给平行的管理机构。比如说每天有两个小时要给当地的军分区用来提高孩子的体能，剩下的时间给当地的文化局、体育局、旅游局用来组织娱乐活动。只要这些平行单位的考核指标不是学习成绩，就不会允许学校无限延长学习时间。

这两个方案的改革力度不同，但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宁可政府加税大幅度增加教育投资，花钱就管孩子，也不能给父母发钱。理由很简单，普通家庭觉得养育压力大，不是因为物质条件和时间比上一代人少，而是因为相对的竞争压力大，心理上不能接受孩子阶级地位下降，所以才把一切资源投入教育内卷。

在可期望的未来，中国的阶级差异必然存在。对于很多家庭来说，孩子阶级下降比死全家还难接受。所以如果不改革教育体制，不让国家负责孩子的大多数时间，无论给父母发多少钱，他们都会拿去买私立的补课服务。结果就成了政府发钱去提高教育内卷烈度，发的钱越多，每个家庭平均的压力就越大。最后，一部分的家庭选择生一个孩子，把所有的资源集中给这个孩子搞教育内卷；另外一部分就干脆不生了。这就是我反对发钱，反对在时间上搞教育减负的原因。

回到泰国的生育问题，泰国的每一个方面都做出了最差选择。首先从政治格局来看，泰国的阶级差别非常明显。泛左翼的他信家族坚决给农民和城市平民发福利，所以无论对手怎么作弊，他信的党派总能拿到不可忽视的选票，隔几年就能上台执政。最近几年在他信一派的左面还出现了更激进的新未来党。同时，曼谷的中产阶级和公务员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宁可支持阿披实这种在曼谷开枪搞屠杀的极右翼法西斯领袖。

另外众所周知，在中产和贫民两个阶层上面，泰国还有国王以及贵族化的军队。这三个阶层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在不进行暴力斗争的时候，下层人口都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够阶层上升，上层人口希望至少保住阶层稳定，所以愿意在教育方面投入全部资源。

泰国的教育体制正好给所有的阶层都提供了最惨烈的教育内卷战场。泰国很早就做到了全民教育，从2009年开始学前三年也是免费教育了。但是它的公立质量很差，尤其是理科教育水平差。中国人旁观泰国的公立教育，一般的评价就是“快乐”，下午三点半就放学。如果成绩太难看，老师就会手动调整，避免学生心理压力太大。

根据PISA国际学生评估项目2009年的测试，泰国在65个测试国家中排名第50位，越南排了第17位。2015年再测试，72个国家，泰国的数学水平排名第57，几乎是亚洲最差成绩。而中国和新加坡一般是交替排在前三名。

中国的教育管理部门也知道公立学校减负必然会把学生推到私立补习班，因此也有自己粗暴的应对方法：如果发现家长的教育投资太夸张，课外班赚钱太多，隔几年就要用行政力量打击一次。虽然从来不会打死，但是中国的管理部门不会让补习机构安心赚钱的。

泰国就没这种事。别说政府不管私立补习班，就是完全替代了公立中小学教育的国际学校，在泰国也是随便开。现在因为儿童数量下降，泰国的公立学校每年减少了0.6%，但是国际学校每年增加了5%。只要你想在教育方面内卷，多少钱都能花出去。所以泰国的GDP只有几千美元的时候，教育产业对于生育率的打击甚至比中国还凶猛，从中产到贫民都没有兴趣生孩子了。

泰国的公共卫生部长也发现了教育对生育率的影响。他几个月之前刚刚表态说，泰国人不会生孩子，尤其是那些受过良好教育、有知识有能力的人，他们不会这么做。所以部长认为，必须先改变多生孩子会让父母变穷的想法，才有可能挽救生育率。

但是，如果泰国继续让公立学校三点半放学，同时放任私立教育赚钱，泰国可能就是东南亚第一个因为低生育率而分裂的国家。感谢大家收看，1045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

督工：大家好，2024年4月19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1044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静静：3月25日，美国加州洛杉矶高等法院做出裁决，认定Meta和谷歌要对一名未成年用户的心理问题负责，两家公司要赔偿600万美元。新华社时评说，这个判例对我国有借鉴之效。督工，你怎么看？

督工：这是美国第一次形成判例，认定社交平台设计的算法要对未成年人的网瘾负责，确实值得关注。或者说，中国在网络管理方面只有惯例，缺乏明确的法律边界，必须通过关注美国才能修正管理模式。

先简单解释一下法律背景。过去将近20年，美国的社交平台一直享受着法律特权，在一般情况下不需要对内容负责。早在1934年，美国就颁布了《通讯法》，1996年修正之后增加了一个免责条款——230条款。这个条款规定，计算机服务的提供者不能被看作信息内容的发布者，平台账号发布什么东西跟平台没有直接关系。另一方面，如果平台方是出于善意，删除或者调整了用户内容，也可以免除民事责任。

美国给互联网平台特权，是20世纪早期互联网时代的遗产。上世纪90年代，美国是唯一的互联网大国，出现了第一批网络论坛，跟今天的网络环境类似。当时用户也会在论坛讨论各种八卦新闻，必然要包括很多谣言，制造很多法律纠纷。当时就有人主张，论坛的法律定性应该和报社或者杂志社一样，对自己发布的内容负责。

支持互联网发展的人对法官说，论坛更像是一个书店老板，不可能读过店里卖的每一本书，只有明知道书籍有问题还卖才需要承担责任。所以在1991年，纽约法院形成了一个判例，认定网络平台的身份确实更类似于书店，不需要对内容负责。任何人如果想要追究法律责任，只能去起诉发送信息的具体用户。

没过几年，美国互联网又发生一起案件。很多观众可能看过莱昂纳多主演的《华尔街之狼》。1994年，莱昂纳多原型贝尔福特创办的证券公司因为涉嫌欺诈被调查。同一时间，美国一家大型论坛发布消息，指责贝尔福特是大骗子，贝尔福特就把这家论坛告上了法庭。按照1991年的判例，论坛不需要承担法律责任，但是贝尔福特的律师找到了漏洞。论坛曾经发过广告，声称自己会主动过滤脏话，而且要聘用版主删除不当言论。在法院看来，既然论坛在管控内容，再说自己只是书店老板就不合适了。纽约州最高法院最后认定，论坛存在诽谤行为。

两个判例放到一起制造了一个悖论。如果一家论坛什么都不做，随便用户发什么内容就不会有责任。但如果有论坛想要管理内容，就算只漏掉一条不实信息，反而就要负责了。互联网公司用这个悖论反驳判例，产生了效果。1996年，两名国会议员提出一条法案，也就是今天的230条款。按这条规定，美国的社交媒体不需要对用户发表内容负责，而且只要理由说得过去，还可以删除用户的内容。

当然这个230条款也不让平台无限免责。首先，平台不能发布侵权内容，比如说盗版资源。也不能发布违反联邦法律的内容，比如说恐怖主义或者洗钱。其次，平台也必须接受检验，确定自己只是一个内容发布平台，不会主动参与内容传播。如果用户发布内容之后，平台主动打标签帮助引流，那就变成了共同创造者，必须承担责任。

还有一些极端案例，平台必须对自己诱导的心理效果负责。比如说Snapchat曾经推出一款滤镜，可以显示用户的驾驶速度。2017年，有三名用户为了刷出好看的数字，把车开到时速将近230公里，最后车祸死亡。法院最后裁定，Snapchat鼓励危险行为，属于产品设计缺陷，不能只当作一个内容服务提供商。总体来说，除了一些例外情况，只要平台可以证明自己没有参与内容创造和传播，就可以免除法律责任。过去20年，美国的互联网平台高速发展，鼓励用户自由创造，占领了中国之外的全球市场，230条款起到了很大作用。

在230条款形成的年代，网络论坛确实只是一个发布平台。因为中国没有相关的立法，中国的互联网平台也跟着美国的惯例，大致遵守了美国的法律秩序。比如说现在已经半死不活的天涯社区，当年正常运行的时候，各个板块内部内容基本上都是按照时间排序，平台一般不会随便调整。汇集了各个板块优质内容的热榜，一般来说也确实是用户自己点出来的，平台只负责发布。甚至2011年出现的知乎，早期的主要信息流也来自用户自己选择的关注列表，平台推荐的内容是第二位的。

但是就在2011年前后，全世界的社交平台都发现了，让用户自己去选择信息流、决定信息流，不利于赚钱。互联网平台可以不去管大多数用户发什么，但是必须管到用户能看什么，以及他们发送的东西有多少人能看到。这就是我们现在每天都被迫适应的深度学习推送，自动捕捉用户的兴趣，达到定制化的内容分发，再叠加平台企业手动推送的商业信息流。

在互联网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化信息流，优先会和自己观点类似的人形成互动，这就是所谓的信息茧房。不同的人会看到不一样的互联网世界。但在早期互联网时代，信息茧房只能是每个人自己手动选择的。只要有人用理性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内容有局限，就可以手动修改关注列表，用理性去打破信息墙。到了最近十几年，推送算法成形之后，无论是算法迎合用户推送的内容，还是平台为了商业利益刻意添加的内容，都无法辨别，也不能拒绝。每个人都在接受平台给自己定制的信息，被算法、商业合同以及自己的情绪包围，而且不能拒绝，不能打破。

这就产生了一个新问题，社交平台制造了推荐算法，而且没有问过用户的意见。如果用户看了推荐内容产生了法律问题，社交平台要不要负责呢？这在中国是一个含含糊糊，没有办法精确讨论的问题。但在美国，是一个必须严肃讨论的法律规范。

二、算法上瘾判例：凯莉诉Meta与谷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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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这次法官为什么要认为平台要为用户的心理问题负责？

督工：因为原告和律师找到了证据，证明平台主动引导用户上瘾。算法是平台为此专门打造的工具。这里简单讲述一下案情。原告是一个20多岁的女性，化名凯莉。从6岁开始，凯莉就在YouTube看视频。8岁的时候，凯莉谎报年龄，开设了自己的YouTube账号。两年时间，凯莉上传240个视频。为了给自己的视频引流，凯莉还开了9个小号，给自己的作品点赞和评论。

到了9岁，凯莉又注册了Ins账号。按照凯莉的说法，自己每天醒来就要打开Ins，然后玩到深夜，最多一次连续玩了16个小时。凯莉声称，这些社交媒体不停地播放感兴趣的内容，没完没了，让她根本停不下来。高强度的网上冲浪很快给凯莉带来了焦虑。如果自己的作品拿不到点赞，凯莉就会自我攻击。等到凯莉十多岁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朋友，每天只能刷社交软件到半夜。同时，这些平台还让凯莉产生了身材焦虑。

跟绝大多数中国软件一样，Ins也提供了美颜滤镜，让用户看起来又瘦又漂亮。为了吸引观众，凯莉就必须保持身材，不然就没人看。按照凯莉的说法，自己是一个社交媒体重度成瘾者，任何人想要拿走她的手机都会引发她的恐慌情绪。代理律师因此宣布，凯莉是典型的社交媒体受害者，互联网巨头需要对此负责。

Meta和谷歌的律师也知道，直接讨论算法责任问题对自己不利，所以主要的辩护方向是替代因果关系，把平台责任摘出去。律师详细调查了凯莉的家庭，认为凯莉就算没有接触社交媒体，生活也不会变得很好，还是会产生心理问题。按照辩护律师的调查，凯莉三岁的时候父母离婚，基本上没有见过父亲。在母亲一方，辩护律师也找到一些证据，证明有精神虐待行为。比如说凯莉曾经录过一段视频，她的母亲正在大声地辱骂，说到笨和蠢。凯莉还给自己的姐姐发短信，说妈妈不准她吃东西，证明凯莉有身材焦虑跟平台没有关系。在凯莉13岁的时候，姐姐自杀未遂，后来因为进食障碍直接住院了。律师以此宣布，凯莉就算不用社交软件，迟早也会产生心理问题。

情况看起来对于凯莉不太乐观。但是到了质证环节，这两家公司的员工出来作证，给出了关键事实。员工说，公司早就知道推送机制会让用户上瘾，而且儿童缺乏自控力，是最好的拉新目标。一名Meta员工表示，公司设计算法就是想让用户沉迷，追求Ins的奖励。YouTube有份备忘录显示，公司认为赢得青少年最好的办法就是赢得儿童。对于大公司律师列出来的凯莉家庭矛盾，原告的律师反驳说，就是因为凯莉的家庭环境脆弱，社交媒体的诱导行为才更容易引发心理问题。

经过一个月的商量，洛杉矶高等法院做出判决。首先，让凯莉上瘾的平台内容本身符合230条款规定，平台确实不需要负责。但是，平台设计的一整套使用逻辑，比如说算法推送、通知点赞数量、提供美颜滤镜，就是想让未成年人上瘾，也给未成年用户带来了心理压力。所以法院和陪审团裁定，Meta和谷歌要赔偿600万美元。

三、判例的影响与全球社交媒体监管趋势

静静：谷歌和Meta赔钱会影响其他公司吗？

督工：会的。对于美国互联网公司来说，这点钱不是大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判决本身。美国是一个判例法国家，法官做出的法律结论，除非被高级法院推翻，否则都会影响后续类似案件。中国虽然总体上算是大陆法系，这些年也开始重视判例。最高法和最高检都会定期发布指导案例，给基层法院做判案依据。现在中国检察机关判断是否是正当防卫，有一条原则，“法不能向不法让步”。这来自2018年的昆山龙哥案，被列入当年的指导案例，成为司法机关的依据。

回到凯莉案，今年2月份宣判之前，已经有大量的父母聚集到法院门口，认为社交媒体要对孩子的死亡负责，需要赔偿。按照媒体说法，现在已经有超过1600名原告准备起诉社交平台，除了Meta和谷歌，也包括了TikTok和Snapchat。接下来一段时间，美国估计会出现大量的类似案件。美国互联网巨头的赔款肯定不止这600万美元。

另外除了凯莉案，扎克伯格还有其他麻烦。前面提到230条款有很多的例外情况，比如说违反联邦法律需要负责。这又带来另外一个问题，就算互联网平台发布了违法内容，地方检察机关也没有权利起诉，只能去协调联邦政府。美国有一些网站就利用230条款当了保护伞，发布未成年性交易内容，被告的地方法院一般不会担责。所以在2018年，美国又修订了230条款，在性交易方面剥夺了社交平台的豁免权。从这一年开始，只要社交平台涉嫌协助性交易，各州都有权提起公诉，受害人也有权直接起诉要求赔钱。法律修订之后，各大网络平台马上就修改了自己的算法，开始限制性交易内容。

扎克伯格的Meta就被新墨西哥州的检察机关盯上了。在美国，如果互联网平台发现了涉及儿童的违规内容，必须向儿童保护中心举报，儿童保护中心再把举报信息分发给各地的警察。但是互联网平台来做这种不赚钱的事情，积极性很差。2022年，儿童保护中心一共收到了3200万份举报，其中84%来自Meta。举报信息基本上都是AI生成的低质量内容，对警察基本上没什么用，反而浪费了大量精力。

Meta工程师警告过公司高层，用AI生成报告会影响质量，结果并没有引起公司重视。Meta的行为已经引起了执法部门的不满。新墨西哥执法人员启动一次秘密行动，注册了很多儿童账号。结果账号刚刚创建，就收到了大量的性暗示信息和成人内容。新墨西哥法院的陪审团因此认定，Meta明知道产品有缺陷会助长儿童的性剥削，但是没有修改算法逻辑，违反了当地的不公平行为法。所以Meta每一次误导推送都要罚款5000美元，总额累积3.75亿美元。

最让扎克伯格心烦的恐怕不是罚款。美国政府机构起诉大型企业一般要分两步走。第一步是陪审团决定公司有没有犯错，要不要赔钱。基本事实确定之后，法官还要进行第二次审理，确定企业应该怎么整改，以后才能不再犯错。今年5月份第二阶段就要开庭了。检察机关希望法院能够出台禁令，强制要求Meta修改算法，甚至任命了监管人员进入公司，监管算法的合规情况。现在美国所有社交平台肯定都在关注5月份的庭审进展。

很多观众应该记得，2021年扎克伯格看准了元宇宙概念，给资本市场讲故事，直接把自己的公司名字改成了Meta。一年之后，ChatGPT的3.5版本上线，新一轮增长重心变成了AI。扎克伯格又开始紧急补课，高价花钱收购公司，其中包括中国企业沐瞳科技。结果又惹了新麻烦。至于说元宇宙业务，Meta花掉800亿美元没有任何结果，今年6月份就要正式关闭了。AI掉队，赚钱业务遇到司法麻烦，扎克伯格的日子应该很不好过。

另外最近几年，美国以外的西方国家都开始限制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比如说2024年底，澳大利亚通过了网络安全修正案，要求社交媒体必须采取合理措施，阻止未满16岁的人使用服务。如果有企业不配合，罚款可能会达到4950万澳元，折合人民币将近2.3亿。去年底澳大利亚再次立法，直接禁止16岁以下的人群拥有社交媒体账号，在全球是第一个。今年1月份，英国上议院也表决通过一项法律，同样禁止16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

英国社交媒体禁令现在走到了下议院审议程序。为了评估禁令是否必要，英国政府在3月份启动了一组社会实验。有将近300名青少年被分成几个不同的组。有的组完全禁止使用社交媒体，有的是晚上禁止使用社交媒体，还有的是每天只准用一个小时。实验同时设立一个对照组，可以随便使用社交账号。按照计划，实验会重点关注这些受试者的睡眠质量、学习情况以及家庭关系。包括中国在内，很多国家都在关注这个社会实验的进展。最新消息，法国总统马克龙提出，15岁以下的年轻人禁止使用社交媒体，互联网平台恐怕要换一种方式去吸引年轻用户了。

美国互联网这些问题在中国互联网上都存在，而且更严重。因为用户基数大，提供的数据多，在短视频行业，最强的推荐算法就来自中国，可以充分挖掘用户的潜意识，放大情感价值，压制理性思考。在其他平台，用户就算自己手动定制关注列表，也不能按照自己的列表去看信息流，一定会被平台强行插入其他信息。至于说各平台的榜单和进入大容量流量池的本地信息，凡是智商正常的中国人，只要看一秒钟就不会相信这是用户自己投票选出来的，必然是算法和人工引导的结果。

到了2024年，每一个中国用户都被养在无法拒绝的信息茧房里。但是中国的网络平台也并不满意这种情况，因为这些权利或者说特权并不是230条款或者是其他法律明文保护的，只是长期以来的惯例。或者说，是互联网平台野蛮生长试探出来的生存空间。虽然中国的网络平台不会被忽然起诉，对网络成瘾的用户不会赔偿几百万美元。但是日常运行，网络平台也不能拿出230条款说我只要不干预信息流，就可以对其他责任绝对免责。

实际运行的时候，因为模糊但是推脱不掉的责任，互联网平台和员工的压力也很大，也要投入天文数字的开支负责监控和筛选信息。这又进一步限制了普通人的权利。不经过法律程序，平台员工就可以让一个用户说不出话，或者看不到特定的信息。在一个模糊的法律空间里，平台和普通用户可以同时是受害者。

所以一开始提到的新华社时评说的对，美国的互联网立法、美国的重要互联网判例都值得中国人严肃借鉴。虽然中美两国国情不同，借鉴不等于照搬，但是最值得借鉴的内容本来也不是判决本身，而是互联网管理需要明确法律边界的共识。如果有人认为美国的法律不适合中国国情，结论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至少要先说清楚什么是中国国情，然后公开讨论，在博弈中去制定适合中国的互联网法律。否则的话，中文互联网长期只能按照惯例和传统运行，用暗号分配的方式修修补补，早晚会因为积累的矛盾把内容产业卡死，让互联网信息变成定期循环的情绪垃圾。

感谢大家收看，1044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

大家好，欢迎收看第1043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最近一个月，国内生猪价格快速下跌，对比春节前降幅超过30%。很多地方的收购价只有每斤4块3，跟2018年差不多；而某些偏远省份达到每斤3块6，是过去25年以来最低价格。在农业和经济领域有猪周期现象，意思是每隔四年，生猪市场就会从赚钱到亏损循环一次。这轮猪周期从2022年开始，到了2024年9月，猪肉就开始降价了，到现在已经连续降了一年半。过去每轮的猪周期起码有两年的时间让养猪企业赚钱，为什么这一次快速转入深度亏损？

简单说，就是猪肉的过剩程度比以前高得多。生猪养殖产能最重要的指标叫能繁母猪存栏数量。能繁母猪跟普通的母猪不一样，必须生过一胎，证明自己能生，而且能够继续保持繁殖能力。所以能繁母猪有多少头，就可以判断未来半年有多少生猪出栏。之前每一轮猪周期，如果大量的猪场和农户亏不起，被迫处理能繁母猪，就表示周期已经见顶了。

按照农业农村部2024年的要求，全国能繁母猪最多只能有3900万头，再多就要影响猪价。农业农村部发表数据的时候，全国有将近4100万头能繁母猪。过去一年，猪肉价格下跌，再加上政策调控，到去年底，国内还有3961万头能繁母猪，还是绝对的过剩。

能下崽的母猪过剩，母猪下崽的能力也在提升。2020年，一头母猪每年平均产崽是16.1头，到了今年，可以产崽26.34头，增幅超过60%。换句话说，农业部2024年要求的母猪数量上限已经过时了，就算能够压到当时的指标，中国能够产崽的母猪数量还是太多了。

如果要给这次猪肉过剩，尤其是母猪过剩找一个直接原因，还是要追溯到疫情期间。2019年开始，新冠病毒冲击了国内的正常经济活动，非洲猪瘟也在冲击国内的养殖市场，这导致猪肉价格快速上涨，大量的企业和资金找赚钱机会，看中了养猪。其中很多企业还是国内新闻的老熟人了，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报道。

在2018年9月的南方区域季度例会上，郁亮讲出了那句著名口号：“所有行动都收敛聚焦，保证万科活下去”。万科要迎接自2019年2月开始的猪价上涨，更需要面对2020年疫情给万科住户带来的食品购置难题。万科在2019年成立了琴山佳业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着手收购农牧食品企业。在此之前，万科先后对多地进行巡阅考察调研。翻看这些考察名单，可以发现规格相当不低，对落川的考察甚至由万科创始人王石直接牵头。根据万科的规划，占地2400亩的猪场建成达产后，预计年出栏生猪50万头。由万科直接委派场长的青岛华育养殖公司，一期工程已有生猪出栏，年出栏生猪大约9600头，二期工程还在修建。

同一个时期的新闻，我再给大家读一段数据总结。2020年，猪肉越来越值钱，养猪越来越暴利，跨界养猪的热情越烧越旺。刘永好给出的数据，今年房地产转行做养猪超过1000家。万达、万科、碧桂园、恒大，众多大牌房企纷纷成立养猪事业部。万达一进场就宣布，斥资10亿养30万头猪。恒大也喊出了投资3亿，建100个养猪联盟基地。2020年3月，万科成立食品事业部，大肆招兵买马。其中有一个职位叫做聚落化猪场经理，要求参与制定25万头生猪聚落规划。2020年，我国生猪养殖企业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截至12月初，新增猪养殖企业接近15.7万家，同比增长88%。

房地产鼎盛时期的资金都拿来养猪，吓坏了不少养猪专业户。2020年8月，唐人神集团董事长公开表示，中国各大养猪企业发布的养猪规模如果真正落实，总量是20亿头，而全国的猪肉消费能力最多6.5亿头，未来生猪行业可能要面临一场灾难。当时每斤猪肉大概是25块钱，唐人神董事长认为，两年时间会跌到4块钱。

除了跨行养猪导致产能过剩，猪饲料原材料比如玉米、豆粕涨价，也进一步放大了供需问题。养猪超过一半的成本都来自饲料。猪完成育肥之后，饲料转化率很差，吃再多也很难再长肉。一般来说，生猪只要养大了，就应该尽快出栏，不然是越养越亏。但是去年一整年，豆粕价格涨了11%，玉米涨了8%，同时猪价在快速下跌，去年底每斤已经不到6块钱了。养猪企业看来，当时卖猪没有办法回本，就选择再等一等。所以春节作为猪肉的消费旺季，很多企业反而不出货。等到春节结束，猪肉价格还在下跌，企业又恐慌性的抛售。春节之前猪卖得少，3月的时候又有新猪要出栏，两轮的生猪都挤在3月，价格便会超额下跌。现在猪肉市场已经出现了财务角度的恶性循环：猪肉价格越低，养殖户和企业亏得越多，想要止损就必须尽快卖猪，又进一步压低了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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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化养殖与国际对比

其他国家也有猪周期吗？有没有哪个国家彻底解决了猪周期问题？

20世纪30年代，美国和德国都发现了猪肉的供需循环。猪周期这个经济学概念也是从外国进口的。一般来说，大规模养猪的国家都有猪周期，原因是猪的生长时间比较固定，从出生到出栏需要半年，不像工业品可以随时调整产量。考虑到母猪的繁育，投资周期需要一年多。对于企业和养殖户来说，判断要不要多养猪，一般是按照当时的价格来计算，等到发现猪养多了，来不及后悔，那就只能低价抛售。

观察到猪周期之后，各国也有应对方法。还是拿美国来说，作为全球第二大猪肉出口国，2002年以前，美国也是每四年就要经历一次猪周期。但从2002年开始，每一轮的周期时间开始拉长。美国最近两轮猪周期，第一次是从2002年到2009年，持续了七年，周期结束的原因是亚洲爆发了禽流感，猪肉没有办法出口，价格异常暴跌。第二次，也就是最近一个周期，持续了11年，从2009年到2020年，价格都比较平稳，直到被新冠疫情影响出口，猪价才开始下跌。

美国可以把猪周期拉长到10年左右，全靠规模化养殖。在80年代以前，美国还有30万散户养猪，将近一半的养猪场存栏量不到500头。1987年，一些食品巨头，比如史密斯菲尔德，开始用代养合同收编散户，快速占领市场。到了2000年，整个美国只剩下不到10万家养猪场，超过70%的存栏量在5000头以上，10家头部企业占据了七成市场，取得了垄断地位。用规模化养殖对抗猪周期的方式，中国证监会下属的期货协会也有篇分析，请静静帮我读一段。

生猪收益增加时，由于养殖户的非理性决策，不会立即做出扩大或进入生猪业务的决定，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较好利润后，全面扩大种群。而猪价处于下跌周期时，特别是设施投资较大和专业化生产时，生猪养殖者往往不愿迅速减少他们的种猪群，可能需要五到六个月亏损，才会带动猪肉产量下跌。随着美国生猪产业规模化进程推进，大规模生产和大量资本的参与，导致生产者不能在生猪价格下跌时期限制生产，供应波动幅度减小。虽然猪价还是会震荡，但猪周期总体延长，外部原因成为限制猪周期的更重要原因。

中国形容企业转型困难，经常用一句老话：船大难掉头。但在养猪领域，就怕是企业掉头太快，追涨杀跌，造成市场剧烈波动。如果企业大到不能掉头了，只能匀速前进，市场预期反而被迫平稳，消灭了投机预期。中国现在也在推进规模化养殖，但是距离美国或者其他发达国家还有很大差距。

这里多说一句，跟我们的习惯印象不同，最近几年中国农村普通人已经不怎么养猪了。或者说，中国生猪市场已经基本没有散户的生存空间。散户退出养猪市场的关键节点就是2018年猪瘟事件。2018年以前，中国超过60%的生猪还来自散户，这些散户的存栏量还不到50头。到了2024年，散户在养猪市场只占不到30%，等到今年底，可能要跌破20%。以前河南、山东这些养殖大县，基本上每家都有猪圈，现在走一圈，或者看到几百头上千头的大型养殖场，或者是变成了大企业的代养点。散户就算还有猪圈，也是从大企业手里拿些小猪回来代养，饲料和疫苗都由企业提供，等到猪养大了，企业再按照合同价回收。

中国养猪业想要进一步规模化，主要有两个问题限制：首先是技术不够，导致企业养猪成本太高，扛不住价格波动。中国目前每斤猪肉的养殖成本平均在6块5左右。作为对比，巴西的养猪成本全球最低，比中国低了50%；美国人工那么贵，养猪成本也比中国低20%；欧盟的环保标准高，养猪成本很高，结果还是比中国便宜10%。

养猪场成本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花钱引种，买外国的种猪。目前中国大的养猪场主力品种是三元猪，也就是三个品种杂交。对比其他猪种，三元猪的生长速度更快，饲料转化率高，抗病性也更强。我们在市场上见到最多的猪肉，基本上都是三种外国品种杂交的，分别是：美国的杜洛克猪、瑞典的长白猪以及英国的大约克。睡前消息166期，我介绍过中国对外国种猪的依赖问题，我们简单回顾一下。

5月份，国际疫情正在爆发期，贵州省就一次性从丹麦引进了2250头种猪。其他媒体报道，1到4月份，中国从法国至少引进了4000头种猪，全年估计至少要1.1万头法国猪。根据数据，从2000年到2018年，中国进口的外国种猪需求基本上是逐年上涨。2018年，法国一家就占据了其中的35%。中国引进的猪种不断退化，隔一段时间就要大规模进口种猪来维持水平。2004到2012年期间，中国每头种猪年均提供的商品猪数量从13.21头下降到9.76头。美国同期的数据从17.1上升到22.1。此消彼长，中美的效率差距从30%扩大到106%。最近几年非洲猪瘟打击了中国养猪业，猪瘟流行结束以后，中国需要迅速恢复养猪规模，尤其需要大规模进口种猪。但是按照国家生猪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陈瑶生的说法，中国种猪产业的规律是：引进、维持、退化、再引进，已经恶性循环了。希望这次我们能够保持住高价引进的种猪水平。

除了花钱引种之外，国内企业的养猪技术对比发达国家也有很大的差距。前面提到，过去10年，国内的母猪下崽能力提升了60%，一头母猪平均一年产崽26.34头，增长速度算是很快。但是对比国外同行，还是水平太低。目前美国和欧洲的母猪，每年的产崽量超过了30头，高出将近15%。小猪崽生得不够，吃东西也浪费。中国的主要饲料豆粕有80%依赖进口，每头猪的消耗量反而是欧美的两到三倍。牧原董事长秦英林公开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看看他的说法。

我们中国养猪相对落后。我们现在反而消耗的豆粕量远比欧洲、美国高。那么这样一来，我们发现一个问题：越落后越穷越折腾。我们的豆粕消耗到多少？消耗到17%左右。几乎是他们的两倍到三倍，甚至更高。这种浪费没有任何价值。

除了成本问题，中国的养猪企业规模还不够大，既没有办法摊薄成本，也没有办法让企业拉平周期。就拿人均饲养量来举例，前面提到的养猪大国，比如巴西、美国和丹麦，把存栏生猪摊到每个人头上，人均饲养量超过了1500头。中国的数据是只有500头。按照农业农村部的标准，500头刚刚到了规模化养殖的门槛。中国的绝大多数规模化养殖企业放到国际的主流水平，还是一个小厂。

曾经做到全国第二的正邦集团，就是个典型例子。正邦集团一开始做饲料加工，2003年开始养殖，2007年在深交所上市。巅峰时期，创始人林印孙身价达到了320亿，是江西首富。2018年非洲猪瘟疫情爆发之后，正邦集团马上开始快速扩张，口号是每年出栏一亿头生猪，到处借钱建养猪场。2021年底猪价开始波动，正邦每个月的利息就要付掉10个亿，马上就撑不住了。为了回笼资金，正邦开始贱卖小猪，两年时间亏掉300亿，最后公司也被收购。正邦旗下部分养猪场，甚至当时连饲料都买不起，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报道。

再过两天，程勇代养的这批猪就满百天了，但它们的体型小得可怜。1600多头猪，平均下来每头不到60斤，有些一只手就能拎得起来。程勇称，正常喂养的话，一头猪少说也得有100斤。他介绍，代养初期，每周送料一次，每次20吨。猪长大了，变成三天一次。5月21日猪场第一次断料，一断就是九天。自此，正邦不再按时按量送料，每次断料时间五天到七天不等，送料数量也降至三至十吨。算上刚死的四头猪，程勇代养的猪已经饿死了182头。猪场有100多头猪的尾巴被其他猪生生啃没了。你啃我的，我啃你的。开始我还买来碘酒给猪擦，现在都不想理了，理了也没用，一断料又开始了。正邦禁止代养户投喂外购饲料，一旦猪食用后出现问题，代养户要承担法律责任。且即便代养户愿意，事后正邦也不会承认垫款。程勇告诉时代周报记者，猪场断料三天后，终于在7月26日收到九吨饲料。明明是两天的量，当地服务部主任却要求控料喂一个星期。

从长远来看，这轮猪周期再淘汰一批企业算是好事。因为规模化上不去的话，企业固定成本就压不下来，在采购饲料和仔猪的时候也没有议价能力。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小企业的养猪成本肯定要比大企业高，大企业的成本又比国际同行高，一旦猪价出现波动，可能会多亏损几个亿。

从目前的信息来看，中央政府也是这个思路。3月19日，农业部跟国家发改委一起召集生猪企业开会。对比以前，这次座谈会有几个变化：首先是产能调控更严格了。前面提到，2024年农业部给能繁母猪划定的红线是3900万头，这次进一步下调到3650万头。对于市场上卖出的生猪，今年的出栏数量也要同比减少10%。如果有企业不照做，就会被收紧贷款，同时取消补贴。如果还有企业想贱卖生猪回笼资金，捂住能繁母猪的数量撑到价格上涨，他最好规模足够大，自有资金可以无视国家的压力。

另外，以前一旦出现猪价暴跌，国家就会启动收储保护企业。2021年到2022年，中央每次收储猪肉将近4万吨，一共收储将近15万吨。这一次，中央只收储了1万吨，是上次的不到1/15。此外，财政方面虽然有养猪补贴，包括1.2万亿的专项贷，还有1.5%的财政贴息，但是只能用到刚性支出方面，比如传染病防控、粪便处理。以前每头能繁母猪财政每年补贴60块左右，现在如果有的地区产能过剩，这块补贴也会停掉。小企业和散户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赶紧退出竞争。

牛周期与产业思考

既然适应大规模养猪的好处，需要做出哪些改变？

从公开报道看，大企业并没有让新员工对工作的压力有正确的预期，导致员工产生心理问题。大型的养猪场省钱，靠的是高密度大重量养猪，最怕猪相互传染爆发疫情，所以卫生防疫程序严格，让刚刚经过新冠疫情的中国人很难适应。为了减少疾病风险，正规的猪场在猪出栏之前会尽量跟外部环境隔离。如果工人离开养猪场吃饭和休息，会知道巨大的风险。一般来说，工人每天进出猪场要用消毒液洗四次澡，食堂的饭菜要消毒，衣服和宿舍也要经常消毒。企业经常会加工资让工人和外界隔离，几个月才出去一次。所以在美国的大型农场，抑郁员工占比超过36%，一半以上的女员工都有焦虑症。猪的大规模养殖首先破坏了员工的社会化生活。

当然了，大企业大规模养猪能够压低物质成本，还是愿意给普通员工发比较高的工资。比如说牧原，在南阳建了很多现代化养猪场，有1000多名保育员，月薪基本上都是上万。保育员的工作，中专生就可以干，需要的只是脱离社会、吃苦干活。从猪场离职的员工也承认，这份工作门槛低，吃住都在城里，很容易就能攒下钱。所以大企业需要做的是在招聘的时候实话实说，不能只说高工资，不提工作的难处，让员工有心理预期。

猪肉市场有猪周期，那牛肉市场有牛周期吗？

养牛也一样有周期，但是时间更长，价格波动平缓，所以对养殖产业来说，影响没有那么大。首先，母猪每年可以生产三次，一次可以怀8到15胎；牛一年也就是怀孕一次，每次只有一胎。一头健康的母牛一辈子最多生产8到12头牛，还不到母猪的1/10。另外，牛的生产周期长，出栏时间一年打底，两年也正常。就算有企业急着扩大产能，今年能够引进母牛，到母牛上市时间会超过两到三年。所以牛周期一般是8到10年左右，不会因为短期的供给变化就导致价格剧烈波动。

另外，世界上的产牛大国一般也是牛肉消费大国，出口带来的影响也没有猪肉这么高。除了澳大利亚人口太少，大部分牛肉出口之外，巴西和阿根廷卖出的牛肉只有总产量的30%。乌拉圭的牛比人还多，出口量也不到总产量一半。中国就算把全世界所有出口的牛肉都买下来，人均的牛肉消费量也达不到世界平均水平。

而且养牛场扩大规模，成本也要比养猪高得多。现在很多养猪场已经可以实现全流程都在楼房内部了。比如说鄂州有一家猪场，建了两栋26层高的大楼养猪，每年可以出栏120万头。牛的体型比猪大得多，性格也更敏感，需要大量的活动空间，楼房最多只能拿来养小牛。而且牛饲料需要大量的纤维素，排泄物是猪的四倍，在封闭空间养牛，排污成本很难控制。到现在为止，最合理的养牛方式还是在草原过剩的国家，给露天的牧场应用先进的农业技术。中国再怎么提升技术，也不太可能打败南半球的巴西、阿根廷、乌拉圭。所以比较合理的政策是在牛肉方面干脆躺平，欢迎廉价牛肉随便进口，换取对方开放工业品的市场。如果某些部门妄想用补贴搞牛肉的产业升级，甚至用补贴支持散户养牛刷脱贫指标，很有可能会把农民困在一个没有希望的产业，让散户舍不得退出，也看不到赚钱的希望，这还不如送他们去养猪大楼当工人。

感谢大家收看，1043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

大家好，2024年4月14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42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静静：过去几周，采茶女工的待遇问题再次成为网络热点。六七十岁的妇女，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忍受恶劣的饮食和住宿条件，换取一百多元的报酬。某些画面显示，盐水煮面条可以当做正餐，窝棚里的通铺就是宿舍，甚至喝的都是山上混浊的自然水，需要沉淀之后才喝。督工，你怎么评价这些采茶女工的待遇？

督工：采茶女工的职业生态，是睡前消息的老话题了。第107期节目介绍农业机械化的时候，我们就第一次提到了这个群体。

（视频片段：茶园在采摘茶叶、中耕施肥、修剪几个高峰期最缺人，但这个时候往往请不到临时工。有的企业几百亩茶园白白浪费。所以很多老人也被请出来采茶。传说中的采茶姑娘，平均年龄已经超过60岁，再过几年就干不动了。）

督工：第107期节目的播出时间是2020年4月26日。过去六年，每到三四月份，采茶女工的待遇问题都会成为网络小热点，持续一个月左右消失。因为反复的刺激，今年很多人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周期性话题。其中最有冲击力的视频和图片，往往是过去一两年的视频和今年的内容掺杂在一起。可以说，采茶女工问题是21世纪20年代的中国社会常态。如果有人对此感到惊奇，说明他从来没有关注过中国人的生活。

督工：至于说待遇为什么低，第858期节目讨论中美对账问题的时候，我给出过经济学的解释。第一，中国现在的劳动力结构比较特殊，正好处于农村剩余劳动力即将全面转入现代社会的前夜。因为大多数农村劳动力已经转出来，所以青壮年保证基本生活水平不难。因为还有那么一点剩余劳动力没有出来，还可以根据小块土地收入去定价。所以，根据经济学的基本原理，价格等于边际成本，普通劳动力的工资也很难抬起来。

督工：刚刚发生的比亚迪巴西奴隶工人事件，各位观众应该还记得。我对比亚迪的态度比较善意，不太相信比亚迪的子公司真的会把人绑架到巴西去搞强制劳动。但是，哪怕你用最乐观的方式解释这件事，也只能说，中国西部体力劳动者的待遇就是这个样子。在热带要住没有空调的房子，几十人挤在一起，吃不新鲜的食物。所以，他们在国内是这个样子，出国干类似的工作也没有明显的抵触。

督工：具体到采茶女工问题，低工资和低待遇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学术界也有人关注。首先看2018年的论文，《安徽省茶叶种植现状及其影响因素分析——基于142户茶农的调研数据》。调查显示，大多数茶园都是小农户经营，平均面积5.81亩，10亩以上的茶园不到10%。被调查的142个茶园，主要是靠所有者自己的劳动维持运行。其中59户完全不雇人，其余83户在采茶的时候，有那么几十天时间要临时雇佣劳动力，日工资132元，车票和吃住另算。

督工：至于说这些茶园的成本和收益，论文提供了一个表格。皖西地区每亩总收入4241元，其他地方5640元左右。每亩的采摘雇工成本，皖西不到2000，其他地方2200元。此外每亩还有300上下的维护人工成本。表格显示，只要是雇人干活，和五六千元的每亩总收入相比，外来的人工成本能够占到60%以上。此外还要扣除1000元左右的固定物质成本，比如说化肥农药。收入减去各种成本，每亩收入只有一两千块。这其中包含了利润，也包含了茶园主人自己的劳动报酬。从收入水平来看，茶园主人和雇工算是同一个阶层，最多算是自耕农和佃农的区别。要注意，上面这个表格是没有办法做加减法核算的，请静静帮我读一下原文的解释。

静静：在用工采摘成本的计算方面，有的农户自己采摘，能采多少销售多少，有的雇佣劳动力采摘。因此，表格中的用工采摘成本仅为雇佣人工且支付工资给被雇佣人的农户的平均用工采摘成本。在茶园管理成本的计算方面，一般农户均为自己管理，很难计算成本，少数农户雇佣劳动力进行管理。因此，本文中的茶园管理、除草、修剪等成本仅为雇佣人工且支付工资给被雇佣人的农户的平均茶园管理成本。

督工：静静读的说明有一句很重要：有的农户自己采摘，能采多少销售多少，有的雇佣劳动力采摘。此外，论文还有明确的调研总结，请静静读一下。

静静：从本次调研分析中得知，农户中专门从事茶叶种植的人数占家庭总人数的比重不足50%，且呈现不断下降和老龄化趋势。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外出打工或从事其他行业。茶季时雇佣工人难度增加且雇佣工资不断上涨。劳动力短缺且雇佣成本高成为影响茶叶种植的一大问题。

督工：这篇论文的调查结果显示，劳动力价格是决定茶园经营规模的核心条件。如果主人觉得投入劳动力不合算，宁可放弃一部分销售，也不会去采茶。反过来说，如果采茶女工主动压低工资，让主人觉得合算，就会开放一些本来要放弃的茶园让他们来摘。能够把工资现金流赚出来，有一点点的剩余就行。可以说，相当一部分采茶工作岗位本来不存在，硬是被女工的超低工资创造出来。

采茶工作的性别化与社会文化背景

~~督工：最近工作室小伙伴发给我一段视频，说有的劣质鱼油会溶解泡沫，问我在吃的海力生这个是不是也这样呢？话不多说，直接做实验，把海力生鱼油挤在泡沫板上。看，泡沫板一点反应都没有。为什么区别这么大呢？因为鱼油的结构不同。市面上的鱼油分为TG型和EE型。TG型是从鱼的脂肪里面直接提取，里面的成分是天然的，所以吸收率高，不会溶解泡沫。买鱼油就要选TG占比高的。而能够溶解泡沫的多半是EE型，它是通过乙醇反应得到的，身体的消化酶跟它不熟，所以吸收率偏低。就算是用了化学手段，把EE型转成了TG型，还是会有20%到40%的EE残留，吸收上总归是差点意思。海力生呢，通过生物酶萃取，把TG占比几乎做到了100%，吸收率是EE型的5倍。你也可以理解为吃一颗相当于普通鱼油吃5颗。空口无凭，直接看第三方的检测报告，EE未检出，白纸黑字做不了假的。~~

~~静静：督工，评论区都发现你桌上放着鱼油，你真的天天吃吗？~~

~~督工：那当然，我已经吃空了十多瓶了，不光是我，我们工作室的小伙伴都在吃。因为现在的人长期高压、熬夜、点外卖，这三件事叠加在一起，很容易造成血脂异常。而鱼油里的Omega-3是国内外公认能够降血脂的。地球上20多个国家的临床指南和专家共识都明确了这点，包括咱们国家营养学会绿皮书都建议每天吃1000毫克左右的Omega-3。但是目前国内人均的Omega-3摄入量才37.6毫克，远远不够。平时餐桌上大家都没有深海鱼，不如跟我一样，每天两粒海力生。我吃了两年，深度睡眠也久了，精力也上来了，因为血管通畅，全身的供氧更好。如果没有用，那早就不吃了。当然，鱼油不能随便买，一定要认准高纯度的，低纯度的杂质多，身体还得费劲去代谢它们。我吃的海力生，Omega-3实测是97.6%，一整粒都是有效成分，一粒就能顶半斤三文鱼。有粉丝问啊，我为什么一直推荐海力生鱼油？别的鱼油我没有吃过，没有发言权。但是海力生我吃了两年，工作室也扒过它的背景，它是72年历史的老药企，有院士工作站，有博士后研究点，还有蓝帽子的认证，在市监局都能查到。老规矩，这个优惠券我已经放在评论区了，现在拍三瓶送一瓶旅行装，算下来一粒才一块多，维护血脂健康相当划算了。~~

静静：2024年采茶女工的话题和往年相比，增加了性别争议。有人发现，采茶工人的身份基本被默认为女性，相当于忽视了男性低薪劳动力的待遇。还有人认为，强调采茶女工的性别属于女权话题过度延伸。督工，你怎么看？

督工：具体到采茶的低薪待遇方面，强调女权问题很有必要。因为中国并没有消灭封建余孽，确实还存在系统性的性别歧视。2023年江西农业大学的论文，《家庭生计资本对茶农扩大种植规模意愿的影响及其机制研究》，我直接读数据分析部分。在控制变量中，茶农家庭是否有党员对茶农扩大种植规模意愿具有显著负向影响。其原因可能是家中有党员的茶农受教育水平较高，增收路径较为稳定，家庭经济条件相对较好，因此更不倾向于扩大种植规模意愿。除此之外，女性更愿意扩大种植规模。究其原因，在于女性相对男性无更多非农就业机会，愿意用空余时间投入茶行业，以增加家庭收入。

督工：另外，2025年还有一篇新论文，《弹性关系的搭建：大别山区家庭茶园女性采茶用工关系研究》。这篇论文首先确认了女性的身材更适合于手工采茶。茶树的高度大约在100厘米，高度正好达到成年女性的腰部。对于身材高大的男性来说，反而需要弯腰采摘。因此长久以来，采茶也就成为一种充满女性气质的劳动。尽管在采茶的密集期也有男性家庭成员的加入，但总体上，采茶女的社会文化氛围限制了男性进入这项劳动。至于说阻止男性采茶的社会文化氛围到底是什么，请静静读几段原文。

静静：问：为什么要去采茶？答：当然是为了钱。这些钱虽然说不多，但是我可以自己花。我家里人挣的我一般都存着，我自己挣的这些钱，我想咋用就咋用。对于这些留守的中老年农村妇女而言，丈夫在外打工挣到的钱需要攒起来，以备家庭建房、子女升学、婚丧嫁娶等重大家庭需求。务农的收益是全家日常生活的主要来源。而自己额外打工挣的钱，既能补贴家用，提升自己在家庭中的话语权和地位，也能让自己的手头更加宽裕，可以满足自己对金钱自主支配的需求。随着家庭经济贡献的提升，留守妇女在家庭中的决策权和话语权得到增强。他们开始在农业生产、子女教育、家庭和个人财务规划等事务中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对于小额日常消费，他们可以自主决定，无需征得丈夫的同意。而在家具、厨具等家庭设施的选择上，他们几乎可以全权做主。当他们经济独立时，也开始更多的关注个人需求和喜好的满足，给自己添置新衣服或其他心仪的物品。这种以中老年留守妇女为主体的弹性关系网络的搭建，在传统的父权制亲属关系之外，引入了更加灵活、多元以及基于相对平等和自主选择基础之上的社会关系纽带。这种新型的村庄关系实践，也在一定程度上改变和削弱了传统的性别角色分工和村庄权威结构。从根本上而言，这些农村妇女原本就承担着家庭农业生产和再生产劳动的双重职责。采茶和其他季节性劳动的短期雇佣，会进一步加重其劳动负担和压力。农村社区公共支持系统的不足，也会导致在农忙和季节性雇佣期间，家中需要照料的老人、儿童和病人因缺乏照料而存在一定的困难或危险。此外，不可否认的是，这仍然是一种短期、低酬且缺乏劳动关系权益保护的不稳定劳动。

督工：总结一下，就是女性家庭地位低，往往因为照顾家庭成员，丧失了直接外出打工的机会，进一步降低了经济地位。为了提高家庭地位，获取一点经济自主权，他们愿意主动压低自己的工资，延长劳动时间。

应对低薪劳动力消失的社会保障建议

督工：从前面的论文和最近的网络资料看，采茶女工的工资折算成时薪，差不多是每小时10元左右。用每天十多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换取一百多元的收入。我昨晚打了电话给浙江开农场的同学，确认当地工资水平。他告诉我，在工厂比较密集、零工机会比较多的浙江东部平原地区，农场雇佣中老年妇女的时薪是13元左右，山区降低到10元左右比较合理。去年995期节目，我介绍过河南叶线的类似案例。中年女性为了争夺每天工作12小时的100元工资，搭乘工厂的肉类运输货车，和干冰一起关在集装箱里，集体闷死。折算下来，河南女工时薪还不到10元。这些女工愿意接受恶劣工作条件，原因是家里还有更多的慢性死亡群体要照顾。比如说其中一个有20多岁智力残疾的儿子，另外一个有长期养病的丈夫。如果他们不每天工作12小时，家里的亲人也活不长久。可以说，就是因为女性必须承担照顾家人的任务，才被迫压低自己的工资水平，希望能从附近的农村找到工作。这和前面采茶女工的低工资有类似的逻辑。

督工：所以，低薪采茶工作和女性绑定，确实有一部分问题可以归结为女性权利。这里我想复习毛选第一卷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至于女子，除受上述三种权力的支配（政权、族权、神权）之外，还受男子的支配（夫权）。这四种权力——政权、族权、神权、夫权，代表了全部封建宗法的思想和制度，是束缚中国人民特别是农民的四条极大的绳索。前面分享的论文分析大别山采茶女工低薪打工原因，其中一条是女性要借此提高家庭地位。《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也有类似的内容：夫权这种东西，在贫农中自然地薄弱些。因为经济上贫农妇女不能不较富有阶级的女子多参加劳动，所以她们取得对于家事的发言权以至于决定权的，是比较多些。

督工：从这些分析看，采茶女工的低工资可以解释为两个问题的叠加。首先，在农村剩余劳动力100%转移之前，小农户的纯农业收入压制了工资水平。城市给出略高于农户收入的工资就能雇到人，所以低薪收入普遍存在。其次，一部分中老年女性因为自己的家庭角色，被迫留在农村照顾老人、孩子和病人。他们不能接触城市的就业市场，只能在农村寻找打零工的机会，所以工资还要更低，构成了中国最底层的就业群体。

督工：中国人受过几十年的革命史教育，直到现在，教育体系还是保留了很多建国初期的概念。所以看到和阶层、工资相关的话题，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阶级斗争和劳资分配。这里先不说茶园的所有者也往往只能算是小农户，就是在土地和工业都集体经营的毛泽东时代，茶产业的零工工资低也是普遍现象。这里我分享一篇1964年的社论，发表在《中国劳动》刊物上：不少地方都有一些设在县城、集镇和农村的季节性生产企业，实行了亦工亦农劳动制。本刊这期报道的泌阳县食品厂、灵利糖厂、新集棉油厂、婺源茶厂等单位，实行亦工亦农劳动制度的情况，就是其中一些例子。这些企业除了使用少数固定工人外，在生产旺季主要依靠就近从农村人民公社社员中招用季节工从事生产。多数工人实行亦工亦农的劳动制度，由于劳动力能进能出，就可以适应季节性生产的特点，做到用人多少完全依据生产需要，需要多时多用，需要少时少用，不仅能够保证生产任务的完成，而且可以避免劳动力的浪费，降低生产成本。此外，亦工亦农劳动者由于不是长年离开农村，不必带家属进厂。至于离厂近的，还可以回家食宿，这就可以使企业节省不少生活福利设施方面的投资。几十年前国有单位就发现的规律，21世纪的市场经济当然不会错过。所以关键问题还是这些农村妇女的日常生活太穷，地位太低。如果不是她们主动提出的低薪，茶园的所有者根本就不会生产那么多的茶叶。

督工：中国茶叶流通协会刚刚公布了2024年茶叶产销报告。2024年全国干毛茶总产量364.03万吨，进口是6.07万吨，传统茶内销总量237.77万吨，出口量是41.88万吨。产量加上进口量减去内外的销量，还剩下90万吨。这个差值代表了两个问题。首先是中国茶叶供大于求，库存又增加了几十万吨。其次还有几十万吨茶叶被打碎做抹茶或者是看不到茶叶的饮料。茶叶总体上过剩，整个茶行业的利润只能来自销售和包装，用文化情怀去换利润。2023年就有媒体分析过茶叶上市公司的成本结构，哪怕是纯粹卖茶叶的公司，每1万块收入也只有1500块给茶园，还不如企业的行政支出多。所以茶园如果雇不到廉价的女工，宁可荒废也不采茶。大量的茶叶用来做抹茶或者是瓶装饮料，消费者看不到茶叶，就不会在乎茶叶的品相。所以，茶园能够用机器采茶就一定会用机器，根本不在乎因此遗漏的茶叶以及被破坏的茶叶形状。只有陡坡上的小型茶园或者是行距混乱的零散茶树，才会雇佣女工采茶，进一步压低收益。

督工：2020年我们第一次关注采茶女工群体，就是因为浙江开始推广采茶机了。现在六年时间过去，留给女工的茶园必然更偏远、更零散。所以在整个群体缩小的同时，收入并没有跟着社会平均工资增长，导致每年都会有人感慨采茶女工的待遇差。但是这些中老年妇女并不觉得自己受折磨，反而从艰苦的工作中得到了满足感。原因除了前面提到的提高家庭地位之外，还有平时匮乏的社交和娱乐。请静静帮我读几篇第一视角的报道。首先是极昼工作室的《大龄女工的土地间流转》。

静静：郑红对自己婚姻并不满意，觉得当时太仓促，任由家里人安排，年纪到了就着急结婚，选的人不对。她不想女儿也这样，所以即使女儿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工作也稳定下来，在农村的观念里已经算大龄剩女，她也坚持不催婚。我想让她找个自己喜欢的、满意的。生活的重量，郑红更愿意主动接到自己身上。她向工友炫耀自己的防晒帽、项链都是女儿给买到。每天到了午休时间，女儿的电话总是第一个打来，和她有说不完的话。郑红说，那是她干活最好的动力。对68岁的阿婆来说，这样的打零工农活就是她的旅行了。活了大半辈子，她最远去过的地方就是泰康县城，去帮忙照顾孙子。直到今年春天，她才第一次出了远门，跟着一个大队的街坊去南京摘茶叶。当时也是坐了好久的大巴车。她说，一下车就是和河南景色完全不同的南方了。后来她听人家说，茶园里连片的、分层的斜坡叫丘陵。这次来批这把大蒜已经是第二次出门。阿婆说自己一点也不害怕，新鲜的很。阿婆每次出门前都要和孩子吵架，不让她瞎折腾。最后还是她家老头发了话，俺老头说，你妈一辈子在家，再去去不了了。孩子们就没再拦着。

督工：然后是华中科技大学数据新闻账号的《数说被遗忘的采茶女工们》。

静静：这群女性用行动打破了外界对底层劳动者的刻板印象。工作时，他们是静止的工匠，休息时，他们载歌载舞，亲如一家。一位张姓奶奶的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每年采茶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在家哪有这么热闹，在这里钱挣了，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时间过的快。在这里，采茶不仅是生计，更是一种抱团取暖的社交与慰藉。

督工：最后是《世界灯火君》的《60个女人挤一间房，我妈就是其中一个》。

静静：李阿姨会被丈夫说是闲人。洪亢宗的受访者说，农村妇女能赚点钱就可以明显提升家庭地位。以前我们所知道的，对老婆不屑一顾的、经常拳打脚踢的那一种，那现在老婆出来赚钱了，他们就明显的就不会了。经济还是比较重要的。即便这种工作辛苦极致，又回报稀少，但也会成为他们的希望和寄托，因为他们没有工作和收入的日子更惨。打零工赚到的钱虽少，却能给他们获取姐妹情谊，用金钱在家庭中获取尊重的机会。短暂的密集相处，女性之间因遭遇相似而彼此抚慰，反而抵消了家庭生活中的痛苦。这也是为什么走红的采茶女视频中，晚上休息时很多女性都在表演节目，彼此聊天，在短暂的喘息中开怀大笑。其实他们是快乐的，我干过，他们出门干活会有钱，不至于伸手和丈夫要。在家时每天都在忙忙碌碌，还要被家人嫌弃。在外面不会，每天至少会有人陪他们嬉戏打闹、唠嗑。

督工：从这些报道来看，可以说采茶女工被迫打零工，也可以说他们通过打零工逃离了更艰苦、更枯燥的生活。随着采茶机器人普及以及中国总人口下降，估计用不了几年，这个低薪的生态位就要彻底消失。但是中老年无业农村妇女并不会快速消失，因为相当一部分农村女工并不是因为年龄太大留在农村，而是在外出打工之后，为了照顾孩子和老人在30岁上下回到农村。如果指望他们完全脱离工作年龄，完全放弃社交需求，可能还需要三四十年。这是中国茶叶和蔬菜廉价供应的劳动力基础。反过来说，未来几年，采茶机器人和其他的农业自动化设备快速换人，减少的不仅是低薪工资，更是这些妇女的出路。

督工：各个平台在讨论采茶女工待遇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意识到了，社会平均工资现在不算太低，采茶女工的工资低、待遇差，原因是他们原本的社会地位，是他们的日常生活缺乏能够自由支配的现金。所以有人建议给农村妇女发基本收入，避免他们外出打工。但从历史惯性来看，首先这笔钱不一定能够变成妇女的完全自主收入。其次，发钱没有解决社交需求，不能让妇女感受到人生价值。所以更合理的化钱方案，是政府来承担这些妇女本来承担的家庭义务，比如说留守儿童的日常照顾，老人的基本护理。然后再反过来培训农村妇女，让他们在这些社会性福利机构领工资上班。只要责任划分明确，允许60岁以上的妇女继续打工，一般还有利于他们的身心健康。

督工：马克思说，劳动是人类区别于动物的本质活动，也是人类的第一需求。现在农村的中老年妇女宁可忍受低薪也要集体外出打工，证明了马克思的判断。我们作为一个共产主义国家，有钱发给人民当然很好，但是如果能够用提供有效工作的方式去发钱，效率会更高，矛盾会更少，还能消灭封建余毒，改善毛主席都没能扭转的妇女家庭地位问题。2022年4月，中国经济第一次受到疫情冲击的时候，很多人建议按人发钱刺激消费。我当时在416期节目给出的建议也是以工代赈，避免简单粗暴的发钱。现在，面对即将消失的采茶女工群体，我的建议还是一样，家务劳动社会化，把农村妇女本来绑定的家庭责任变成他们的就业方向。

感谢大家收看，1042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

国产邮轮制造与市场现状

3月20日，中国第二艘国产大型邮轮顺利出坞，取名爱达·花城号，建造时间只有三年半。过去几十年，全球大型邮轮市场几乎90%的份额被欧洲国家垄断。中国只花了不到七年的时间就造出了两艘大型邮轮。按照计划，我们接下来至少还要再造两艘。督工，你怎么评价国产邮轮的前景？

从技术指标来说，爱达·花城号算是达到了国际主流水平。按照官方新闻，花城号的总吨位14.19万吨，拥有2130个客房和套房，满载可以容纳5232名游客。虽然世界上还有一批20万吨级的邮轮，但是花城号的规模和复杂性算到第一等级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邮轮的功能不是简单的交通工具，现在还要容纳几千甚至上万人长期生活，同时要提供多样化的娱乐空间，比一般的大型海船更复杂。按照造船厂的官方数据，花城号的国产化率到现在还只有35%左右。一些保证舒适性和安全性的核心部件，比如说电力推进系统、减震降噪设备，还要依靠欧洲的供应商。建造成本也不便宜，估计在50亿左右。

当然我相信，以中国的工业技术水平，只要做过几次总装和设计，解决这些分系统的技术问题也不难。真正的问题在于，大型的邮轮造出来之后，用到哪？卖给谁？邮轮作为重资产的投资，成交价格普遍在10亿美元左右。中国的造船厂想要说服国外的大家伙下订单，先要让邮轮在本地的市场运行足够的时间，证明运营成本低，也容易维修，能够让客户赚到钱才行。

但是中国的邮轮消费市场情况不太乐观。花城号出坞之前一个月，招商局刚刚挂牌转让了高端邮轮招商伊敦号，底价是29亿。这个招商伊敦号原来的名字是维京太阳号，2021年招商局花了4亿美元买下来。招商局买船之后，宣布要做国内领先、全球一流的邮轮运营服务商。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招商局的官方报道。

招商邮轮作为先行者，积极依托招商局集团雄厚的综合实力以及维京邮轮丰富的邮轮运营经验，打造全国首家五星旗豪华邮轮公司，填补我国高端邮轮运营的空白。招商伊敦号是招商维京运营的第一艘邮轮，也是第一艘中国自主经营管理的高端邮轮。从0到1，从无到有，招商伊敦号的运营标志着中国邮轮产业跨入了新时代。

运营一年之后，招商伊敦号逐渐离开了中国母港，转向日本。2024年开始，伊敦号的中国母港航线基本消失。到这次挂牌转让，招商局正式退出了邮轮经营。据说还是原来的维京邮轮公司想买回去，继续投入地中海航线。

招商局运营不好邮轮航线，其他中国市场同行也没好到哪去。根据2024年中国邮轮产业发展报告，去年1到11月，中国邮轮旅客运输量126.5万人次，同比增长了27.8%。其中中资邮轮的份额从2019年的不足10%提升到40%。算下来，全国的邮轮总游客是315万左右。但这个数字只是和过去两年比还算不错。疫情之前的2017和2018年，中国邮轮市场规模都已经超过了490万人次，现在反而是收缩的。客源不够，邮轮公司就只能亏损运营。招商局的邮轮有央企做后台，还可以卖掉船解套，公司还在，小公司就会直接破产倒闭。请静静再帮我读一段新浪财经的报道。

据上海蓝梦国际邮轮股份原销售负责人透露，公司停航前后拖欠物料供应费、合同违约赔偿及员工薪资总额已超过5000万元。蓝梦邮轮成立于2016年，曾是中国本土运营上的代表之一。旗下蓝梦之星号是疫情后第一艘从国内母港复航的邮轮。如今公司面临卖船、欠薪与诉讼纠纷。赵毅表示，包括岸基人员与船员，被欠薪员工约有200人。自公司突然宣布停航以来，许多人连过年回家的钱都没能拿到。

虽然上海努力在给邮轮经济创造条件，但是2024年的计划靠泊是217航次，比2023年下降了3.56%。刚刚过去的春节档期，上海吴淞口国际邮轮港承运的出入境旅客是4.8万人次，比2023年的6万人有明显下降。市场调研报告显示，中国邮轮市场复购率很低，大多数消费者还是尝鲜式的体验，不会重复消费。所以经过短暂的高峰之后，消费反而会下降。就算造船厂的技术提升，能够造出更大的邮轮，也很难发展中国的邮轮产业链，说服欧美公司都来中国买邮轮。

中国邮轮市场为何低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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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邮轮市场消费能力不行，问题出在哪？

邮轮确实首先要提供舒适的居住环境、有趣的娱乐空间。但是消费者本来在陆地上也能住舒适的酒店，也能看表演，玩娱乐设施，多半还要更便宜。所以邮轮公司首先还是要考虑别人为什么要买票上船。

从全世界来看，邮轮公司合理的定位应该是娱乐活动的主持人，沿途的港口城市才是演员，提供主要的特色体验。主持人自己有才艺当然很好，但如果演员的水平不高，邮轮这个主持人要占据大多数的演出时间，观众很快就会厌倦，迫使邮轮公司内卷，和岸上的娱乐设施比价格，吸引一批尝鲜式的游客。

这正好是中国现在主要邮轮航线的问题。母港在长江以北，沿途的停靠城市主要是日韩，其中日本港口的景点多一些。但是受到两国的外交局势影响，航线不稳定。请静静再读一段报道。

受地缘政治影响，国内母港邮轮公司纷纷取消日本港口停靠计划。蓝梦也很快将日韩目的地改为韩国济州和釜山。航线调整带来致命打击。国内游客普遍将邮轮视为交通工具，当旅行目的地不再小众独特，邮轮游的性价比优势大打折扣，促使旅行社降价甩单。

韩国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汉城在内陆，邮轮主要停济州岛和釜山，没有什么景点。上次我坐邮轮去了济州岛，自己一个人下船穿过城区走到内陆的汉拿山再回来，还算自得其乐。但是大多数游客应该不喜欢这种观察日常生活的人穷游。所以他们往往会被旅行社拉到免税店去购物，套路和国内的所谓廉价旅游差不多。邮轮的价格当然也只能和廉价旅游团去竞争，不断内卷。

比如说前面提到的招商伊敦号，2024年上半年，招商邮轮公司确实想做精品旅游线路，推出了日韩15天深度游，船票均价4万块，仅仅日本就停靠九个港口。结果呢？价格太高，票卖不出去。招商邮轮公司为了摊薄成本，只能找各种合作方打包销售船票。其中一个合作方是房地产公司，请静静帮我读一段广告。

璀璨公园联动招商集团旗下的奢华邮轮伊敦号打出口号：成交就有机会赢取招商伊敦号国际邮轮票，吸引众多购房者蜂拥而至。据统计，双节期间累计到访量超500组，累计成交2.1亿元，当之无愧为顶流红盘代言。

2024年才去找房地产行业合作，这是弱者联盟、报团取暖，下场不会太好。刚才提到的璀璨公园楼盘，为了消化库存房产，已经在宣布买一送一，买一套北京两居室可以送一套烟台的海景房。船票的内卷程度只能比山东的海景房更狠。有的合作企业拿到船票之后直接低价转卖，给房地产项目提供现金流。4万块的豪华旅游转卖价格只要几千块。到了2025年，招商伊敦号只能放弃日本航线，考虑开拓欧洲市场。

前面提到的欠薪倒闭的蓝梦公司，从成立开始就走了低价路线，349块就是五天四晚的越南旅游，被称作海上农家乐。天津有一家东方国际邮轮，上海到韩国的航线船票不到700块，显然也是一个购物团。邮轮每次出航都有大量的刚性支出，包括船员的工资、油费、港口服务费。公司如果打价格战，必然要降低服务质量。现在游客对于国内邮轮的评价都是负面为主。比如说船只又老又破、没人维护，很多房间的空调是坏的，马桶还漏水。随着口碑变差，中档邮轮连尝鲜的游客都少了，所以市场越做越小。

未来方向：东南亚航线与南方母港

那中国想要发展邮轮行业，还有什么破局方向？

全世界的邮轮产业，最主要的市场是北美占了33.5%，欧洲占了28.9%，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六成。中国自己的市场规模只占了3.5%，也就是美欧的1/10水平。在工业化之后，全世界消费者的需求不会有太多差异，发展邮轮产业还是要看美国人和欧洲人到底怎么做。

前面提到，邮轮的角色应该是旅游服务的主持人，沿途港口的特色消费才是度假服务的主要来源。对于美国和欧洲游客来说，港口有两种不同的价值。

美国的邮轮去哪里的都有，但是一般不会漏过加勒比海航线，沿着岛链几乎覆盖每一个岛国。这些岛国基本上都是殖民时代开发的，有些特色但不多，历史底蕴和美国不相上下。美国游客愿意上岸，最核心的理由还是去享受廉价劳动力的服务。在全球化时代，唯一不能全球自由流动的资源就是劳动力。美国人平时在境内雇佣工人，都愿意使用非法移民，现在自己坐着邮轮出来，当然要好好享受工薪阶层能够承受的服务。

欧洲的邮轮航线首先利用欧洲外围的内海资源。地中海、波罗的海，再加上西欧和英国之间的大西洋沿岸。尤其是环地中海地区，是人类最早文明的发源地，也有方便的贸易通道。依托港口城市，先后形成了几十个发达的历史文化圈，都不比西欧文明的水平差。所以欧洲的游客到了港口，上岸不一定购物，也不一定接受本地的服务，但是肯定要看人文风景。

这两种旅游感受，中国的邮轮，尤其是从天津、上海出发的北方邮轮都不太具备。如果想学美国，让游客出国去享受廉价劳动力的服务，日本和韩国的劳动力都不便宜，俄罗斯远东就没有什么人，唯一有廉价劳动力的朝鲜又不开放港口，这一条就被否决了。如果学欧洲，让游客去看港口城市的人文风景，东北亚的选项也不多，基本上就是日本一条线。别说现在有政治正确问题，就是前几年中日关系好的时候，只看日本一个文化圈也太单调了。所以东北亚的邮轮经常是围着济州岛打转，最后还是要搞廉价购物团。

此外，美国和欧洲的邮轮航线都一定要包括大比例的温暖晴朗海域，在风平浪静的海域航行，给游客提供足够的出舱活动机会。这对于东北亚的邮轮来说也是一个看运气的事情，比不过加勒比的邮轮，更比不过地中海航线。

几方面的条件结合起来结论是：东北亚的航线撑不起中国的邮轮产业。如果从中国出发的邮轮想赚钱，就必须沿着郑和的方向下西洋、下南洋。具体来说就是利用南海和东南亚的旅游资源。

在自然条件和人文条件两个方面，东南亚的航线可以看到加勒比海航线和地中海航线的平均值。比如说从工资落差看，东南亚有富裕的新加坡和文莱，也有蓝领月薪折合人民币一两千元的越南，可以让中国的工薪阶层也享受优质服务。从人文资源来看，东南亚也有四五个半独立的文化圈，大城市基本上都是海港，还有很多可以做隔离度假区的小海岛。

此外，海南岛和西沙群岛都已经形成了一定的基础设施，可以支持邮轮中途停靠。南海的气候、沙滩和海水的颜色更是远远胜过黄海、渤海。如果能开发一条环南海的邮轮航线，支线延伸到澳大利亚和斯里兰卡，我很乐意去反复体验。

航线改到东南亚的话，母港建设当然也需要向南转移。过去邮轮还是交通工具的时代，美国邮轮的母港也在北方的纽约、波士顿。但是现在美国邮轮的主要方向到了加勒比海，邮轮的母港也跟着改到佛罗里达半岛顶端的迈阿密、卡纳维拉尔。

同理，中国现在邮轮母港排名第一是上海，第二是天津。前十名里面还包括了青岛、大连等北方城市。南方的邮轮港口基本上都亏损。这很大程度上也是邮轮做交通工具时代的历史惯性问题。尤其是上海自己造了邮轮，当然希望把邮轮母港也留在本地。

但从地理环境看，中国最适合建设母港的地方肯定是珠三角的广州和深圳。交通发达，本地出发的客源也多，正对着南海。其次就是海南岛的三亚。此外，如果能够解决台湾和大陆的通航问题，台北和高雄也适合停泊邮轮。

当然我们知道，现在高雄港肯定不能随便去。至于说东南亚，尤其是环绕南海的国家，或者和中国有领土争议，或者是本地有治安甚至战争问题，邮轮不可能像加勒比海东地中海那样稳定经营。这可能是中国邮轮产业最大的问题。或者说，无论是作为交通工具还是作为旅游产业工具，邮轮从来是附属于政治影响力的产业。

中国现在工业能力已经很强了，但是还没有变成对应的政治影响力，更没有对应的全球意识形态。所以中国在发展邮轮建造能力的同时，运营邮轮的公司总是亏损，还反过来影响了中国邮轮的潜在销量。未来中国其他高端工业品想要继续扩大出海量，也应该参考邮轮产业的经验教训。

感谢大家收看，1041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一再见。

柯文哲案一审宣判与司法争议

大家好，2026年4月7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39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睡前消息第972期节目介绍了柯文哲案件的情况。督工你当时说地检署当初直接逮捕柯文哲，指望把人关起来再慢慢找证据。结果一年过去也没有找到证据给柯文哲定罪。今年的3月26日，台北地方法院做出了一审宣判，认为柯文哲四项罪名成立，合计判处有期徒刑17年。柯文哲的几名助理也都被判刑。从没有直接证据到判刑17年，柯文哲的案情出现了什么变化？

就这起柯文哲被卷入的受贿案来说，没有发生什么大变化。台北法院的判决很勉强。这里简单回顾一下柯文哲受贿案。2016年，一个叫做威京集团的台湾财团在台北买了一个购物中心，叫做京华城。威京集团觉得京华城的容积率太低，到处找门路，想要修改规划文件，增加容积率。在柯文哲担任台北市长期间，京华城的容积率翻了两倍，让威京集团多赚了400多亿。

台北地检署认为，柯文哲无缘无故给企业好处，很有可能是收了威京集团的钱，涉嫌受贿，逮捕了柯文哲。但是经过一年多的调查，最后只找到一个Excel表格，提到威京的老板沈庆京给了柯文哲1500万新台币。在法律上来说，这个表格最多只能当做线索，表示柯文哲确实有嫌疑，但是不能算作证据。要坐实柯文哲受贿，必须证明真有这笔钱，到了柯文哲或者身边人的口袋里。

案发之后，柯文哲的助理许芷瑜逃跑了，开始去了日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地检署现在查不到资金流向了。1500万新台币没有办法坐实，台北地检署只能另外想办法。地检署经过调查发现，2020年有7名威京集团的员工向民众党的政治献金账户各捐了30万，合计是210万新台币。在台北法院看来，台北市第二年又给京华城增加了一次容积率，可以认定这笔政治献金就是贿赂。

这里要说一句，在台湾给自己支持的政党捐钱，只要不超过限额，就完全合法。个人捐款上限刚好就是30万。威京集团的员工倾向于支持民众党，肯定可以算作广义的政治经济交易。但是民众党收到210万现金，本身的法律上没有什么问题。另一方面，这笔钱是打到民众党的专有账户，跟柯文哲本人又隔了一层。就算柯文哲真想受贿，210万也完全不合理。

前面提到，京华城项目通过增加容积率，直接带来了超过400亿的利益。按常理来说，不可能用210万就能收买官员。当时台北民众抗议京华城扩建，已经有人在现场示威了，威京集团的名声很差。柯文哲作为台湾省第三大党的主席，总要拿到一笔巨款才能付出政治代价。现在这210万新台币折合人民币50万，解释不通。完全是台北法院的法官凭借主观判断，认定柯文哲受贿。

这次跟柯文哲一起被判刑的，还有台北市议员应晓薇。这个应晓薇是国民党员，从2015年开始就为京华城扩建到处游说。最后查出来，应晓薇收了威京集团5250万现金，这是有汇款证据的。但是检察官一直不能证明应晓薇又把钱转给柯文哲，只能算作她个人受贿。按照台北法院的判决，威京集团收买一个地方议员花了5000多万，收买市长反而只花210万，还是不合常理。

当然从另一面说，虽然京华城事件不能给柯文哲定罪，但是其他能够坐实的罪名已经足够让柯文哲坐牢了，而且是身败名裂。这次柯文哲被判17年，一共是四项罪名，其中强行认定的受贿罪是13年。还有三项罪名，比如说侵占政治献金，案情就比较清楚。按起诉书，柯文哲通过亲信注册一家公关公司，找自己领导的民众党收了1300万新台币，买柯文哲本人的肖像权，等于把政治资金洗成了个人财产。先不说这算不算犯罪，在台湾政界，或者说全世界来看，政治领袖找自己的政党收肖像使用费，都可以算作顶级的无耻行为了。除了肖像费，民众党还有大量的不合理支出，最后都变成了柯文哲的个人财产。在庭审现场，柯文哲实在没有办法解释，只能说挪用资金是台湾政界的惯例，声称办案机关小题大做，就是为了整自己。在任何法庭上，声称别人也做过，逻辑上都是承认了犯罪事实。所以柯文哲另外的四年刑期并不冤枉。

蔡正元案与国民党党产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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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文哲被判有罪的第二天，国民党前立法委员蔡正元因业务侵占罪被判刑三年半，现在已经开始服刑了。督工，蔡正元的案子也有问题吗？

对比柯文哲，蔡正元有资格喊冤，但是喊冤的方向应该是国民党和马英九。过去几年，蔡正元经常到大陆参加节目，跟一些主流媒体比如说《环球时报》关系比较密切。在大陆网友看来，蔡正元的形象是时事评论员，偏中立的网络大V。但是过去几十年，蔡正元的主要身份是国民党的宣传干部，主要负责营造党的舆论形象。上世纪80年代，蔡正元先在哈佛读了硕士，又到哥伦比亚大学读了博士。毕业以后，蔡正元先是进入花旗银行，负责台湾的投资。按照主流的说法，蔡正元30年前就已经财务自由，不缺钱了。当时正好赶上了90年代国民党转型，放弃军权，参加选举。台湾人当时提到国民党，印象基本上都是贪污、官僚化。国民党为了挽回形象，开始吸收有海外背景的高级知识分子，向普通的右翼政党转型。我们回顾一下2020年第69期分析。

90年代，一方面国民党的军事独裁体制崩塌，另一方面，台湾在资本主义经济秩序下完成了工业化，制造了一批工商业中产阶级。这批人需要自己的政治代言人，需要一个保守派政党来落实他们的观点。台湾国民党在放弃军事独裁的过程中，也必须找到愿意支持自己的社会阶层，变成一个普通政党。当时的国民党高层决定，未来的国民党将会是保守主义政党。1994年，国民党申请加入了保守党国际，国民党前副主席江丙坤长期担任这个联盟的副主席。由于选择了放任型经济政策，讨好工商业者，所以国民党在台湾省一直号称懂经济。北部新竹园区的IT业，希望放松管制的大资本集团都支持它。

在这个阶段，蔡正元的背景比较干净，形象也比较好，就被国民党吸收入党。后来马英九竞选台北市长，连战两次竞选台湾地区负责人，都用蔡正元来做发言人，想要拉拢一些中间选票。但是宣传归宣传，国民党并没有给过蔡正元实权。进入政坛20多年，蔡正元只当过四届立法委员，并没有担任过任何行政职务。蔡正元不缺钱，也没有什么实权，没有动力，更没有能力去搞官商勾结。这次他被拖下水，是被马英九连累了，或者说，民进党没有能把马英九送进监狱，就把蔡正元当成了出气筒。

蔡正元涉及的案子是三中案，涉及台湾三家“中”字头公司，已经有20多年历史。这三家公司分别是中国电视、中央电影和中国广播，曾经是国民党的党产。80年代末，台湾解除戒严之后，国民党管不住民间舆论，台湾人开始质疑，认为国民党把大量的国有资产变成了自己的财产。民进党参与竞选的时候，也把党产当做了主要攻击目标。

2000年陈水扁上台，民进党掌握权力，提出要清算党产问题。国民党掌握的媒体就是第一批清算目标。前面提到的三中公司，当时就被列入了名单。到了2005年，马英九出任国民党主席，目标是三年之后要竞选台湾地区领导人，结果发现接了个烂摊子，国民党马上就要财政破产了。简单来说，国民党败退台湾之后，为了加强对地方的掌控，几乎在每个乡镇都有支部，在村里也有工作点。等到民主改革之后，国民党更加需要基层组织给自己拉选票，专职干部进一步增加。最多的时候，有4000名专职干部从国民党手里领工资，每年的人事支出就要将近50亿新台币。作为对比，民进党的专职干部也就是200出头，只有国民党的二十分之一。从2000年开始，国民党连续败选，企业不愿意捐钱，党产也被监管，很快就出现了财务赤字。为了改善财务状况，马英九决定，国民党要裁员，花两年时间精简1100人，这就带来另外一个问题，被裁掉的干部遣散费大概需要8个亿，国民党也掏不出钱。为了摆脱党产的坏名声，也为了筹集经费，马英九决定卖掉三中公司。

蔡正元当时担任立法委员，在国民党内部没有职务，卖党产本来跟他无关。但是马英九看中了蔡正元的金融圈人脉，就找蔡正元来帮忙，尽快找人接手这些企业。蔡正元当时也比较讲义气，既然国民党急需钱用，就自己出钱，先把中央电影公司买下来，慢慢地找下家接手。中影公司卖出去没有多久，马上就被人举报交易价格太低，可能涉及贱卖资产。陈水扁政府顺水推舟进场调查，想要找到马英九的犯罪证据，阻止对方上台。蔡正元当时因为影响力太低，还排不上号，也就没有负法律责任。后来马英九上台了，案子查不下去，2014年正式宣布结案。

2016年民进党再次上台，开始翻旧账。既然没有办法证明马英九涉案，民进党这次换了个打法，从蔡正元身上找突破口。按照蔡正元自己的说法，检察官提出变相交易，只要蔡正元答应指控马英九，就可以从轻处理。蔡正元拒绝交易，最后成了唯一被定罪的人。蔡正元能够被定罪，是因为自己操作确实出现了瑕疵。前面提到，马英九当年急着出手中央电影公司，蔡正元为了尽快给国民党筹钱，就用自己的公司先把中影盘了下来。蔡正元当时成立的公司叫做阿波罗投资。后来蔡正元把中影股份转手，卖了将近4亿新台币，其中2亿8000万被蔡正元从公司账户转给自己。检察机关因此认定，蔡正元的行为属于业务侵占，侵害了阿波罗公司的权益。

虽然阿波罗是蔡正元的独资企业，也就是所谓一人公司，但是不代表他就可以直接把公司资金转给个人。全球的公司法都有一个共同原则，公司作为法人，跟自然人完全平等，权利和义务完全独立。打个比方，就算一个孩子还没有成年，需要监护人照看，也不代表监护人可以把孩子当成自己的财产怎么处置都行。蔡正元虽然是公司的唯一股东，但是没有经过合法程序，也不能直接从公司账户拿钱，否则民事责任不说，刑事方面至少有逃税和洗钱的嫌疑。台北地检署从这方面下手，虽然有鸡蛋里挑骨头的嫌疑，但是确实不能说是他搞冤案。真正的关键在于蔡正元的违法行为到底适用什么处分。

用大陆法律来举例，同样是违法，行为后果不同，那可以分成民事侵权、行政违法或者说刑事违法。比如说交通事故，如果是合法驾驶，轻微碰撞，造成别人的皮外伤，那赔一点医药费、误工费也就算可以了。如果是超速撞了人，除了赔钱，还要扣分，甚至是行政拘留。要是酒驾导致人死亡，事故升级到交通肇事罪，那可能就要坐牢了。公司法层面也有类似的处理逻辑。一般来说，公司和股东违规往来也分几种情况。最轻的一种是账记错了，只需要及时补救把钱还上，就不用走到处分这一步。如果违规往来的结果是逃税，或者说对债权人隐瞒资产，那性质又变了，可能就涉及隐匿资产罪。蔡正元的行为看起来是够不上刑事犯罪的，因为阿波罗公司除了公司利益受损，没有实际受害的自然人。在判决书里面，台北法院表示蔡正元跟其他人签了协议，没有权限随意处分公司资产。至于说到底是哪些人受到了什么损失，检察机关和法院都没有讲。如果这个损失讲不清楚，蔡正元最多也就是受到行政处分。现在法院给蔡正元判刑三年半，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柯蔡判刑对台湾政局及2028大选的影响

今年年底，台湾地区就要选县长和市长，2028年还要选地区负责人，算是在风口浪尖。民众党和国民党两位政治人物都被强行判重刑，对这两个党派有什么影响？

对民众党和国民党来说，政治上都算好事。这里先说柯文哲的案子。按台湾地区规定，如果一个人被判10年以上有期徒刑，就算还在上诉，只要法院还没有改判，就不能参加地区负责人选举。另外，柯文哲还被判了剥夺公权8年，就算柯文哲以后坐完牢出来，也要再等8年才能参加选举。对柯文哲来说，就算后面二审和终审能够改判，大幅度地减轻刑期，除非完全无罪，他也不太可能参加2028年的选举了。过去很多年，国民党想跟民众党合作，实现所谓蓝白合，最大的阻碍一直是柯文哲本人。2024年台湾选举之前，国民党和民众党多次沟通联合竞选，准备一起对抗民进党，结果柯文哲认为自己民意支持度更高，有希望直接当选台湾地区的负责人，就拒绝和国民党合作。国民党失去了政治盟友，这才让赖清德抓住机会，用少数票就能当选。现在柯文哲有很大概率坐牢，没有办法直接控制民众党，反而为蓝白合扫清了个人障碍。柯文哲被判有罪之前不久，国民党和民众党宣布要正式谈判，准备在年底选举全面合作。根据目前传出的消息，民众党已经同意要做辅助，不争主导权。

另外，审判结果虽然终结了柯文哲的政治前途，但也给他的民众党换来了好处。前面提到，台北法院就算不用精华案定罪，柯文哲也确实犯了业务侵占罪，完全可以被送进监狱。在判决出来以前，因为柯文哲用自己的肖像权赚钱，已经有大量的支持者表示抗议了。民进党政府不懂见好就收，用210万新台币的弱证据给柯文哲判了13年，反而让支持者认为整个判决都是冤案。根据最新的民调，在民众党里还有将近87%的人选择相信柯文哲。国民党这边相信柯文哲的人也超过了不相信的群体。

睡前消息第972期提到过，赖清德为了清洗蔡英文的底细，用受贿罪逮捕了前桃园市长郑文灿。过去一年多，郑文灿的案子一直没有进展，桃园法院的两名法官顶不住压力，请了长期病假，审判长请假一年，回来以后直接退休了。在民众党支持者看来，同样的罪名，只是因为党派不同，郑文灿就可以不坐牢，更加证明柯文哲冤枉。对于民众党来说，这个有罪的柯文哲现在反而成了金字招牌，既可以宣传自己受到迫害，也不会影响跟国民党合作。为了渲染迫害，民众党专门修改了章程规定，表示柯文哲的案子属于重大特殊情况，不会受到党纪处分。柯文哲最铁杆的支持者基本上都不满30岁，号称是小草。民众党连续发动了多次集会，组织小草去声援柯文哲。民众党只要能够用好柯文哲这个政治死人的影响力，反而对剩下的政治人物有利。

虽然柯文哲被迫变成了国民党和民众党其他政治领袖的政治工具，但是柯文哲估计也没什么意见，因为只有把案件继续炒热，让上级法院害怕政治影响，柯文哲才有机会脱身。柯文哲以前最喜欢在国民党面前摆架子，现在他可能最希望国民党上台，像蔡英文当年特赦陈水扁一样特赦自己。至于说蔡正元，情况更简单了。前面提到，蔡正元虽然90年代加入国民党，但是名气大于地位，从来没能进入核心的决策圈层。马英九作为国民党最后一位台湾地区领导人，能够无罪过关，继续保持清廉的金字招牌，对于国民党来说已经够了。所以就算蔡正元的案子更冤，正式坐牢当天，连柯文哲都去给蔡正元送行，国民党也没有任何高层露面，替他喊冤。尤其是马英九，虽然已经远离了一线政治，但是自己被判无罪之后，还要感谢法官公正审理。至于说蔡正元的问题，马英九连提都没提。可能在国民党看来，既然蔡正元已经做了替罪羊，就没有必要再拿三中案说事，免得再惹火上身。国民党尤其是马英九没有担当，但是蔡正元坐牢还是促使中立的派系联合起来反对民进党，支持蓝白合作。道理很简单，蔡正元对于民进党几乎没有任何威胁，只是帮马英九办事，也得去坐牢。台湾省所有的政治人物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没有问题，都担心会被赖清德翻旧账，所以他们最好的选择就是先放下恩怨，齐心协力让赖清德下台。国民党如果侥幸年底能够选举上台，就需要感谢赖清德给蔡正元和柯文哲强加的重刑。

蔡正元肯定是违法了，而柯文哲的过错甚至可以让他身败名裂。赖清德施加压力，用薄弱的证据判额外的重刑，难道他不知道效果是民众党和国民党会更加团结吗？

赖清德肯定能够猜到结果，但是他需要保持在民进党内的绝对权威，也需要维护民进党的严格政治纪律。为此给对手送一点支持率，在经济增长率很高的情况下，也是可以承受的代价。先说赖清德个人意愿。睡前消息之前介绍过大罢免运动。2024年台湾省选举，赖清德虽然胜利了，但是立法院被国民党掌握，很多政策还执行不下去。为了挽回劣势，民进党去年就发起大罢免行动，想把几乎所有的国民党立委都拉下台。跟大罢免几乎同步，台北的检察机构逮捕柯文哲，把本来倾向于中立的民众党彻底变成敌人。民众党跟国民党联合，大罢免行动彻底失败，民进党连一个席位都没有拿到。赖清德事先的目标太高，跌得太狠，影响了他的个人威信。为了打击党外的敌人，赖清德只能通过送政客坐牢，展示自己对司法机器的控制力，震慑一些潜在的反对者。柯文哲和蔡正元一方面是赖清德的敌人，另一方面，他们也确实有藏不住的把柄，这次就被杀鸡儆猴了。

蔡正元不算什么大人物，而且是替马英九去背锅，判几年也还可以接受。但在重判柯文哲方面，民进党内部也有不少的反对意见。比如说，曾经跟马英九竞争过的谢长廷就在Facebook公开表示，柯文哲肯定有问题，但是受贿的证据比较薄弱，如果坚持按照受贿罪给柯文哲判刑，肯定要引起争议。甚至连陈水扁也跟柯文哲去合影，表示同为天涯沦落人。民众党的中央委员蔡壁如说，有不少民进党高层找到自己，觉得柯文哲的受贿罪证据不够。但是这些反对意见没有办法影响赖清德个人意愿。可能有观众已经发现了，刚才列举的民进党反对意见，或者是早就退出政治一线的老人发表意见，或者是私下发牢骚，基本上没有现任高层出来喊话。这又涉及到另外一个问题。虽然国民党和民进党都爱内斗，但是民进党要更讲纪律。或者说，民进党长期以来就是靠纪律打败国民党的。

睡前消息第972期介绍了朱立伦当上国民党主席的过程。当时提到，国民党逃到台湾以后，为了维持统治，吸收了大量地方势力。等到台湾民主化改革，国民党失去了军队和特务的特权，只能依靠这些地方大族的选票，各路山头都有自己的地盘。所以国民党一旦内斗，就会直接公开化，甚至分裂成其他政党。比如说上世纪90年代，赵少康对李登辉有意见，自己组建一个新党。宋楚瑜不愿意给连战做陪衬，组建了亲民党，让陈水扁赢下选举。马英九做台湾地区负责人的时候，国民党同时控制了立法院，结果跟王金平斗了起来，差点就开除王金平的党籍。

民进党从成立开始就有国民党这个对手，内部也没有多少历史包袱。对于支持者来说，不让国民党上台是最重要的目标。至于说民进党自己的候选人靠不靠谱，那是另外的问题。所以对比国民党，民进党的选民一般是认党不认人，就算有人脱离民进党自立门户，也很难拉到选票。既然没有办法单干，民进党内部很早就达成了共识，在党内的初选阶段，各个派系怎么内斗无所谓，但是候选人一旦确定，其他人就要无条件配合。2019年赖清德突然挑战了蔡英文，表示要竞选台湾地区负责人。按照台湾的政治传统，现任领导人寻求连任，被党内的后辈公开挑战，属于政变。双方为了争夺名额，在媒体上互相攻击。赖清德甚至公开喊话，请蔡英文停止雇佣网军。等到初选结果出来，蔡英文拿到了候选人名额，赖清德马上就转换角色，老老实实地给蔡英文做副手去拉票。

所以，赖清德报复自己的政治对手也算是党内政治规矩的一部分，符合民进党对于领袖的授权惯例。大多数一线的民进党干部现在离不开民进党，只能是支持赖清德去震慑其他潜在的反对派。下次选举，到底是保持内部纪律的民进党凭借高经济增长率胜利，还是被动形成联盟的国民党和民众党胜利，结果就可以检验赖清德赌博决策的合理性。感谢大家收看，1039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

大家好，2026年4月5日，星期日。欢迎收看1038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睡前消息第1034期节目悼念了张雪峰，同时提到中医会误导心脏病人的自救。其中一个例子是速效救心丸，很多观众也是看了节目才知道，速效救心丸不是什么传统药方，1982年才出现，药效也谈不上速效。督工，速效救心丸到底有没有效果？

有一定的效果，但是既不速效也没办法救心。这也不是我的个人观点，早在2018年就有一位急诊医生在微博上讨论药效问题，我给大家念一段报道原文。

2018年，急诊夜鹰在微博公开法文：速效救心丸真的速效吗？文中指出，在急性心梗发作时，它既不救心也不速效。更让他担心的是，作为药名中带有速效二字的急救药物，含含糊糊的适应症描述，异常肯定的疗效，成为有些人笃信不疑的急救常识。

这里我也分享一个常识，对于心绞痛和心梗，首选的急救药物只有硝酸甘油片。硝酸甘油进入血管之后，会释放一氧化氮分子，让细胞产生更多的环磷酸鸟苷，激活特定的蛋白激酶。这种蛋白激酶可以松弛血管平滑肌，扩张血管，打开输氧管道，让心脏工作不那么费力，这样就可以减轻负担，换取抢救时间。

硝酸甘油还有一个特点是起效快。甘油分子和硝酸反应之后具有脂溶性，可以快速地穿过细胞膜，直接进入平滑肌细胞内部。如果有患者出现心肌梗死或者心绞痛，吃药之后一到三分钟血管就开始扩张，五分钟左右症状得到缓解。这里还要强调一下，硝酸甘油的药效最多也就是半小时，主要的作用是让患者撑到医院接受进一步的治疗，所以不能觉得吃了硝酸甘油，心脏不疼了，就选择不去医院。

对比硝酸甘油，速效救心丸有类似的化学原理，但问题是起效太慢了。速效救心丸的说明书提到，它的主要成分是冰片和川芎。冰片作为传统的中药，一般是用来止痛的，真正的有效成分是川芎。在川芎里面含有一种叫做川芎嗪的化学物质，作用跟硝酸甘油一样，激活特定的生物酶产生一氧化氮，松弛血管平滑肌。

前面提到，硝酸甘油一到三分钟就能起效，五分钟缓解症状。速效救心丸最快也要五分钟才能起效，有些病例甚至要十分钟，比硝酸甘油平均慢了三到八分钟。可能有观众质疑，就算这个速效救心丸不够速效，起码还有救心的作用。这就涉及另外一个问题，对于心梗病人来说，速度和药效完全是一回事。一般来说，如果是急性心梗发作，每延误一分钟就有2%的心肌永久坏死。所以在心脏病急救领域，差了几分钟就可以决定人的生死。假设两名患者是病情一样，一个是硝酸甘油，另外一个吃了速效救心丸。等到药效上来，一名患者的心肌坏死面积只有6%，另外一个可以达到16%。如果心肌坏死面积超过30%，那就有八成概率要死亡了。

去年7月份，《中国循环杂志》发表一篇论文，分析13000多个心肌梗死病例。研究团队发现，硝酸甘油对比其他的中成药，包括速效救心丸、复方丹参滴丸，帮助患者缓解症状的可能性高出33%。研究团队进一步分析了冠状动脉的闭塞情况，发现患者用不用中成药，情况都差不多。

速效救心丸的生产商也很明白，强调自家产品的速效有很大风险。所以速效救心丸的说明书会提到，如果治疗期间心绞痛持续发作，就要增加硝酸酯类药物。用大白话来说，就是厂家直接就告诉了患者：如果我的产品吃了没有，还得用硝酸甘油。至于说发现救心丸无效之后，还能不能掏出硝酸甘油，那是患者自己要考虑的问题。

同样是睡前消息第1034期，督工你提到速效救心丸启动了临床研究。节目当时的截图显示，速效救心丸一共有八组临床研究，最早可以追溯到2013年。那这些研究有什么结果吗？

不止八组，速效救心丸一共启动了12组临床研究，中国自己八个，还有四个在美国。厂家愿意用临床双盲实验来检验自己的产品，确实很有勇气，但是结果都不怎么样。

先说国内。2013年的实验并不是验证速效救心丸能不能救命，而是在病人接受了冠状动脉血管重建手术以后，考察用速效救心丸能否改善术后症状。根据官方信息，这组实验已经在2016年结束了，没能通过伦理委员会的审查。公开信息查不到伦理否决的原因，但是按照中国现行规定，伦理审查主要包括这几个方面：是否履行了知情同意程序，有没有欺骗和胁迫，是否把受试者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风险是否可控，受试者参加研究受到损害有没有赔偿。大家可以猜是哪一个理由。

2017年，北京中医药大学东方医院启动了一个项目，研究用速效救心丸治疗慢性冠心病。这项研究最后一次更新是2018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九年，工作室没有查到任何论文。

2019年，上海中医药大学也启动一个项目，也不是研究用速效救心丸救命，而是研究治疗慢性的心绞痛，也没有发表任何论文。在中国，在一项赚大钱的产业下，没有结论往往就是最清晰的结论。

到了2021年，速效救心丸有三个研究项目。第一个项目跟速效和救心都没有关系。按照论文的数据，如果有慢性冠脉病患者对硝酸酯类药物不耐受，或者说用不了硝酸甘油，那就可以用速效救心丸，效果起码比安慰剂好。考虑到速效救心丸自己的说明书也在推荐硝酸甘油，这种实验只能说重复了现有结论。

第二个项目终于和急性心脏病有关，也拿出了结题报告。这次研究最大的问题是，速效救心丸并没有选任何现代药物做对手，继续和安慰剂比较，证明自己确实可以舒张血管，安全性过关了。

2021年第三个项目，注册题目和研究人员都和第二个项目一样，可能是重复申请。

速效救心丸的生产厂家是天津达仁堂。从2024年开始，临床项目回到了天津。今年1月，天津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招募受试者，研究用速效救心丸治疗急性心梗。按照计划，项目到今年底才结束，目前没有论文发表。

去年底，同一所大学、同一位研究负责人又注册了一个新项目，研究速效救心丸的人体的药代动力学。但这个项目也不算新项目，研究已在2024年10月结束，去年只是补注册。

总结一下，速效救心丸的国内启动八个临床实验，其中一个是重复申请。有一个实验只研究药代动力学，一个承认它是术后恢复药物，三个研究只考虑慢性病，剩下两个才关注急性心脏病。到目前为止，七个实验只有两个拿到结果，结论是速效救心丸确实比安慰剂强一些。

前面提到，美国还安排了四个临床实验，结论还不如国内。其中一个项目要到2027年才结束，三个项目早就结束，也没有任何结果。老观众都知道，我和中成药企业打交道也算是身经百战了。以我的经验，这三个项目但凡有一个能比国内实验的数据好看，早就被吹了一百次，所以我还是那句话：没有结果就是最清晰的结果。

秘密配方与历史纠葛

1034期节目，你说速效救心丸和云南白药一样，配方对中国人保密，没法在服用之前就知道自己是否过敏。有观众指出，速效救心丸的成分就写在说明书上，肯定不算保密配方。既然知道成分，患者也可以判断是否过敏，这是怎么回事？

观众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但是知道药品成分也依然可能会有保密配方。我们先看旧版的速效救心丸说明书，可以看到配方写的是“川芎、冰片等”。新版的说明书已经改成了“川芎、冰片”，删掉了“等”字。

虽然现在可以确认，现在的速效救心丸只有川芎和冰片两种成分，但是成分不等于配方。目前可以查询到，1995年国家科技部和国家保密局联合认定，速效救心丸属于机密级国家技术，所以保密内容只能是两种成分的比例，以及低温萃取川芎再做成滴丸的工艺。

和速效救心丸相比，云南白药的保密级别更高，属于绝密级。给中国人看的说明书可以不写成分，只提到用了草乌，具有毒性。但是当年云南白药曾经寻求美国的FDA认证，美国的文件列出了明确的七种草药成分。所以，保密也是相对的。

现在我们看到的速效救心丸包装，会直接标明自己是“国家保密处方”。这个保密是否合法，目前也有争议。2010年修订的《国家保密法》明确，机密级文件的保密期限不超过20年。速效救心丸1995年认定成机密级信息，现在应该已经过期了。

速效救心丸的配方保密、成分不保密，主动删掉了“等”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其他人早就把成分说出来了。按照公开信息，1976年天津药物研究院的张成贵研究了速效救心丸，1982年研发成功。但同一时间，天津医院的中医科还有一位郝彬医生，1975年就发表了论文，介绍川芎、冰片做药的经验，治疗的就是冠心病。

1981年，天津第六中药厂上报了速效救心丸的申报材料，署名第一的作者是郝彬，张成贵只负责后期的制剂工艺。没有想到药品上市之后，张成贵变成了唯一发明人。1988年，为了速效救心丸的归属权问题，天津医院还和药物研究院在打官司。郝彬自称是速效救心丸第一发明人，他也评价过产品的药效，请静静帮我念一下。

不少家庭都将速效救心丸作为急救用药使用，但是郝彬介绍，速效救心丸只对轻度的心绞痛、憋气有效，严重的心绞痛没效，绝对没效。这时候还是要用硝酸甘油。

药厂选择了张成贵做发明人，商业层面完全可以理解。睡前消息993期介绍过，新药一般都要公布分子式，原研药企业真正保密的就是制剂工艺。在药厂看来，既然1975年郝彬的论文已经公开了速效救心丸的成分，要阻止同行仿制，唯一的手段就是把配方和工艺拿在手里。所以天津达仁堂连专利都不去申请，避免公开配方比例和工艺细节，直接就找国家部委申请了保密认定。

另外，知道成分不代表可以判断过敏风险。还是拿速效救心丸来说，它的主要成分包括了冰片，网上可以找到大量关于冰片过敏的讨论。如果患者以前服用冰片没有过敏，是不是可以放心地使用速效救心丸呢？答案还是不保险。因为冰片分了两种：合成冰片和天然冰片。合成冰片多了异龙脑成分，生物活性完全不同，毒性也更高。速效救心丸到底用了哪种冰片，这是很关键的问题。郝彬自称是第一发明人，我再读一下他对冰片的看法。

郝彬表示，设计速效救心丸使用的冰片是人工合成冰片，但就是天然冰片也不能常服。在中药里，冰片是外用药，不是内服药。因此郝彬对速效救心丸宣传常服颇为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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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汉方药与中药现代化

还有观众在评论区提到，自家奶奶常备的心脏药是日本汉方药，叫做“速效救心丹”。督工，两种产品只差了一个字，有什么关系吗？

日本的救心丹开创了草药缓解心脏病的生态位，然后才有天津的速效救心丸。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速效救心丹是一款明星药物，先普及到中国市场。天津达仁堂看到了商机，也想做类似的药品，借助别人的论文制造了速效救心丸。不管是不是速效，能不能救心，名字必须和日本药相似。

前面提到过，速效救心丸到1982年才出现。对比起来，日本版的救心丹更像是一款传统中药。这又涉及到另外一个概念：日本汉方药。南北朝时期，一个叫做知聪的苏州和尚带了一百多本中国医书到日本，让中医在日本扎根。到了隋唐时期，日本又开始大规模地派出遣唐使，带回了更多的中医典籍，其中包括了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这个时期日本医生全盘接受了隋唐医学，连药材也需要从中国进口，两个国家的医学没有任何区别。

到了江户幕府时期，情况发生变化。首先，德川幕府锁国，只有少数口岸还可以做外贸，中国的进口药材数量不够，医生没有办法再套用中国经验。为了生存，日本的医生只能研究本土植物，对照中国古籍验证功能。从此以后，日本药材的工艺和品种都和中国有了差异。

另外一方面，在对应江户幕府的明清时期，中国本土的中医也在变化。现在流行的阴阳五行和经脉学说，相当一部分就是明朝之后发明的。到了清朝中期，才有“辨证论治”的说法。这导致中医完全变成了哲学游戏，不同的中国医生坐到一起讨论医术案例，给不出完全一致的理解。

所以日本人也不想再照搬中国的玄学部分了。日本一位叫做吉益东洞的医学家提出：万病唯一毒，众药皆毒物，以毒攻毒，毒去体佳。简单来说，他认为生病了就要吃药，只要知道什么病该吃什么药就够了，不需要再假设一套阴阳五行哲学。在吉益东洞带动下，日本的医学界兴起了古方派改革，不再看脉象，不再研究经络，直接去研究症状与药物的对应关系。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文风简练，方剂比较简单，被日本的古方派当做了教科书。从这个时候开始，日本医学逐渐和中医分离了。

明治维新以后，现代医学思想进入日本。古方派虽然没有中医那么玄，还是被认为不够科学，跟传统中医一起被认定为落后和迷信。1874年，日本政府颁布了“医制”，要求医生必须参加资格考试，考试科目基本上都是现代的医学内容，包括解剖学、病理学。传统医生几乎没有办法通过考试。比如说鲁迅的医学教授藤野严九郎就是1874年出生的。虽然他出身医学世家，但是完全不关心中国或者日本的传统医学。

日本老中医没了，但是中药配方还在。上世纪50年代，日本出现了战后婴儿潮，20年时间多了4000万人。基层医疗资源不够，日本决定重新把中药用起来。但是不能是从古方里找到出处就直接给人看病。传统的汉方药想要进入市场，必须符合几个标准。

首先要符合GAP和GMP规范，每一款药材必须可以溯源，从种子的批次、土壤成分到采摘时间都要有记录。到了成品药，还要做临床的双盲实验，确定药理和药效才能进入医保。如果药品要改配方，必须重新走一次临床实验流程。按这套验证模式，日本对传统中药进行一次严格筛选，最后只允许生产450多款药品，其中148种是处方药，剩下294种是OTC非处方药，想吃就自己掏钱买。作为对比，中国目前有效的中药批文还有57000个。

速效救心丹就属于经过筛选的几百种日本汉方药之一。严格追溯起来，这算是中国传统中药六神丸的改良版。原版的六神丸出现在清朝，是苏州的老牌药店雷允上的药品。主要成分是牛黄、麝香、蟾酥和冰片，当时主要是用来医治咽喉肿痛的。19世纪初，六神丸传到了日本，又有了日本版的仿制药，叫做“龟六神丸”。

后来很多日本患者反馈，六神丸除了可以治喉咙，还可以治疗心脏不适，反过来启发了制药作坊。厂家又添加了一些传统的护心药材，比如人参、鹿茸，宣传自己可以救心，名字也改成了“速效救心丹”。

从成分上来讲，六神丸用来治疗心脏算是误打误撞的民间实验结果。六神丸的核心成分是蟾酥，也就是蟾蜍皮肤腺体分泌的白液。活性的成分叫蟾毒内酯。这种内酯进入人体之后，可以增强心肌收缩力，同时让迷走神经更加兴奋，让心室跳动更稳、更慢。如果有心力衰竭的患者呼吸困难，用了六神丸，心脏就更加有力，可以减少肺淤血，改善换气功能。

但是这里有个问题，就是蟾毒内酯的有效剂量跟中毒剂量非常接近，一不小心用多了反而会导致心律失常。所以现代药物一般不会大规模使用蟾酥。

上世纪70年代，日本的救心丹经过检验之后大规模出口。国内的药场看到市场，也研发了对应产品。当时要跟进同一个生态位的中国企业不止天津达仁堂一家，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报道。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救心丹生产于日本，我国一号进口保证供应。日本救心丹作为汉方药的标杆产品，用于冠心病心绞痛的急救，疗效确切，得到西医认可，在部分欧美国家以药品身份准入。沈阳红药生产救心金丸，在日本救心丹基础上对药味进行了升级、改良，减少人参冰片含量，去掉雄黄，增加麝香和蟾酥含量，利用传统古老的制药技术结合现代科学手段精致而成，从冠心病的急救转变为冠心病重症治疗。

除了天津速效救心丸和沈阳的救心金丸，中国还有很多产品抢了类似的名字和生态位。比如安徽的朋友可能会接触到华佗牌救心丸，是亳州华佗国药的产品，成分比较多，但是其中对心脏有明显作用的成分只有蟾酥。按照官方的说明书，华佗救心丸主要是治疗气滞血瘀型冠心病和心绞痛。

名气更大的产品是天津天士力的复方丹参滴丸，成分包括了丹参、三七和冰片。丹参类药物可是睡前消息的老朋友了。2019年第10期、第14期节目都正面讨论过丹参类药物的心脏疗效。当时和我们争论药效的中医营销号“青鹿中医”，过去几个月都没有更新了。最新一期视频标题是《河洛文明的修仙秘术》。至于说丹参滴丸的效果，请静静帮我读2017年的报道。

9月14日，中国工程院院士李连达发表文章，天士力主营产品复方丹参滴丸在美国三期临床惨遭失败。原因在于药品安全性、有效性不符合注册要求，药品本身疗效不佳。9月19日，天士力集团在报刊上刊登了整版说明，称复方丹参滴丸三期临床研究胜利，李连达院士发表上述文章是出于个人恩怨。一位中药企业的负责人向记者表示，不能因为天士力一次实验失败就出现大量抨击中药的声音，希望外界对天士力20多年来投入的财力、人力、物力给予应有肯定。

2026年最新消息，2月7日，天士力发布公告称，公司终止了和美国公司的合作，收回了复方丹参滴丸相关适应症在美国的独家销售权益。我来读一段环球网健康账号的报道。

2018年9月，天士力宣布拟在美国开展该验证性研究。据悉，首个临床实验耗时约四年，而这项补充实验的耗时已超四年。截至目前，其结果仍未对外披露。2021年7月，企业曾表示该项实验尚在进行中。而针对急性高原综合症适应症，2018年相关临床研究已在美国加州高原白山地区开展。2021年7月正式启动三期临床实验。据天士力2024年年报及2025年半年报披露，复方丹参滴丸上述两大适应症的国际三报均处于临床三期实验阶段，预计完成时间为2027年12月。

继续给大家介绍中成药的救心类产品。江浙沪观众接触比较多的药物，可能是上海和黄药业的麝香保心丸。成分包括人工麝香、人参提取物、蟾酥、冰片。1981年，麝香保心丸上市，跟速效救心丸几乎是同一个时代的产品，也是国家保密配方。另外，广州的白云山医药集团也有一款活心丸，主要的成分包括了蟾酥、冰片，上市时间也是1981年。

大量所谓的中药救心产品都出现在上世纪80年代，成分都用上了蟾酥，显然不是巧合，而是照搬了日本汉方药的验证配方。和这些同行相比，天津的速效救心丸没有照抄作业，也没有悄悄地掺其他的化学药成分，凭借中国人自己的论文找到了一种超出安慰剂的心脏药物配方，可以算是原创性比较高的中成药了。如果世界上没有质量稳定的硝酸甘油，如果速效救心丸出现在19世纪，绝对可以写进中国的科技史。

但问题在于，速效救心丸出现在1982年，比我还年轻，比硝酸甘油入药晚了一百年。它所有的成功双盲实验都只敢和安慰剂去比较药效。说明书用了免责，甚至还要给硝酸甘油打广告。这说明制药厂自己也清楚，速效救心丸最大的价值首先是中药概念，其次就是只存在于名称的“速效”定语。这里请静静读一下2017年公布的《中成药通用名称命名技术指导原则》。

二、规范命名，避免夸大疗效原则。不应采用夸大、自诩、不切实际的用语，如强效、速效、御制、秘制以及灵、宝、精等。名称中含有药材名全称及中医术语的除外。新批准上市的中成药必须严格按指导原则的要求进行通用名称的命名。对于已上市中成药通用名称，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将着重对夸大疗效或用语低俗的情形进行规范，分类分批进行。

哪怕是按照中医药管理部门的规定，速效救心丸这个名字也是违法的。到现在还没有被清理，那只是在走程序。等到速效救心丸的名字改成“冰片川芎滴丸”，我很感好奇达仁堂的销售额还能留下多少。

从速效救心丸和类似的救心类中药来看，中医要想在现代社会发挥价值，唯一的出路就是“废医验药”。日本放弃了阴阳五行玄学，坚持只去分析具体的药效，所以给汉方药保留了一点生存空间。甚至中国的中医行业要反过来照搬汉方药的成果，也能有几十年的利润。

但所谓的验药，就必然是有的药方能通过，有的药方不能通过。日本汉方药有几百种的合法配方，背后不合格的药方何止几千几万。当年屠呦呦开发青蒿素，第一阶段筛选2000个中药药方，第二阶段考察其中640个，最后她从380种草药提取物中找到了唯一有效的青蒿。如果你支持发展中医药，就要像屠呦呦一样，敢于宣布大多数药方没用。

现在日本门诊的处方，汉方药处方比例是0.7%到0.8%。中成药的发展水平还不如汉方药。如果不能狠下心，干掉至少99%的垃圾药方，剩下的有效部分就会被淹没。反过来说，如果中成药企业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最好的办法就是举报同行，做实验否定同行，让骗人的企业都破产。一团和气的中医药行业，最终结果必然是谁也活不下去。

就算是被证明有效的中药或者说仿制汉方药，在救命方面还是必须和现代药物去比疗效、比治疗。一般来说，草药提取物的质量稳定性肯定是不如工厂合成的现代化学药。所以，如果各位观众记不住前面的分析和举例，在心脏病问题上只要坚持一个原则就能降低风险：硝酸甘油优先，争分夺秒地打电话联系救护车。要是你对硝酸甘油过敏，那就第一时间联系120。在等救护车来的路上，如果有时间、还有体力，倒是可以吃点速效救心丸。

张雪峰去世后，很多观众提醒我不要过度锻炼，怕我猝死。还有一位热心观众给我们工作室捐赠了一台AED除颤器，希望我和同事们能够科学养生、科学体检，永远用不上这台机器，健康工作到一万期节目。感谢大家收看，1038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

虚拟果蝇模型的价值定位

3月8日，马斯克在社交平台转发了一条科研视频，模拟果蝇像真实生物一样行走和梳理毛发。研究团队说，他们一比一复刻了果蝇的大脑神经组织，没有经过AI训练，模拟果蝇就已经能够自主行动。马斯克一直在开发脑机接口相关产品，他转发的虚拟果蝇模型，是不是说明人类已经完全搞清楚了果蝇的大脑结构？

这个说法不准确，只能说研究团队通过简易的方式做出了功能类似于果蝇的神经组织。马斯克这次转发的短片不是今年的新闻。2024年，一家叫做Eyosystems的公司在《自然》杂志发表论文，介绍了自己构建的果蝇大脑模型。按照论文描述，研究团队通过AI辅助，创建了一个脉冲神经网络模型，包含了14万个神经元和5000万个突触连接，在三维结构上相当于果蝇的脑部神经。当时的研究重点是大脑对外部信息的反馈，比如说让模型看到食物，再输出信号让果蝇吃东西。

在三年之前，研究团队只是拥有一套大脑模型。项目今年能够引发关注，是研究团队引入了谷歌的物理引擎，给果蝇配上了数字身体。但是这个模型也有局限性，就是神经元的互动不足。真实的神经元像一棵树，拥有无数的枝杈和根系，每一个分叉都可以进行复杂运算。比如说，有一个神经元释放化学物质，给另外一个神经元精确地传递信息。如果要动员整个身体，大脑还可以直接释放多巴胺，让果蝇在一段时间内降低警觉性，对食物的气味更敏感。果蝇大脑的决定是14万个神经元共同处理的，做出的决定传递给1300个下行的神经元控制身体。

现在这个果蝇模型，功能上更类似于简易传感器的组合，对外部信号进行确定的反应。虚拟果蝇并不能完全模拟14万个神经元的集体决策信号，而是给下行的神经元发出了固定指令，比如说起飞、前进、停下。这种模拟方式可以节省时间，让人类尽快地理解果蝇大脑的工作逻辑。但是生物的意识和思考能力，就是在大量神经元的互动中产生的。所以说，不能说这个虚拟果蝇可以思考，更不能说它有意识或者有灵魂，它只是能够保证做到有空间就运动，有食物就去吃，对应了过去几十年人类对于果蝇行为的观察。

开发团队敢于说模型能够完全模拟果蝇的行为，原因是果蝇属于人类研究最彻底的动物之一。中学课本已经介绍了果蝇的特征：生命周期短，繁殖方便。雌果蝇一次要产卵几百枚，从受精卵发育到成虫，最多也只要12天。一个月时间就可以观察两到三代的遗传变化。同时，果蝇的遗传信息也比较简单，只有四对染色体，基因排布紧密，简单的测试就能搞明白大部分基因的功能。因为这些优势，过去90多年，研究果蝇的实验室拿到了六次诺贝尔奖。我们现在拍X光片都要穿防护服，就跟果蝇有关。1944年，美国科学家赫尔曼给果蝇照射了X射线，观察到大量的突变，证明辐射可以直接破坏遗传基因，拿到了诺贝尔奖。

因为实验积累足够多，到2000年的时候，美国机构已经完成了对果蝇的基因测序。果蝇大脑有14万个神经元，如果只观察形状，最多是分成几百类，还搞不清楚每个神经元的功能。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基因图谱，把功能测出来。这次的果蝇大脑虚拟模型能够完全对应真实的果蝇，靠的就是之前的研究积累。

从哲学概念来说，虚拟果蝇肯定还不能说有意识，但是是否算作虚拟生命，已经值得讨论一下了。Eyosystems公司说，他们没有给虚拟果蝇写入任何的程序，只是模拟了灰尘和香蕉片的外部环境，果蝇就先是梳理触角、抖掉灰尘，然后跟着气味的信号找到了香蕉片。这说明做简单反射的神经元只要堆叠得足够多，就能产生涌现效果，指挥复杂的行动。

过去几千年关于生命到底是什么，哲学上有数不清的定义。但是有一个基本概念没有变，就是生命需要自我维持。比如说亚里士多德就认为，生命应该能够养活自己，还可以繁殖。1944年，薛定谔的书《什么是生命》从物理学角度给出定义：生命体应该可以不断地吸收负熵，抵消体内自然增加的熵。上世纪70年代，NASA探测地外生命，为目标制定了一套新标准：生命应该具有化学反应，可以自我维持，还能实现达尔文进化。

按照NASA标准，虚拟果蝇不是真实的物质，没有办法产生化学反应，还不能算生命。但是NASA的标准在地球上也有漏洞，因为病毒就没有办法算生命了。病毒没有代谢系统，甚至没法呼吸，不吃东西，只能是入侵其他细胞自我复制。如果没有活细胞，病毒自己根本就没有办法完成自我复制。相比病毒，这个虚拟果蝇的独立生存能力还要强得多，所以这次人类确实接近于制造生命了。

那在虚拟果蝇之前，人类模拟生命做到什么水平了？

之前有一个开源科研项目，叫做“开放蠕虫”（OpenWorm），用来模拟另外一种简单生物——秀丽隐杆线虫。和果蝇相比，线虫的结构更简单，繁殖和发育也更快。线虫全身透明，身长只有1毫米左右，寿命只有两周。科学家不需要解剖线虫，通过显微镜就能看到每个细胞。另外，每条的成年线虫细胞数量固定，只有959个，其中包括了302个神经元，功能都被研究透了。过去20年，线虫给人类贡献了四次诺贝尔奖。人类确认细胞会按照预设程序死亡，就是通过线虫发现的。

人类研究虚拟果蝇用的是简易模型，开放蠕虫项目是要百分之百地研究真实物理模型。线虫身上每个神经怎么连接，肌肉怎么运动，都转化成数字信息。如果项目最终完成，人类就能在最基础的层面搞清楚具体的分子怎么变成细胞信号，怎么穿过神经线路，最后指挥身体做出反应。到那一天，要研究线虫水平的动物不需要再做实验，直接用电脑调整数据模型，就可以得到精确的结果。

对线虫建模的标准更高，难度也更大。研究者除了建到虚拟模型，甚至还造了一个有重量、有肌肉的3D身体。这个模型的精度太高，动起来需要大量的基础参数控制。比如说两个神经元按照什么力度连接，信号传导精确到多少毫秒，都是算出来的。以前几年的能力，虚拟线虫想要动一下，电脑可能要计算好几个小时，现在也很难跟上真实的运动。

从启动到现在，开放蠕虫项目已经发展了15年。虽然已经有一个完整的虚拟线虫模型，但是还做不到让模型像真虫子一样思考和运动。所以模拟果蝇更不可能完全复制真的果蝇神经系统，只是一个能够做出类似反射的简化版。

我们这里画一个对数坐标，帮助观众理解人类大脑的模拟难度。横轴是物种，分别是线虫、果蝇、小鼠和人类；竖轴是一个对数坐标，按照数量级列出了神经细胞和突触的数量。其中线虫有302个神经元，7000个突触。果蝇有13.9万个神经元，5000万个突触。到了小鼠，7100万神经元，1万亿突触。人类是860亿神经元，突触数量超过100万亿。

现在粗略估计，人类模拟线虫的工作可能是完成了80%，虚拟果蝇大脑也许算是40%的完成度。至于说模拟人类自己，10%甚至1%都是过于乐观的数据了。所以不应该指望虚拟果蝇立刻就能在生物医药领域带来突破性的进展。但是反过来看，最近几年人工智能和生物科技都有突破性的进展，很多研究确实以指数速度进步。换到对数坐标系上，也能画出一条直线。所以也可以说，人类在探索自身方面已经走过了一小半的路程。按照线虫到果蝇的速度，几十年以内，人类也有可能在特定领域模拟人脑的运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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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短剧压倒电影和电视剧，是一种“中国特色”

最近，短剧产业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生产成本大幅下降，AI视频技术终于从娱乐玩具变成了生产工具。同时，制作成本也大幅降低，全员创作激情，每分钟制作成本不到1000元，套路化的制作每分钟也许只要几十元。坏消息是短剧的销售价格也大幅下降。全网最大的短剧平台红果3月初宣布调整保底机制，压低微短剧收购价。很多依赖平台补贴生存的中小制作公司资金链断裂，哪怕用AI做视频也要亏钱，只能退出市场。督工，你怎么看待短剧市场的未来？

如果只看中国数据，微短剧取代长视频确实很快。行业研报估计，2024年国内的微短剧产值已经接近了同年度的电影票房。到了2025年，内地电影总票房是518亿，微短剧行业产值估计是900亿。2026年第一季度，差距继续扩大。今年2月份，政府发放了12亿元的惠民观影补贴，想拉动春节档的电影市场，完全失败。春节档的票房57.52亿，只有2025年的六成左右，回到了2018年水平。全国影院平均上座率仅仅有22.5%，是2025年的一半。同时，微短剧市场还在爆发，起码是电影票房的两倍。

但如果观察全球市场，可以发现微短剧打败电视电影和流媒体长剧，是一个非常有中国特色的情况。全世界人民确实越来越喜欢刷娱乐短视频，甚至把短视频当成了社交工具。但如果要看剧，大多数国家的人还是在看长剧。做长剧的平台，老一点的是付费电视台和电影公司，新兴平台就是奈飞、迪士尼、苹果TV。他们以庞大的北美付费市场为基础，调集了顶级资源制作精品长内容，再利用网络绕开本地平台，直接面对全球的观众分摊制作成本。这等于把20年前好莱坞电影的商业模式搬到了互联网上，形成了绝对的商业优势。

中国是一个独特市场，因为政策保护，尤其因为广电系统保留了独立的部级单位，各类影视平台，包括公共电视台和他们的网播平台，承受的网剧冲击都比外国同行要少。但是电视，或者说整个广电系统的观众数量还是在快速下降。这有硬件和软件两方面的原因。硬件原因，就是智能电视机和平台为了争夺流量入口，放弃了开机就能看电视的基本设定。年轻人不想被平台绑架，老人甚至连开机都不会，结果观众果断地抛弃了电视平台。

软件原因，是中国缺乏稳定的订阅付费市场，导致国内的长剧平台主动降低了制作水平。为了短期流量，故意把故事设计得越来越简单，人物设定越来越扁平。这样做的好处是降低了观看门槛，在观众切换免费平台的时候，尽量把人留住。但是坏处就是和网络短剧也拉不开差距，正面对抗的时候彻底输给了节奏更快的短剧。

微短剧当下最流行的套路，就是每隔几分钟甚至几十秒就要制造一次情节反转。这算是好莱坞上个黄金时代的经典套路加强版。当时的主流产品是两小时的电影，每二三十分钟就要有悬念或者反转。微短剧把节奏压缩了几十倍，几十秒就有快速转折，结果必然是人物单薄、剧情夸张。但是中国长剧的表现也没有更好，拿不出有深度的内容，反而为了留住观众强行拖戏。所以短剧在中国打败了长剧。至于说AI短剧进一步压低了成本和价格，这算是在同样的轨道上进一步降级。只要国内不能培养稳定的付费订阅习惯，电影、电视剧和短剧都会被争夺注意力的内卷竞争拖垮。

为了压缩成本，现在很多剧组已经解雇了大多数的演员和后期制作人员，只有主角必须是真人，配角完全由AI生成。这会改变内容生产的逻辑吗？

这不是影视产业第一次被新技术冲击了。上世纪80年代，因为便携式摄录一体机出现，拍摄独立电影的门槛极大降低，大批的爱好者进入市场，打算挑战主流电影产业。几十年过去了，独立电影虽然有发展，但最多也只能算是人才和故事的蓄水池，并没有占领商业电影的主流地位。至于说AI做电影，现在就有一类电影定位和AI剧曾很接近，只是我们一般说那是真人动画。

1988年美国有一部电影《谁陷害了兔子罗杰》，全篇运用电脑制作光影渲染特效，让动画角色和真人演员进入同一个镜头，互动完全符合物理规律，一度被人认为开启了电影新时代。甚至《兔子罗杰》也不是第一部真人动画电影了。早在二战刚结束的1946年，就已经有真人和动画共融的电影《南方之歌》。往后数还有《变相怪杰》。尽管这几部电影效果还不错，但是真人动画一直没有成为主流的拍摄方式。

几十年来很少有人拍真人动画，部分原因是当时真人动画的特效制作成本还比较高。但更重要的是，制片方始终担心这个市场很有限。用大白话来解释，市场经验极为丰富的好莱坞认为，真人动画既不完全真人，又不完全动画，观众们偶尔愿意换个口味，但是新鲜劲一过就会很快厌倦的。

从这些先例看，人类看电影或者说看各种长短剧，从底层需求来说，还是相当于原始人在休息的火堆旁边看自己的亲近朋友做表演。核心元素一直是有亲切感的真人演员和好故事。在人工智能可以取代顶级演员、让人类产生亲切感之前，AI就不会完全颠覆现在的影视生产逻辑。如果未来的AI真的能够制造日常社交的亲切感，被颠覆的那就不止是影视产业了。

用一个通俗类比，因为现代社会的快节奏，当代人普遍都能接受快餐，甚至很多人非常喜欢吃快餐，比如我。但哪怕是麦当劳、肯德基、必胜客起源的美国，传统有个性的餐饮模式，从高端的米其林餐厅到街头的小摊，也都继续在繁荣，和标准的快餐并存。影视剧市场也服从相同的规律。在AI能够批量生成短剧甚至长剧的年代，人类观众还是需要人类编剧和演员合作，制作一些能够让人投入情感的作品。只是因为中国的市场环境有点特殊，这才导致影视行业的资本更倾向于短期投机，放弃了认真制作的长剧。至少在当前阶段，AI短剧在中国的发展水平还是被强行拔高的。

3月9日，上海电视剧制播年会，马伯庸介绍了自己对AI短剧的感受。我建议各位观众也可以自己动手试一试马伯庸的尝试。

马伯庸：不要觉得AI会取代我们。放心，AI不会取代我们。普通人拿AI也做不到我们拿AI的水平。我今年过年呢，就跟几个朋友一起做了一个实验。我们做的实验很简单，就是每人用自己想象中最好的一个方式，让AI做一个视频出来。那么几个人做完之后，首先被淘汰的是我的一个前同事，我原来在一个电讯公司有一个同事我们关系挺好，他想做一个好看的视频，他给AI的提示就是说我要做一个精彩的一个故事出来，但是没有任何细节提示。所以呈现出的效果就一塌糊涂。

我做的这个东西呢，这个视频是一个完整的小故事，大概也就10秒左右，但是起承转合都很好。看了之后我很得意，我也很惊讶，没想到可以我自己都可以做这么这么就是一种视觉呈现出的效果，那么一个故事出来。但是后来发现还是很糙，它是一种充满一种草台班子的气息。反而是一个专业导演朋友，他用这个AI做出来的东西效果就非常的好。因为他懂得用镜头语言，懂得用布光，他会详细地给AI指示，用这种这种各种各样的专业术语。那这些指示呢非常详尽，以至于说他呈现出的是一种电影质感的一个视频效果。

而当时我看到这的时候我就很震惊。我在想，原来我心目中的AI应该是一个大家都能全民使用，但是这次体验完之后我发现，AI给我们的第一个启示就是强者越强，弱者越弱。专业领域的人士他始终还是专业，并不是这些非专业人士可以简单地通过一些一些工具就可以追平的。最终的一个第一名是一个我编剧朋友，他呢是来自于江西的一个小山村。他就把自己在山村里拍的视频素材拿过来，用AI做了处理，他自己写的脚本。看的时候我们所有人几乎都看哭了。这就是给我们一个最终的启示，AI到底和我们人类的区别在哪？我觉得只有人类的阅历能够扩展到整个作品去，才能够体现出一种烟火气，一种活人感。这是AI作品最无法取代的。AI可以随机生产，但是它没有方向，真正能够指示方向的就是人。

我线下也认识马伯庸，以我的了解，他并不是一个拒绝新技术的人，也不会仅仅为了维护人的尊严就为传统的生产模式辩护。我现在自己平时和朋友聊天，经常说AI时代如果最后只剩下两个职业，我猜一个是电力工程师，另外一个就是编剧。现在马伯庸组织的这次民间短剧比赛证明，至少在2026年的中国，短剧尤其是AI短剧，确实还是附属于传统影视行业的一种表现形式。所以如果有人认为AI短剧已经是表演行业的全部，那他首先还是应该反思，为什么低水平的AI短剧能够超额占领市场，尤其是超额占领中国市场。我们不需要去刻意限制短剧，更不需要限制AI工具。

感谢大家收看，1030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

大家好，2024年3月31日星期日，欢迎收看1036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随着手机支付的普及，现金纸币的应用场景越来越少。刚刚过去的春节，方大集团发年终奖的照片一度成为网络热搜。成捆的百元大钞堆成几米高的现金墙，背景的标语是“感谢集团厚爱，感谢董事局主席方威”。在方大集团控股企业，比如方大炭素、方大特钢、东北制药，类似的场景已经持续了好几年，成为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2021年刚刚走出舆论风口的海航集团被方大收购以后，也接受了方大的现金墙文化。今年1月24日，海航集团及其旗下企业为5.32万名员工发放了4.4亿元的红包。近10年来，方大集团累计给员工发放了近60亿元的现金红包。督工，方大集团是一家什么样的企业？为什么要坚持用纸币现金来发放奖金？

睡前消息节目第一次报道企业的现金墙是2019年第41期，报道了洛阳宜川的农商行。当时银行因为出现了大额亏损，被储户挤兑，当地政府组织了大量的现金安慰普通储户，避免了后来郑州的问题。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到，现金墙的主要用途是提供信心，证明企业有实力、有现金流，可以应付各种挑战。

方大集团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没有什么名气，但在企业界它有“国企猎手”的称号。方大集团的主要利润来自抄底收购亏损的老国企，整顿之后产生真实利润，再把股权放到资本市场上兑换资金，然后再去收购其他半死不活的国企。

地方干部要引进外来资本收购本地国企，最关心的是两个问题。首先是这家资本是否有实力，会不会像正威集团那样，嘴上说着天文数字的投资，实际上只出了几千万的首付，后续的资金都指望银行，用企业的控制权再去抵押贷款，这等于用本地的存款收购本地企业。

其次，地方干部最在意就业问题，或者说他们害怕工人失业之后上访，影响自己的政绩。所以干部会担心外来资本收购了本地的企业，把优质的资产，比如说土地拿走，剩下的人发上几个月工资就遣散，在自己的阵地之内就会变成维稳群体。

只有获取地方干部的信任，破除地方干部对于维稳压力的恐惧，方大集团才能打出自己的名声，在整个东北乃至全国连续收购亏损国企。所以方大集团选择每年都要炫耀自己的现金墙，向地方干部证明自己有钱，向老国企的工人证明自己不仅有钱，还愿意发给工人。

从经济效果看，方大集团的定向宣传做得不错。经过20多年的收购重组，方大集团控制了方大炭素、方大特钢、东北制药、中兴商业和海航控股五家上市公司。这些上市公司的股权可以快速地换成现金去收购新的国企。方大集团因此实现了快速扩张。按照中国企业联合会的排名，2023年方大集团在中国的排名是第126位。榜单上前五名的企业包括了绿地集团、新华人寿、天能控股、首钢集团。

至于说方大集团的创始人方威，连续多年占据了东三省首富的位置。2023年，方威的个人资产从405亿增加到525亿。熟悉东三省经济秩序的人都知道，在东北当富豪不难，难的是一直发财不去坐牢。我们整理了方威过去几十年的公开信息，发现他的履历要比大多数东北富豪还要传奇。

方威1973年出于沈阳，应该是90年代初参加高考。根据曾经的全国人大代表公示信息，方威在沈阳市东陵区汪家高中毕业，并不是什么重点名校。至于说他的大学，所有的信息一律空白，很可能就没有高等教育经历。1994年，21岁的方威成为万达商贸中心总经理。虽然当年的万达集团还不是后来的全国知名企业，但这依然是一个用常理无法解释的职业起点。

至于说方威在工资之外的第一笔资产，大多数说法都指向铁矿。有人说，90年代方威在沈阳和抚顺做废钢铁生意。90年代末，抚顺某家钢厂拖欠了大额货款，无力偿还，用一座半废弃的铁矿抵债。几年以后，铁矿价格暴涨，方威因此跨越了阶级，从高级职员变成了资本家。

这个故事背后有多少内情我不知道，但是经济逻辑还是说得通的。我老家的河北承德，距离全世界最大的钢铁中心唐山只有一两百公里。从1958年大炼钢铁时代开始，承德山区就发现了很多铁矿，但是品位太低，运到钢铁厂的价格不一定覆盖运费。所以经历了三次开采，基本上没人赚到钱。到90年代前期，大多数本地铁矿的价格都接近于零，还不如地面上的果树值钱。

90年代末，因为中国的基建和出口同时爆发，唐山计算钢铁产量的单位迅速从百万吨爆发到千万吨，再提高到亿吨。这个时候，近处的铁矿就算品位再低也有开采价值。扣除运费之后，矿石价格从负数跳到正数的瞬间，很多铁矿的价值也从零跳到了几千万或者几亿，这让很多人成为富豪。

从我身边案例来看，这些铁矿富豪有的确实是政商两界都有关系，但也有不少人是纯粹的幸运，在90年代以低廉价格拿到了铁矿开采权。方威属于哪一种人，或者是不是真的靠铁矿起家，我目前无法判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2000年这个时间点，方威有了起家的资金。

从方大1.0到方大2.0的演进

2002年，方威收购当时多年亏损的抚顺炭素厂，成立了新仁实业公司，很快扭亏为盈，成为他后来国企收购生意的起点。此后，方威陆续收购了成都、合肥几家炭素企业，和抚顺的上游企业相互整合。2004年，新仁实业公司改名辽宁方大集团。2006年，方大集团收购重组了上市企业兰州海龙新材料，实现了借壳上市，拿到了方便的融资渠道。

从早年经历看，方威可能有一些背景，但上限是厅局级的地方关系网。他能够快速控制一家盈利的上市公司，核心原因还是他在炭素和钢铁行业掌握了核心信息，尤其理解行业内的国企为什么亏损，所以能够把亏损的资产组合起来变成赚钱的产业链。

方威收购兰州的上市公司的时候，甘肃省委书记是苏荣。2007年，苏荣成为中央党校的常务副校长，方威去拜见苏荣，希望方大集团能够派党员干部到中央党校来轮训。苏荣的批复是：好事，可办。

2007年，苏荣调到江西，当了六年的省委书记。在这期间，方大集团在江西连续拿到了大项目，收购了南昌钢铁、萍乡钢铁、九江钢铁，基本上都做到了扭亏为盈，方威的资产开始触及百亿级别。

2014年，苏荣在全国政协副主席的位置上倒台了，后来因为受贿罪被判处无期徒刑。请静静帮我读一段人民网转载的中国新闻周刊调查记录。

此前有媒体报道，从2006年开始，方威的方大系并购重组当地国企和投资矿产资源的轨迹，与苏荣的为官履历如影随形。2006年，方威在甘肃并购兰州海龙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并将其更名为方大炭素，苏荣时任甘肃省委书记。2009年，方大集团收购南昌钢铁有限公司，被称为江西国企改制的典范。2012年，方大集团再次入主江西萍钢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将江西钢铁产业三大支柱：南昌钢铁、新余钢铁和萍钢股份中的两家收入囊中。这两次收购均发生在苏荣主政江西期间。2014年5月，正当方大集团向新余钢铁展开收购攻势时，江西钢铁行业重组的主要推手、省国资委主任李天鸥突然被带走调查。方大并购的步伐也随之被打乱，迫使后者不得不就此收手，宣布放弃收购。公开资料显示，李天鸥担任江西省国资委主任的时间是2007年至2013年，这也是苏荣主政江西的六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江西官员向中国新闻周刊反应，李天鸥推动的很多国企改制项目都与苏荣和他的家人存在交集。

中国新闻周刊提到了方大集团收购南昌钢铁公司，请静静再读一下2015年的新华网社论：《外观欲绝，巧取豪夺，误党毁业，苏荣案件警示录》。

2009年8月，时任省冶金集团公司董事长涂某，对苏荣力主的某集团收购南昌某钢铁公司方案提出不同意见。苏荣在省委常委会已通过涂某任省国资委副主任的情况下，违规搁置了涂某的任职。苏荣有一句口头禅，叫“纪委查你”，经常用来恐吓、震慑不听话的人。许多干部反映，正是苏荣的这种作派，给了亲属和身边人底气，抽走了干部抵制歪风的胆气。2009年，某集团董事局主席方某，为参与南昌某钢铁公司改制，通过余丽芬等人请苏荣给予帮助。苏荣违反决策程序和议事规则，直接决定本应由省政府或省国有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决定的事项，致使南昌某钢铁公司57.97%的国有股权被该集团低价收购，造成巨额国有资产损失。

这还不是方威和方大集团受到的最严厉批评。同样是2014年，方威涉嫌违法违纪，被罢免了全国人大代表职务。2016年，方威又进入了辽宁人大贿选案的涉案名单。第12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23次会议确定，辽宁45名全国人大代表因为拉票贿选当选无效，其中就包括方威。从2014年6月到2017年3月，方威完全离开了公共舆论场，方大集团也几乎停止了收购行动。

但是方威最终平安落地，而且从2017年开始重新收购企业，只是改变了经营方向。为了方便叙述，可以把2014年以前的方大集团称为方大1.0，2017年以后的方大集团称为方大2.0。在1.0时代，方大集团的经营重点是炭素、钢铁、化工这些传统资源类行业，盈利手段是收购长期亏损的地方中小型国企，虽然不一定是贱价倒卖国有资产，但还是高度依赖于政商关系。

清华大学经管学院副教授黄张凯曾经对方大1.0时代就研究过方大并购经验。他认为，当时的方大依赖两个关键的杠杆：一是非完全市场化的协议收购，低成本拿下优质的国企资产；二是非市场化或者半市场化的行政力量介入，凭借政府关系完成蛇吞象模式收购。可能是因为对政府关系高度自信，这个阶段的方大收购企业都会改成方大的名号，一眼就能看出是方大集团的企业，是方威的资产。

到了方大2.0时代，方大集团的业务发展到炭素、钢铁之外，而且更依赖于市场力量，比如说逐步购买股票，或者是借助司法程序收购。他新收购的企业也不改名了，往往就保持原来的名字，低调扩张。

比如说2018年，方大集团在二级市场不断地买入东北制药股份，实控了这家1946年成立的老牌国企。2019年4月，方大又拿下了中兴商业29%的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的实际控制人。同年，沈阳矿山机器集团和沈阳重型机器集团合并组建的北方重工也被方大实控了。2021年12月，方大集团花了410亿击败了复星集团、均瑶集团，取得了海航集团的航空板块控制权，五大板块基本成型。2023年，方大炭素在瑞士证券交易所上市，进军了全球资本市场。

为什么方大能让国企扭亏为盈？

方大集团也许用低价收购了很多资产，但是国企被方大收购之后都能扭亏为盈。方大集团成功有哪些关键因素？

目前看来，方大集团坚持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国企只要像个企业，赚钱并不难。这里我要提供一点背景信息。上一代人经常提到的“企业办社会”以及“国企高福利”，大多数印象并不是来自1976年之前的毛泽东时代，而是70年代末和80年代的特色。

在此之前，只有一些被强制搬迁到西部山区的“三线企业”，因为远离城市，被迫全配套建设企业小社会。大多数集中的原有城市的老国企，往往只是工资高于社会平均水平，额外的福利并不多。尤其是国企的接班制度，优先选拔本厂的员工后代进场，还给无业的家属安排工作，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80年代初才爆发的新问题。

所以，在计划经济逐步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中，国企的负担快速增加，同时在人事上亲近繁殖，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对于东北老国企来说，90年代末的破产大下岗用痛苦的方式清理了一批内部负担，紧接着在2003年到2012年的振兴东北战略期间，又有一波回潮。到了2013年以后，东北的国企终于顶不住了，不是破产就是停产，主动要求混合所有制改革，也就是被收购。

从公开信息看，方大集团接手国企之后做了一些并不复杂的改造。首先是坚决搞效益中心制，重建了考核机制，保证一线员工能够拿到钱。前面提到的年底现金墙宣传，就是给一线工人发红包的程序。

其次，方大集团既不信任原来国企的团队，一般也不会轻易从外面挖知名的经理人，而是自己去培训管理团队，全面接管被收购的国企，把财务和行政权力都拿过来。

第三，没有效益就坚决换人，不找借口。比如说今年2月份，方大集团起家的核心企业方大炭素进行了一波密集的人事调整，总经理、财务总监、副总经理都换了人。起因是2023年方大炭素全年的净利润减少了一半，连续第四年下滑。公开信息显示，现在确实是炭素市场的内卷周期，企业负责人完全可以为此辩护，但是方威不听辩护，直接换人。如果换人无效，他可能就要卖掉企业了。

这些改造方式并不复杂，甚至也不一定谈得上科学，但是对于积攒了几十年内部矛盾的老国企来说，这是非常有效的改造，类似于40岁的胖子被强制节食，干体力活，立刻就产生了正面效果。

用方大集团自己的话来说，困境国企最缺机制，最缺激励，最缺执行。很多资源上得天独厚的老国企，只要引入一点现代企业制度，或者不说现代吧，只说引入企业的基本管理制度，就能快速地扭亏为盈。

举个例子，方大集团2017年收购了东北制药。收购之前，每年营业收入58.6亿，净利润1.19亿，扣除非经常损益之后往往只有几千万，利润率在1%到2%之间，远低于医药行业10%到20%的利润水平。

方大集团检查东北制药的内部成本发现，管理费用8.2亿，销售费用14.3亿，财务费用2.1亿，合计是占了42%的收入。方大改造几年之后，把中层的管理机构从30多个压缩到10个，层级从12级变成4级，三项内部成本比例从42%掉到了25%，虽然不是很理想，但是立刻就有明显利润。

此外，采购方面，原来的供应商不敢说有什么问题，但是采购价普遍比市场高15%。方威自己来抓采购，动不动就要威胁送人坐牢，就把采购成本压回了正常水平。最新数据显示，东北制药现在每年盈利4亿，不算很高，但是一线员工收入至少比之前增加了50%，所以地方官员欢迎方大集团来接管企业。

方大集团这套简单粗暴的管理方案不仅在东北有效。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方大集团对四川达州钢铁厂的改造经验。

加入方大集团后，方大达钢组建专项工作组，半年内梳理、修订、完善管理制度近300项，覆盖生产、成本、安全、环保、采购、销售等全业务链条。生产环节，工序质量管控系统则为每道工序设置质量红线，指标偏差时系统自动预警并追溯责任。成本环节，推行日核算、周分析、月总结机制，将吨钢成本分解至每个岗位，让员工清晰知晓自己岗位每天能为企业创造多少价值。

从公开信息看，方大集团的改造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地方。所谓质量红线、成本分解，都是过去的国企时代反复强调的问题。就是在钢铁行业内部，70年代国企要学鞍山钢铁厂，90年代要学邯郸钢铁厂。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在成熟的行业内部做责任拆分，明确每个人的职责。但是，在方大集团收购之前，达州钢厂或者是其他的老国企做不到给自己做手术，所以长期亏损，只能被收购。

从方大集团这十几年的成功经验来看，所谓“投资不过山海关”，核心问题并不是政府官员公开腐败，而是能否允许外来投资改造原有的生产秩序。

东北和其他地方的老国企，在80年代的好日子和21世纪初的振兴东北时期，以计划经济的名义滥用人事权力，分发福利，同时又以市场经济的名义拒绝政府介入监督，把资产折旧带来的现金流都分给内部管理集团。这种计划和市场之间的畸形生态位，才是老国企亏损的核心问题。

等到风口过去，上一代的技术资产彻底过时，老国企管理集团只能给员工发低工资，大量雇用更廉价的外包人员来干活，同时继续去向政府要资金、要政策，借口是自己承担了社会责任。面对这种难题，最优秀的地方官员可以给国企做手术，砍掉利益集团，保证员工收入，也能保证国有资本的利润。但是大多数官员没有企业管理能力，也不愿意承受这种责任。如果他们还想做点好事情，唯一的选择就是让外来资本接管国企，替自己当坏人去改造国企的制度。

方威就是地方官员找来的这么一个“坏人”。也许他和某些官员有利益绑定，也许他利用政商关系压低了收购价格，但是只要他能够坚定地开除一部分老管理集团，让企业稍微有一点正常企业的样子，往往老国企就真的活过来了。地方政府拿到了税收，干活的基层员工拿到了正常工资，方大集团拿到了有价值的股权，三方面都赢。这也许是方威没有和苏荣一起倒台的核心原因。

到了2024年，房地产彻底退潮，土地财政时代一去不复返，地方官员也知道，未来要想花钱还是要靠税收和地方国资的股权分红。很多地方政府手上没有实体企业，只有一些倒过来要政府补贴的老国企。对于这些地方的官员来说，方威和方大集团就是发工资和保就业的唯一指望。

方威在21世纪初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媒体反复引用：“方大是党和政府的企业，我老了干不动时会把企业交给党和政府。”无论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发言，眼下地方政府确实需要方大集团。

从这些信息看，方大集团确实提高了一部分中国资本的运行效率，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早期对政商关系的依赖。那接下来他们会一帆风顺吗？

不好说，因为他的管理经验最适合的领域是成熟产业的老牌国企，跨界投资就很容易吃亏。在成熟产业，整个产业链已经运行了几十年，每个工序都有单独的外包市场，形成了稳定的市场报价。所以企业很容易就能拆分成本，一直拆到具体的岗位，谁多花了钱那就开除。在核算成本方面，方大集团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借用了地方官员的支持，敢于对老国企动大手术。

但还有很多企业市场和技术变化很快，在每个环节都能形成稳定的成本核算之前，市场环境已经又变了。在这些地方，企业如果想赚钱，最重要的并不是压缩现有的成本，而是及时创新获取用户的认可，这就不是方大集团擅长的领域了。更重要的是，这些新领域资产和企业品牌都有比较高的溢价，方大集团上门收购的时候不能利用地方官员的甩包袱心态做超低价收购。所以就算企业能够赚钱，也必须考虑收购过程的财务成本，综合算下来未必具有利润。

方大集团近期最大的收购是2021年底吞并了中国第四大航空公司——海南航空集团。目前据称已经实现了扭亏为盈，但是从纯生意的角度来看，很难说方大集团占了便宜。

海航的发家史比方大集团还神奇。1989年海航公司注册，1993年正式开航。第一架飞机是租来的，租金是银行贷款，贷款的抵押是海南省财政拨的1000万启动资金。海航靠着租来的一架飞机和民航运营许可证，三个月募集了2.5亿资本。随后用这2.5亿做了信用担保，再向银行贷6亿，以50%的首付买下四架飞机。飞机到手，海航再抵押给银行贷款，就连飞机未来三年的收益权也被海航以3.5亿卖给了银行，进一步放大杠杆。通过杠杆套杠杆的操作，海航在10年之内就拥有了200多架飞机。

2008年以后，海航转向房地产，在风口上赚了不少钱，开始全球布局。2008年金融危机时期，海航超底收购了土耳其一家飞机维修公司和货运航空。2015年到2017年，海航砸了500亿美元进行了80多笔跨国并购，收购希尔顿酒店，也收购德意志银行，在纽约买了办公楼，也去瑞士买了航空配餐公司。到最后清算的时候，海航资产是1.2万亿。

2017年的时候，海航每天就要支付一两亿人民币的利息，资金链开始断裂。2018年开始，海航的管理层经常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也没个交代。剩余的人只能是甩卖资产混日子。2021年，海航集团申请破产重整，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

方大收购海航以后，砍掉了83%与航空无关的副业，重新规划了海航的核心航线，优化了机队的机型。随后，他以制造业的经验去分解成本，在每个环节都要省钱。现在海航在经营层面已经有账面利润了，但在金融层面很难说是赚钱。

方大集团为了收购海航的控制权投入了410亿。当时全球受到疫情冲击，中国反而从第一阶段的疫情中复苏，有额外的增长，海航的资产看起来有前途。但是接下来两年，中国封城不断加码，航空收入快速下降。为了保证海航能运行，方大集团又扔进去100多亿。到了2024年中国经济完全走出疫情的时候，方大集团已经在海航公司花了520多亿了。

海航集团破产不是纯粹的市场行为，方大集团收购海航当然也不是纯市场行为。很有可能是政府方面认为方大集团擅长抄底国企，把亏损的资产变成赚钱，最起码也能保证员工就业，这才鼓励方大集团接手。收购海航的几百亿资金，大多数来自贷款，这肯定需要政府方面的协调和支持。但无论如何，方大集团还是个企业，必须用财务数据来评价自己的业绩。现在海航控股总市值是630多亿，方大集团占了四五成的股权，价值270亿，很难说自己赚到了。

所以，如果方大集团以后量力而行，继续寻找管理不善的国资负资产，上门提供简单粗暴的改造，那应该还有上升空间。但如果方大集团被赋予过多的任务，被迫收购高定价的资产，承诺了夸张的盈利数据，这套来自传统制造业的企业改造方案，很有可能就在某个复杂产业翻车。

方威1973年出生，他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东北的国企体系还维持着完整的社会生态。等到他收购海航的时候，“投资不过山海关”和“东北振兴”都已经历史名词了。对于这样一个经历过三四个时代的商人，道德评价意义不大，因为企业层面的道德标准已经跟着时代变了好几次了。请静静帮我读一段中国人大网2009年的官方论述：《废除投机倒把，立法进入质量时代》。

1979年7月1日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设立了投机倒把罪。1987年9月17日，国务院发布《投机倒把行政处罚暂行条例》，规定了大约11种投机倒把行为。1997年3月14日修订的新刑法取消了投机倒把罪。1999年3月16日、2001年8月24日和31日，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三次以答复的形式宣布暂行条例仍可适用。2008年1月15日，国务院关于废止部分行政法规的决定，决定废止暂行条例。到2009年8月24日，虽然历史不过是摆了个尾巴，时间却已过去了20年。在这大约五分之一个世纪四分之一的人生里，历史的轨迹勾勒出了多少人生的曲折。一个法律术语的兴废，又彰显了多少生命的悲喜，时代的悸动。

放下道德问题，作为一个媒体人，我发现方大集团几乎不从外部引入管理资源。方威本人每次做公开讲话，除了政治表态之外，最常说的话就是“避免跑冒滴漏”，这和我熟悉的有能力的老国企领导人讲话非常相似。

但是除了海航之外，他几乎每次收购都能赚钱，至少能把亏损企业拉回正常的经营状态。这说明方威本人的绝对水平并不重要，方大集团和老国企之间的相对落差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只要东北老国企的管理层继续滥用权力，继续在市场和计划之间两头捞好处，继续压低员工工资，浪费东北工人的劳动，同时还凭借国企的身分坚决不破产，方大集团就有赚钱的机会。

方威的这个定位让我想起了他的东北老乡张雪峰。张雪峰的社会定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为了自己和背后资本的利益奋斗终身。但是因为有很多大学拿着国家拨款，不能提供市场需要的教育产品，甚至拒绝公开自己的真实就业数据，张雪峰得到了巨大的盈利空间。在赚大钱的同时，张雪峰也客观上促进了中国的教育产业进步，所以得到了普通人的尊敬。

让张雪峰直接去做大学校长，他未必能够办好。但如果张雪峰能多活几十年，持续地调查各个大学的教学水平和就业数据，中国的教育质量肯定会有更多的改善。在2024年的中国，方威和方大集团也占了类似的生态位。既然东北国企对不起东北人民，那就只能让方大集团来当“坏人”，给东北工人多发一点工资。

感谢大家收看，1036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

大家好，欢迎收看第1034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2035年的健康必需品：家庭医生与医疗体系

大家好，2026年3月27日星期五，欢迎收看1034期睡前消息。三天之前，张雪峰去世了，明天才是遗体告别，现在还在他的丧期。我本来不想凑这场热闹，但是过去两天，网上关于张雪峰的段子实在是太离谱了。如果放任不管，肯定会误导中国人民的基本认识。

比如说，因为张雪峰倒在跑步机上，这几天铺天盖地的媒体信息批判过度锻炼，甚至是批判跑步运动本身。其次，因为张雪峰长时间直播，另外一种常见的内容都在说他太拼了，为了赚钱，为了阶级上升，搭上了自己41岁的命。健康水平还不如我的河北老乡梁子。

另外，还有人趁机讲男科的段子，制造焦虑，也推销自己的产品。更多借题发挥的内容，有的拿先天八卦给他算命，有人用后天的八卦天赋去分析家庭矛盾。后知后觉的中医会说自己早点介入就能救他的命。这些东西我就不再浪费时间分析了。

张雪峰生前嘲笑当代中国的行为学，说女儿如果学新闻就先打晕。过去两天，中国的所谓新闻媒体行业，再次用自己的猥琐给张雪峰送葬。这是一场可笑，但是被张雪峰预言过的行为艺术。自从上次张雪峰批文科事件之后，我们线上加了好友，线下也是朋友。在不泄露隐私的前提下，我想分享一点我的见闻，避免那些看着微博远程算命的内容影响中国人民的健康。

首先，张雪峰倒下的原因是心脑病。至于说心脑病的原因，有人说到工作压力大，有人说是运动过量，有人说是吃外卖。但是心脑病的头号原因是吸烟。为什么没有人说呢？看来只是因为直播的时候没有看到过他吸烟，也闻不到他身上的烟味。

就是因为直播的时候不能吸烟，在公共场合要注意形象，见公司同事的时候也不能抽烟太凶。所以到了剩余的私人空间，张雪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哪怕是开着窗，我离开他房间的时候，身上也是一身的烟味。吸烟，尤其是大量的吸烟，直接会破坏心血管。尼古丁导致血管收缩，同时在血管内壁增加炎症点，吸引低密度脂蛋白沉积，快速减少血管截面。对于30岁的吸烟人群来说，心源性猝死的概率起码要翻一翻。

张雪峰已经41岁了，常年吸烟，仅此一条，心脏出概率的问题就是普通人的三四倍。不分析这个基础条件，对着跑步机去讨论他的健康问题，乃至于分析家庭矛盾，猜测对赌协议的条款。这让我瞬间想到了三四个冷笑话，只是今天的场合不适合讲。

张雪峰抽烟是几十年的问题了，心脏堵到这个程度，起码也积累了十几年的症状。所以在吸烟之外，下一个问题就是他缺乏常态化、有针对性的体检。这种体检不是全单位去职业体检中心那种例行公事的套餐式体检。二线的医生、二线的装备，而且基本上不对结果负责，很容易就因为患者表面上的健壮就忽略关键问题。还是要有一个懂医学的家庭医生，根据日常观察到的问题，设计专门的体检计划，去正规的医院检查。

之前张雪峰参加马拉松被拒绝，还是没有去做针对性的体检。这显然说明他缺乏一个信任的家庭医生。水平不必太高，但一定要有他的信任，也能跟踪他的日常健康情况。国家现在正在推进家庭医生制度。理论上来说，苏州市区已经建立了类似制度。但是以我的体验而言，这还基本上停留在认认真真走形式的阶段。

家庭医生制度建不起来，一方面是因为实际投入不够。另外一方面，家庭医生的定位也不清晰。政府设置家庭医生肯定是为了节约医保，避免小病变成大病。同时，也让他有限制过度医疗的责任。所以家庭医生的权威，一半应该来自掌握普通人的日常信息，另一半也应该代表医保系统，有接近于强制的医疗建议权，控制分级诊疗。比如说，能不能去大医院检查，挂号之前要看家庭医生的书面意见。

但是大家都知道，体制内、体制外、城乡医保这三个群体的权利义务完全不对等。在这个设定之下，家庭医生不可能有医疗计划的制定权，也就不可能有权威。总而言之，公平和透明不仅仅是为了让所有人满意，最终也是为了做到功声名、连生威，让管理者有资格做裁判员。

另外，家庭医生要获取普通人的信任，还有一个中国当代特色的障碍：中医。现代的医疗系统并不指望普通人能够理解具体的技术，而是通过疗效和国家认可的临床试验来获取信任。中医就不一样了，绝大多数力量都用来制定浅显的比喻，越过疗效直接去说服患者，制造安慰剂效应。所以如果不要求中医按照现代的医学标准去证明自己的疗效，在家庭医生层面，必然是中医会获取超额的注意力，成为主要的信任来源。这显然对中国人的健康没有什么好处。

这次张雪峰去世就证明了中医和现代医学平行发展的问题。在他去世消息证实之后的24小时，速效救心丸的销量增加10倍。速效救心丸是1982年才发明的现代方，年龄比我还要小。请静静帮我读一下1982年的人民日报简讯。

静静：天津最近研制成功一种能迅速缓解病人心绞痛的中药——速效救心丸。这种中药在病人发病时含服，一般在3至8分钟内就能使心绞痛缓解，无副作用。

最初的速效救心丸说明书确实和新闻说的那样，不介绍自己的副作用。最新版的2022版说明书终于开始强调孕妇禁用，以及对本品及所含成分过敏者禁用。但是速效救心丸和云南白药一样，配方对中国人是保密的。你根本没有办法在服用之前知道自己是否过敏，所以这一条写了也白写。

另外，就算是按照说明书来看，他的功效也只是缓解心绞痛，既不能单独发挥治疗作用，也不能救命。只是因为国家允许他占用了“速效”和“救心”这两个词，才能在每一次的名人事故死亡之后，利用恐慌拿到额外的销量。这里我强调一个常识：心梗病人和心源性猝死病人，速效救心丸不能救命。千万不要被他耽误了抢救时间，也不要因为硬塞救心丸把病人弄死。

至于说速效救心丸的真实疗效，他的几个关键的双盲试验，尤其是和急救相关的疗效试验都是最近几年才开始做的。执行单位是生产企业所在地天津本地的医院，现在还没有出结果，大家可以持续关注。总而言之，一句话：如果不排除中医影响，家庭医生和急救体系都是事倍功半，不太可能减少类似于张雪峰的急救问题。

张雪峰不是普通人，他不需要考虑医保和公立医疗体系的限制，他有足够的钱去购买最好的服务。他只是缺少一个和自己能够形成利益共同体的医生。这方面，最适合有钱人的长效医疗服务还是应该来自于人寿保险公司。因为保险公司真的会因为你活得长、赚钱多受益。目前国内人寿保险公司提供的医疗服务一般只是高额的报销和陪诊，家庭医生服务虽然也有，但是并没有强调利益共同体的作用，以后这方面可能会加强。

从有钱人的消费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如果医保基金要和交医保的工薪阶层结成利益共同体，除了先废除干部病房之外，还需要让医保基金得到利益。普通人活得越长、越健康，医保基金的钱就越多。比如说，延迟退休对应的所得税增量，一半给社保，一半给医保。这样才能让医保集团有动力去认真的设计分级诊疗体系。

反过来说，在人均寿命上升的背景下，普通人也应该支持延迟退休，和医保乃至财政的利益相互绑定。否则，医保基金为了财务目标，也有动力积极推广疗效可疑的中药。

回头说跑步问题。我看过张雪峰的朋友圈，他追求的目标不过是每个月100公里，每次跑个六七公里，速度是每公里六七分钟，在跑步机上基本上不加坡度。就这运动量还不如我呢。我可是比他年龄大了好几岁。张雪峰去世以来，我又有了两次每次六公里的夜跑。当然，我也不是很推崇跑步运动，只是因为生活的陌生人社会距离熟人比较远，没有其他更轻松、更有趣的选项。现在我跑步的目标也是到夏天能够接受同学的邀请，参加中年人的足球赛。对于很多人热衷的马拉松比赛，我的态度主要是同情而不是羡慕。

但如果实在没有其他集体运动，跑起来一定可以有效的改善健康。如果你买不起高额的人寿保险和医疗保险，也没有办法区分中药是不是有效，我还是建议不要因为张雪峰去世就放弃跑步。当然也不要因为媒体没有说就继续抽烟。

做空高手张雪峰：社会生态位与真实评价

静静：督工，你在现实中接触过张雪峰之后，怎么评价他的一生？

2023年的661期节目，标题是《外国有没有张雪峰》，实际上内容是《为什么张雪峰生在中国》。当时我总结了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中国形成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现代工业社会，普通低技术劳动力也要在全国性大市场参与竞争。为了尽快理解就业市场和教育服务，他们愿意花一点钱弥补阶层之间的信息落差。这是大国普通人特有的需求。

第二个原因是，中国在快速产业升级，社会结构不断变动，普通家庭的中年人根据自己20年前的教育和求职经验，不能对当前的社会做准确判断。所以需要花钱来更新知识，至少也要缓和代沟指导的家庭矛盾。

第三个原因是，中国公立大学的惰性强，宁可挪用国家投资扭曲就业率，也不愿意直接砍自己的专业，压缩招生。对于交钱养活自己的纳税人，公立大学甚至连真实的就业率数据都不愿意公布。所以普通人需要去花钱购买大学的真实评价。

从市场角度来说，我觉得这三个背景足以给张雪峰做一个概括定论。国家大、产业升级快，他还能带着团队及时更新信息，说明对自己的职业认真，研究到位。面对公立大学的惰性，他说实话，说明对社会负责。所以我们一起回顾一下661期的总结。

作为全国性名人的张雪峰只能出现在当前的中国。他的存在是正面和负面的中国特色共同作用的结果。希望有关部门不要无视张雪峰，更不要压制张雪峰。他们唯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认真研究把张雪峰推到浪尖上的社会环境，正确制定教育改革方案。

另外，我和张雪峰成为线下朋友，原因是682期睡前消息。当时他说中国的文科毕业之后基本上只能做服务性行业，没有前途。职业技巧总结成一个字就是“舔”。我当时说，张雪峰是对的。虽然所有的工作都要讨好客户，但在中国，理工科职业有明确的行业规范，做了错事会被量化追责，所以为了自保也要保持独立性。同时，中国的社会科学不被看作科学。从法律到金融评级机构再到媒体，没有严格定量的追责机制，所以可以全心全意地讨好客户，讨好权力。反正追责也不因为违反规定。

现在张雪峰已经去世了，我在导致我们俩认识的682期节目基础上，再对他做一次超越市场规律的评价。一句话总结：张雪峰的特殊性在于他敢于做空中国的特定利益集团。所以他能够成为企业乃至行业的代言人。

所谓做空就是说坏话。随便回忆一下，张雪峰直接攻击的大学包括了西南大学，用夸张的学校名称掩盖弱势专业，制造畸形的录取分数线。有哈尔滨理工大学故意和哈工大、哈工程混淆名称，自抬身价。更重要的是，张雪峰不仅对大学、对专业、对学校自己公布的大学就业率说坏话，还敢于对自己的潜在客户说坏话。有家长或者孩子提出了不切实际的方案，他会正面戳破对方的幻想。

第1000期节目，我解释过好话和坏话的真实性区别。批判是个得罪人的事情，必须有可靠的依据，观点和分析都要尽可能量化。否则的话，在大多数国家做批判内容已经很危险了，在中国当然更要考虑特色国情。要是做赞美的内容，那就完全不用担心出错。可以用很低的成本去做情绪化的内容，哪怕是没有依据，哪怕是结论夸张，最大的风险也就是被嘲笑几天，连处罚的可能性都没有，更不要说坐牢。不信大家可以举个例子，看看哪些赞美的谣言被重罚过。两边的风险和成本都不一样，所以批判和赞美的内容天生就是不对称的。

这条规律也适用于张雪峰。他敢于说坏话，甚至对自己的客户说坏话，说明他超越了自己批判的文科“舔人”层次。不仅可以给客户提供帮助，还对整个社会都有贡献。

张雪峰说新闻学没有价值，当时很多人批判。但在他这句话之后，清华取消了新闻学的本科专业，紧接着东北大学也撤销了新闻本科，上海交大撤销了传播学专业。昨天的消息是，山东师范大学撤销了广播电视专业。这些学校都是公立大学，消耗我们纳税人的钱。哪怕张雪峰的表态只是让他们提前一年去修改招生计划，也是对所有人的重大福利。

现在的中国社会已经充分现代化了。绝大多数行业都可以自由的投资，也可以申请国家的补贴和政策倾斜。所以每个行业、每个地域、每个职业、每个阶层都有自己独特的利益，都在一定程度上希望保持现状。在这种背景下，任何进步都不可能做到所有人满意，只能说让大多数人满意，给少数人提供补偿，让他们有转型的机会。所以在过去十来年的中国，如果某个媒体从来就没有得罪过人，从来没有被人抗议过，根本就不配说关注自己的国家。

张雪峰我们两个能够交朋友，就因为我们两个都敢于说坏话，也为自己的坏话承担责任。媒体说了别人的坏话，肯定在经济方面有影响。恒大集团号称是广东第一民企，超越华为腾讯，现在已经只剩下负资产了。

张雪峰的关注范围比较窄，只在教育领域去得罪人。但是我知道教育领域也不是好惹的。过去几个月给我的节目找麻烦的地方豪强，脑洞最大的一个就是996期节目提到的西安工商学院以及背后的北方投资集团。我请各位放心，在高考季到来之前，我一定要再转发自己的内容，提醒新一届考生要关注西安工商学院和其它几家连锁大学的经营特色。

2035年的遗产：张雪峰的社会价值与未来招募

我们的国家太大，财政总量是十万亿级别的。就算是张雪峰提前消灭了一些无用的专业，敲打了一些混日子的大学，普通人也很难感受到减轻负担。过去几天直接表达对张雪峰谢意的人，还是经历过高考的学生和家庭。

这里我要说一句，对于整个高考学生群体，张雪峰的服务倒没有那么大的效果。因为国家并不能有效的约束高校就业率造假，也不能快速改革，催促大学快速地更新教育内容。只要官方数据不够透明，政府的服务不到位，张雪峰劝阻一些人远离这些教育骗局，一定还会有其他人填坑进去。作为整体，学生未必就受益。

但就算改变不了整体的教育受害人数量，张雪峰至少还可以劝一部分家庭认清现实。他另一个贡献是在当代的中国赤裸裸讲出了一条马克思主义规律，就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不同阶层的生活方式和意识形态是不一样的，强求一致必然会制造更多的痛苦。

张雪峰不去批判阶级矛盾，但他至少告诉普通家庭，不要跟着上层或者小资产阶级的求职观念去报考。哪怕到了2020年之后，土木工程依然是普通农民子弟一条不差的就业出路。同时，还有一些自我定位不准确的中产家庭，求职观念可能过于保守了，张雪峰也会劝他们承担一定的风险，触碰更多的机会。这主观上减少了资源错配，客观上维护了社会稳定。社会工作部应该给张雪峰发一个大勋章。

在这个过程中，无论是由于刻意还是无意，张雪峰的直播和观众的反馈都留下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记录。普通人的困境、普通人的诉求、普通人对于社会的认识，构成了这个时代的历史软件。张雪峰不仅是历史的一部分，也是历史的记录人。

最后回到健康问题。首先还是强调不要吸烟。过去几年我有好几个朋友去世，经济水平和医疗条件都超过我，甚至超过了张雪峰。其中一个是因为吸烟导致的肺癌，另一个和张雪峰一样，见面的时候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最后因为心脑病去世。如果你预期自己的正常寿命会超过60岁，任何时候戒烟都不晚。

还有很多人说，张雪峰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怎么养生都没有用。这里我也要补一句，他白天是休息的。能不能补足八个小时不好说，但是总量差不太多。当然了，休息总量够了，不规律也会有负面影响。但他41岁就出事，抽烟和缺乏有效的体检还是主要因素。

如果说他有什么工作压力，主要的问题不在总量，而在于强度。我也是经常直播的媒体人，我俩的直播主题都一样，就是回答观众的问题。只是他喜欢连线，我一般是回答文字问题。这种直播是体力活，而且是重体力劳动。因为你要避免在同一个晚上重复输出内容，那就必须寻找和上一组回答不重叠的问题。如果说讲故事那种直播是陪伴，这种问答式的直播就是考试，而且是卡着自己能力边缘的考试。每天参加一场三四个小时的考试，全程答题，没有检查和休息时间，这确实是一个很重的负担。

另外，考试成绩最差那也就是零分出局，下次再考。而在中国现状下，直播回答问题是有可能得负分的。因为中国没有明确的话题黑名单，直播稍微收不住就有可能翻车。所以直播比考试还要累。

张雪峰坚持要做这种重体力劳动，原因也很简单：整个团队没有人能够替他，没有人能够快速总结观众的问题做出客观的回答。必要的时候还要对国内某些组织说坏话，还能在说坏话的同时最大程度规避风险。这是个很难的事情。所以他几百人的团队只能由他一个人出来做品牌形象。我去拜访他的办公室，当天正是他规定的休息日，一层楼的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保持战斗状态，随时准备直播。有这份压力，我完全理解他为什么戒烟很难。

现在张雪峰不幸去世，也提醒了我。作为一个经常说别人坏话、也经常得罪人、经常直播的团队，我也应该储备人才了。这里我预热一下新的招聘要求：阅历、知识储备、写作能力、出镜表达能力、健康水平、交流能力，这些项目得分的成绩越高越好。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我希望招聘到30岁左右的自己，给现在的我来当学徒。如果你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能够替代30岁的我，我很乐意分享我的影响力和现有的发言渠道。

但是应聘者也要想好了，每天要承受压力，快速地适应媒体工作节奏，而且收入并不算高。如果你期待更高的收入和相对的安全，也可以去张雪峰的公司应聘，看看能不能填补他的空缺。

今年是2026年，有人说随着人口高峰期过去，高考的竞争压力会下降，家长的焦虑要减轻，张雪峰就算不去世，他的时代也要过去了。我的观点相反。学生数量断崖式下降，给学校制造了招生压力，导致一部分学校、一部分专业必须要死亡。所以中国的未来需要张雪峰这样的人。

这里我要讲一条规律：在没有硬性指标，也没有透明数据的环境下，如果要淘汰一部分机构，最先被淘汰的肯定不是最没用的单位。因为这样的单位能够混到今天，肯定是擅长利用潜规则，给自己制造道德制高点，他们大概率还能拿到政策支持，淘汰那些相对有价值的同行。所以，中国的人口拐点上失去了张雪峰，少了一个敢说坏话的教育行业评论人，肯定会影响整个社会的资源配置，放大教育和社会需求之间的差距。

毛主席说过：今后我们的队伍里，不管死了谁，不管是炊事员，是战士，只要他是做过一些有益的工作的，我们都要给他送葬，开追悼会。这要成为一个制度。这个方法也要介绍到老百姓那里去。村上的人死了，开个追悼会，用这样的方法寄托我们的哀思，使整个人民团结起来。

张雪峰为人民做过贡献，而且本来也预期要为2035年的中国做出更大的贡献。虽然我明天来不及参加他的追悼会了，但还是应该说一说他做过的有益的工作。

感谢大家收看1034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

睡前消息第920期节目介绍了印度毛派，也就是纳萨尔派的情况。去年5月份，印度官方宣布在恰蒂斯加尔邦打死了27名毛派，其中包括了毛派总书记，同时也基本上歼灭了毛派中央直接掌握的野战部队。接下来，莫迪代表印度官方宣布了时间表，要在2026年的第一季度，也就是这个月的31号要解决毛派游击队问题。现在，这个时间已经进入了一周倒计时。

920期节目，我也引用了毛主席的论文《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结论是印度毛派没有未来，莫迪的计划大概率可以按期完成。因为2025年毛派的失败反映的不是一场战斗或者一场战役的错误决策，而是毛派的社会基础正在消失。

当时我给了三个理由。第一个是全面的城市化。城市在技术、经济、甚至人口方面都压倒了农村，所以农村包围城市的土地革命策略必然要失败。毛派的当务之急，不是再去试图建立新的农村根据地，而是要把年轻人转入城市，理解新时代的社会，同时隐藏几位资深党员写党史，为历史留一份经验教训。

过去几个月，毛派的组织和军事力量继续崩塌。今年2月份，印度官方宣布又抓住毛派四名高级领导人，包括一名政治局委员、一名中央委员。去年毛派的总书记战死之后，军事负责人德武吉接替了中央总负责职务，这次也变成了俘虏。

包括德武吉在内，大多数下山的干部和游击队并不是警察部队在战场上抓到的，而是对前途绝望，主动投降，还领了官方的投降奖金。比如说这次投降的两名中央干部，每人可以拿到250万卢比，两名邦级干部，每人是200万卢比。现在卢比对人民币的汇率差不多是13.5比1，总书记的投降补贴是税后18.5万人民币，考虑到印度农村现在的经济水平，相当于中国的90年代，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钱不是白拿的，投降的人想要拿到钱，都要向印度警方提供情报，包括组织成员名单、经济来源，要帮助印度政府追捕剩下的成员。

中央负责人德武吉代表下山的干部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德武吉说，他不是叛变，而是因为健康问题而辞职，以后会保持信仰，在合法领域坚持斗争。跟他一起下山的部分干部说，虽然下山，但是没交枪，武器还埋在山上，自己是空手下山，算是给自己留了一点面子。但从政治上来说，这还不如在战场上交枪投降呢。

还没有下山的毛派也坚持说自己没有失败，特别强调德武吉不是毛派的领导人，因为从来没有召开中央全会选举，只是临时让他管理日常业务。但问题是，不能召开中央会议本身就已经说明战场上全面失败了。

进入3月份，莫迪为了兑现一季度解决毛派的承诺，继续加强围剿。毛派武装剩下的部分没有顶住进攻，过去几周，几乎每天都有人交枪下山。3月7日，中央机构和剩下的野战部队一共130人集体下山投降，警察部队表示要给其中的年轻人分配土地。

更重要的是，无论政府方面的新闻还是左翼组织的新闻，过去一两个月都看不到围剿的警察部队有明显的损失，偶尔有人会受伤，几乎没有人战死，毛派的抵抗已经很微弱了。

既然毛派不能召开中央会议，就没有办法正式任命中央干部。从公开信息来看，印度毛派按照程序任命的中央委员会已经消亡了。其中没有战死也没有投降的成员还剩一个人，2018年主动辞职的前任总书记贾纳帕蒂。请静静帮我读一段2019年贾纳帕蒂接受采访的记录。

静静：群众基础被削弱，运动范围缩小了。我们未能将阶级斗争扩大到广大的平原、农村和城市地区。由于敌人的进攻，由于主观上判断错误和存在的弱点，我们损失了很多领导干部和重要力量。我们在理解核心任务和其他紧急任务之间的相互关系，以及他们对应的工作方面缺乏经验，未能在社会调查的基础上为阶级斗争构建新的纲领和策略。

我不知道贾纳帕蒂说的新纲领和策略是什么意思，但是从最近印度左翼的活动来看，同情和支持毛派武装的政治力量都在忙着反对美国轰炸伊朗，以及反对印度和欧盟的自由贸易协定。

反对美国和以色列的中东战争，我可以理解，这是批判帝国主义的一贯立场。但是反对印度和欧盟的自由贸易协定，甚至反对欧洲资本来印度开工厂，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确实，欧盟的一部分农产品会因此免税进入印度，影响农民收入，但是考虑到两方面生产成本的差异，印度的城市肯定会增加就业，给农村的劳动力提供更多的出路。印度的毛派和同情者无条件地选择了支持自耕农现在的利益，按照历史惯性选择了保持农村现状，这客观上就是拒绝了在城市获取更多的支持者，就是放弃了未来。

所以我说，毛派武装的崩塌核心原因并不是印度官方的围剿力量越来越强，而是他们自己放弃了21世纪的转型机会。有消息说，贾纳帕蒂现在躲到了尼泊尔，身体也不太好。对于整个世界来说，贾纳帕蒂最重要的价值就是放下过去几十年的成败起伏，写一份人生回录，给未来的世界做参考。

尼泊尔毛派在选举中完全失败

印度毛派的总书记传闻转到尼泊尔，一个原因是尼泊尔也有毛派，而且还曾经上台执政。但是很可惜，尼泊尔毛派最近的形势也不好。

睡前消息971期，标题是《全球Z世代革命，海贼王旗还能打多久》。当时海贼王革命第一个例子就是尼泊尔。去年9月份，因为尼泊尔的高官子女在互联网上炫富，被国内的年轻人大量转发，尼泊尔政府切断了互联网，把Facebook、YouTube这些社交平台全部关掉。年轻人没有互联网，转为线下抗议，火烧总理府，导致政府倒台。

尼泊尔的议会一共是275个席位，其中165个是选区席位，在某个小地方赢了就可以当议员；还有110个是不分区席位，按照各党派在全国的支持率来分配。某个党派或者某个联盟拿到138个席位就有过半多数，可以组建政府；拿到184个席位就有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可以随便通过法律。

从2008年废除君主制以来，十几年时间，尼泊尔的议会基本上被毛派和联合马列这两个左翼政党主导，再加上保守派的尼泊尔大会党也自称民主社会主义。毛派为了参加议会选举，放弃了公开的土地革命和武装斗争策略，但还是要强调保护弱势群体、保护低种姓、保护农民利益。

2022年上次选举，保守的大会党拿到最多选票，但是也只有89个席位。第二是尼泊尔共产党的马列派，拿到78个席位。毛派拿到32个席位。另外，民族独立党拿到20个席位。

按照这个比例，毛派不可能上台执政。但是毛派的领导人普拉昌达越过了另一个左翼共产党马列派，直接和最右翼的尼泊尔大会党组成联盟。同时又代表这个右翼联盟和其他左翼谈条件。各方面妥协之后，反而是普拉昌达这个毛派的小党领袖做了总理。

后来尼共马列派和大会党想通了，我们不需要普拉昌达做这个中介也可以直接合作，他们就在2023年把毛派的总理赶下台，重新组建政府。然后就是2026年的海贼王革命。

两个星期之前，尼泊尔举行了海贼王革命之后新一届大选。前面提到的民族独立党拿到182个席位，距离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只差一票。按照常理来说，民族独立党只要不内部分裂，在下一次选举之前就有无限的权利。

排在第二名的是老保守派尼泊尔大会党。接下来是尼共马列，25个席位。毛派和其他左翼联合组建的新尼泊尔共产党合计是17个席位。就这17个席位，还有9个来自小选区的铁票，也就是少数民族和绝对贫困山区的支持者。只有8票来自全国不分区的直选支持率。也就是说毛派的全国支持率是8比上110，差不多7%。

最大的赢家是上次20个席位的民族独立党，候选人巴伦·沙阿，今年35岁。国内的媒体报道巴伦，一般强调他的说唱歌手身份，但是对于尼泊尔人来说，他首先是土木工程师，在印度拿到了工程学硕士学位。2015年尼泊尔发生8.1级大地震，巴伦参加了灾后重建工作，以创作型的歌手身份讽刺尼泊尔政治。2020年巴伦又有一首说唱歌曲攻击了尼泊尔政府腐败问题，1000多万的播放量，尼泊尔全国人口才3000万。这首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静静：所有保护国家的人都是傻瓜，所有领导人都是小偷，正在掠夺国家。国家的雇员拥有强大的政府，薪水3万卢比，有30套房子，菜市场中央有20个洞，没有人为穷人说话。

2022年巴伦参选加德满都市长，表示自己要解决贫民窟问题，给加德满都的居民提供廉价住房，减少城市里面的垃圾。和大会党左翼联盟不一样，巴伦完全抛弃了老派政客的竞选方法，不接受媒体采访，只用自己的媒体账号向选民喊话，甚至说粗话。几个月之前，巴伦在Facebook发表文章，把美国、印度和中国全都骂了一遍。巴伦也不发表长篇演讲，公开场合的发言基本上只有两到三分钟，反复宣讲政治口号。这种贴近于年轻人的策略，让巴伦以压倒性优势当选。

做了市长之后，巴伦继续用自己的网络账号开直播，用自己的土木工程知识宣传怎么解决城市建设问题。到这个时候，巴伦的政坛影响力还是局限在加德满都，市长任上也没有取得太大的成绩。Z世代革命爆发之后，巴伦没有直接下场支持，但在年轻人看来，巴伦的年龄不大，喜欢用互联网发言，而且经常高调宣传反腐败，也懂一些城市建设，算是自己人。所以尼泊尔的前总理奥利下台之后，Z世代群体开始拥护巴伦上台主持过渡政府。

巴伦不愿只当一个过渡人选，要做就做正式总理，所以巴伦辞去市长职务，正式参选总理。这次选举，巴伦得到了所有年轻人的支持。

从政治观点来说，很难说巴伦是个传统的左派还是右派，也很难说他是倾向于中国还是倾向于印度。他最大的优势是在保持专业能力的同时，还能利用情绪化的宣传解释自己的政策。过去毛派曾经靠遍布全国的基层组织去解释政策，提高支持率，现在有了互联网，基层组织的优势就相对贬值了。

另外，包括毛派在内，传统左翼的阶级叙事有一个隐含设定，就是每个人都会停留在现在的阶级和职业做出政治选择。前面提到印度左翼和毛派共同号召农民去反对欧盟的自由贸易协定，就是这种身份政治的表现。但是新一代年轻人首先要离开农村，其次，年轻人并不希望被父辈留下的身份定义，所以反而可以超越当下的社会身份做出选择。过去毛派默认只有党员尤其是高级干部可以背叛自己的阶级，其他的群众都要完全接受身份政治。这个设定在尼泊尔和印度都失败了。

现在上台的这个巴伦，从血统上来说是移居尼泊尔的印度移民，从立场上来说坚决反对印度民族主义。过去借助那些小众群体拿小选区票的毛派，根本就没有办法批评他的身份。

算上郊区，加德满都人口是500万，占了尼泊尔总人口的不到六分之一。从人口比例来说，尼泊尔还是一个可以农村包围城市的地方，巴伦能够赢加德满都，不一定能够赢整个国家。

但是，尼泊尔的第一大经济来源是侨汇，这是以往落后国家不具备的经济条件。2025年统计，尼泊尔全年侨汇48亿美元，相当于GDP的十分之一。这让国家的外汇收支变成了大比例顺差。48亿美元只是公开统计，实际上因为边境地形复杂和大量的纸币进出，尼泊尔的侨汇是被大大低估的，一般认为超过了100亿美元，相当于GDP四分之一。

对于绝大多数地区来说，一块钱的外部硬通货收入在本地循环消费，很容易就能维持三四倍的GDP。更何况尼泊尔还有规模不小的农业实体经济。从比例来看，很多靠打工汇款维持社会消费的中国农业地区，财政和金融稳定度还不如尼泊尔。

之前我们介绍中东问题，说很多的石油富国从印度吸收劳动力，一方面是看中了印度劳动力吃苦耐劳要钱少，另一方面也是避免文化圈太相似导致劳动力长期定居，占用了本土公民利益。尼泊尔人也搭上了印度的车，去中东打工。现在40%的尼泊尔出国打工许可都是去阿联酋。3月1日就有尼泊尔的工人死于伊朗空袭。此外，尼泊尔和印度是互免签证的，前面提到的100亿美元侨汇，很大程度上还忽略了尼泊尔人在印度打工的收入。

阿联酋显然不可能让尼泊尔人拿到公民身份，印度也不愿意让尼泊尔人得到太多权利。所以，尼泊尔的年轻人在外国打工的同时，必须在国内安家，必须关注国内的政治，这等于把外国的城市化生活带回了尼泊尔。这导致尼泊尔的农业社会快速解体，出现了高于本国经济水平的现代城市文化。毛派和其他左翼的传统理念在城市文化背景下完全过时，巴伦在加德满都形成的执政经验反而可以辐射全国。

这次议会选举，巴伦本人没有在加德满都竞选，而是去了尼泊尔东南角的农业地区贾帕选区竞选。前总理、马列派共产党的奥利也在这个选区选议员。结果巴伦拿到6.8万票，奥利只有1.9万票。左翼依托传统社区身份政治的小选区优势，被巴伦正面打破了。未来几年也许巴伦不一定能成功，但是尼泊尔毛派或者其他传统的左翼政党肯定没什么前途了。所以我说，如果印度毛派最后的领导人在尼泊尔避难的话，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也只是写回录。

乌干达穆塞韦尼遇到的麻烦

中文互联网上还有一个当代的毛泽东思想传奇，乌干达现任总统穆塞韦尼。他本来是乌干达的反对派，为了反对独裁者阿明，跟着当时的领袖奥博特一起在外国训练军队，要回国推翻军政府。

上世纪80年代初，阿明政权倒台之后，穆塞韦尼参加新政府当了部长。但是因为不满意政治体制，他找新华社记者要250本英文版的毛选做学习材料，想另起炉灶。当时毛泽东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中国的外交机构没有储备那么多的宣传材料，所有在乌干达的机构凑起来只有五套毛选。穆塞韦尼就带着这五套书和20多个部下进入山区打游击战。四年之后的1986年，穆塞韦尼打回首都成为总统，到这个时候只有42岁。

2019年穆塞韦尼来中国，去韶山看了毛主席故居，亲口证实了五本毛选打天下的故事。但是毛选是1981年拿到的，2019年他还是以总统身份来中国，听起来有点不对劲。到了2026年，穆塞韦尼还是乌干达的总统，这个身份让他的家族差点就遇到尼泊尔海贼王革命的下场。

从1986年到1996年，穆塞韦尼当了10年的革命政权总统，之后开放选举，每五年选一次，每一次他都是高票当选。刚刚结束的2026年选举，82岁的穆塞韦尼的得票率是71.6%。

高支持率的背景是军队在监管每一次选举。今年的选举结束之后，穆塞韦尼立刻就公开感谢军队的支持，是军队是维护选举的基本条件，一点都不避讳。

现在乌干达军队的领袖是穆塞韦尼的儿子穆胡齐·凯内鲁加巴。这个穆胡齐1999年入伍，10年就做到中将。最近几年穆胡齐当过陆军的指挥官，当过参谋长，最近辞去了军职，很明显要重新担任政治职务，准备接班。同时穆胡齐的儿子也都加入军队，储备了第三代的国家领导人。

在此之前，穆胡齐有两个著名言论，一个是针对俄乌战争的，攻击俄罗斯就是攻击非洲。另外一个是今年选举之后，嘲笑反对派只有24%的选票，要求反对派领袖48小时之内投案自首，否则就先阉后杀。

这个反对派领袖是博比·怀恩，跟尼泊尔的巴伦有类似的履历，也是说唱歌手。博比的歌曲主题基本上都和城市的贫民窟有关，网上被称为贫民窟总统。2021年博比宣布参加选举，很快就被乌干达军方逮捕，全国的年轻人游行示威抗议，超过2000人被逮捕。

去年9月份，博比再次宣布要参加选举。到了真投票的时候，穆塞韦尼切断了全国的互联网，禁止抗议，甚至派出了儿子的军队全国抓人。这种背景下，博比·怀恩能够拿到24%的选票，说明全国已经有四分之一的人口准备和穆塞韦尼家族拼命了。

尼泊尔的所谓左翼政府切断互联网立刻就被推翻。乌干达的穆塞韦尼家族切断了互联网，还能制造71%的支持率，原因是经济基础不一样。虽然这两个国家都是高原内陆农业国，但是尼泊尔的外汇是在外打工的侨汇，分散在普通人手里，政府想要用必须付出代价。而乌干达政府的外汇很大程度上直接被政府控制。

现在乌干达的GDP总量540亿美元，每年出口黄金58亿美元，比例和尼泊尔官方统计的侨汇差不多。2024年金价比较低，乌干达也出口了33亿美元的黄金。在黄金之外，乌干达最大的出口产品是咖啡，好年份能赚到几亿美元，普通年份只有一两亿。然后请静静帮我读一段2025年的新闻。

静静：当地时间2025年8月16日，中国辽宁红达企业管理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旗下乌干达瓦加盖矿业有限公司在布西亚金矿隆重举行全面投产及总统揭牌仪式，标志着该矿山开发建设取得决定性胜利。作为乌干达首个大型工业化金矿，瓦加盖矿业不仅填补了该国现代矿业发展的空白，更是首次在乌干达本土实现了黄金精炼。

2025年8月第一个大型金矿才投产，之前的乌干达出口黄金已经拿到了相当于GDP十分之一的外汇收入，这显然不合理。各位观众可以回顾一下睡前消息860期节目，标题是《出兵五千，抢百万人口大城》。当时我们提到2022年卢旺达出口的铌钽铁矿数量是国内产量的20倍。2023年卢旺达向阿联酋出口了超过8亿美元的黄金，但是它的境内从来没有出现过大金矿，这都是刚果的资源。

乌干达和卢旺达一样都靠着刚果多目，都忍不住派兵出国去抢刚果的资源。乌干达和卢旺达的军队在刚果境内有共同抢劫的默契，也有抢地盘的竞争。这些军队控制的黄金通过总统儿子的直接管理，变成了穆塞韦尼收买军队的资源。

乌干达军队和越南军队一样有自己的企业，可以直接承包基建工程。同时，地方精英只要不反对中央政府，就可以建立一个新的行政区划。穆塞韦尼刚刚上台的时候，乌干达只有33个一级行政区，现在是136个。其中一半的行政区靠本地的税收发不出工资，只能靠中央财政转移，这加强了穆塞韦尼的控制力。

除此之外，乌干达在边境上的艾伯特湖还发现了油田，中海油和法国的道达尔公司都在开发，预计五年之后就能有明显的出口，收入预计可以和现在的黄金产业差不多。这些自然集中的政府手里的收入，给穆塞韦尼家族世袭提供了可能性。

但是另一方面看，发展经济、提高居民收入、增加中产阶级规模，也会破坏现在的穆塞韦尼政权稳定性。因为穆塞韦尼政权最大的优势就是控制农村。

穆塞韦尼本人是西部的农业少数民族，之前推翻的独裁者阿明和阿明的对手奥博特都是北方的游牧少数民族。中间夹着的是乌干达的主体农业民族，比如布干达人。80年代，穆塞韦尼学习毛选，强调自己是农民的代表，建立了一支纪律严格的军队，和之前所有的军阀部队都有所区别。每占领一个农村，穆塞韦尼都要建立军政合一的抵抗委员会，鼓励农民参加政权，后来演变成农村的基层政府。这些基层政府的政治倾向比较保守，同时也提供了基本的福利，到现在还是农村地区的主要秩序。

如果乌干达长期停留在农业时代，就算穆塞韦尼家族不能世袭，这套从毛选继承的农村体制也会长期支持一个稳定政权。但是2026年的乌干达，城市化率已经达到35%，和2000年的中国不相上下。首都坎帕拉加上郊区人口已经接近400万，农业秩序已经在解体的边缘了。

同时，乌干达的人口增长率是3%，75%的人口年龄在30岁以下，青年失业率现在是62%左右。青年对于现代生活的需求完全超越了自耕农基层政府的能力。所以城市贫民窟里面走出来的反对派领袖直接威胁了穆塞韦尼家族的统治。

在基础设施薄弱的非洲，绝大多数国家都愿意开发星链的使用，方便居民快速接入互联网。但是乌干达始终限制星链。今年1月份大选之前，乌干达举报了全国搜索星链地面终端的专项行动。在乌干达使用星链，现在需要军队总司令，也就是穆塞韦尼儿子的特许。

这说明穆塞韦尼家族很清楚自己面临的危机。现在乌干达军队总数是4.6万，有5000人归属特种司令部。别的国家特种部队主要是用来做侦查反恐之类的快速反应任务，都是轻步兵。大多数情况下，特种部队遇到同等数量的普通步兵，除了逃跑之外没有其他选择。但是乌干达的特种司令部是拥有T-90坦克和武装直升机的完整重装部队，直接服从穆胡齐，用来保卫政权，也盯着其他军队。这是因为跟穆塞韦尼一起创业的元老并不是都喜欢世袭的选项，尤其不希望服从穆塞韦尼这个愣头愣脑的儿子。2026年选举之前，执政党内部初选，一半的执政党议员都想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加选举。为了缓解老同事的焦虑，穆塞韦尼不仅安排自己的儿子接班，还让自己的弟弟也掌握一部分武装力量，监督接班。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新华网2016年的报道。

静静：联合国安理会2002年一份报告，指责萨拉森乌干达公司曾为刚果金反政府武装提供培训。不过，这并没有妨碍公司在乌干达发展壮大。公司创始人之一是萨利姆·萨利赫将军，乌干达军队高层，现任总统约韦里·穆塞韦尼的弟弟。萨拉森在乌干达境内提供大约3000个工作岗位，包括银行和商场保安，但更让人趋之若鹜的岗位在索马里和伊拉克。这些岗位通常由SOC等跨国安保企业提供。萨拉森作为分包商，替SOC招聘500多名雇佣兵远赴伊拉克，月薪900美元左右。

非洲人口正在快速爆炸，非洲南部大湖区的人口压力和竞争压力尤其在快速上升。刚果东部早就多国正面对抗的自由搏击经济场了。包括乌干达、卢旺达、肯尼亚、坦桑尼亚在内，这些所有的国家都在努力现代化，建设工商业城市，避免在竞争中失败。在激烈的竞争中，如果某个国家需要维护落后的农业社区来提供合法性，需要世袭才能保证权力传承的稳定性，这个国家多半会逐渐落后。所以，尽管现在可以从国外抢黄金，未来几年还可以指望石油收入，我还是不太看好乌干达当前政权的未来，尤其不看好穆塞韦尼家族的统治。

顺便说一下，乌干达这个世袭政权有一个意外的盟友，印度。在19世纪，英国统治最牢固的领地都在环印度洋地区。英国在其他殖民地引入了大量的印度雇员，所以乌干达的官方语言包括了英语，商业资源基本上都被印度商人控制了。之前的独裁者阿明曾经驱赶过印度人，但是穆塞韦尼又把印度人请回来，印度因此愿意和穆塞韦尼政权交朋友，从各个领域提供支持。比如说在军事领域，印度在乌干达有军事顾问团，负责培训高级军官，也负责维护乌干达从俄罗斯买的苏-30战斗机。在技术领域，印度每年给乌干达提供了1000多个奖学金名额，鼓励去印度留学。在经济领域，印度和乌干达之间有本币结算协议，可以绕开美元做生意。在政治领域，印度从来不讨论穆塞韦尼的选举和世袭问题。

但是，就算有一定的外部支持，印度人也不会特别在意乌干达总统是不是姓穆。穆塞韦尼用五本毛选开创的政权能不能稳定，还是要看自身能不能转型，适应新时代。

今天的节目主要介绍了三个国家的政治现状，印度、尼泊尔、乌干达。他们的共同点是快速城市化，以各种方式卷入了全球化大生产。年轻人只要接受教育就可以争取现代职位，至少也能看到身边的人进入现代社会。所以农民，尤其是青年农民，最主要的诉求已经不是分配土地，也不是提高农产品的收入价格，而是进入城市，获取现代化生活。这三个国家的毛派都在不同程度上掌握了政权和军队，同时也都被之前的成功所绑架，拿不出适应现代社会的政策，所以影响力快速下降。加德满都的市长、坎帕拉的贫民窟总统，共同在挑战传统毛派政权，背后都是城市文化对于农村文化的绝对优势。

我之前介绍过70年代末的中国，农村通过电泵和化肥基本上解决了吃饭问题，同时农村每年可以训练一两千万中学生，让他们看到现代社会的样子。发展到这个阶段，无论将来往哪个方向走，用固定身份限制人口流动的任命公社都必然要解体。在毛泽东去世之后，十几个第三世界国家的毛派又结合本国的农业社会，重复了毛泽东的经验，甚至在21世纪也能取得成功。到了城市化阶段，毛派政权都遇到了共同的问题。如果现在的世界上还有人在继续学习毛主席的著作，我希望他们在学习经典著作的同时，也能认真的研究所有毛派政权的共同问题。

感谢大家收看，1033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

大家好，2026年3月22日星期日，欢迎收看1032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静静：2月26日，李嘉诚旗下几家集团发布公告，宣布出售英国电力网络公司全部股份，买家是法国能源巨头安吉。李嘉诚通过这一次套现，可以回笼大约105亿英镑的资金。英国电网是英国六大垄断性电网运营商之一。督工，李嘉诚作为一个华人，为什么可以买到英国人的民生基建项目？

督工：因为李嘉诚选对了抄底的时间，又被英国资本当成了自己人。李嘉诚抄底英国资产的时间是2010年。之前的2008年，美国爆发了次贷危机，把全球的经济都拉下了水。华尔街把美国的次级贷款包装成各种的金融衍生品卖到全世界，当时英国的大型银行都重仓持有美国的次贷产品，等到次贷危机一爆发，英国的银行马上出现了巨额负债。

在次贷危机发生之前，英国已经有严重的房地产泡沫。从1997年到2007年，英国的房价上涨了接近160%，涨幅甚至超过美国。在房价开始下行之后，银行和房地产公司都裁员或者破产，严重打击了英国经济。2009年，英国的GDP是负增长5.8%，直到2014年，英国经济才恢复到危机之前的水平。

几乎同一时间，英国经济还受到了欧盟的双重打击。1999年，欧盟发行欧元，规定所有成员国都要使用欧元，利率由欧洲央行统一制定。每个成员国货币统一，但是财政独立，可以自己决定花多少钱、发多少债。这就制造了一个漏洞：希腊、爱尔兰等经济实力比较差的国家，可以直接挂钩德国和法国的信用，发行低利率债券。

等到次贷危机爆发，全世界的银行都要重新审查投资，这些借钱过日子的国家就撑不下去了。希腊最先承认自己为了借钱长期瞒报财政赤字，希腊的真实赤字率应该是12.7%，政府造假把数据做成了3.7%。欧盟随后发现，除了希腊，还有爱尔兰、意大利、葡萄牙和西班牙都还不起债。英国的银行借了几千亿英镑给爱尔兰，同时还大量的借钱给法国和德国的银行，间接投资到了希腊。

全世界都怀疑英国的经济会被欧元区拖下水。所以虽然英国没有加入欧元区，但是从2008年开始，英镑对于美元的汇率开始一路下跌，不到一年时间缩水了30%以上。英国股市情况更差，富时100指数跌掉了将近50%。

当时英国工党已经连续执政将近15年，凭借房地产泡沫一直保持高财政支出，投入大量的基建。次贷危机加上欧债危机一起爆发，英国的公共债务翻了一倍，工党政府被迫下台，换了保守党的卡梅伦上台。卡梅伦的竞选口号就是财政紧缩，上台之后大量削减财政支出，同时积极引进外国资本接收本国的基建工程。同一时期还有中广核集团入股英国核电站。

经济和政治同时动荡，李嘉诚看到了抄底机会。而英国也感谢每一个能够提供现金流的企业，李嘉诚的长实集团就在2010年带头进入英国投资，拿到了英国电网股权。除了时间点比较合适之外，李嘉诚的个人身份，特别是跟汇丰银行的关系，也比较适合投资英国。

1993年香港金融管理局成立之前，没有自己的中央银行。汇丰实际上承担了一部分央行职能，有三家银行负责发行港币，汇丰就是其中一家。同时，港英政府当时的结算银行也是汇丰，整个香港的外汇基金基本上都在汇丰手里。

李嘉诚后来能成为华人首富，跟汇丰有很大关系。1976年，汇丰银行想要重建自己的总部大楼，当时李嘉诚刚刚做房地产，虽然也有不小的身家，但是对比英资老牌还有不少的差距。为了跟汇丰攀上关系，李嘉诚找到当时的汇丰副主席沈弼，拿出了一套几乎不赚钱的建设方案，打动了沈弼。

之后李嘉诚只用了两年时间，就为汇丰建了新总部。之后几年，李嘉诚得到了便利的融资渠道，在香港地产行业站稳脚跟。李嘉诚后来能够成为香港的顶级富豪，也跟汇丰有关系。近代以来，香港曾经有“四大洋行”的说法，这几家企业早年通过鸦片贸易积累了巨额的财富，垄断了香港经济。香港的核心经济资产，比如说货柜码头、电力、零售，基本上都被四大洋行控制。

70年代，从尼克松访华开始，亚洲的战争气氛开始缓和。美国从越南撤军，中国陆续和西德、英国改善了外交关系。香港靠近中国大陆，很快吸引了大量游资，出现了股市泡沫。四大洋行之一的和记洋行也在这段时间到处投资。

好景不长，1974年中东发生石油危机，恐慌情绪戳破了香港股市。和记洋行的股价从44块跌到1块，差点就破产。汇丰当时是和记洋行最大债主，债转股拿到了33%的股权。但是对于银行来说，长期持有一家实体企业的股份风险太大，需要找人来接手。

所以到了1979年，汇丰用6.39亿港元的价格，向李嘉诚转让了和记22.4%的股权。这次股权交易甚至用了后来炒房的套路：李嘉诚不用一次付清，只需要承担20%的首付，剩下的钱用两年时间慢慢还。所以李嘉诚实际上只拿出了1.2亿港元，就拿到了和记控制权，外加和记在九龙红磡的大块地皮。香港的华人资本第一次拿到了本地核心资源的经营权。

完成了“蛇吞象”的收购之后，李嘉诚继续跟汇丰紧密合作，抄底四大洋行的资产。比如说1985年，汇丰又帮助李嘉诚融资29亿港元，从怡和洋行手里买下了香港电能公司的股份，帮助李嘉诚控制了香港电力市场。同年，李嘉诚也加入了汇丰董事会，跟汇丰彻底绑定。我们熟悉的“香港李嘉诚”概念，到这个时候才开始出现。

~~在节目中间我要给大家炫耀两个宝贝。首先是以前已经拿到的百万粉丝奖牌，然后就是这个刚刚拿到的一万充电粉丝奖牌。几十年以后我退休的时候，这两个东西我要摆在卧室里面回忆青春。~~

~~从2025年开始，我们经测有点变化。过去替小商品带货，赚一个广告钱给大家发工资。今年我们想换个思路，既然我们日常工作就是制作内容，那是不是可以把一部分内容直接变成商品销售呢？一万多个付费观众的选择证明，我们这个想法有一定的合理性。如果各位观众觉得睡前消息对于新闻资讯的分析有那么一点意思，欢迎参加我们的充电项目，关注刚刚形成的历史。~~

~~中国人均预期寿命78.6岁，中华民国时代距我们75.3年。民国末年的上海小学生琼瑶刚刚去世。按照自然规律来说，对民国时代有记忆的中国人不多了。在民国居民老去之前，我们已经要通过文艺作品来了解民国时代了。网上不难找到《上海滩》的谍战剧、鸳鸯蝴蝶派的爱情小说，还有唱片转录的老上海音乐。但是民国有四万万人口，绝大多数人和浪漫剧情无关，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文艺化的民国在逻辑上就无法和后面的新中国对接。~~

~~另一种民国叙事来自历史课本，完全站在新时代的视角做宏观回顾。人教版的历史教材八年级上册，第52页到116页是民国历史，其中一半篇幅在讲革命战争的胜利，至于当时人的言行全部化作了统计数字后面的零。这并不是民国史，而是新时代的童年履历。~~

~~但历史并没有预设目的，民国也不是新中国定制的序幕。只有理解四万万民国居民当时的所见、所闻、所想，新中国的诞生才能被称作人民的选择。所以在民国剧和历史课本之间，还有第三种叙事。~~

~~统计数字和政治运动当然要讲，但是我们不会认为这是历史的全部，只认为这是影响民国人物的历史背景。个人生活当然也要介绍，但重点不是曲折浪漫的故事，而是当事人做出重要决定之前的体验。在个人生活和统计数据之间，我们设身处地地观察每个人的处境，观察历史人物如何赚钱、如何消费、如何交友、从何处得到信息、有哪些认知缺陷，然后打通宏观和微观叙事，介绍社会力量和个人思想的互动。~~

~~马督工工作室投入了数年时间，查阅了数万本历史文献，上接晚清，下到现代，从前传讲到后记，推出了这一版充电视频《马督工带你读懂民国》。作为历史爱好者，我们并不打算在研究深度上超越学术界，但是作为媒体工作室，我们愿意把史学成果通俗化、整体化，变成一部适合普通人的全景断代史。欢迎收看。~~

李嘉诚在香港的地位快速提升，汇丰也进入了扩张期。90年代以前，汇丰在英国算不上什么大银行。1992年，英国本土四大行之一米特兰银行出现了债务危机，汇丰眼看着香港马上回归中国，决定把经营重心转移到英国。汇丰花了39亿英镑收购米特兰银行和所有的网点，随后把总部搬到伦敦。到现在，汇丰已经是英国四大银行之一，英国几乎所有的英镑和亚洲货币兑换业务都要经过汇丰。

有老朋友汇丰支持，李嘉诚在英国投资几乎没有什么障碍。早在2000年，李嘉诚旗下的和记黄埔就在英国拿到了3G牌照，成了英国的电信运营商。从2010年开始，不到五年时间，李嘉诚自己在英国投资3900亿港币，基本上都是民生和基建资产，其中包括了英国最主要的天然气公司WWU，以及自来水公司诺森伯水务。同时，李嘉诚也没有忘了自己老本行，大量收购英国的港口和写字楼，被称作“买下半个英国”。

跟李嘉诚抄底英国几乎同步，卡梅伦政府启动了量化宽松政策，把基准利率从5.5%降到了0.5%。李嘉诚可以用几乎免费的代价，从汇丰银行手里借到钱。就拿李嘉诚卖掉的英国电网公司来说，2010年李嘉诚花了57.75亿英镑，其中70%都是贷款。也就是说，李嘉诚只付出了20亿英镑的现金，就能控制英国第二大电力公司。

过去16年，李嘉诚通过英国电网赚了44亿英镑的分红。现在他把英国电网按照105亿英镑卖出去，对比当年的综合买入价，李嘉诚又赚了将近50亿。综合算下来，通过这一笔买卖，李嘉诚用20亿的现金，赌来了100亿英镑的利润。

16年时间20亿的本钱赚5倍，对于顶级富豪来说成绩不错。但在全球央行大放水的背景下，似乎也不算夸张。这里要多说一句，李嘉诚的100亿英镑利润在21世纪算是含金量比较高了。前面提到过，卡梅伦政府为了刺激投资，把基准利率降到0.5%，但这并没有导致英镑明显贬值。

按照传统的国际贸易逻辑，一个国家遇到经济危机，一般会主动贬值货币，降低出口商品价格，推动经济好转。但是英国经济早就脱实向虚，2025年甚至关掉了最后一家钢铁厂，没有什么实体商品可以出口。英国能够保持贸易大致平衡，靠的是大英帝国统治世界的惯性红利，维持一些只能在本土做的金融、贸易、教育产业，再加上一些贵族文化和奢侈享受。这些服务产业降价并不会明显提高竞争力，反而可能降低对于高端用户的吸引力。所以英镑在2009年到2021年的低息周期并没有大幅度贬值。

当然了，作为一个中等国家，货币汇率不能完全自己说了算。从长期来看，汇率还是要看能不能通过政治决策发挥自己的产业优势。2013年，英国通过全民公投做出了一个争议巨大的决定——退出欧盟。事后来看，这个选择最重要的影响就是经济重心的变化。

留在欧盟，英国就要当一个普通的欧洲国家，接受德国的经济主导地位，经营欧盟市场，互通有无。而退出欧盟，就是把剩余的帝国文化资产，依附于另外一个英语帝国，也就是美国的霸权，分享美国主导的世界秩序红利。

睡前消息第955期的标题是《2007年超越美国，2025年全面投降》，提到了过去十几年欧盟和美国的实力对比。21世纪初的美国，因为传统产业外流、军事负担沉重，一度被工业基础更扎实的欧盟超越了。但是到了2010年之后，美国新一轮产业升级的效果爆发，还因为军事威慑力获得了更多的战略灵活性，反超欧洲。现在美国已经对欧盟所有的国家能够保持碾压地位。

英国在2013年跳船，当时也许很难说清对错。现在看来，跟着美国混明显是利大于弊。所以李嘉诚过去十几年在英国的投资，不仅是账面赚了大钱，按照汇率和购买力来看，也是真金白银。

静静：过去16年，英国电网给李嘉诚贡献了44亿英镑的分红。为什么李嘉诚要卖掉能赚钱的业务？

督工：因为李嘉诚的原则是不赚最后一个铜板。李嘉诚上世纪20年代出生，从起家到发财，基本上完整经历了香港所有的经济风波。比如说1967年，香港发生了“六七暴动”，绝大多数英国资本都认为香港完蛋了，廉价抛售地皮，李嘉诚花了一点小钱就进入了房地产市场。70年代，李嘉诚又亲眼看到四大洋行被股灾拖垮。

这种人生经历让李嘉诚变成了典型的一名老式资本家。新式资本家喜欢追风口，见到十个机会敢借钱投它九个，其中一个项目赚的钱也许就能弥补其他项目亏损。老式资本家不一样，他们更在乎风险，只赚可以看到的钱。比如说巴菲特就是一个老式的资本家，投资逻辑跟李嘉诚差不多。当年美国的互联网泡沫，巴菲特直接表示自己看不懂，继续持有可口可乐和保险公司的股份。巴菲特也许错过了多赚一个比尔盖茨的机会，但他确实把钱和地位带到了下一个周期。

李嘉诚的保守性表现不仅是回避直线拉升的风口产业，就是在他熟悉的传统产业，也是在上升周期借口就收，然后去等下一个周期。二战结束之后，人类社会经历了最长的和平发展时代，李嘉诚总能找到机会，在不同的地区赚到钱。但从新冠疫情开始，国际局势变得混乱，李嘉诚不愿意跟着马斯克这种新资本去冒险，大多数决策就体现为主动收缩、抛售资产。

比如说2020年，李嘉诚用100亿欧元的价格卖掉了欧洲将近3万个通信塔。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之后，李嘉诚卖掉了伦敦的写字楼，收回了7.3亿英镑的现金。前面提到的英国诺森伯水务，也同年被李嘉诚卖出，收回现金8.67亿英镑。根据媒体统计，最近五年，李嘉诚套现的资产超过3500亿港元。

具体到英国的电网业务，李嘉诚第一次考虑卖掉也是2022年，当时要价150亿英镑没能卖出去。李嘉诚要卖，原因是英国电网业务进入了下行周期，很难再给他提供超额利润。前面提到，李嘉诚抄底收购英国电网是2010年，当时英国政府为了保证投资者的利润，允许电价跟通胀率直接挂钩。只要英国有通胀，李嘉诚就可以给英国人涨电费。高峰时期，英国的电价对比2015年涨了2.5倍。

疫情开始之后，英国通胀率达到10%，普通人生活成本提高，大规模抗议，甚至希望能源公司能够重新国有化。2021年，英国政府公布一条新政策，宣布从2023年开始，政府会给电网公司规定最高价格，降低利润率。新政策同时要求，电网公司必须升级系统和网络，多用绿电，支持新能源汽车。

能分到的钱少了，还要再花一笔钱去搞建设，李嘉诚不情愿，就开始找人去接手电网业务。法国的安吉公司愿意接手英国电网也不是做慈善。对比李嘉诚这种金融玩家，安吉是专业选手，也是法国国企，可以利用法国的产业优势。现在法国60%的电力来自核电，已经是全世界最大的电力出口国。如果能够向英国卖电，哪怕是被压低一点价格也可以接受。

本来跨英吉利海峡的输电干线只有一条，2021年开通第二条，2022年借着海底隧道修了第三条。在硬件条件越来越方便的背景下，法国的国企愿意在英国这个大市场发挥影响力。所以李嘉诚卖英国电网对价格很满意，法国国企买电网也很满意。交易信息发布之后，安吉公司的股价快速上涨。

再过两年，李嘉诚就要满100岁了。他控制的海外基础设施，除了这几天受到政治影响的巴拿马港口，还有澳大利亚的天然气和电力、德国的自来水、加拿大的石油。观察李嘉诚的选择，可以大致判断哪些发达国家的状态比较稳定，哪些国家进入了高风险期。

安化黑茶传销事件后续

接下来关注一下老朋友。睡前消息第一千期，我说我有两种老朋友，一种比较聪明，在我这里挂号之后认真的安排后事，不做无谓的挣扎，可以平静退场。另外一种比较顽强，认为我命由我不由天，还想反抗。比如说988期节目的标题是《2.8万退优金换安化黑茶》，这里提到的湖南理想华莱黑茶公司就是相对顽强那一种，给我制造了不少压力。但是刚刚过去这个春节，央视网跟进了安化黑茶事件，请静静帮我读一下2月12日的报道。

静静：一次性投资28000元，公司给你100斤茶，这相当于入门费。参与者拉两名新人加入，不但可以赚8000元，还能从消费组跳到销售组，这是鼓励拉人头。代理商从一星到五星对应不同抽成比例，这明显是多层次。每进一个新人，从一星到五星可提成3%到11%。参与者因其直接推荐的新成员，以及这些新成员继续发展的下线，可分不同比例获得报酬或提成，这是复式计酬。记者此前开展长达两个多月的跟踪暗访，伪装新人深入理想华莱相关营销体系，揭秘其背后的营销套路。该系列暗访报道一经发布，迅速引发社会各界广泛关注。

督工：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到2月12日。安化县政府承诺要成立联合工作专班，启动调查工作。目前已责令涉事企业在调查期间停止团队接待和会议培训活动。这里我多解释一下，安化黑茶传销的核心手法之一，就是把各地的传销骨干调到安化，在当地的酒店吃喝玩乐，组织类似于宗教仪式的激励活动，制造“地上小天堂”的迷幻效果，鼓励他们回去继续骗钱，放大传销网络。

如果能够禁止安化本地的团队接待和会议培训，最起码破坏了一半的传销效果。剩下的那就是赤裸裸的利益。在当前的中国，如果某个灰色产业只剩下利益驱动，没有情感和意识形态支持，那就必然会有聪明人想割据一部分传销网去卖自己的东西。在相互斗争相互举报之后，传销网也就解体了。所以我很想问一下安化的本地朋友，黑茶相关酒店的接待业务是不是真的停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风向指标。

东阿阿胶的业绩与现状

另一个老朋友是东阿阿胶。2019年，睡前消息第三期就关注了阿胶的疗效。当时我提到，哪怕是纯粹的中医医师，也认为十几块钱的黄明胶和阿胶是一样的。东阿阿胶用来买驴的钱和用来制造神秘主义的营销费用，那是差不多的。最新消息请静静读一下。

静静：3月19日晚间，东阿阿胶发布2025年业绩。2025年，东阿阿胶实现营收87亿元，同比增长13.17%；实现净利润17.39亿元，同比增长11.67%。此外，东阿阿胶同步披露分红方案，每10股派现金14.31元，合计现金分红约9.22亿元。

督工：阿胶证明，我们的老朋友也不一定很快就遇到麻烦，尤其是那些比较聪明的老朋友。所以还是要辩证地看睡前消息。感谢大家收看，1032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

大家好，2026年3月20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1031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3月15日，电影《一战再战》拿到了六个奥斯卡奖项，包括最重要的最佳影片奖、最佳导演奖，以及男配角、剪辑、剧本改编、选角四个奖项。督工，你怎么评价这部电影？

虽然《一战再战》赢了奥斯卡，但是经济上完全失败，全球的票房只有2亿美元左右。电影的拍摄成本就有1.4亿美元，宣传费用也至少是几千万美元。现在的票房就算是全部归制作公司，也就是能做到保本或者微亏。一般来说，制作方能拿到40%的票房收入就不错了，2亿票房，说明华纳公司至少亏了一亿美元。

另外几个月之前，《一战再战》在中国的电影院也播放过，总收入只有5000多万人民币，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我估计大多数观众也没有兴趣去看《一战再战》，所以这里我就不怕剧透，直接介绍内容了。

我先说基本定性：故事的背景是革命，在一个民族对抗激烈的时代，受压迫的民族主动在掩护革命者。

故事的主题是革命精神代代相传，由女方家族代表的革命火种，经过男性主角的传递，17年之后交给一个快速成长的女孩，但是父女两个没有血缘关系。

电影最主要的道具是一个旧时代的通讯设备，闪着红光，帮助同志之间彼此识别。

一号反派是一个负责治安的军官，执行力和推理能力都很强，最后死掉了。

同时，革命者一方损失也很大，一开场就有革命同志从车上掉下来，曾经最可靠也最能打的同志，很快就被一号反派抓到，之后背叛组织，出卖了同志的名单。

男主角姓李，上阵之前要喝酒，反复训练自己的女儿背诵街头暗号。

年纪比较大的中国人，听到我的描述，百分之百会说，这肯定就是样板戏《红灯记》。但是看过《一战再战》的观众也都知道，以上描述完全符合电影剧情。

好莱坞当然不会拍《红灯记》，但是我要说，首先从电影场景来看，主角莱昂纳多参加的革命组织，也会挂着毛主席的画像和革命口号，意识形态和《红灯记》区别不大。

其次，从电影表达方式来看，正反双方的立场和能力都被夸大了，用来增强矛盾冲突，这也确实是样板戏的艺术风格。

在当代中国，样板戏早就退出主流人群的娱乐市场了，但是包括《红灯记》在内，样板戏的经典唱段已经渗入了当代的中文和汉语。比如说《红灯记》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比如说《沙家浜》的“人一走茶就凉”，《智取威虎山》的“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这都是当代的成语。

同样，虽然《一战再战》的电影票房不高，但是它脸谱化地展示了当代各派人群的政治表现，其中有趣的台词和视频片段，在未来很多年也会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引用。

~~这天气越来越热，可真得试试这款原理向双面罗纹内裤。它就像一层会呼吸的皮肤，穿了之后就和没穿一样舒服。而且咱们男生夏天最怕的是什么？闷汗黏腻、卡裆夹臀，走路都不舒服。自从我穿上这条原理向内裤，全都解决了，爽到我都想把衣柜里其他内裤打包扔了。要说它的料子确实很硬，最惊艳我的是这个单层无缝设计。贴肤这一层用的是100支的奥地利兰精莫代尔，堪称是面料里的劳斯莱斯，有丝绸般的触感，爽滑、亲肤。更重要的是它的吸湿能力比传统的纯棉还要高出50%，运动之后的暴汗都能瞬吸，一发入魂。外面这一层功能面料负责速干排湿，透气率高达每秒636毫米，就像随身带一个小空调，时刻让你保持干爽，穿一天不闷不痒。安全性上我也替兄弟们把好关了，它不仅做了国家AAA级抗菌，还是A级的母婴级面料，贴身穿着也放心。以前我觉得内裤嘛能穿就行，现在才知道舒服这件事一分钱一分货，穿一次就回不去了。别将就，对自己好一点，平均一天几毛钱，就能让你清爽舒适每一天。评论区有专属优惠，现在就是抄底入手好时机。~~

剧情改编与革命符号

这次电影《一战再战》还拿了最佳剧本改编奖，我去查了原著小说，确实和电影差别不小。

小说的设定是60年代美国越战时期的青年，参加激进政治运动，之后平淡生活几十年，到了80年代中期，被司法部门继续找麻烦。

电影的时间跨度改成了21世纪00年代到2025年，早期移动通讯时代的革命者，到了AI时代继续和美国的右翼秘密组织对抗。

核心矛盾不再是20世纪的反战和黑白种族冲突，而是边境移民的生存权问题。

电影开头是2008年左右，男主角小李和女主角小黑共同参加了革命组织“法兰西75”。这个名字的来源可能是二战时期比较著名的法国75毫米加农炮，从后续的剧情发展来看，也有可能是源于另外一部叫做《疯狂修女1975》的电影。

其中白人小李是爆破专家，女性黑人小黑是短枪近战高手，两个人加上七八个同志，袭击了边境地区的移民遣送中心，用卡车运走了上百个越境进入美国的移民，大多数都是墨西哥或者其他拉丁美洲国家来的西班牙语人口。

小黑在行动中羞辱了男配角军官小白，也激发了对方的异常欲望。

接下来，革命同志小李和小黑在精神上相互激励，肉体上相互满足，行动方面配合默契。两个人炸了保守派的选举办公室，炸了资本家的金融机构，也破坏城市电网。军官小白因为对小黑的异常兴趣，一直跟踪他们的行动，偷窥小黑。

在一次爆破行动中，小黑被小白当场抓住，但是没有逮捕，而是提出了肉体交流的条件，换取小白暂时放弃追踪。小黑答应了，就此怀孕。但是她和小李都不认为这是两个革命战友的孩子，把女孩生下来。

小李很喜欢这个女儿，但是小黑作为激情革命女性，很快就厌倦了陪伴孩子的平淡生活，重新出门参加革命暴力行动，保持自己的存在感。为了活动经费，革命组织派小黑去抢银行，一个黑人保安没有听从小黑的命令，被一枪爆头。

杀人之后，组织分头跑路，小黑掉队被捕了。因为她杀了人，案情从普通的政治抗议和治安问题，上升到重大的刑事问题。小白也没有办法私下包庇小黑，只能劝她当证人出卖同志，顺便当自己的情人。

小黑交出了同志的地址和通讯方式，换取释放。但在小白上门表白之前，小黑又跑路了，再也没出现，据说她去了古巴和非洲参加革命，为自己的背叛赎罪。

因为小黑和其他几个同志先后背叛，小李的大多数同志被抓了。他带着女儿换个城市，隐姓埋名生活躲避追捕。除了孩子小丽之外，他只带了一组街头暗号和一组手工电子设备，可以用来识别陌生的同志。

到了新城市，小李和曾经救助过的拉丁移民群体交朋友，自己经营农场。其中一个移民大叔开了武馆，小李把女儿小丽送到武馆健身。这十几年，小李的生活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喝酒、干活、赚钱、养家。只是有三点和其他人不一样：

首先，他禁止女儿用电子设备，反追踪。其次，给小丽随身带上了当年的手工无线电信标，可以认出街头的同志。第三，让小丽也背下暗号，无条件相信来接头的同志。

也许是因为小黑当年和军官小白有约定，也许是因为小白猜到了小丽其实是自己的女儿，所以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去抓人。

2025年，小丽17岁，小白也成为上校，管理当地的反移民武装力量，同时也控制一部分种族主义民兵。他因为能够调动警察，而且一直表现有白人种族主义立场，被邀请加入一个类似于3K党的高层秘密组织。这个组织在当地掌握了经济资源和政治关系，可以给成员带来名利回报，希望小白能够带着自己的警察指挥权效忠。

小白渴望快速成为组织成员，但是必须通过考察期。考察的一项内容就是不能和低等种族有肉体关系，更不能有低等种族直系亲属。为了消除隐患，小白拿出了当年小黑和其他同志交代的情报，私下调动警察和民兵，要杀掉小李和自己的女儿小丽，保住自己曾经和黑人生孩子的秘密。2025年的主要剧情就此开始。

革命、激情与纪律

没有想到，虽然经过了17年，但是革命党“法兰西75”依然有活力。第一时间向小李发出了警告，向小丽派出了救援。小李这些年虽然是酗酒混日子变成了老李，但是保持了革命战斗公民的基本警惕，悄悄地在农场挖了地道，自己跑路的同时，带上了反监控的电子设备。

小丽身上有无线电信标，背了十几年的暗号，所以第一时间被自己母亲的老同志接走了。老李找到了拉丁移民大叔帮忙，大叔感谢他当年救助移民的工作，告诉这些拉丁群体，这是美国出身的萨帕塔。换成中文说法，老李是一个外国的梁山好汉，劫富济贫，所以整个移民群体都愿意掩护老李，就算是暂时腿脚跟不上年轻人被抓了，也会第一时间把他救出来。

但是毕竟时间已经过了十几年，革命党的应对方案足以漏洞。首先要发现，美国人缺充电宝，老李在跑路过程中一直没有机会给自己的保密设备充电。其次，小丽作为2025年的高中生，悄悄给自己买了手机，暴露了逃亡方向。所以曾经的军官小白，现在的老白，先去占领了秘密联络站，拿出了基因测试装备，确认自己有一个混血女儿。

老白不愿意自己杀女儿灭口，喊了一个印第安人出身的江湖打手老红过来。这个老红说，我的道德底线不允许我杀孩子，但是我可以负责把人送走。这一单，老李带着拉丁大叔给的武器就追上来了。

电影的动作片结局，我这里给大家保留一点悬念。总而言之，导演需要曲折的故事，所以并没有让老李拿出当年的战斗力杀穿了黑帮的总部。但是最后一个镜头，我这里可以先说了：小丽接过了革命党的秘密电台，也接受了自己母亲的复杂形象，成为新一代的革命党行动派。从这个角度来说，电影确实有样板戏的样子。

电影明显还包含一些常用套路。比如说反派小白，第一幕就是在边境看守移民，和革命党发生冲突，后来他一路升职到高层，但是始终追杀同一批革命党的老熟人，最后在自己的身份纠结中丢了命。这明显是借用了《悲惨世界》沙威的设定。

又比如说，身份标签特别明确的大人物，产生了跨越阵营的感情，制造了私生子，直接影响自己的前程和选择。这在欧美小说里对应了牛虻和巴黎圣母院，在中文小说里就是《天龙八部》的玄慈方丈和段延庆。

主角小李或者说是老李吧，作为白人精英，加入了多种族的革命组织，为拉丁美洲人民求解放，也靠这些拉美人民掩护自己。平时他喝酒、抽烟、吹牛，关键时候不含糊。这个模板对应的当然就是切·格瓦拉。自古以来，人类欣赏的剧情和人物都是类似的，导演要拍革命电影，套用这些经典的革命文学和革命形象，非常合理。

除了这些为了电影观感刻意增加的经典套路之外，总体上来说，导演和编剧的目标还是想让观众认为自己在观察现实世界。我基于个人见闻和我看到的历史资料，今天主要想评价电影偏现实的一部分，或者说评价导演自认为是现实主义的部分。

电影让我觉得最合理的第一点是普遍在叛变。无论是革命党成员，还是同情革命党的人，被捕之前可能很激进、很勇敢，但是被捕之后叛变率接近100%，至少是愿意低调和统治阶级合作。

这也不是电影夸大。现实中，大多数稳定存在的革命党都有一条基本原则：认为被捕即叛变。就算是服刑出狱，也要把你晾在一边，起码十年不能联系，不许参加活动。

这条原则的理由也很简单：政府用明规则可以给人判重刑，潜规则可以威胁革命党的亲属和朋友，让他丧失融入社会的机会。大多数革命者来自现代的正常社会，从革命党内并不能满足所有的需求，必须保持自己和现代社会的接口，所以纠结一阵子之后，大多数选择了合作。

第二个合理的点是革命总有后来人。就算是行动派连续被捕，就算是被捕之后都叛变，就算是连领导人都是统治集团的卧底，革命党还是能够存在，甚至能够扩大影响力。因为现代社会，尤其是统治集团老化的现代社会，也不能满足普通人的物质和精神需求，普通的日子过久了，年轻人就会倾向于革命，就会想象一个完美的革命运动，这是正常趋势。

影片里面，右翼民兵抓走了正在广播的一个革命党，路边闲逛的小孩子一脸冷漠，但是民兵刚刚离开，这个小孩子就冲到抓捕现场，利用剩下的设备发出了被袭击的警告。还有前面提到的电影结尾，叛徒和反派的后代接受了自己的身份，也会积极投身革命，这才是历史的常态。

看到这两个场景，我觉得电影名字翻译得不算好，“One Battle After Another”不应该是一战再战，而是应该改成“在斗争中成长，革命人永远是年轻”，或者说直白一点，“打不赢也要打”都更合适。

然后我再说两个不合理的设定。第一点问题是革命者的组织度太强了。经过了17年时间，遇到危险，几乎已经和组织失联的老李女儿，还会有骨干成员立刻到现场救援。而老李自己秘密联系紧急通讯中心，立刻就能接通通讯员，对方还能坚持原则，要一步步落实十几年前口头约定的联络方式，差一步都不会提供有效信息。这种组织力量和纪律，和开头那种激情革命的气氛完全不协调。

当然了，从历史来看，核心团队冷静的指挥、严谨的纪律和前线战斗人员的狂热，共存的例子也并不少。但是如果一个组织能够在17年中继续协调这两股力量，大概率已经夺权上台了，至少也能整顿内部人员，不至于让一个酗酒的激情成员就掌握能够破坏整个分支机构的信息。

第二个不合理的地方是反派的秘密社团权力也太大，影响力也太强了，甚至压倒了公开的统治秩序，成为革命党的主要对手。

我知道，在美国和其他国家，民间传说都喜欢设想有一个深层影子的政府，认为中老年阴谋集团为了邪恶的利益会操纵整个社会。我也可以肯定，在公开的法律和政治活动之外，确实所有国家的统治集团都会有一些无形的人事关系，可以形成一些潜规则。

但是对于中等以上国家来说，统治集团的规模已经太大了，不可能通过个人关系去达成内部互信。如果有人坚持要绕开公开程序，希望靠阴谋统治社会，结果必然是被主导公开程序的竞争者干掉，变成别人的政绩和踏脚石。

反过来说，如果革命党总是想着和这种影子的政府作斗争，不去分析公开规则包含的压迫，不去动员被正常秩序压制的潜在生产力，用过去的话来说，这就是转移阶级斗争主要方向，坐上一百年也没有成功的希望。

但是电影需要激烈的冲突，导演不能用零散和片段化的政治斗争去讲故事，除了引进经典的感情套路、拿出切·格瓦拉的人物设定之外，编剧还需要同时加强正派和反派的力量，给主要的角色画脸谱。这样才能用一个家庭去表现长时间的政治斗争，这也是样板戏的创作原理，所以我第一时间想起了《红灯记》。

电影设定这么激烈的矛盾对抗，除了提升娱乐性之外，还想要表现什么？

我到各个网站都看过影评了。首先有人说，电影在嘲讽革命，第一幕就是革命者在享受革命的气氛，而不是追求革命的目标。几个主要的角色都要靠酒精或者性欲刺激自己，遇到打击就很容易背叛，缺乏成就感的时候会逃避现实，这显然是嘲笑那些把革命当成娱乐的小资产阶级。

其次，有观众说，这依然是一部没有答案的美国社会自调电影。上层社会貌似是冷酷、有组织、有纪律、有目标，但实际上只有虚无缥缈的纯净血统可以拿来维持团结。在其他方面，男配角小白无法控制自己对强势女性的自卑，因此产生了强烈的向往。小白背后的大老板，貌似是重视纯净的血统，实际上为了赚钱，也要雇佣大量的非法移民，收他们的保护费。统治集团既不能表现出自己道德高尚，也没有无可质疑的能力。

还有人评价，那个专心维护移民团队、为了报恩掩护老李的墨西哥大叔才是真主角。他有原则、有能力、有爱心，是群众力量的代表，所以电影的主题是赞美群众，鼓励做实事，嘲笑左右两派虚伪的政治口号。

我看过电影之后，认为前面三种观点都是正确的，各自都描述了电影或者说现实的一个侧面。

嘲讽主流的统治集团，我当然支持。世界上只有草台班子和更大的草台班子，统治集团要装着自己有神性，能够超越草台班子，那当然应该嘲笑。至于说统治集团失去了对历史的感受，把限制自己的某些现状当成永恒的原则，那更是应该批判的愚昧和保守。

革命者来自普通人，当然有普通人的无奈和软弱。其次，有很多人搞革命确实是为了逃避现实生活的压力，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早期的革命团体更容易成为失败者联盟，出现性格缺陷的比例还要超过普通人。所以大多数革命团体不仅会失败，还会在解散之前闹出很多狗血故事。

电影赞美普通人民的创意，这也是不会错的。因为人民有巨大的基数，也因为人民被生活所迫，做了无数次的试错。从长时间来看，普通人民确实有无穷无尽的创意，虽然这不一定是人民的主动创造。

就拿电影重点介绍的拉丁美洲人口来说，在被西班牙人殖民之后，南美洲的土著马普切人，用几十年就学会了骑兵战术，抵抗殖民秩序一直到19世纪，前后300年。

黑奴被贩运到美洲的种植园，零散地逃出去，到丛林里面生活，十几年时间就克服了不同部落的语言障碍，形成了逃奴共和国，建造了自己的城市。1572年，距离哥伦布发现美洲只有两代人多一点，德雷克到巴拿马地峡去抢劫西班牙殖民地，当时就有逃奴的军队和他合作。

至于说最近一两个世纪，拉丁美洲有海地革命，有墨西哥革命，还有数不清的自发斗争。在电影里边，墨西哥大叔介绍老李，说这是美国白人萨帕塔。这个萨帕塔就是和辛亥革命同期的现代土地革命领袖，毛泽东甚至列宁都可以算他的后继者。

所以我说，嘲讽革命、嘲讽统治者、赞美人民被动产生的创造，这都是电影如实反映的现实世界。

大多数时候统治者是现实竞争的胜利者，而第一批革命者往往是现实竞争的失败者，所以革命也总是失败，社会大多数时间能够保持稳定。但是这个稳定的社会又不能满足受教育人民的所有需求，所以每一代人都会有自己的革命者。有的时候，革命者找到了本代人民的创意，共同斗争，就有机会胜利。但就算是失败了，下一代人还会另行去产生他们的革命青年。电影把时间线拉长到17年，展示了这个动态过程，也告诉我们，现代社会依然有革命的土壤，有革命的闹剧。

督工，你认为《一战再战》描述了真实的动态世界，美国电影界也给它发了奥斯卡奖，为什么电影在商业方面彻底失败，只拿到2亿美元的票房？

《一战再战》展示了现实的矛盾，也用上了美国最新的移民冲突，所以能得奥斯卡奖。但同样因为它太现实，所以讲出来的革命故事不好看，没人看。

前面有提到，年轻人向往革命，直接原因是现实生活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深层原因是社会被自己的惯性绑架，压迫所有人，剥夺潜在的自由。所以，如果要寻求一种解放的文化，最先产生的选择往往不是观察现实，而是拒绝现实。人民希望看一点之前不知道的故事，哪怕是假的故事。

《一战再战》，它的剧情虽然比现实有夸大，但是也没有超出普通都市传说的水平，传播性差，那是可以理解的。

反过来说，《阿甘正传》是赚大钱的成功电影。如果你看过《阿甘正传》的原著小说就知道，编剧把一个倾向于革命的讽刺现实小说，变成了超越普通人想象的爽文故事。同时，编剧保留了原著的现实性：猫王、种族冲突、越战、水门事件，每一次阿甘经历传奇，都是和普通美国人一起经历刚刚过去的历史。这让普通的美国观众觉得阿甘是在自己身边走出去的普通人，他的梦也有我一份，所以他们愿意给电影好评，也推荐其他人来看。

总的来说，革命题材有一个悖论：如果你希望革命文艺作品有传播力，那就必须回避一部分现实。《一战再战》的女主角小黑，全身心地体验革命，只想要激情和过程，不在乎目标，这确实是大多数革命文化的传播方式。

导演和观众都知道，只有激情革命组织是走不远的。所以为了合理性，除了先解放自己的小黑之外，其他的革命角色都有自己的耐心和坚持。比如说男主角老李，喝酒逃避现实，但是17年无时无刻都在警惕敌人的偷袭，准备了地道和无线电信标。在他求助的紧急通讯站，有人17年如一日等待着同志的呼叫。这种耐心和纪律和革命的激情结合，才能推动社会进步。

但如果一定要在激情和耐心之间排序，选出更重要的革命条件，我还是要选激情。因为革命就是变化，变化需要好奇心和热情驱动。哥伦布也不是因为算准了地球大小才出海的，革命者不可能等到革命计划通过评审才产生自己的革命动力。每一代人生生不息的革命动力，首先还是要由激情来驱动。

另外，革命的激情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在革命成功之后，让革命者能够保持批判精神，讨论革命本身的更新。否则革命初期的临时状态，就会成为祖宗之法，反过来约束所有人。

最近古巴革命政府的困境，就证明了革命集团自我批判的重要性。和其他第三分枝相比，古巴革命集团的廉洁水平、群众工作的深度，都有很多亮点，最起码古巴的领导层确实能够和大家一起过苦日子。但是事实证明，从几十年的长周期来看，一起勒紧腰带的精神品质，远远不能满足群众的所有需求。

当年古巴的革命借助了群众的创造精神，但是过去几十年，几百万人用各种方式外逃，也是另外一种创造精神。古巴2025年的糖产量不仅不如苏联援助时期，甚至也不如殖民时期，不仅填不满中国人的订单，古巴本国人都吃不到糖。至于说其他方面的农业产量，几乎回到了石器时代。这就说明革命集团停滞在曾经的动员状态，浪费了人民的创意。

最近古巴政权的自我批判精神有所上升，提出了改革方案，这当然很好。但如果一个政权需要美国军舰给压力才知道口头上改革，恐怕距离灭亡也就是一步之遥。所以我说，革命需要平衡激情和纪律，但首先还是要由激情，有批判精神。

前面我提到，电影最真实的一面就是展现了革命者的背叛与软弱。据我所知，现实中的青年团体过去几十年的破事比电影多了一千倍，我也经常劝说或者嘲笑这些年轻人的浅薄。但我依然赞赏每一个批判社会、想象革命故事的年轻人，希望每一代的中国社会都有这样的年轻人。从物质上来说，确实是无产阶级必须解放全人类才能解放自己，但从精神上来说，如果不先解放自己，又怎么可能有动力去解放别人。

现在，《一战再战》的中国放映已经结束了，但是我相信以各位观众的搜索能力，找到视频并不难。如果这个周末你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时间，欢迎去看看当代革命的狗血故事。

感谢大家收看1031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一再见。

大家好，2026年3月17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30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参考信息网3月8日报道，人工智能初创公司Anthropic收到美国国防部正式通知，被列入高风险企业名单，可能会丢掉几十亿美元的政府订单。之前美国军队抓走马杜罗之后，有媒体报道，Anthropic的软件被用于美国对委内瑞拉战争。督工，美国国防部为什么要拒绝Anthropic公司的产品？

这是一个被政治立场放大的程序性问题。Anthropic公司原来卖给美国国防部一个AI模型Claude，用来分析特定的语言信息，提高计算机的使用效率。这个Claude模型不仅可以给出可用的代码，还很早就仿照人类的思路去解读屏幕上的信息，受到程序员的欢迎。亚马逊等大公司都在用Claude提高自己的办公效率。最近一轮融资之后，Anthropic公司的估值已经达到3800亿美元。从2024年11月开始，美国政府开始购买Claude的服务，用于处理情报，参与战争行动。

现在美国国防部和Anthropic公司的核心分歧是，Anthropic公司坚持要在合同中保持两项红线：第一，禁止使用Claude工具对美国公民进行大规模国内监控；第二，禁止用AI开发全自主武器系统，不能让AI做出杀人的最终决定。

美国国防部并没有正面反对这些协议，而是说，现行法律禁止美国军队进行国内大规模监控，同时，国防部现行规定本来也不允许致命武器自主开火，所以额外增加这两个限制条款只会增加麻烦。双方在口头立场上一致，但是都拒绝按对方的意图去修改合同，所以关系破裂。这种程序上的争论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政治倾向。Anthropic公司的CEO阿莫迪有很明显的左翼价值观，特朗普说这个公司的管理层是左翼的疯子。特朗普的人工智能主管大卫·萨克斯在播客上说，Anthropic公司是坚定的左翼分子，还说Anthropic和一些民主党的捐款组织有关系。

这倒也不是冤枉他。Anthropic之前确实聘用过一些拜登时代的官员。2024年大选之前，阿莫迪说特朗普是封建军阀。顺便说一下，反特朗普的左翼不等于喜欢中国，阿莫迪用类似的理由也反对其他企业向中国出售先进的AI芯片。现在美国国防部解除了Anthropic公司的合同，眼下对于公司收入影响不大，但长期来看，政府和军方的AI采购会快速转向他的竞争对手，比如说马斯克的Grok和奥特曼的OpenAI。将来AI产业洗牌的时候，这些实打实的政府订单很有可能就会决定哪一家公司能够走到下一阶段。Anthropic担心自己的AI模型会被用来直接杀死人类，那有这种可能性吗？

目前还做不到，只能说是有这种趋势。随着作战反应时间越来越快，用AI处理情报，很有可能会导致人类的指挥官不断下放权利，最终让AI有杀人的权限。

美军使用AI由来已久，不是从2026年空袭伊朗开始的，也不是从年初抓了马杜罗开始的。美国军方的情报分析中的人工智能应用，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专家系统以及模式识别。1988年，美国陆军研究与分析中心主导开发了鹰项目，这是一个基于AI技术的军级战斗模型。1991年海湾战争期间，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开发的动态分析和重新规划工具投入使用，用于后期规划和决策支持，主要的方式是分析数据，协助指挥。

2017年，美国国防部启动了Maven项目，这是专门用于情报分析的人工智能，利用AI处理无人机的大量监控数据，自动化的识别视频和图像中的物体和模式，用来增强情报、监视和侦查能力。Maven项目在2018年底投入使用，这是AI首次大规模部署，用于实时的情报分析。同样是2018年，美国国防部建立了人工智能战略及联合人工智能中心。到了2026年，美国国防部已经有600多项和人工智能相关的工作，这其中就包括了2022年之后的很多大语言模型。

和21世纪初伊拉克战争期间相比，美国的2025年利用人工智能的情报信息处理速度提升了大概100倍。按照华盛顿邮报的说法，对某一个目标，Claude大模型能让一个只有20人的团队完成情报处理、目标识别、优先排序和审批工作，这在伊拉克战争期间需要2000人才能完成。这次Anthropic公司和美国军队爆发争议，直接的诱因确实是有媒体报道，军队在Claude辅助下，策划了对马杜罗的突袭。

但是战场上实际应用的人工智能并不等于大语言模型。人工智能有很多分类，深度学习是机器学习的一种，机器学习也是人工智能的一种。大语言模型是深度学习技术在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成功案例。大语言模型擅长处理巨大的文字数据或者视频图片数据。大语言模型的核心技术是注意力机制，谷歌有一篇论文曾经说过，注意力是一切。

战场上收集的数据量看似巨大，但是和在实验室中训练AI的干净数据相比，战场上有价值的数据量其实并不大。现在战场上每一个一线设备都可以携带传感器，把信息传回情报中心，尤其是带摄像头的无人机，大量投入使用会产生大量的原始传感器数据。所以情报分析AI的核心问题是处理噪声大、不完整，甚至相互矛盾的低质量数据。同时，对于特定的战争，缺乏高质量的训练数据去对比原始数据，一般的大语言模型效果会很差。大家可以想想自己使用大语言模型的经验，当你连续胡说八道，而且坚持自己观点的时候，或者某个小众领域的关键信息全部来自某篇错误软文的时候，大语言模型也会跟着胡说八道，给不出有效的建议。

所以战场上用来处理情报的主要工具不是大语言模型，而是并不时髦的机器学习算法。2017年开发的Maven项目，就是利用卷积神经网络技术开发的AI处理计算机视觉任务，让无人机拥有了可靠的自主导航能力。直接效果就是乌克兰无人机的命中率从人工操作时代的30%到50%，提升到70%到80%。美国和以色列对于关键目标的杀伤率每个月都有提升，在几年之内，斩首行动从可选项目变成了战争的常态。现在防御方面也开始使用无人机和AI，攻守两方面的AI肯定会形成竞争，相互压缩对方的操作时间。为了保证进攻的成功率，操作员确实有可能把最终攻击目标的决定权交给AI，放弃最终的确认程序。

现在对伊朗的战争，使用多款AI模型，除了前面提到的Claude，还有包括Gemini在内的好几种通用商业模型，再加上军队自己开发的特定AI工具。来自卫星、无人机传感器和其他来源的大量数据都要交给AI处理。AI可以标记潜在目标，对威胁进行排名，识别模式，而且建议优先级。一般来说，人类军官只需要在AI提供的方案中做选择题，明显压缩了火力反应时间，避免浪费情报。战争前12小时，美国和以色列发动打击将近900次，几乎每次攻击都能命中高价值的目标，包括哈梅内伊本人。但是要AI从一开始就摆脱人类，在整个攻击链条中自主决策，目前看来，这只是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的吹牛，因为AI产业的特征是商业产品领先于军事产品。如果AI能够在军队替代人类，大概率之前已经做到了L4级的自动驾驶，替代所有的出租车司机了。所以说机器杀人是未来的可能性，还不是当下的现实。

睡前消息社区推广

~~我的知识星球名字是睡前消息的编辑们。过去半年，我每天回答读者提问，其他几个同事有大量输出。现在我个人已经回答了将近1200个问题，算得上勤劳了。在我年轻的时候，中国所有的网络社区都是BBS或者是论坛，天涯社区留言一次给三个积分，我靠长篇讨论能够攒几万分。后来有了知乎，我靠全领域的问答吸引读者，在注册用户接近一亿的时候，刷到了总点赞榜的第二。在今天的中国，活跃的BBS已经不多了，有积极讨论的更少，所以我转入知识星球，建立了一个门槛不太高的私域社区。欢迎各位来我的知识星球围观、提问，更欢迎各位对我的内容做出尖锐的评价。评论区复制链接到网页，或者知识星球APP搜索“睡前消息的编辑们”就能加入。~~

以色列的AI情报系统与技术进步

金融时报3月20日报道，以色列特工提前攻破了德黑兰的交通摄像头网络，可以让AI盯着德黑兰的视频直播，指挥导弹定点清除，这可行吗？

报道说，摄像头的视频直接传到以色列的服务器，可以用来绘制城市地图，确认行动时间，甚至推测哈梅内伊等人的生活模式。这明显是低估了交通摄像头的数据量。伊朗也许落后，但是起码也有自己的电信部门，能够观察到明显超出日常需求的数据流动。德黑兰的交通摄像头视频信息实在是太大了，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传输到国外，也很难避免被发现，更不要说实时看直播。

当然，以色列人也有可能在伊朗国内有一个数据中心，拿到数据之后先压缩，只把关键数据传到国外。但是这也需要从交通系统到数据中心的稳定流量，长时间运行不太可能被忽视。所以以色列很有可能只是拿到了一部分交通摄像头的数据，然后用假新闻掩护真正发挥作用的人类间谍。

从各方面交叉验证的信息来看，以色列大多数情报还是公开收集的开源情报，然后用AI来分析。以色列国防部的8200部队，也就是技术情报中心开发的AI名字是“薰衣草”。2024年，一个参与了加沙行动的以色列情报官员向卫报介绍过“薰衣草”AI的原理。和美国的军事AI一样，“薰衣草”的基本原理也不是最近几年流行的大语言模型，而是成熟技术，可以看作机器学习驱动的数据库和评分系统，专门处理来自人口的大规模监控数据，比如电话的使用模式、更换号码的频率、社交网络的彼此联系、位置追踪。通过这些行为特征，以色列为每一个加沙人创建了实时更新的个人资料。

“薰衣草”系统在已经被验证过的哈马斯成员上进行训练，识别这些人共享的常见特征，比如特定的通信模式和已知人物的关联。如果特定年龄组的男性有非正常的手机使用情况，就会被标记，但是数据具体的权重还是机密。然后，“薰衣草”系统会给目标给出1到100之间的概率分数，表示他们积极参加军事行动的概率。分数超过某个水平，这个人就会成为潜在目标。在AI投入使用的前期，“薰衣草”系统生成了3.7万个疑似人员名单。

以色列国防部认为，“薰衣草”系统的准确率已经符合要求了，因为以色列军队可以随机抽样之后做线下的验证。经过检查，“薰衣草”系统的标记准确率能够达到90%。以色列方面承认，就算有10%的概率出错，他们还是批准了“薰衣草”系统给军事行动提供建议。虽然最终打击还需要人类批准，但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AI杀人。现在对伊朗的战争，以色列8200部队应用了类似的AI手法，生活模式追踪，增加了卫星数据之后，“薰衣草”系统用于分析伊朗革命卫队的指挥官、核工作人员或者导弹操作人员的生活模式。哈梅内伊的死是否和这个“薰衣草”系统有关，目前还不知道，但是肯定有很多其他伊朗关键人物的身份是“薰衣草”系统发现的。

现代战争中的情报处理与历史演变

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AI用的都是成熟技术，而且在之前的战争中就使用过。为什么最近几年美国和以色列攻击对方领导人的成功率越来越高了？

因为就在AI发展的同时，卫星侦察能力和精确打击能力也在发展，给AI提供了发挥的空间。自从出现侦察飞机以来，人类在战场上面对的最大问题就不是情报太少，而是情报太多。分析信息比拿到信息更重要。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飞机是一种发明只有十几年的新东西，比2026年的智能手机历史还要短。木头和纺织物建造的双翼飞机是当时主要的飞行器，其中美国军队1917年4月才参加战争，这时候距离战争结束只有一年半。这期间，美国组建了13个空中摄影分队，拿到了1.8万张航空照片，已经需要接近1000人来分析照片情报。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仅仅在欧洲战区，美国陆军航空队第七侦察大队执行了6000次任务，拿到了300多万张照片。当时美国陆军的情报分析能力不够，只能让统治世界上百年的英国情报系统来插手。双方分工明确：美国飞机拍照，英国人解读。英国的皇家空军组建了专门的情报分析工作部门，叫中央解读单位，总计1700人。诺曼底登陆之前，这个部门每天要处理8.5万张照片。

在太平洋战场这一边，二战的美军指望不上英国的技术支持，美国海军自己培训了几百个分析师，用于处理海军侦察机的照片。从功能上来说，这些分析师和现在的图像AI在做同样的事情。冷战时期，美国建造了U-2和黑鸟这些战略侦察机，1959年又开始发射间谍卫星。哈勃天文望远镜就是反过来看宇宙的美国侦察卫星民用版。和哈勃望远镜一个水平的锁眼卫星，美国发射了16个。当时大多数照片还是存在胶片上，为了保证能够第一时间拿到信息，美国人开发了天地接力系统。侦察卫星把胶卷容器弹出，直接进入大气层，在大气层的顶部打开降落伞，然后用飞机空中回收。用了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提前拿到侦察照片。如果解读照片信息的流程能够快一点，也等于发射了更多的卫星，节约了回收资源。

1961年，中央情报局成立了国家摄影解读中心，由CIA和国防部共同运行。整个美国情报行业雇佣了5.9万人来做密码破译和图片分析工作。这个团队最重要的成果就是1962年解读照片看到了苏联导弹的阴影，确认苏联在古巴建设了核武器发射基地。这导致美国总统肯尼迪发出了世界大战的威胁，迫使苏联撤出了古巴的导弹。一直到现在，中国人想要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城市化之前的面貌，最好的办法还是去美国网站看已经解密的冷战早期卫星照片。

冷战结束以后，人类进入信息时代。高清晰度的照片可以数字化传输。美国人再次发现，分析照片的能力跟不上拍摄照片的速度，不能指导精确打击。1991年海湾战争，美国第一次大规模使用导弹和隐形飞机作战。飞行员发现卫星照片可能是准确的，但是和传统的大比例尺地图很难相互匹配，不能指导作战。轰炸结束以后，飞行员说自己命中目标，但是并没有专业机构能够随时分析卫星照片，不能确认目标是否已经消灭，往往还要再轰炸一次。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美国在1996年成立了国家图像测绘局，整合军队和政府的信息分析机构。但是到了2003年，数据爆炸再次压倒了分析团队。面对一个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伊拉克，30天轰炸，美国总计拍摄了4.2万张战场图片。为了处理每天1400张高清图片，联合情报行动中心的编制增加到接近3000人。

美国国家图像测绘局因此提出新概念：地理空间情报，要借助计算机分析能力，把静态的照片变成可以直接辅助作战的信息流，避免人类直接去理解照片。2003年底，国家图像测绘局改名，叫做美国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简称NGA。最近十几年，美国出现了马斯克的廉价可回收航天产业，航天器数量开始爆炸式增长。冷战时期，美国凭借航天飞机，最多的一年发射入轨重量是644吨。2022年，美国发射了793吨入轨航天器。2024年是1786吨。2025年是2800吨。其中包含了3000多颗星链卫星，至少100多颗星盾卫星。星链卫星给出了最廉价的低延迟通信方案，让无人机的视频可以瞬间传回后方。所以这次对伊朗的战争，美国最主要的损失就是十几架MQ-9无人机。这些无人机自己携带武器，也能给后方提供侦察情报。此外，100多颗星盾卫星可以低轨道运行，无死角地拍摄地表情报。这些信息都通过卫星中继，以激光信号的方式传回美国本土。

没有人知道美国现在到底有多少战场数据，只能估算是比伊拉克战争时期至少又多了几百倍。以美国或者任何现代国家的人力成本，不可能再用人类做出全面的照片情报分析了。美国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或者说NGA还在常态化地招聘图像分析人员，但是主要任务已经是训练AI。2024年，NGA拿出7亿美元雇佣商业公司做数据标注，提高了AI自动识别目标的能力，这才有了近年斩首战术的高成功率。

从过去几十年的战争历史看，美国最喜欢让领导先走的斩首战术，只是不一定能够抓住机会。1986年黄金峡谷行动，美国用几十架飞机突袭利比亚，虽然用十几分钟就打垮了利比亚的防空系统，但是针对卡扎菲本人的轰炸失败了。卡扎菲在轰炸的前几分钟更换了居住地点，美国没有能第一时间确认，结果让卡扎菲活到了2011年。1998年，美国根据现任情报从印度洋发射了几十发巡航导弹，也是差了几分钟，没有炸死本拉登。

但是到了21世纪，美国情报反应时间明显缩短了。2006年，无人机提供情报，确认了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负责人扎卡维的位置，两颗炸弹把他炸死。2011年，早期的AI系统分析了几千小时的电话录音、17万张卫星照片，完全锁定了本拉登的居住地点和生活规律。利用十几分钟的时间窗口，美国突击队上门打死本拉登，还带走了尸体用于DNA检测。这两次战斗可以看到抓马杜罗和炸死哈梅内伊的预演。

2020年之后，还有几次攻击说明美国的情报处理能力越来越强，信息传输周期越来越短。2020年，美国干掉伊朗的圣城军负责人苏莱曼尼是用无人机发射导弹打中了移动的车队。2022年，同样的导弹打中了基地组织负责人扎瓦希里在晒太阳的阳台。这两次攻击，导弹都没有携带炸药，而是凭借动能弹出刀片把对方切碎。美国军队必须以几十厘米的精度确认目标位置才能保证成功，这显然是计算机和AI才能保证的情报能力。

当代武器的杀伤能力是卫星侦察能力、精确打击能力和AI分析能力的乘积。美国不断地降低卫星发射成本，同时提升廉价的精确打击能力。AI分析能力甚至不是提升最快的方面，所以美国的战斗力在成倍增长。大多数中等国家之前的战争准备都相对过时了。比如说乌克兰战场上用了好几年的海马斯火箭炮是美国20世纪开发的陆军武器。2002年已经在伊拉克战场上试用，2005年批量生产，距离现在20多年时间。这次对伊朗发动的战争，海马斯火箭炮拿到了升级版的PrSM弹药，可以在500公里之外打击地面目标或者精确打击军舰。美国对于伊朗的远程精确火力，现在有相当一部分就来自波斯湾对岸的阿联酋沙漠，成本要比航母或者巡航导弹要低得多。

有了过去几十年的铺垫，美国和以色列最近表现的精确杀伤能力就不算意外了。军事技术进步还是一条连续的曲线，只是最近几年曲线的斜率快速放大，给人直线上升的错觉。我之前的节目一直说，过去十几年，尤其是在AI时代，世界上只有中美两个大国还在保持经济增长，外加韩国和台湾这两个属于中美的经济体也能分享增长红利。除此之外，所有国家的实力都在相对退步。现在看来，中美这两个国家的硬实力增长可能比之前预计的还要夸张。所以美国在战争的第一个小时就能活捉总统，炸死最高领导人。感谢收看，1030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

大家好，2026年3月15日星期日，欢迎收看第1029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今年年初，中国科学院官网发布信息，调整组织机构。其中最引人关注的变化是地方分院调整。本来中科院下设11个分院，现在精简到9个，撤销了长春分院和南京分院，职能分别并入沈阳分院和上海分院。最近几年，中央层面一直在收紧财政支出，中科院这次缩减分支机构，是不是也承受了预算压力？

跟钱的关系应该不大。虽然中科院还没有发布今年的预算报告，但是我们可以看到，中科院的行政机构，2025年的预算是1940亿，比前一年少了34亿。这次调整甚至也不能说明南京和长春的科研地位的弱化，至少南京的地位没有相对下降。去年11月份，中科院刚刚在南京成立了工业人工智能研究所。从2010年到现在，中科院只有三个新建的研究所，南京这个新研究所也是智能制造领域第一个国家级的科研机构。

中科院选择现在合并分院，最有可能的原因还是在科研模式转型季节，没有处理好自己的定位。不仅是分院，就是北京总部的行政机构，都找不到自己的定位。这里要说明一下，中科院的分院并不是主要的下属机构。分散在全国的110多个研究所，才是大多数中科院人员的就业单位。这些研究所直属中科院总部，就算地方分院跟研究所在同一个城市，分院也不能直接去指挥研究所，最多是用自己的行政身份，帮这些研究所对接当地的政府和高校。另外，中科院的分院也没有权限去新建或者撤销实验室。你们各地的分院院长到底负责什么，权力边界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科学院从字面意思上来说，就是科学家聚会的地方。在聚会形成规律之后，有了自己的聚会资格认证，这些得到认证的人就是院士。世界上第一个现代科学学会是英国皇家学会，大多数国家或地区都仿照英国模式，建立了自己的科学院或者学会。作为社会团体，科学院的主要职能首先是满足院士之间的交流，尤其是跨学科交流；其次是代表所有的科研机构和院士，共同向社会争取资源。如果有一些基础研究很难拉到投资，科学院也会出一些钱，直接去刺激科学进步。

虽然科学院很乐意跟政府拉近关系，从政府手里拿钱，也给政府充当科技顾问。但从性质上来说，大多数科学院都是自治团体，很少有科学院可以直接制定科研规划，具体管理重大项目。简单来说，大多数国家的科学院，对内是院士的社交平台，对外是院士代表的咨询机构，并不是政府机关。

中科院的情况这会儿相反。新中国第一个成立的科研管理机构就是中科院，而不是科技部的前身国家科委。1949年11月，中国科学院直接作为政务院的直属部门，管理全国的科研工作。而国家科委成立要等到1956年。在这之前，中科院就是现在的国家科技部，管理拨款和人员。

国家科委成立之后，拿走了中科院的行政权力，但是当时的领导基本上都是军队干部，没有多少科学家，中科院还是集中了全国的所有科学家。国家科委要制定技术政策，也必须找中科院帮忙。比如说，国家当年出台了12年科技规划，确定未来10年的科技任务，包括研发原子弹和计算机，这份文件名义上有国家科委来制定，实际上编制文件的人还是来自中科院。

在五六十年代，科委和科学院并行的年代，科学院的定位确实就是一个有权威性的实体咨询服务机构。60年代末，中央政府担心跟苏联开战，为了提高决策效率，毛泽东要求精简机构，国务院将近90个部门都经历了重整，变成20多个，国家科委也被撤销，业务和人员又交回中科院。直到1977年，国家科委才恢复编制。在这期间，科学院对应了今天的科技部，科学院的分院可以类比今天的科技厅。

建国前几十年重视中科院的管理职能，完全可以理解。中科院在1949年成立，前身是民国政府的中央研究院和北平研究院。当时全国受过高等教育的科研人员还不到5万人，有资格称作科研工作者的也就是几百号人。除了这几百号人，大学的主要任务是教学，企业的主要任务是复制外国技术，都几乎没有原创科研能力。所以最开始几年，中科院的主要任务是找人，通过李四光、华罗庚这些有海外留学背景的科学家去联络海外的华人学者，把人都集中到科学院的体系内，尽快形成基本的科研能力。

新中国的科研缺人也缺钱。1953年，钱三强带领中科院的专家代表团访问苏联，学习一些先进经验。钱三强先后参观了苏联科学院将近100个研究机构，回国给中央打报告，表示苏联把科学院当成了科研指挥部，集中力量办大事，很适合中国的落后现状。中央接受了钱三强的建议，把人才设备和资金都集中给中科院，成立了直属研究所，很快取得一些基础突破。

比如说，中国第一台通用数字电子计算机是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的成果；中国首次实现的人工全合成结晶牛胰岛素是中科院上海生物化学研究所的成果。为了研究原子弹，中科院的近代物理研究所直接挖空了清华和北大的物理系骨干。

在拿到几乎所有的人才和资源之后，中科院既可以制定国家的科研计划，又能直接去执行计划，自然就成了全国的科研主管部门。前面提到，中科院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成立了一批研究所。但是这些研究所并不都在北京，比如说，中科院的上海有生物化学研究所，同时在武汉建了水生生物研究所，长春有应用物理研究所，下属机构遍布全国，怎么管理成了一个现实问题。

最直接的问题就是通讯和交通。60年代，从北京穿过中国基建最发达的东北去哈尔滨，坐火车也要一天一夜。如果打长途电话，大城市之间只有几条线路，需要接线员的交换机上手动操作。为了避免占线，就算是领导干部，一般打电话也要提前预约。另一方面，当时各大城市的资源都比较紧张。中央的科研机构并不一定能够直接促进地方经济发展，研究所要说服地方政府拿到土地和粮食指标也是一个难题。研究人员不擅长这些行政问题，所以中科院总部决定在各大城市设立行政机构，代表当地所有研究所和地方政府交涉。

1952年，中科院成立第一个分院，东北分院。后来中科院的研究所越办越多，分院数量也不断增加，最多的时候达到26个。到了60年代，中科院发现分院设置太多，又开始缩减数量，按照中央划分的六大行政区，比如说东北、华北、华东，各设立一个分院，再加上一个新疆分院。新疆分院的独立存在，说明通讯和交通障碍确实就是设置分院的重要理由。

70年代，中科院虽然没有被裁撤，但也经历了精简，大量的研究所和地方分院都划给了地方政府。1977年，中科院恢复了分院体制，各地的研究所又回到中科院体系，由分院管理了，分院终于成了实权机构。中科院分院现在的格局是上世纪80年代确立的。按照50年代的逻辑，有些分院的设置显然不太合理。比如说，这次合并的长春和沈阳、南京和上海都是邻居，也都在同一个大区，地盘和责任划分都不明确，可能是在计划经济时代，重点工业城市的发言权比较大，被迫要平衡一下。

但从80年代开始，中科院分院的好日子没过几年，就发现自己的地位快速下降。因为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中国培养了大量的科技人才，中科院已经装不下了，大量的人才流向高校和地方国企。中科院没有办法再垄断科研人力资源。另一方面，国家也在逐渐调整计划经济体系，财政分配比例开始向地方倾斜，中科院系统也没有办法再垄断经费了。

从80年代后期开始，各地的大学变成了科研主力，每个城市都想培养自己的清华北大，跟中科院在同一个生态位上竞争。进入新世纪之后，中科院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民营企业的研发部。比如说华为、比亚迪、宁德时代，在主业方向的研发投入都超过了政府。对于21世纪的中国社会来说，搞科研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不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管理每个单位吃什么。

更大的问题是中科院连自己下面的研究所都管不了了。1985年，中央发布了关于科学技术体制改革的决定，核心要求有两条。第一个，国家减少给研究机构的拨款，但是研究机构可以承包国家项目，给企业提供咨询服务，帮企业做委托研究，自己赚钱。机构还可以和企业合资一起开公司。研究人员只要不影响工作，也可以在外面创业，自己赚钱。这份文件同时确立了一个目标，就是三到五年之内，研究机构要基本做到自己养活自己。

第二个变化是所长负责制，所长只要不违法，可以自己决定组织和人事。如果所长找到门路，不靠拨款就可以养活自己，还可以用赚到的钱给员工涨工资、发奖金。研究所不从中科院总部拿钱，也不需要中科院批准人事安排，实际上就是独立了。连总部都管不到下面的研究所，地方分院更管不到。到这个时候，中科院研究所跟总部的关系，更像是雇用一个连锁品牌的加盟商，分院作为分公司，肯定管不了和总部有合同的加盟机构。

1998年，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正式改名科技部，拿到了科技事务的行政管理权，负责组织攻关项目，也负责分配科研资源。中科院的权限进一步被削弱，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学术机构。理论上来说，中科院就算是把分院全都砍掉，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国际经验与国内对比

既然中科院已经没有太大的影响力，那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是不是应该像英美的科学院一样，变成一个纯粹的荣誉机构？

各地的分院肯定没什么存在必要了。但是中科院总部可以往更有用的方向转型，或者说回到最初的科学院定位，负责三个方面的任务：院士交流、科学咨询和基础研究的关键投资。在基础研究方面，德国有不错的模板。马克斯·普朗克科学促进会以及亥姆霍兹联合会，其中马普所负责基础研究，亥姆霍兹联合会重点是前沿探索。这两个协会每年固定从德国政府拿到钱，承担国家科学任务，已经持续了100多年。协会不会去干预下属研究所的日常科研，但是可以协调一些紧缺的经费，提供战略规划。

德国连续打输了两场世界大战，都能快速恢复，离不开这套科学体系。当然了，德国最近20年的科研领域没什么进步，几乎完全错过了IT技术革命。但是这是德国政府和企业共同的选择，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丢给马普所。最起码对比英美的科学院，马普所的积极作用还要大得多。

除此之外，科学院的功能就是以院士为中心，促进跨学科的社交，也向科技部以及其他的国家机构提供非强制性的咨询服务。这方面的工作可以通过院士自治来完成。相信以科学院院士的地位和资源，不需要国家特别安排行政级别，也能组织中国最高级的科学俱乐部。

因为几十年的惯性，可能有人会觉得撤销科学院分院骇人听闻，撤销科学院总部的行政职能，更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只要对比一下工程院，就能知道科学院的现状才是一个畸形状态。中国工程院从来没有分院，其次也没有中央行政机构。打开工程院自己的网站可以看到，一切权力来自院士大会，其次是授权的主席团。工程院所属的机构除了几个学术委员会之外，行政机关被精简到最小规模。

工程院自己的网站列出了五个工作重点：战略咨询、学术引领、科技合作、人才培养、对外交流。其中人才培养项目重点就是维护一个光华奖的权威性；学术引领项目重点是关键研究成果的出版，这显然不占用什么资源。所以工程院的日常业务就是剩下的三项：战略咨询、科技合作、对外交流。具体来说，就是为院士的学术社交提供服务，组织院士联合起来回答全社会的重大疑问。

科学院有庞大的行政机构，直接管理十几个分院和上百个研究所，而工程院可以精兵简政，专心服务院士。原因还是前面说的，20世纪中国太落后，科学研究资源太稀缺，所以必须集中到一个实体机构下面来搞科研。同时，搞工程应用技术的门槛比较低，之前的企业和普通的学校都能做，当时要集中到一个机构来管，反而降低效率，影响了技术成果的转化，所以工程院不需要，也不可能得到全国性的行政权力。

到了21世纪，科学研究资源也已经不稀缺了，至少比20世纪的工程研究资源要普及。企业和地方的研究所都有能力搞科学研究，也有动力进行科学研究。所以正确的改革方向就是科学院去学习工程院，让研究所和大学都独立运行，总部变成咨询机构和院士俱乐部。

中科院显然也感受到了新形势的压力，所以主动解散一部分地方分院，把编制留到总部，想做点事情。这个改良方向是没错的，错在让中科院自己去决定怎么改。众所周知，一个花拨款的行政机构，不可能给自己做节育手术，只能论证自己改良之后长期存在的合理性，争取更多的拨款和权力。

比如说，在中国之外，只有少数几个停滞的前苏联国家，才能看到有科学院直接管理的大学。中科院本来管理合肥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在科研订单和科研资源扩散之后，中科大和中科院的其他研究所一样有了独立性。对于这种趋势，中科院的对策不是鼓励大学独立发展，而是把自己能够控制的少数研究所的资源集中起来，在北京昌平又搞了一个中国科学院大学，简称国科大。现在就连中科院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两个大学之间的关系，唯一的解释就是官僚机构不甘心权力流失，达成了集体默契，要把权力抓回来。所以中科院的改革不能指望他们自己刀刃向内，不能调整几个分院就让他们过关，必须由全社会来讨论中科院的定位和存在价值。

社会科学的地位与未来

最后说一句，中科院如果一定要讲中国特色，要维持建国初期的优秀传统，我倒是有一个建议，就是让社会科学重新变成科学。中科院的第一任院长是擅长文学和历史研究的郭沫若，他从1949年开始当院长，一直当到1978年，正好覆盖了中科院相对地位最高的年代。这期间中国没有社会科学院，大多数对应的研究都放到中科院的哲学社会学步，比如说历史研究所、世界历史研究所、世界经济研究所，都是中科院来管。

现在中国社会学研究的水平大家都知道，不用我再去多说现状了。其中一个负面原因就是普通人乃至专业的研究人员，都不认为社会科学是科学，所以他们可以立场先行，不接受现实的批判和验证。同时，现实的研究已经证明，社会科学不仅是科学，而且可以和自然科学放到一起研究，相互贯通，相互促进。比如说2021年睡前消息361期，标题是《复旦新校长，生物院士用语言学研究历史》，我们一起来回顾当时的评论。

无论是语言学还是生物学，都曾经是模糊的学科。研究者的主要工作是收集样本，而不是研究样本之间的联系。但是到了21世纪，随着数学工具和计算机工具的进步，语言和生物都可以分解成最基本的特征要素，用统计手段来追踪发展脉络。历史记载甚至是神话传说都可以用数据来验证，人类期待了几百年的唯物主义历史学终于可以落地了。这就是科学一步步取代玄学的过程。

五年时间过去了，AI技术降低了各个学科之间相互借鉴的门槛，中国社会科学相对落后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所以我说，中科院如果一定要保留一点中国特色，和欧美的自然科学院士俱乐部保持区别，我建议可以把社科院并回来，建立一个更大的科学俱乐部，让中国的社会科学更像科学。

感谢大家收看，1029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

大家好，2026年3月13日星期五，欢迎收看1028期睡前消息。

睡前消息节目一直关心中成药的质量标准问题。你之前的意见是，不分中药、西药，一律按统一的临床试验标准，确定药效和副作用，绝不允许副作用“尚不明确”的药品上市。

过去几年，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增加了对中成药的限制。根据中药注册管理专门规定》，从今年7月1日开始，中成药的说明书在“禁忌”、“不良反应”、“注意事项”三个方面，不得使用“尚不明确”，否则拿不到药品批准文号。

有媒体统计过，现存中成药批文大约5.7万个，其中超过70%都有“尚不明确”的说法。督工，七月份以后，中成药的质量不会有明显的提升？

在安全性方面，有不太明显的影响。在最主要的药效方面，没什么变化，大多数媒体都高估了新政策的力度，同时忽视了新政策的破坏力。

这个《中药注册管理专门规定》不是新文件。2023年7月已经生效。文件给了中成药三年缓冲期，允许企业2026年7月前改掉药品说明书上的“尚不明确”。按照现行的药品注册管理法规，药品批文每5年再注册一次。如果等到6月30日，还有中成药没修改说明书，以后再也拿不到批文了。

过去两年半，正常销售的中成药，都在忙着改说明书，补手续。完全放弃整改的药物，基本上都是药厂放弃的僵尸药。

中国存在大量有批文但是几乎不生产的“僵尸药”，尤其是中成药，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中国第一部《药品管理法》1984年颁布，直到2001年才修订。这部早期的法律，对西药和中药审批都比较宽松，只需要省一级卫生部门审批，就可以生产药物。

地方政府自己做裁判，也做开药厂的运动员，当然是应批尽批，药厂和药物遍地开花。这其中，中成药甚至还不算问题最严重的领域，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报道：

地方审批乱象愈演愈烈，国家开始了整顿医药市场的行动。1990年，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治理整顿医药市场意见的通知》强调，必须把药品作为特殊商品进行严格管理。

1994年国务院又下发了《加强药品管理工作的紧急通知》，指出“一些地方政府和部门，对药品关系人民群众生命健康认识不足，错误地认为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就可以放松对药品生产、经营的管理；一些地方和部门为了局部的利益，甚至庇护制售假劣药品的违法犯罪行为”。

1996年，国务院办公厅再次发布通知，要求对已经批准生产的药品进行清理整顿，在清理整顿期间，暂停批准仿制已有批准文号的药品。

2001年，《药品管理法》修订，药品审批权收回到中央机关。但是之前的17年时间，地方政府已经发出了4.7万个中成药批文。为了解决历史文件的现实压力，2002年，国务院又颁布了《药品管理法实施条例》，规定《药品生产许可证》有效期只有5年，到期就要申请换证。

按常理说，不生产的中成药批文，会慢慢被淘汰，不至于留到2026年。但是药品换证，以前主要是形式审查，只要纸面材料不出问题，就算撤掉了药品生产线，一般都可以成功换证。制药厂每5年写一次材料，不用维持生产线，也可以保住批文，随时恢复生产，性价比很高。另外，药品批文可以合法转让，现在到百度搜索中成药批文，前三个联想词，都是问转让价格。

所以到了现在，中国现存中成药批文差不多5.7万个，绝大多数都是2001年前申请的，其中只剩5000多种还在销售。这次的新条例，目标就是5万多种药厂不生产的僵尸药。

按新规定，企业修改药品说明书，需要提供不良反应报告和临床数据，成本不低，远远超过之前的形式审查。如果有中成药现在还没改说明书，说明药企认为不值得花钱保住生产资格。

禁止说副作用“尚不明确”，主要是控制药品的安全性。这方面，虽然我一直说中成药管理松懈，但也要承认，中成药的核心问题并不是毒副作用。至少还在生产这5000多种中成药，安全性还过得去。

国家药监局有报告，去年中国记录了286.6万次药品不良反应，化学药品占81%，中药是12.1%。这个数据，跟中药和化学药的市场份额差不多。中药最大的安全问题，是中药注射液

之前的节目提到过，2007年，前国家食药监局局长郑筱萸被判死刑，直接原因，是2006年鱼腥草注射液引发了近5500例不良反应， 44人死亡，制造了社会压力。鱼腥草注射液让全社会开始关注中央的药品审批权，尤其是中药注射液的审批问题。郑筱萸的判决书明确说，清开灵注射液就是他收钱之后给出的批文。

中药注射液的市场规模在400亿左右，占整个中药市场不到十分之一。但是，中药的不良反应，有一半是中药注射液制造的。国家药监局2023年7月推出《中药注册管理专门规定》，同一年还组建了中药注射剂研究评价工作组。去年国家药监局发布了一份征求意见稿，要对中药注射剂开展上市后研究和评价。就算注射剂已经拿到了批文，如果不能证明收益大于风险，也会被淘汰。

如果注射液问题能单独解决，这次清理僵尸药，并不会明显提升其他中成药的安全性，因为大多数中成药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有毒，而是无效，至少不能证明自己有效，所以我一直建议医保要严厉审查中成药——全国人民的救命钱，不能浪费在安慰剂上。这次清理僵尸药，禁止说副作用“尚不明确”当然是好事，但政策并没有同步验证药效，所以对普通人影响不大，甚至有负面影响。。

请静静帮我读一下《中药注册管理专门规定》：

第二十一条 中药创新药处方来源于古代经典名方，或者中医临床经验方，如果处方组成、临床定位、用法用量与既往临床应用基本一致，采用与临床使用药物基本一致的传统工艺，且可通过人用经验初步确定功能主治、适用人群、给药方案和临床获益等的，可不开展非临床有效性研究。

临床有效性用历史传统做证据，让我想起一个老笑话。

有个农民问自己的邻居，上次你的马不吃东西，乱叫，你给它吃什么东西了？邻居说吃松树油。

第二天农民找邻居算账，说我的马吃了松树油，很快就死了，怎么回事。

邻居说，那就对了，我的马吃了松树油也死了。

中成药想用历史传统证明自己的优越性，也有自洽的逻辑。但最好先证明，历史上有某个时代，中药用户的健康水平明显比现代人要强。否则中成药和松树油也没啥区别。

然后看下一条内容：

第二十二条 由中药饮片组成的中药复方制剂，一般提供啮齿类动物单次给药毒性试验和重复给药毒性试验资料，必要时提供其他毒理学试验资料。

啮齿类动物，一般就是老鼠。现代药物的毒理研究，都要提供两种动物的试验资料，分别是老鼠以及狗、猴子这类中型哺乳动物。从进化论来看，啮齿类和非啮齿类在几千万年前已经分家。如果同一款药物在两个不同的演化分支都表现出毒性，在人类身上出事的概率，几乎是100%。

反过来说，如果只在老鼠身上验证副作用，就很容易错过一些风险。上世纪50年代，西方有一款叫“反应停”的药物，只用大鼠做了毒理学研究。结果药品上市以后才发现，如果有孕妇吃了“反应停”，就会导致婴儿四肢畸形，跟海豹一样。药企事后补上动物实验发现，兔子和猴子如果用了“反应停”，只需要很小剂量，就会影响胚胎发育。现在中国不要求中成药做猴子实验，相当不负责任。

此外，还有很多中成药，需要大量使用化学药物。比如说维C银翘片、感冒灵冲剂，核心成分都是对乙酰氨基酚。如果带上中成药的概念，就可以略过动物或人类实验，风险会完全失控。

静静继续读：

第二十三条：来源于临床实践的中药新药，人用经验能在临床定位、适用人群筛选、疗程探索、剂量探索方面，提供研究、支持证据的，可以不开展II期临床试验。

临床1期主要看毒性，2期开始考察疗效。临床二期的另外一个作用，是建立数学模型，区分不同药量的效果。如果允许中成药跳过二期临床试验，药店门口的体重秤就没作用了，医生的处方上写每天服用几次，也显得很不严肃。允许中成药跳过临床二期，表面上是保护，实际上永远断绝了中医药变成科学的机会。

现行的《中药注册管理专门规定》，最要命的是第12条，也请静静读一下：

中药新药的研发应当结合中药注册分类，根据品种情况选择符合特点的研发路径或者模式。

基于中医药理论和人用经验，发现、探索疗效特点的中药，主要通过人用经验和/或者必要的临床试验，确认其疗效。

基于药理学筛选，研究确定拟研发的中药，应当进行必要的I期临床试验，并循序开展II期和III期临床试验。

同一个条款给出了两个标准。如果用传统中医理论开发新药，只要在古书上找到先例，可以绕过完整临床试验流程。

但如果按照现代药物研发流程，筛选中药的有效化学成分，再研究中药新药。就要跟化学药研发一样，先做毒理实验，再做3期临床试验。

新药做三期临床试验，平均成本至少一两亿。所以，只要不是脑子坏了，制药厂必然会选择翻古书找依据，宣布自己继承了“古方”，完全不考虑用现代化科学标准提升中医药的竞争力。

请静静读一段河北新闻网上个月的特稿：

河北全面优化监管服务机制，支持鼓励药械研发创新，医药产业呈现向新向优、量质齐升的良好发展态势。2025年，河北3个1类新药获批上市，创近年来新高。新获批古代经典名方4首，数量居全国第一。

古代经典名方，是指至今仍广泛应用、疗效确切、具有明显特色与优势的古代中医典籍所记载的方剂。河北促进中医药传承创新发展，持续深化中药审评审批机制改革，构建符合中药特点的监管体系，并通过“提前介入、研审联动、全程服务”等措施，加速古代经典名方的现代化转化。

2025年，神威药业集团有限公司申报的芍药甘草汤颗粒、枇杷清肺饮颗粒、升陷汤颗粒，河北万岁药业有限公司申报的枇杷清肺饮颗粒，获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

相关药企构建“古籍研究-药材溯源-工艺创新-临床验证”全链条研发体系，建立从药材到饮片再到制剂的全过程质量控制体系，确保产品质量稳定、安全可控且可追溯，实现古代经典名方“一碗汤”向现代中药新药的科学转化。

国家制定政策，目的是引导未来的产业方向，而不是给当前的产业现状提供合法性。《中药注册管理专门规定》禁止再说“尚不明确”当然是进步，但上面几条内容，尤其是第12条的双重标准，用经济压力强迫医药企业反科学，讲玄学，说是“逼良为娼”不为过。有这样的政策，就算到了22世纪，中成药也不会有希望。

接下来，我们关注一下老朋友，正威集团的王文银。最近几年，王文银每次上新闻，都没有好消息。今年2月，正威集团在珠海保税区的1.2万平米土地被拍卖，起拍价3.71亿，对比评估价打了7折。但是因为正威集团拖欠工程款，接手的企业必须帮正威还债，没人愿意出钱。

到现在，正威集团被执行总金额已超过130亿元，王文银夫妇也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身上背了94条限消令。

就在一连串的坏消息中间，忽然有商业媒体对王文银给出了久违的正面赞扬。2月28日，钛媒体转发万联万象的社论，标题是：

《》

请静静读一段：

铜业帝国风雨飘摇，王文银并非没有寻找出路。这一次，他将目光投向了与铜紧密相关的新能源赛道——锂电。

这并非心血来潮。从产业逻辑看，铜是锂电池负极集流体的关键材料（铜箔），从“铜王”到“锂电王”，有其天然的产业延续性。正威早已在多地布局铜箔等锂电上游材料项目，如正威新疆新材料产业园就规划了高精密电子铜箔项目。

据公开信息，正威集团曾与河南新乡市签署了投资协议，计划总投资200亿元，建设动力锂电新能源产业基地。项目内容不仅包括建设新的生产线，更关键的一步是拟并购锂动电源有限公司等现有企业 。全面竣工达产后，预计年产值可达200亿-500亿元。

王文银曾说过：“伟大的企业都是熬出来的。” 他以非凡的胆识，在经济周期的峰谷间游走，用三次豪赌熬出了一个世界级的铜业帝国。当“逆周期”的赌性遭遇了“去杠杆”的时代洪流，帝国不可避免的倾倒。

锂电，的确是王文银手中最具想象力的一张牌，它符合产业趋势，也契合正威的既有优势。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在2026年还看好王文银。但既然文章蹭了最新的新能源汽车概念，今天就再分析一下老朋友的产业。

首先，最新的文章强调锂电池概念，说明作者确实了解一部分行业现状。过去几年，铜需求最大的增量，就是锂电池。电池充放电的时候，铜箔可以作为导电线路。另外，电池充放电会导致体积膨胀和收缩，用铜箔做负极材料，可以给电极结构提供强度，提高电池的使用寿命。

一般来说，一块锂电池的总重量15%都是铜箔，成本也可以占到10%。每辆新能源汽车，要用到85公斤的铜，是传统燃油车的4倍。目前全世界年产2千多万辆新能源车，光是电池铜箔的需求就达到百万吨级别，如果王文银能拿下车企的订单，哪怕到手都是供应链金融白条，也比绑定恒大靠谱。

所以从2020年开始，王文银一边在新疆、贵州投资铜箔产业线，一边在新乡投资锂电池产业园，方向还是对的。

对正威来说，新乡有成熟产业链，建电池厂有一定合理性。早在1950年，新乡就成立了河南第一家电池厂，新乡电池厂，向全国销售“中华”牌干电池。上世纪80年代，新乡电池厂每年卖3亿只干电池。1956年，国家又在新乡成立了755厂，是全国第一个蓄电池生产基地。两家老牌国营工厂，给新乡吸引了电池产业链。到现在，新乡已经有超过50家大型电池企业。

但是，文章提到正威集团的河南新乡铜箔工厂，项目签约时间，是2020年4月。早在2017年，正威就已经把现金投给恒大，陆续投入了1000多亿。到了2020年，恒大资金链出了问题，对2000亿商票直接选择赖账，正威这才开始吹自己有3000万吨铜资源储备，想办法让别人替自己出钱。

正威不愿意拿现金，对新乡的投资只能用老办法，用政府合作项目找银行授信，把股权质押出去贷款，拿到土地再抵押套现。按照当年的新闻，正威投资新乡一共200亿，其中第一期投资115亿，主要用来建正极材料和动力电池生产线。从公开信息来看，正威根本没有给新乡投过自己的现金。另外按照原计划，正威还要注资5到15亿，收购一家新乡锂电池企业，河南锂动电源。公开新闻显示，2022年河南锂动电源被一家上海企业接手，跟正威没有任何关系。

河南新乡最新的重点项目名单，已经看不到正威锂电池产业园，说明当地政府翻过了正威集团这一页。

另外，就算项目是真的，就算项目在2026年已经投产，无论是正威集团还是新乡，也只是进入了一个过度竞争的内卷市场，因为两方面都没有高附加值产品的核心技术。

锂电池用到的铜箔，不是普通的铜片，一般要达到微米级别。生产电池铜箔，不能靠碾压，而是把铜离子转化成电解液，再用通电的滚筒转动，吸附出一张金属膜。如果滚筒速度不均匀或者落了一颗灰尘，铜箔都会产生褶皱。锂离子经过褶皱的时候容易堆积，起火爆炸。所以汽车厂对铜箔质量有严格要求。

就算不做锂电池，其它要用到电解铜箔的产品，比如说印刷电路板、无线基站，技术指标也差不多，越薄越好。目前行业使用的主流锂电池铜箔，厚度只有5-6微米，高级产品已经是3微米。

目前国际上的高端铜箔产品，基本都被日本垄断。比如说三井金属，量产2.5微米的铜箔。宁德时代和比亚迪的高端产品线，都要去日本进货。国内目前做电解铜箔的龙头企业，在6到8微米级别工艺可以追平日本同行，4.5微米产品可以做到量产，但是良率还不够。到了3.5微米以下的高端产品，差距就更大了。2025年，国内一家叫德福科技的企业想要打破日本垄断，计划收购卢森堡铜箔，这也是欧洲唯一掌握高端铜箔技术的企业，结果被卢森堡政府阻止。

如果不能生产高端产品，正威就算做出电解铜箔也赚不到什么钱，因为国产中低端铜箔产能早就饱和了。从2022年开始，国内锂电铜箔产能每年增速都在40%以上，出货量占到全球8成。为了控制价格，几家行业龙头甚至主动限制扩张速度。现在电解铜箔产能利用率不到70%，完全靠价格战抢市场。无论这篇文章是不是王文银先生用最后一点资产买的软文，我都要说，在最乐观的情况下，正威集团也不可能靠铜箔产业翻身。

当年正威集团成为我的老朋友，起因有两个。一个是正威集团在2022年买了榜单，宣布自己是广东收入最高的民营企业。另一个，就是王文银夸耀自己在全球收购了3000万吨铜矿，保护了中国的资源安全。当时我们拿着全世界的矿产手册和大公司的勘察记录，证明王文银在吹牛。

正威集团始终没有解释过，3000万吨铜矿，到底是说矿石3000万吨，还是折算成纯铜3000万吨。但就算是折算纯铜，放在2026年的中国也不是什么大数字。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5年中国电解铜产量1472万吨，加工后的铜材料产量2500万吨，王文银吹嘘的矿产储备，只能用一两年。拿着不知道多久才能开采出来的3000万吨铜矿储量，就想把自己的企业排在华为和腾讯前面，我只能说，王文银先生的知识结构，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感谢大家收看，1028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

荷兰生活体验与社会观察

大家好，欢迎收看第六期观众访谈节目。

大家好，可以叫我小文。我是一名河北石家庄人，今年刚满30岁。出生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基础教育阶段又回到了河北石家庄。完成高中教育之后，来到了荷兰，完成了我的本科和研究生的学习。在毕业之后，我又在荷兰作为一名金融科技公司的码农，工作到现在也已经有5年了。

这几年一直生活在荷兰，如果一定要做类比，荷兰最像中国哪个城市或者说地区？

单从便利程度的话，我觉得可能中国的城市其实大部分都比荷兰的城市要更便利一些。但是可能最相像的反而比较像上海。单从物价或者消费水平来看，至少是阿姆斯特丹的消费水平。从文化艺术方面来看，阿姆斯特丹对不同的价值观或者说不同的群体包容性比较强，我认为上海也有类似的地方。但是从工作方面，就是这个轻松程度或者说work-life balance方面，我觉得反而更像我的家乡石家庄。因为在荷兰，至少或者说在阿姆斯特丹，整体的节奏是比较慢的，让我想起了石家庄也是一个类似的比较安安稳稳的小省会。

我在石家庄其实也有过前后有接近一年的生活经历，确实有这种感觉。就是我的家人或者我的亲戚朋友，想奋斗一下，过去是天津，现在就基本是北京。如果想安稳一下，或者说想找一个体制内的单位，既然我们是河北人，这个时候我们就想起来承德人是河北人了，那就跑石家庄去，这个类比我觉得挺好。其实上海人口比荷兰还要多一些，上海现在这边两三千万人，荷兰总共才有一千七八百万人。那么普通荷兰人，他们是否认为自己是一个小国？

他们对于自己是否是小国，好像没有很强烈的概念。他们不会很强调自己是欧洲或者是西欧的这一个身份。他们的民族认同感还是比较强的，首先他们只认为自己是荷兰或者是尼德兰人。荷兰这个音译其实不是那么准确，荷兰主要指的是北荷兰和南荷兰地区，但是还是有很大一部分地区，他们对于自己的认同并不是荷兰，而是尼德兰。所以现在荷兰的官方名字是叫尼德兰。

中国人说起荷兰，印象很深的一点就是它在大航海时代的时候是一个发达国家。到现在，我记得还有三四个海外领地，就是在加勒比海那边。荷兰人是否意识到自己这个国家曾经是一个跨地球的一个大帝国？毕竟是十几代人之前的记忆。

他们骨子里还是有这种自豪和骄傲。荷兰有社会融入考试，相当于你要去了解它的社会文化以及一些历史传统。在这个社会融入的课程里面，它会很浓墨重彩地去提它的黄金年代，也就是17世纪这一段时间。首先是金融业雏形，还有他们的文化发展，像出的伦勃朗啊这些画家，以及他们的经济发展、出海贸易啊，包括他们的殖民扩张，其实也包括黑奴贸易，但是这一点他们可能会有一点点不太愿意去提。

荷兰它曾经是一个新教传统很强的国家，现在宗教在普通人中的这种存在感强不强？

荷兰的标杆或者说荷兰的牌子主要是这个所谓的Randstad地区，也就是四大城市，包括阿姆斯特丹、鹿特丹、海牙和乌得勒支。而且也是政治、文化中心和经济中心。但是除此之外，公众视野里被忽略的一面，他们有一个学术或者说一个地域名称叫做Bible Belt，也叫圣经带。这一部分人就是您说的新教势力范围。他们和刚才所提的这个Randstad地区非常不一样，会有一些比较保守传统的一些价值观。最明显的一点体现在他们对于一些比如性少数群体有非常极端的一些看法，和这个Randstad地区形成了比较鲜明的对比。

这些人是什么人？主要是农民吗？

包括农民，也包括一些低收入阶层，比如一线工人啊，或者是一些服务行业的从业人员。就你日常感受来说，荷兰阶层差距和这种阶层之间的矛盾明显吗？

不是那么显著，但是还是可以感受得到的。他们的教育分层其实从中学就开始了。他们在完成小学八年的这个义务教育之后，需要去根据自己的职业规划和兴趣去选择要进入哪一种类型的中学。一共有大概三种类型的中学：要求最高的中学是为将来进入研究型的大学做准备；中间的是为将来进入应用型的大学去做准备；最下面这个中学类型就类似于职高，将来它会为大专去输送人才。中学之后，他们中间可以再根据自己的兴趣再去调整。

这三种高等教育之间做个直观的比较，收入差距应该是什么样的？

大专出来的最后可能会进入比如服务行业啊，工资水平是属于较低的。最低工资是时薪14欧，40个小时算下来那就是周薪四五百欧，将近两三千吧，就是税前两三千，税后可能也就是两三千。中等收入对应着刚才我说的中间那个教育路线的阶层，高级的蓝领啊，传统工程行业的工人啊，或者是医疗或教育行业的工作人员。工资水平可能就是正好在中位数处和这个平均数之间，也就是大概4万欧元左右的年薪。高等收入相对来说跨度比较大，毕业之后头一年已经可以拿到大概有5到6万欧元税前的工资，工作个比如三四年之后可以达到8到10万欧元这个水准。尤其是在科技行业、金融业，可以提供高于10万欧元的收入。

荷兰共产主义运动体验

最近两次选举，我察看了一下很诧异的一点，它投票率有78%。荷兰人它是比其他人的政治热情更高吗？

是比较高的。首先荷兰一直是有海拔低于海平面的问题存在，所以他们一直是有洪涝灾害的生存问题需要解决。封建时代，他们各个地区的领主自然而然地必须聚在一起去共同协商探讨怎么去做这些水利工程，逐渐演变成了某种成熟的机制。

普通荷兰人，他们会去讨论政治或者去争论政治吗？

他们会在一些私下的场合里会去讨论，以及在互联网上。至于在像工作场所，我还确实没有太见过。在工作场合，大家会比较职业一点。

荷兰这两年它的经济应该还是保持在欧洲的中心地位。大家一方面有这个我在欧洲算是一个发达地区的自觉，在这个前提下，大家是觉得这两年欧洲的经济总体停滞对它有影响吗？

最明显的一个影响就是物价。可能也有能源危机带来的通胀和物价。三四年前我点一份外卖的价格到现在真的是翻了一倍。这些也体现在一些其他的日用品的物价上面。

这个对政治方面的影响是什么样的？

右翼势力可能会借此来宣传，荷兰正是因为抛弃了自主经济，过度拥抱了全球化，包括对于乌克兰或者是对于欧盟或北约的过度参与，才引来了这些问题。所以它会通过这些方面去引导，加剧这种矛盾。

现在客观上它已经大规模进来这个移民了。大家对这个移民有没有整体的一致意见，还是说完全和这个阶层和地域有关系？

我认为和阶层和地域有很大的关系。就像我刚才说的，可能在Randstad或四大城市地区中产以上的阶层，没有说反对移民的存在，尤其是一些高新技术的移民，也带来了多元文化。他们对于这些都是处于比较包容的心态。但是这个圣经带的这些人呢，他们可能在最近这些年的浪潮中会逐渐地培养了一些反移民的倾向。尤其是在最近这两年右翼政府上台之后，又更加深化的这一点。

移民问题在荷兰引发这些对抗，纯粹是因为下层或者说圣经带的人要抗议抢夺工作吗？

在我看来，这是一种相辅相成的一个结果。在我荷兰前几年头六七年的时候，我并没有感觉到有很明显的排外氛围。本来这些右翼势力或者说这些右翼党派，它有自己的基本盘。真的把右翼政府选上台之后，通过媒体的宣传和舆论的造势，又去继续深化和加强了这种排外的情绪。最近的两三年确实出现了一些甚至要上升到暴力的游行示威之类的。

他们的暴力指向什么目标呢？

反移民游行、支持移民的游行，这两波人可能会发生一些冲突。在选举之外，这些街头政治你见过的除了移民主题还有什么主题吗？

工人权益的问题，像是把最低时薪提高到每小时14欧。或者是抗议国家对于教职人员的经费削减。还有抗议住房危机的，类似于要求租金的下调，要求政府更多去承建公共住房。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国际主义的声援，比如在几年前《心跳法案》在美国颁布之后，也有对于美国女性的生存权利的声援。对于乌克兰或巴勒斯坦的这种国际性的声援。

这种活动是怎么发起的？

大部分都是由一些左翼组织来发动的。通过互联网以及线下同时进行动员。每一个组织单拎出来可能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一般他们都是共同去组织。

那么每次来组织的人是比较固定的吗？

可能有一些固定的组织去牵头。具体取决于抗议的主题或者说诉求的主题，主角会不太一样，或者说真正去在台上去宣讲的人不太一样。有时候比较大一点的左翼党派的政客也会来参加。

左翼的意见就是我们要融入全球化以及更深的融入北约吗？

这里的左翼可能也要做一些细分了。社会民主党派，它可能并不会去反对北约或者说反对欧盟，它可能也会去拥抱全球化。但是呢，更偏向于传统的马克思主义的一些社会组织，主张的态度是一个反北约、反欧盟的一个倾向。

这两种左翼，他们在选举的时候会在这些基本问题上妥协吗？

比较悲观地来讲，后者在选举上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势力。更多的是通过参与这些街头政治活动去提出它的诉求或者说更多宣传这些观点。

但是选举毕竟要它投票，到选举的时候，成员会往哪个方向投票？左翼组织会对大家有所要求吗？

这个应该不会。因为据我了解，这些教条马克思主义的组织，并不是那么喜欢议会制。它对于议会制也没有抱有那么高的期望。

荷兰本地的政治活动作为一个非荷兰人，应该怎样去融入？

我可以分享一点我自己的经历。俄乌战争之后，我看到了某个公众号分享的全球数十个共产主义组织对于俄乌战争的联合声明的翻译。这个时候我发现了荷兰新共产党这个组织。我比较认可他们对于战争的定性和态度。另一方面，我在社会主义中国长大，对他们这样的组织也有一些天然的亲近感。我就主动去联系了他们。

荷兰有一个将近百年历史的老共产党。我们也知道以前马林是来帮助过我们的老共产党员。在苏联解体之后，他们也经历了很多路线斗争以及分化，自然而然这个党派解散了。它的成员有一大部分加入了一些社会民主党。所以明确地要保留以马克思主义和列宁主义为指导思想的这一波人，大概在1992年的时候组成了荷兰的新共产党。主张就是以阶级斗争为核心，以重建党组织为核心，建立基层组织，最后通过社会主义革命的形式实现推翻资本主义的最终目标。

成员主要涵盖的还是一些工人、学生以及一些高校的教师或教职员。包括一部分社会边缘人士，像是残障人士啊、性少数群体啊，也包括一部分外来的移民。后来又在2000几年前的时候发展出了自己的共产主义青年运动组织。共青运的这个组织呢，它接纳的范围也比较广，从14岁到大概35岁的这个范畴。共青运是革新共用来积极纳新或者说是意识形态培训和动员的一个主要的前锋。

它既然是一个党派，它有专职的工作人员或者是常备的组织吗？

他们其实还是属于一个相对比较松散的组织。共青运的话，它在全国有大概十几个支部。每个党支部都有支部书记啊、两三个人的领导班子。这个领导班子也是通过可能十几二十个人里面选举出来的。这些人呢，他们是有自己的组织工作的，也是在兼职时间去完成这些工作。所以它真正的成员可能只有几百个人。

它的成员形式其实也是分为三种：有积极分子、有预备役成员，还有正式成员。预备役成员和正式成员算是真正的共青运的成员了。唯一的区别是有没有这个选举权和被选举权。除此之外，他们是完全一样的责任。这其中就包括了首先要交共青运的会费。一年可能是相当于50、60欧，占到他们收入的绝大部分。积极分子呢，它并不在成员的范畴里，主要就是在他们的动员之下去参与这些街头政治活动。

作为一个党，它对外我明白了，它会组织街头运动，会去宣传自己。对内呢，他们会不会有明确的定期的思想交流或者是明确的讨论？

首先，每两周的例会上，它会去组织一些社论环节。大家在一起讨论最新的时事。还有可能为期几个月的读书会，提炼出来一些新的方法论或者说能够现实应用到荷兰实际情况的一些例子。对外的话，它其实是更休闲一点或更松散一点的形式。比如每月有固定的酒吧议政夜，在一个固定的酒吧、一个小酒馆讨论这些国际政治或者说国内的政治。另一部分呢，每月有固定的movie night，就是大家一起看电影。比如二战时期这个荷兰的反法西斯运动相关的纪录片，或者是西班牙革命的一些纪录片。组织的正式成员会有一些宣讲活动。

对于普通荷兰人来说，他们算是一个很显眼、很有存在感的组织吗？

可以说不是。首先在荷兰或者说在这种西欧的发达国家，长久以来一直有所谓的Red Scare，或者说叫反共宣传。所以对于一般人来说，他们会很刻板印象地把共产主义或者社会主义和一些不好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所以他们不会很积极地去寻找这样的组织。它的成员其实两极分化也比较严重。除了一些老的党员，就是从老共产党继承下来的党员以外，再有的就是非常年轻的像千禧一代像我这样的，甚至是Z世代的成员。中间的断层是非常大的。因为缺少新生的血液，缺乏的宣传，可能也导致了他们并没有那么显眼。而且组织规模也不是很大。

这些人里面年纪最大的，你见过大到什么程度？

七八十岁。老党员属于在冷战时代就已经存在的共产党员。年轻的就是说像你们这一代，中间可能缺少像我这么一代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如何去看待自己冷战期间的选择？

革新共的对于原共产党的反思主要体现在后期，尤其是在苏联崩溃期间，机会主义的盛行和改良主义的盛行，以及路线斗争上的一些模糊不定，最终导致了党派四分五裂。

所谓的机会主义能指什么呢？

比如对于一些社民党派的妥协，或者说对于现有的资本主义建制的妥协。比如去追求投身议会制，想要通过议会制的方法去实现社会主义革命。

他们对过去一百多年的共运史有明确的历史结论或者是总结吗？

没有很明确的结论。但是他们整体上是非常积极认可苏联对于社会主义建设的推动和进步的作用。当然呢，他们同时也对苏联后期出现的这些改良主义或者说修正主义的现象也是批评的态度。

他们是否意识到一点，就是说这么一种党派在苏联体制下可能是不能存在的？

我认为他们可能没有比较深思熟虑地去考虑这个问题。他们是以列宁主义为指导思想，但我确实没有感觉到他们对于真正的到武装革命那一步，他们有什么样的计划。没有很清晰的认知，或者说至少在现阶段，这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就不说怎么样去取得这个胜利了，他们对自己最终的这个目标，比如说共产主义社会，他们有没有很形象的描述？比如一个计划或者一个方向，哪怕是一篇科幻小说去描述自己的目标呢？

我还真的没有听过。他们描述的话还是最理想主义的那个共产主义社会，就真的是消除了国家，消除了阶级，消灭了剥削。

你看现在已经是自媒体或者网络媒体时代了，他们应该更多的会把自己的宣传放在互联网上。你也说它依然是很边缘化的，那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没有去针对荷兰当地的社会矛盾，还是说他们主动地去回避了这些问题？

我认为主要还是规模的问题。这个也是他们正在解决的一个进程。他们正在更积极地去发展这些基层组织。不光是产业工人，更多是学生方面。比如在一些高校里面，他们会去发展自己的支部。

比如咱们刚才举那例子，移民问题，对于这种矛盾，他们会正面的去解释吗？

他们还是会主要用阶级矛盾去解释。你的生存问题并不是因为我们有这些外来移民造成的，而是国家现有的问题，它的阶级矛盾导致的。

他们对你来自中国这个身份是感到意外还是觉得很正常？

中国留学生或者中国劳工啊，不会说说是这么积极地去参与这些尤其是街头政治活动。所以呢，他们并不常见中国面孔。其次呢，他们也确实是比较惊奇和好奇。因为在我跟他们的沟通和了解当中，我认识到他们其实对中国也没有很深度的了解。

你能感觉到他们对中国有哪些认识，或者说有哪些不正确的认识吗？

他们对中国的态度是属于一个比较暧昧的。一方面呢，他们很积极地肯定或者说至少是肯定对抗对于美帝国主义的削弱。但从另一方面，他们对于中国的市场经济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他们是否认识到中国现在是一个实力几乎和美国接近的国家？这一点有认识吗？

这一点认识非常明确。而且他们其实对于未来的态度也是一个挑战和机遇并存的一个现状。首先悲观地来看，他们认为这样的争霸最后只会引向战争。但是呢，他们认为战争是一个发展社会主义革命的好契机。所以他们非常清晰地认识到中国现在可能是唯一可以和美国进行抗衡的强国，而且他们也想要利用这个趋势。

他们有没有哪个国家总体上是赞同这种国家制度的呢？

他们其实和古巴的关系比较好。至少古巴驻荷兰大使馆和革新共每年会一起举办纪念活动。经常会有古巴大使馆的人员去做一些宣讲啊，很多时候也会有一些募捐。有一些所谓的劳动体验项目，可能就集中在一周或两周的时间去古巴和当地人民一起劳作，感受一下古巴的风土人情以及社会主义建设。

像朝鲜、老挝或者是越南这些国家有存在感吗？

没有。我很少听到他们对于这些国家的一些或者说声明或者是评价。

荷兰毕竟是个小国，它属于欧洲。跨国的有没有类似的组织会和这个组织有合作或者有竞争？

他们会定期地和这些欧洲的姊妹党保持联络。比如之前的革新共的30周年纪念上，邀请了土耳其共产党、希腊共产党、比利时和卢森堡共产党，也抛出了一些问题来共同讨论。我也很明显地感受到了其实这些共产主义组织之间也是有一些分歧的，尤其是在对于俄乌战争的问题上。

比如呢？

革新共坚决地把俄乌战争定义为一场帝国主义争霸战争。他们的声明是坚决支持乌克兰人民的反侵略斗争，同时反对帝国主义争霸战争。但是像另外一个——我忘记了具体是哪一个共产党组织啊——他们对于俄罗斯的态度反而有一些暧昧。他们很明确地说普京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敌人。

对于荷兰人来说，他们没有存在感。那反过来说，他们有没有比较偏左翼或者偏共产主义倾向他们比较认同的媒体？

首先荷兰新共产党他们有自己组织的报刊，也是他们组织经费重要来源之一。除此之外的话，就是借助一些当地的偏左翼的一些媒体。

他们的报纸一份卖多少钱？

不会单份去卖。他们主要是一个订阅制的模式，一年50块钱欧元左右。

你预计多长时间之后你会成为他们的预备成员？

作为积极分子可能刚刚几个月之后就已经收到他们的邀请成为了预备役成员。当时我也跟他们一起去参与了这些例会和组织活动的一些项目，包括参加他们的读书会。后面就是因为我个人的原因确实工作比较忙了，我慢慢淡出了，但是还是保持一个比较友好的氛围。可能还会比如给他们一些经济赞助之类的。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看《睡前消息》这个节目的？

大概是从口罩时期，印象最深的就是社会化抚养那一期。

督工点评：存量社会的思想老化

咱们这个节目现在有一个小传统，就是上一个被访谈的嘉宾呢会留一个问题。

我们现代中国这几十年是一个高速的一个发展期。人民群众的生活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好了，包括我们的经济发展，我们的高楼都起来了。但是我们也要承认，最近几年我们也能看到我们的社会有各种问题不断地爆发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想问的是在未来的10到20年这个区间内，你是认为我们国家还是会越来越好的发展，还是会觉得说可能会走一个下坡路？

在我看来，其实中国现在势头还是比较好的。这个势头主要体现在我们好像在从一个比较传统的这个产业结构，以房地产经济为主的产业结构，正在向以高科技制造业为主的这个产业结构有一个调整和改变。我认为如果中国能够保持这个形式发展下去，并且真的能够抢占先机的话，我们还是非常有希望经济可能会再次腾飞，或者说至少不会再继续往下走。

刚才我问这位嘉宾，荷兰更接近于中国哪个城市？他说，荷兰首先是类似于2005年的上海，经济发达，物价高，市政府服务好。同时，荷兰的另一个侧面更接近于他记忆中的河北准省会石家庄，职场压力不大，生活平静。我也在石家庄的大学学府区居住过很长时间，完全理解他描述的准省会气氛。

再简单一点概括，就是欧洲，尤其是西欧的经济存量大，增量少。经济存量大，可以缓和社会矛盾；经济增量少，就很难产生新兴社会集团。这种社会的普通人比较舒服，但是恐怕不会产生先进而深刻的思想。因为缺乏新兴的社会集团，缺乏激烈的社会矛盾，思想就会老化。就算是认真的自我批判，也很容易变成怀旧的cosplay。

后面的访谈内容证实了我的想法。这个荷兰新共产党，成员一半是怀旧的冷战时代老人，一半是喜欢抗议的年轻边缘群体，没有主动提出任何关于新时代的建设性思想。所以，来自中国的红色青年可以用情感和经济支持荷兰共产主义者，在组织上他选择了暂时敬而远之。

中国对欧洲还有很多要学习的地方，哪怕是不到2000万人的小国荷兰，壳牌公司的石油技术，阿斯麦的光刻机，都值得我们佩服。但是，在民间意识形态的创新方面，我现在就可以俯瞰荷兰这些共产主义爱好者。因为他们所有的玩法，我在十几年前的中国都见过，参与过，最后也看到了大多数团体自行解散。对于这位嘉宾介绍的荷兰政治现状，我可以说一句：中国的昨天，就是荷兰的今天。

中国各种民间团体消失的原因肯定有外部压力，但是最核心的问题，还是传统的共产主义理论不能解释新出现的社会矛盾，反而通过不断叠加的语言套路限制了新思想的突破。所以，怀旧的cosplay只能给年轻人提供临时性情绪价值，从长时间看，连情绪价值都会逐渐弱化，自然就会消亡。

最迟到2022年，中国社会已经走过了一个转折点。任何外界的文化影响都不能产生决定性影响，甚至都谈不上重要影响。无论变革还是停滞，原因都必然来自中国社会内部。这是因为，中国的城市人口世界最多，中国的工业全强，中国可预期的增量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大洲，中国正在出现的新兴矛盾也超出了历史上任何科幻小说的想象。

放到20世纪，谁也不敢设想世界第一人口大国会在一代人的和平之后缺婴儿，也不敢想象几千万人的快递员群体在几年之内就出现，又在几年之后要担心被机器人淘汰。所以未来的中国不仅在工业方面要搞原创，在意识形态和文化产品方面也只能指望原创。抛开历史上各种叙事套路，用最直接的语言分析中国的矛盾，是推动社会变革的唯一方案。今天，我们借这位嘉宾的叙事观察了欧洲最发达地区的共产主义运动现状，也许没有给我们增添什么信心，但是至少断绝了向其他国家借用套路的侥幸心态。

感谢各位收看，也欢迎有各种生活经历的观众报名参加我们的访谈节目。我们下期再见。

大家好，2026年3月8日星期日，欢迎收看1026期睡前消息。

本期睡前消息不会太长，但是历来节目越短，事情越大。今天的主题是海豹奖科幻小说征文活动。

2021年9月的325期，我们得到网络书站赞助，举办过一次科幻征文，评奖结果公布在2022年1月的381期节目。现在时间过去了四、五年，我不用打开当时的评奖记录，还能立刻想起五六篇小说的精彩情节。

2022年的特等奖和一等奖，都只有一个名额，奖金是税前三万元。所有奖金合计十几万，另外还要求分享一定的版权收益。

本次活动的赞助人给出了更慷慨的条件。奖项和奖金大幅增加，而且不参与版权分红。如果评奖能给优秀作品带来大众影响力，小说作者只要注明小说首发在海豹奖活动，就可以放心享受100%的版权红利。

话不多说，直接请静静读规则：

本次评奖以作品为单位，同一个作者可以提交不同的作品，争取多个奖项。但所有作品务必在本次活动首发，已发表作品不能参赛。所有奖金都是税前收入，请根据个人收入水平，自行报税。

基础奖项是小说入围奖，作为评选后续征文奖项的前提。如果入围作品数量少于200，每篇作品1000元；入围作品超过200之后，所有人平分20万元的总奖池。但只要作品得到后续更高的奖项，就不再占用入围奖的奖池。

入围奖的基本要求，是要提供一篇有可读性的小说；科幻元素必须有，也应该融入小说情节，但对科幻元素的比例没有特别要求。

应赞助方要求，本次活动的最大特色，是尝试在文学方面引入AI工具。从入围奖开始，就可能使用AI辅助初选。

主要征文奖项也分成两类，人类评委奖和AI评委奖，平行发放。

首先是人类评委奖：

征文特别奖1位：奖金3万。一等奖1位：奖金3万。二等奖2位：奖金2万。三等奖5位：奖金1万。

人类评委奖，基本沿用上一次征文的评选模式。马督工邀请一个评选委员会，对入围作品打分，挑出最优秀的十几篇作品，然后马督工做最后调整排名。

然后是AI评委奖 

0等奖1位：奖金32768元1等奖2位：奖金16384元2等奖4位：奖金8192元3等奖8位：奖金4096元

AI评委和人类评委一一对应，且允许同一篇作品重复获得人类评委奖和AI奖。

每个人类评委，将根据自己的偏好、评审打分标准，提供自己的评审规则提示词，也提供自己对历史上知名作品的评价，共同训练大语言模型。最后让大语言模型对入围作品打分，选出排名最高的一批作品。马督工自己训练的大语言模型，再次调整排名，确定AI奖项。

包括马督工在内，所有评委对AI提供的信息格式会保持一致。

既然评选过程使用了AI辅助，我们允许并鼓励作者使用各种辅助写作工具。为此我们创建了鱼竿奖，名额5位，每人4000元。

所有参赛作品，应在结尾说明，是否使用了AI或其他计算机辅助工具。

如果确实使用，且希望参加鱼竿奖评选，应在邮件附件中，另外提交一份写作说明，介绍自己的AI工具名称，以及具体使用方式。

附件不影响前面的主要奖项，但如果入围作品的写作过程表现出特别的创意，对后续作者有指导作用，会被授予“鱼竿奖”。

此外，还有一个优秀周边设计奖，和前面的征文主体奖项无关，内容是征集本次科幻海豹奖的奖品设计，包括一个平面图案和一个实体奖品设计方案。奖项设置如下：

赞助商特等奖1名，奖金2万元。一等奖2名 奖金1万元。二等奖4名奖金8000元三等奖10名 奖金5000元。 

对于设计方案，除奖品长宽高均不超过15厘米外，没有特别要求，但是生产成本不宜过高。但如果设计者希望参与赞助商特等奖评选，设计主题应包含海豹和AI元素。

特等奖和一等奖的设计方案使用权，在发奖后转让给睡前消息编辑部，用于制作本次征文的纪念T恤衫和实体奖品。

本次海豹奖征文，既是传统的文化活动，也是探索新时代文学创造模式的尝试。我们希望读者尽量多提供反馈意见，对获奖作品给出自己的评价。所有获奖作品，将发布在睡前消息编辑部的公众号，以及我们另外设置的纪念网页。

在发布获奖作品的同时，我们还会公布人类评委的评语，以及AI评委的训练过程、打分逻辑，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开源评奖的相关全部提示词与代码，为后续的活动，以及其他文学活动做参考。此外，在活动结束之后，我们会结合评奖过程，提出一系列人文研究选题方向。各界研究者如果希望使用本次征文的公开信息做科学研究，只要不参与商业项目，无需另外授权。

最重要的信息是投稿方式：

投稿邮箱：

MQZstudio@vip.qq.commqz_studio@qq.com

请务必在邮件标题中注明“2026科幻征文”，投稿文件应包含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

此前和此后，在我们的知识星球——“睡前消息的编辑们”投稿一律有效。在评奖期间，作者也可以借助其他平台发布自己的作品，然后用链接投稿。只要作品在本次征文活动之前没有发表，且没有参与其他商业项目，我们就会以收到链接时刻的作品内容作为评奖依据。

投稿截止日期：2026年5月8日晚23点59分。

老观众都知道我对科幻文学的定义——在自洽的技术背景下，介绍人类社会做出的复杂应对方式。

这里提到的“技术背景”，无论是未来科技还是退化的手工业技术，都必须清晰严谨，避免自相矛盾。但再优秀，再合理的技术设定，也只能做创作背景。小说最核心的内容，永远是人类社会或者某个拟人社会的变化。哪怕整篇小说只有一个人类角色，他的行为，他的思考，也必然受到整个人类社会历史文化的影响。

所以，千万不要把科幻小说写成技术设定，否则再详细，再完美，对读者也没有价值，对评委更没有价值。

2021年第325期节目介绍上一次科幻征文，我提到，颠覆人类社会所有历史惯性的“技术奇点”，可能在离我们不远的未来。2026年的今天，AI开始替代人类工作，脑机接口正在拓展神经信号的表达方式，生物化学技术尝试重塑人类的生物特性。我有99%以上的把握，“技术奇点”已经在我们身后，对应了2015年到2025年的某个时刻。

所以，今天就是最需要科幻艺术的年代。大胆的想象，不一定能准确预言未来，不一定能让我们适应变化；但如果没有想象力，人类走进未来的时候，大概率会爆发恐慌，甚至放弃一切积极回应。所以，我期待优秀的作品描述正在爆发的技术奇点，也鼓励大家应用这个正在爆发的技术奇点，使用AI辅助写作，使用AI制作配套的插图、视频乃至音乐。

在技术奇点爆发之前，人类社会已经进行了几个世纪的加速度发展，每一次进步提速，都会确定新的发展方向，顺便消灭了上一个时代所有还没发生的可能性。所以，还有一种科幻风格，不需要设定颠覆性的技术冲击，只需要把已经存在的社会元素重新组合，描述技术上合理，但现实中从未有人尝试过的社会体验，也能产生优秀的科幻作品。

这一类作品的典型例子，是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气球上的五星期》、《神秘岛》。虽然《神秘岛》的故事包含了尼摩船长的电力潜艇，但就算删除这个设定，《神秘岛》也是有史以来可读性最强的科幻小说之一。

我就一直想参照《八十天环游地球》的风格，写一篇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中国背景的公路旅行故事，让主角一路上穿越半工业社会，体验各种现实的落差，可能比19世纪凡尔纳时代还要精彩。这个没有落实的设定，或许可以给各位提供参考。

还有，社会科学也是科学。比如说语言学、人类学、历史学，人文地理学，用这些学科的变化做设定，或许也有好故事，至少是之前大多数科幻小说忽视的创作空间。

以上的建议，都是我个人的偏好。虽然我也是最终的人类评委之一，虽然我也会用我的偏好训练AI评委，但我还是要说。一切的个人偏好，一切的事先设定，遇到最优秀的作品，都要投降。2021年那次征文，特别奖《心法》，就突破了我事前的一切预测，纯粹凭故事和文字冲击力，打败了所有评委，拿到了最高等级奖金。所以，请各位放心展示才华，不要迎合我或者其他匿名评委的偏好，押题从来拿不到高分。

最后，请静静再读一下投稿方式：

投稿邮箱：MQZstudio@vip.qq.commqz_studio@qq.com

请务必在邮件标题中注明“2026科幻征文”，投稿文件应包含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联系方式。

此前和此后，在我们的知识星球——“睡前消息的编辑们”投稿一律有效。在评奖期间，作者也可以借助其他平台发布自己的作品，然后用链接投稿。只要作品在投稿之前没有发表，没有参与其他商业项目，我们就会以收到链接时刻的作品内容作为评奖依据。

投稿截止日期：2026年5月8日晚23点59分。

以上是科幻海豹奖第零届的规则。

因为得到了赞助人的慷慨支持，我期待海豹奖每年办一次，一直做到小说这种艺术形式退场为止。2026年，我们共同创造值得纪念的起点。

感谢大家收看，1026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

大家好，2026年3月6日星期五，欢迎收看1025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巴塞罗那神圣家族教堂，简称“圣家堂”，在1882年——也就是光绪八年动工。虽然教堂长期处于施工状态，但是已完成的部分装饰华丽，内部光影效果震撼，成为互联网时代著名的旅游景点。

2月20日巴塞罗那神圣家族教堂中央塔楼安装了最高的十字架，名义上实现了建筑封顶，此时距离开工仪式，已经有144年时间。

与其同时，圣家堂的其他塔楼和内部装修工作还在继续推进。本次封顶仪式，只是为了纪念设计师高迪去世100周年。竣工仪式起码要等到2030年或者更晚。也就是说，圣家堂会继续作为未完工建筑，接待每年几百万游客。

督工，你作为曾经的包工头，怎么评价当前世界上最古老的烂尾楼项目？

圣家堂建了144年，前100年可能是被动烂尾，一直在解决资金和技术问题。但是最近的几十年，我认为是故意烂尾，把烂尾做成名气，做成艺术，增加教堂的名气，也给整个西班牙的经济打广告。

按西班牙人自己给出的解释，圣家堂长期烂尾，和三个特征有关系。

第一个特征，是古代欧洲的宗教传统，古代大教堂就是以世纪为单位建造的。对于所在地区来说，大教堂的建筑功能是次要的，建造大教堂产生的社区凝聚力才是核心产品。比如说德国科隆大教堂，1248年开工，当时忽必烈还是一个普通的蒙古贵族，南宋还有一代人的好日子过。过了6个多世纪，到1880年，科隆大教堂才完工，这时候中国是慈禧太后当政，已经向德国下单，订购北洋水师的主力军舰。实际上科隆大教堂在竣工之后继续装修了几十年，和圣家堂的施工周期，有很长的重合度。

又比如说，西班牙自己的托莱多大教堂，1226年奠基，当时西班牙的土地上还有伊斯兰教国家。过了267年，到1493年，托莱多大教堂才竣工，这时候哥伦布已经发现美洲大陆了。如果圣家堂也属于这一类教堂工程，拖上144年封顶，进度已经算很快了。

圣家堂工程的第二个特征，是坚持采用传统工艺造教堂。从结构来看，高大的塔楼，开阔的内部空间，巨大的彩色透光玻璃，都是传统教堂的特征。同时，教堂的主要受力材料也是传统的石头，没有大跨度的钢架。这就注定了教堂工程不能快，只能慢慢建造脚手架，一块块垒石头，拖上100年也可以理解。

圣家堂工程的第三个特征，就是中途邀请了传奇设计师高迪，提出了新奇的结构，也规划了超高的塔楼，以及夸张的内部空间。

现在的圣家堂，在巴塞罗那现代建筑中间鹤立鸡群，明显打破了规整的街区设计。

但按照最初一版设计图，圣家堂只是一个普通的多层教堂，两三层楼高的大厅，配上四五层楼高的塔楼，在方块街区中间，根本就不起眼。

开工两年后，教堂建设委员会和第一代设计师发生矛盾，直接换人，邀请了建筑师高迪。当时高迪当时只有30出头，已经主持了巴特罗公寓这种夸张的曲线建筑。接手圣家堂之后，高迪推翻原设计，拿出了一个惊人的规划。

按照高迪的设想，教堂有18座塔楼，平均高度140米，全部用石头建造。另外，教堂内部几乎找不到直线结构，到处都是曲线受力结构，所有的立面凹凸起伏，大范围镂空，完全不是传统的石头承重墙。甚至连圣家堂的柱子都是倾斜的。在上升几十米之后，每一根倾斜立柱都要分叉，撑住大角度倾斜的弯曲穹顶。

高迪自己解释设计方案的时候说：“直线属于人类，曲线献给上帝”。

如果只是曲线多，塔楼高，建筑难度还不算特别大，因为欧洲之前上千年建造石头教堂，已经摸索了高大石头建筑的受力特征。哪怕是不懂现代力学的建筑师，也知道在建筑外侧设置飞扶壁，分担石墙的横向受力，增加建筑的稳定性。

但高迪讨厌飞扶壁，他认为这破坏了建筑向天空升起的外形，也限制了塔楼的神圣感。所以，高迪坚持要用建筑本身的曲线结构承受所有的荷载，绝对不加外挂。这导致圣家堂的建设难度，在传统石头大教堂基础上，又提高了一个数量级，必然要经历漫长的建设周期，大概率要超出高迪自己的寿命。高迪自己也毫不在乎，他说“我的客户是上帝，有无限的时间和耐心”。为了保证圣家堂项目代代相传，他甚至为建筑工人的子女设计了学校，和教堂主体连在一起。

总结一下，因为欧洲有大教堂建设几个世纪的历史传统，因为教堂采用了传统石材工艺，更因为聘请了设计师高迪，脑洞大开。所以圣家堂才烂尾100多年，看起来是很合理的结果。

但是，这三个理由都是假的。我来一个个具体解释。

先说建设背景问题，在古代农业社会，社会几百年不变，统治集团和农民都期待稳定，所以才有建设几百年的大教堂。但圣家堂并不是古代农业社会的项目，到了19世纪后期才开工。当时西班牙受到欧美影响，已经进入工业时代。巴塞罗那作为传统的海港城市，规划了标准的现代方块街区，也建设了几百个工厂，被称为“西班牙的曼彻斯特”。

新进城的工人，收入虽然略高于农民，但是脱离了熟人社会，缺乏社会保障，工资也随着经济危机大幅波动，很容易精神迷茫。所以工人往往选择酒精缓解压力，选择赌博来追求暴富梦想，选择妓院替代稳定的家庭。至于上一代人在农村习惯的宗教生活，家族关系，完全被抛到一边。

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时代，无论是统治阶级，还是有一定观察力的工人精英，都担心工人的精神生活问题，其中一部分保守派给出的方案是修补信仰，在现代城市重新设计宗教社会。

类似的现象，在所有的半工业化社会都出现过。1949年的时候，中国宗教寺庙最多的地方，不是内地的文化古城，也不是边疆的宗教圣地，而是工厂最多，现代市民最集中的上海，500万市民供养了至少2000个寺庙，每2500人就有一个。这还不算准宗教化的孔教会、儒家文化复兴组织。比如说，就在圣家堂开工的1882年，上海也建设了玉佛寺，现在还在江宁路上，距离上海市政府三公里。

圣家堂与玉佛寺一样，都是信仰崩塌时代的救急项目，按道理说应该快速完工，不应该像古代大教堂那样，拖上几个世纪。所以我说传统文化不能作为烂尾的理由。

然后说建筑工艺问题。传统的石头大教堂，建设确实快不起来，因为石头不仅仅是装饰品和墙体材料，也是全部的受力结构。下面的石头结构必须先建成，然后才能做上一层。同一个结构，同一时间，只能有一个工作面。

但是，现在的圣家堂，早就放弃了用石头做主要受力结构的原则，新建的倾斜立柱，内核是钢筋混凝土。上面的高塔，虽然还是用石头垒起来，但石头不需要人工精细打磨，直接在多轴机床上精确加工。每一块石头在垒上去之前，都在特定角度挖洞。垒到一起之后，有高强度的钢索穿过这些洞，在石头结构内部创造拉力，形成了整体刚性。这就是现代的预应力混凝土工艺。

此外，旋转楼梯的受力结构是不锈钢，顶部的大型十字架是钢桁架，圣家堂早就不是一个石头垒起来的艺术品了。再用古代工艺解释烂尾，根本说不通。

第三个烂尾理由是高迪的夸张设计。但是，高迪死于1926年，当时还没有规范的现代图纸标准。高迪留下来的设计方案，是一组复杂的3d石膏模型，并没有配套的不同截面精确图纸。所以，继承人并不能完全理解高迪的意图。

到了20世纪30年代，西班牙经历了革命、内战和佛朗哥军事独裁，战乱期间，革命的工人讨厌调和阶级矛盾的教堂；独裁者佛朗哥讨厌加泰罗尼亚地区的独立倾向，尤其讨厌只会说加泰罗尼亚语的高迪，很多初始设计模型被破坏了。

现在的圣家堂，是用石膏模型碎片配合学徒的回忆，用计算机重建的建筑结构。这期间肯定经历了大量的优化和改造，而且也可以用现代力学去验算。考虑到现代社会的技术力量，几年甚至几个月内建好大教堂也不是难事。

所以，我的观点是，在文化、工艺和设计三个方面，圣家堂项目都不需要拖几十年。

如果技术和传统都不是工程100多年烂尾的理由，作为拥有全世界最强工程承包企业的国家，西班牙为什么要拖到2026年才给圣家堂塔楼封顶呢？

因为烂尾已经形成艺术，西班牙社会需要烂尾艺术品做广告，所以才会在21世纪坚决维持烂尾状态。

绝大多数当代人对世界的记忆，只能延伸到网络时代早期，甚至只能覆盖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时代。至于之前的时代，被看做静态的，一直就是第一次拍照发朋友圈的样子。

2010年，iPhone 4‌开启智能手机时代，中国全面普及3g网络。这一年的圣家堂，正好也越过了重要历史节点，建好了大厅，安装了彩色玻璃，甚至还迎接了罗马教皇访问。就算是烂尾，起码也可以算是在施工的“烂尾楼”，可以拿出来给游客参观、拍照。

但在2010年之前，尤其是在20世纪中后期的大多数时间，圣家堂的形象和地位，都不是这个样子。这里我要分享个人的一点回忆。

我家是1987年买了彩色电视，第一次遇到奥运会是1988的汉城奥运会。但是，对于未成年人来说，汉城奥运会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9月才开幕，当时我已经开学了，只能晚上看一会。此外，因为苏联重回奥运会，中国队成绩很差，有“兵败汉城”的说法，更弱化了我对汉城奥运会的记忆。现在想想，当时韩国刚刚进入工业化社会，奥运会的宣传片主要表现自己的现代一面，无非是高楼大厦，特色不多。

等到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开幕时间是7月25日，正好赶上我六年级暑假，让我第一次对举办国产生深刻印象。

现在回忆起来，除了比赛之外，首先能想到的是巴塞罗那奥运会开幕式，射箭运动员远程射火箭，点燃会场主火炬。然后是央视在比赛之间播放的西班牙宣传片，城市镜头包括了高迪设计的曲线公寓，也包括了现代城区中间高大的圣家堂，当时只有四个尖顶。

除此之外，当时西班牙还正在举办塞维利亚世博会，其他配套的宣传片还集中展示两座新型桥梁，一个是曲线的巴克·德·罗达桥，另一个是竖琴形状的阿拉米罗（略）大桥。

当时我周围的中国桥，主要材料还是石头和水泥，大多数没有明显超出赵州桥的水平。别说把桥体结构倾斜，平衡张力，拉住桥面的设计思路；就是把受力结构放到桥面以上的拉索结构都非常罕见。

虽然这时候距离我学土木工程还有六年时间，但这两座桥还是给我强烈的视觉冲击。西班牙给我的第一印象，除了足球之外，就是力学发达、建筑水平高，宗教传统深厚。几十年后回头看，这构成了圣家堂假烂尾的完美解释。

19世纪初，整个拉丁美洲爆发独立战争，西班牙失去了大多数美洲殖民地，开始快速衰落。19世纪末，美国和西班牙爆发战争，夺走了剩下的古巴和菲律宾，西班牙只剩下本土和非洲的小块土地。

经济上错过了工业革命，政治上丢掉了海外帝国，西班牙快速衰落，到20世纪已经是欧洲最落后的国家之一。1960年，美国人均GDP最强，达到3000美元，西德修复了战争破坏，恢复到1200美元，意大利是800美元，西班牙只有400美元，还停留在农业和工业社会之间。

但好在欧洲一体化逐渐推进，各国相互开放了大多数市场。所以，就像所有的相对落后地区一样，西班牙可以组织包工队，到其他欧洲富国去包工程。攒点外汇，形成工程能力之后，再回来升级本国的基础设施。

欧洲文化圈总体上相互友好，文化相通，只要一个国家的劳动力有竞争优势，很容易从先进的英、法、德国拿到技术转移。技术转移相互连成产业链，就是技术优势，到了80年代，西班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分包工程水平，学会了建造预应力结构、特大桥，当然也能造高层建筑。

1992年奥运会，就是西班牙为自己争取的一次露脸机会。西班牙的建筑业急需证明自己不只是廉价的分包商，还有足够先进的成套技术。所以奥运会宣传片反复展示最新的桥梁设计案例,还要展示转入现代化施工的圣家堂塔楼。

同样是1992年，西班牙第一条高铁投入运营，设备国产化比例很高，这也是向奥运会和世博会的游客展示技术，准备出口。现在西班牙是中国之外的世界第二高铁大国。

中国人现在对自己的基建能力有足够的自信，但从时间顺序上看，中国大量学习了西班牙经验，就连建筑形态都要仿效。1998北京奥运会前后，全国建了大量的基础设施，至少几十座桥复制了西班牙1992年展示的倾斜桥型。比如说长沙洪山大桥，就可以看做阿拉米罗（略）大桥的复刻版。

一直到去年，2025年，全世界国际承包商营业额排名：中国企业在前十名占了四个，但第一名还是西班牙的ACS集团。

我在节目里面反复说，旅游业是附属于工业的产业。本地需求旺盛，基建能力强，才能承担基础建设成本，在本地需求的基础上发展旅游业，把工业之外的廉价劳动力也用起来。在欧洲内部，西班牙除了基建能力强和劳动力廉价之外，发展旅游业还有一个优势，就是气候温暖，阳光多，让北面发达但日照时间少的英国人、荷兰人、德国人以及一部分法国人来度假。

1986年，西班牙加入欧共体，简化了欧洲游客入境手续。1992年奥运会，西班牙游客再上一个台阶。2025年，西班牙接待外国游客9680万人次，比中国还多1000万。同样是2025年，旅游业占该西班牙GDP的 12.6%。在大中型国家中仅次于意大利。

旅游业需要标志性的广告概念。欧洲或者美国都不缺大教堂，尤其不缺哥特风格的尖顶教堂。但突破传统建筑风格，又在表面上保持了长期建设传统的大教堂，还就是巴塞罗那圣家堂最有特色，所以圣家堂的地位快速上升，成为西班牙的国家形象之一。

同时，建筑业只有技术也不行，西班牙能靠廉价分包抢生意，中国、韩国也可以。所以，一旦建立相对优势，西班牙还要树立文化形象，尤其是对欧洲，对美国，对自己曾经的殖民地拉丁美洲，提供有文化包装的工程广告。圣家堂在建筑设计方面有足够特色，美术方面有强大的冲击力，又需要高比例的现代技术才能完成，是最好的工程样板房。可以帮助西班牙卖技术、卖石材，承包重大工程。

作为工程和旅游双方面共享的广告标志，圣家堂的地位在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之后快速提高，得到更多的西班牙宣传资源，也吸引了更多的游客。所有圣家堂的门票收入都用于继续建设，让圣家堂每年都更华丽，更夸张，完全不需要政府补贴，就有足够的建设资金。

2005年，在西班牙政府推动下，圣家堂已经完成的部分，被列入联合国《世界遗产名录》，这也是全世界唯一还在施工，就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建筑。在西班牙政府看来，“正在施工”，就是圣家堂最大的特色之一。

圣家堂的全名是神圣家族赎罪大教堂，所谓“赎罪”，就是鲁迅的《祝福》里面祥林嫂干的事情，攒钱到寺庙捐一条门槛，提供建设资金和建筑材料，换来精神安慰。教堂确定做赎罪教堂之后，就不能找上级教会要钱，必须靠信徒捐钱才能搞建设。从1882年开始，前1个世纪，圣家堂是真心想找信徒捐款推动建设的，游客门票能否拿来建教堂，争议很大。

到了80年代，西班牙建筑业和旅游业都起步，争议消失了。两个行业共享的的样板房，必须认真做财务计划，也要做形象策划。

前面提到，1992年的圣家堂进入了奥运宣传片，但之前圣家堂建设长期停滞，建了110年，只有一个立面上的四座塔勉强成型，剩下的部分，连房顶都没有，甚至不能说是烂尾“楼”，只能说是烂尾项目。所以奥运宣传片只能看到四座塔。

到2010年，圣家堂终于变成了一座有房顶的建筑，可以有足够的内部空间，迎接教皇来访。这不能简单地看做宗教活动或者是旅游宣传。

我先介绍一下天主教教堂的分类，总体上有两个体系：

首先是类似于世俗行政体系的“座堂”体系。最高的等级，是罗马主教座堂，也就是教皇座堂——罗马拉特朗圣若望大殿。

下面的第二层，是总主教座堂，领导天主教一个教省。

第三层，是主教座堂，对应全世界几千个教区。

第四层，是基层的堂区圣堂，一般来说就是最基层的教堂了，数以万计。某些堂区范围大，可以设第五层派出会所。

在这个四到五层的体系中，巴塞罗那圣家堂，是第四层的堂区圣堂。用中国行政机构比喻，是一个比较大的乡镇或者街道办事处驻地。如果西班牙的人口，城市没有巨大变化，圣家堂的基层地位几乎不可能提升。

在教会行政体系外，还有第二套教堂体系，圣殿称号。

圣殿的地位和管理权限无关，主要反映教堂的荣誉和文化地位。经过教皇授权，全世界一共有2000多个教堂可以被称为宗座圣殿，理论上说可以让教皇亲自主持仪式。

宗座圣殿分两级，首先是大宗座圣殿，或者说甲级圣殿 ，一共4座 ，全部位于罗马，其中包括了前面提到的教皇座堂，拉特朗圣若望大殿 。西班牙就是花再多的钱，也不可能争取第五个名额。

除此之外，全世界有差不多2000个小宗座圣殿，或者说乙级圣殿，这是可以找教皇争取的。所以，在拿到世界遗产身份之后，圣家堂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把教皇请过来，拿一个小宗座圣殿荣誉身份。

回头看，2010年的时间点卡的非常好，这一年西班牙高铁里程达到2000公里，形成干线网络；同时，2010年出现了iphone4手机，可以拍照片，在社交媒体上自发传播。圣家堂的游客人数因此再次爆发，从2010年的230万，到疫情爆发前已经接近500万，翻了一番。每个游客至少要买26欧元的基础门票，所以每年都有一亿多欧元的稳定现金流，足够缓慢推进建设工程。

高铁、智能手机、有冲击力的视觉形象、传奇设计师的故事，再加上教皇亲自提升的宗教地位，圣家堂赶上了信息时代旅游的第一班车，也给全世界制造了100多年永不停息的建设神话。西班牙显然很享受当前的神话效果，全社会都形成了维护神话的默契。

所以我认为，这次封顶只是又一次互联网营销，借着高迪去世100周年增加互联网热度。几年后，就算名义上装修完工，圣家堂也会无穷无尽地修补、改造，隔几年包装一个宣传节点，在现代时间意义上形成永恒项目。

高迪的网络形象，一定程度上是后人制造的网络时代神话。但作为土木工程同行，我也要替高迪说句话，西班牙建筑业现在借高迪的名字，宣传自己的设计水平，不完全是造神。

前面提到，高迪设计的教堂，充满了曲线结构。他给出的设计方案，也不是严格的平面断面图，而是充满想象力的三维石膏模型。在他1926年偶然去世之前，已经用19世纪晚期的施工技术，落实了一些设计。后来计算机验证，也证明他的设计有相对的合理性，原因是他采用了一种先进的设计思路——物理模拟。

在现代计算机出现之后，对于复杂结构，有比较粗暴的解法——有限元模拟。也就是把复杂结构切割成边界清晰的小单元，每个单元的形态，以及相邻之间的关系，都可以用简单的数据描述。只要单元划分合理，再复杂的结构，也能处理成一个大矩阵，可以用线性代数方法处理。

矩阵运算，是计算机擅长的事情。所以，在计算机发展到21世纪水平之后，各种复杂结构层出不穷，建筑再也不是过去方方正正的样子了。

高迪没有计算机，又讨厌古代哥特建筑的扶壁外挂，还想制造一两百米高的石头塔楼，他的对策是物理模拟，直接用模型来测试新结构的力学稳定性。

物理模拟是不难想到的解决方案，现在设计飞机遇到的流体力学问题，最直接也是最可靠的方案，还是把飞机部件放到风洞里面吹一吹。在建筑受力，尤其是受压力的项目上，也可以做力学性质接近的透明缩小模型，按照设计效果施加外部压力，然后用激光观察模型内部变化，就能知道哪里受力最危险，哪里会最先破坏。

但高迪的设计时间是19世纪，他没有类似于石头的透明材料，也没有激光观测装置。所以，他选择了逆向思维，如果不能观察受压模型内部的压力极限，我就反过来观测受拉模型的破坏极限。

对于同一个结构来说，从伸出一条绳子，把它拉住，受力效果和变形效果，和支撑一根柱子是可以等同的。根据牛顿第三定律，绳子或者柱子受到的反作用力，大小和方向也是一样的。所以，主要受拉结构和主要受压结构，可以形成对称效果。

换句话说，做主结构完全受压的拱桥，和主结构完全受拉的悬索桥，可以形成对称的悬链线形状。

所以，高迪就把挂起来的绳子想象成反向的房顶受压结构，再在每个节点用绳子反向牵扯，模拟柱子对房顶的推力，最后如果能形成合理的形状，就可以把形状倒过来，变成房屋的受压结构。所以高迪的很多设计，只能做出可行的3d形状，没有严密的数据和截面图纸。

在计算机时代之前，类似的方法被一再使用。瑞士工程师海因茨·伊斯勒，冬天把泡水的布料挂在在户外，用拉力模拟反向的压力。布料在重力下自然下垂，再被寒冷的天气冻住，就是他反过来做受压薄壳结构的依据。

又比如说设计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主场馆的弗雷·奥托，他要在前计算机时代，计算薄膜结构的强度，就利用了肥皂泡和金属丝和线绳。利用薄膜的张力拉动线绳，形成一个有合理内应力的结构。

由于当时这种结构太激进，也没法通过计算验证，保险公司不给奥运场馆卖保险。奥托只能给保险公司再做了一遍肥皂泡实验，据说他声称：“这个结构不是我设计的，这是大自然设计的。”

这些设计思路一路发展，到1992年的时候，被西班牙的设计师圣地亚哥·卡拉特拉瓦继承，就有了前面介绍的两个造型独特的斜拉桥。所以，西班牙人把高迪的圣家堂当做当代建筑设计的样板房，也有一定道理。

从总量来说，中国现在是全世界建筑业第一大国，在国际承包市场的表现不比西班牙差。同时，中国和西班牙一样，在努力发展旅游经济，期待大量吸引外国游客。

为了给建筑业和旅游业做广告样板，中国能不能也策划一个类似于圣家堂的长期工程项目？

可以，但是不能照搬。如果直接套用圣家堂的建设思路，中国现在有很多使用现代技术建造的仿古宗教奇观，外部形状做到了世界奇观水平，内部装修穷奢极欲，可以吓死神仙。比如说南京的牛首山佛顶宫、无锡灵山梵宫、宝鸡的法门寺景区，曲阜的尼山圣境儒家孔子大学堂。

但是，在同质化竞争之后，这些景区财务上很难赚钱，往往需要政府隐形补贴才能继续运行。我来读一段2025年国家发改委中宏网的新闻：

尼山圣境景区位于济宁曲阜市境内，是孔子的诞生地。其标签的唯一性和不可复制性，是不可多得的旅游资源。

“在项目推进过程中，我们面临着诸多资金难题。尼山圣境一期项目总投资34.70亿元，项目总投资金额较大，2019年开始正式运营，2020年就遇上了疫情，受三年疫情影响，财务成本高、资产折旧大，导致项目公司长期亏损，资金压力较大。

邮储银行为我们提供了一套创新金融方案，10亿元项目贷款和4.5亿元并购贷款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强有力的资金保障，才让我们‘当代精品工程，未来文化文化遗产’的理念照进现实。”曲阜尼山文旅副总经理贾福景说。

再请静静读一段极目新闻2022年的报道：

虽然常年处于高位负债的经营状态，但违约的根源还在于其盈利能力不足。从前述列举的数据不难看出，法门寺景区的运营还是以出售门票为主的传统模式。而分析法门寺景区未能摆脱门票经济的缘由，根本或许还是在其复制“曲江模式”的失败上。

彼时，曲江新区的一位领导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放出豪言：“今天法门寺一亩地仅有1万元，但一旦建设完工后，这亩地价值就可能升值为100万元。这90多万的升值空间就是属于政府的。这就是政府的大文化、大产业、大赢利观。”

2009年5月9日，法门寺景区一期建设完毕。这时曲江文投发现，“曲江模式”在法门寺景区似乎不灵。景点好归景区好，但因为地处偏僻，想要在附近购置房产的人确实寥寥。

2013年6月，陕西省决定将法门寺景区交宝鸡市政府运营，曲江系退出。30多亿的债务，也转给了当地，也就是现在的法门寺发展。

不难想象，这些宗教项目就算内卷卷死同行，剩下几个能赚钱，也只能靠国内游客的迷信，不太可能像圣家堂那样，赚海外游客的钱。如果真的脱离政府管制，变成纯粹的宗教组织，赚钱修庙，再发展教会，从全世界吸引更多的信徒，在中国的现状下，恐怕也很难得到批准。

所以，中国所有宗教文旅，都不可能复制圣家堂的经验，更不可能请教皇上门撑面子。在中国，只有世俗的文旅项目可以合法赚钱。

同时，圣家堂还有一个经验，就是项目不必建好，也能收门票。烂尾100多年的现代教堂，用模糊的概念继承了古代大教堂的建设模式，让外来的游客感受到参与感，同时拿出钱来，支付建设经费。现在国内所有的项目，都是按设计图造一个cosplay公园，扛着巨额的借款利息，指望门票还贷款，稍有不慎，就是法门寺景区和曲阜尼山圣境的下场。

这样看结论很明显了，不能搞有生命力的宗教景区，就只能发展当代世俗文化。

不必等项目建好，反过来要让变化成为卖点，让出钱的游客享受参与感。

这两个经验教训放到一起，在中国唯一能对应的文化旅游项目，就是大学。

首先，大学接受捐款和众筹资金完全没问题，这已经是知名大学的重要财源。

其次，知名大学确实可以成为旅游目标。清华大学常年要想办法限制游客，我的外地朋友来上海，我也经常带他们参观几个市区的大学校园。

第三，大学确实是一个不断变化的项目，只要持续投入资金，建设永不停息，可以让游客看到自己花钱的效果。

所以，参考西班牙经验，或许中国可以选一个百年大学，搞青年生活试验区。给一笔启动资金，允许教授学术方面自主，学生在生活方面自治。让学生和教授相互博弈，制定规则，讨论整个校区的规划，以及建筑和日常活动的安排。如果教授和学生有什么新创意，或者是新一代学生带来了新的生活需求，校区布置和活动空间随时修改，随时提升。然后，开放整个大学当旅游区，欢迎游客买门票来体验大学生活，当然更欢迎捐款，支持某个特定的学生团体，或者某个特定的学术团体。

营造一个有生命力，而且进步永无止境的中国现代学术社区。外国人有没有兴趣不好说，反正我作为中国人是有兴趣的。哪怕我今年45岁了，也有兴趣买票去体验新一代大学生的生活，蹭课度过周末。

我读大学的时候，住在当时中国最现代的宿舍楼，同济西南八楼，每个房间有洗手间和浴室，每个楼层有洗衣房、会客厅和图书室。这在20世纪的中国是超时代的生活方式，所以几乎每个月，我都会看到领导或者参观团来访，观察普通大学生的生活。

同时，当时的同济也是全国管理最宽松的大学。我经常一个星期只上20%的课，只要能凭自己的能力通过考试，也没人在乎我剩下的时间做什么。我现在能做媒体，还要感谢当时大学的宽松管理。我观察同届同学，差不多有一半的熟人，都在土木工程最顶峰的年代转型，进入其他行业发展，这都是大学宽松环境带来的发展自由。

现在是2026年了，以土木工程为主的同济大学正在寻求转型，自身还有足够强大的土木工程能力、区域规划能力，执行力让人放心，如果在同济大学搞一个体验式的现代教育旅游区，我一定乐意出钱捧场。

感谢大家收看，1025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

老观众都知道，我最喜欢围观投资大、回报少的超级项目。年前听说丽江观光火车2月12日停运，我连夜出发，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

就在我回到上海，开始制作节目的时候，网上又传来一个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新消息——丽江的观光火车不停运了。我打开小程序验证，一度关闭的订票系统果然重新提供服务。估计丽江市今后要根据客流量判断，减少班次，低调运行。

但无论怎么减少班次，已经建好的轨道系统、已经采购的豪华动车组、还有宫殿水平的火车站，都已经把钱花掉了，都会慢慢折旧，同时还要消耗维护费。从我现场考察的客流量来看，实在想不出观光火车怎样赚钱。

睡前消息之前的节目，多次强调过一条规律，就是旅游基础设施想要赚钱，必须尽量依托本地需求建设，再用外来游客获取锦上添花的利润。2019年第48期节目，反面典型是缺乏实体经济的意大利水城威尼斯，做对比的正面例子是中国水城、工业中心苏州。到了2023年，威尼斯被迫向游客收“入城费”，之后持续涨价，但还是解决不了基础设施亏损问题。

所以，如果某个城市的旅游资源赶不上威尼斯，一定要想清楚一个问题，本地需求能不能分摊基础设施的建设成本。

具体来说，本地需求分成两类。

最稳定的需求是富裕的本地居民，加上发达的实体经济。因为旅游业收入有波动，就算不受季节影响，也会受到发达地区的假期影响，高峰期和低谷期的游客数量差的太多了。如果本地没有没有发达的产业和人口，日常不能利用这些基础设施，基础设施建多建少都不合理。

这次我去了丽江、大理、香格里拉三个城市，再加上刚刚被国家叫停轨道交通建设的宁波，基础经济数据放到一起做了一张表。

很明显，如果滇西地区一定要建轨道交通，只有大理有尝试的资格，成功之后，其他两个城市才能考虑跟进。现在条件排在第二位的丽江强行插队，香格里拉直接超越昆明规划了轨道环线，都不可能成功。

2 特殊地形需求###### 具体到轨道交通项目，某些城市还可能因为狭窄地形产生特殊需求。比如说兰州GDP不到4000亿，主城区人口不到300万，但是整个城市是沿着黄河谷地分布的长条形状，交通流异常集中，所以适合修地铁。现在兰州每天客运量1200万。平摊到每公里的地铁客流量，比西安还多，和北京上海是一个档次的。只要不盲目扩建，这就是一个好项目。

又比如说，279期节目分析过，中国大多数有轨电车项目在经济方面完全失败，就连上海浦东、广东珠海和佛山，都有废弃的有轨电车项目。但是，苏北的淮安，有轨电车运行效果还不错。因为淮安市区是双子城区，有西北到东南方向的集中客流，所以中小城市也能支撑轨道交通干线。

回头看滇西三城。大理不仅是其中最大的城市，也是受地形限制最严重的城市。丽江和香格里拉都在比较宽阔的山谷发展，城区整体上接近一个方块。

只有大理城区被苍山和洱海压缩，新城区已经是长条形状。同时，下关新城区和古城还形成了双子城效果，以较少的常住人口，形成相对集中的客流。所以还是前面的结论，如果一定要在滇西修轨道交通，那就在大理市先试试。我在大理古城和新城火车站之间没有看到任何建设痕迹，倒是在丽江郊区坐上了观光火车，这显然不合理。

除了本地需求之外，旅游基建，或者说所有的基建工程想要赚钱，还有一个基本前提，就是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到底是交通设施，还是旅游项目。两类工程的规律完全不同。想两边兼顾，结果多半是两边不靠。

如果确定要做交通设施，目标就很明确，用成本打败竞品。这里的成本包括现金成本，也包括时间成本。

比如说，坐民航飞机本身没什么乐趣可言，机场大多数都是单纯的交通项目，要和铁路、公路，以及附近的机场比成本。丽江周围都是山，地理位置远离中国人口密集区，无论是坐火车还是开汽车，或者是从其他城市的机场坐车过来，时间都太长了。所以丽江机场是一个合理的交通设施。

但是，换到丽江这个30亿观光火车，如果按交通设施考虑，显然对竞品没有优势。大家都看到了，铁路的平行方向有很不错的公路。三四个人从城区打车去雪山，速度和火车差不多，而且随时可以出发，价格也更便宜。火车只能按时刻表发车，与城区之间也没有方便的公交，所以作为交通设施赚不到钱。

中国有很多景区知道自建的交通设施赚不到钱，就把景区范围划得很大，强行要求游客在景区大门口停车。如果不想步行十几公里，游客就必须掏钱坐景区自己的电动车。这是强行制造垄断，给自己的交通设施续命。

理论上说，玉龙雪山每年有上百万人参观，如果强迫他们全部坐火车过来，每个人交80元的车票钱，就能凭空增加几亿收入，30亿的观光火车项目起码可以不亏。但丽江市也明白，玉龙雪山索道和门票能赚更多的钱，如果为了外地国企的火车项目，把景区大门设到火车起点站，风险太大。所以暂时不敢干这种缺德事情。所以观光火车亏损就是大概率事件。

除了交通设施，观光火车还有另外一种定位选择，就是把乘车本身当成旅游项目。刚才大家看到了我的现场记录，火车采用了夸张的大落地窗，在风景好的地方会减速，确实有一点旅游项目的样子。丽江当初建设观光火车的时候，对外宣传，也说要对标瑞士的阿尔卑斯山观光列车。

但是，瑞士的观光列车，要从平地爬上雪线，在冰川之间穿行，为此要爬最大坡度9%的坡，用齿轨才能前进。这首先提供了极端的视觉体验，其次也确实排除了自驾旅游的竞争。如果一定要和瑞士的项目相提并论，应该用玉龙雪山的缆车，或者虎跳峡的徒步线路来对标。现在这个观光火车，只能开到雪山脚下，看到的风景和自驾没区别，所以不赚钱。

顺便说一下，从2003年到现在，我已经是第四次来丽江了。虎跳峡的风景一如既往的震撼，但从正面看玉龙雪山，雪线快速向上移动。这次我是2月初来丽江，雪地和冰川的覆盖面积，只有我第一次夏天来的十分之一左右。这才是丽江当前最应该担心的问题。

从实际运行效果来看，丽江火车卡在中间了。作为交通项目，太网红化，不能替游客节约现金，也不能节约时间。作为旅游项目，景色太平淡，谈不上独特，所以亏损是大概率事件。

观光火车的投资方，是国企中铁建集团的几家分公司，以广东方面的施工单位为主。他们算是见过世面，也不缺聪明人。广东的企业跑到丽江投一个两边不靠的项目，理由就是我在车上介绍的原因，在2019年的房产泡沫顶峰，想搞旅游地产。

作为施工单位，中铁建自己下场搞房地产，历史已经很久了，昨天我刚刚路过了中铁建的楼盘。这些国企高管肯定知道炒地皮最赚钱，比造房子还夸张。所以他们想趁着房地产高峰期，修一条铁路，把沿途的地价炒起来，忽悠别人来接手。这就是深圳地铁2017年收购万科的思路。

事实证明，房地产泡沫总会破。而且就算房地产继续涨价，大多数中国人也没有兴趣到2500米的偏远山区买房子，就算开门能看见雪山也不行。所以现在万科是深圳的碎钞机，丽江的观光火车是中铁建的碎钞机。

干线交通，尤其是不能中途随便停车的轨道交通，有一个基本设定。就是围绕“点”来规划项目，然后在每个“点”设车站。

前面提到，丽江本来规划了三条轨道交通线，其中二三号线都连接城区。在没有提供公交配套的前提下，北面城区外的一号线先启动了。唯一的合理性，就是围绕玉龙雪山这个“点”来建设。有这个点，旅游就有价值，没这个点，连规划都提不出来。这不仅是丽江市的设定，还是是中国目前大多数旅游项目的基本设定。所以我们把大多数旅游目标都称为“景点”。

但是，对于2026年中国社会来说，“景点”设定已经快过时了。

当一个国家进入工业时代，刚刚出现平民旅游需求的时候，大多数人出门，核心需求是“长见识”。游客参观整个国家，想看到和家乡不同的视觉冲击，最好是全国独一无二的东西。无论是有名气的自然风光，或者是钢筋水泥造的巨型佛像，都可以成为景点。甚至各大城市的最高楼也可以收门票。普通游客不顾拥挤，不顾条件恶劣，愿意专程来看，只为拍留一张照片回家吹牛。

但是，在第二代城市人口成为旅游主力之后，平民的旅游的目标也在变化。新一代游客出门，为的是休闲、放松，远离平时的繁忙工作，享受身心放松的假期。这时候再让他们和其他人挤在一起，忍受拥挤和高价，只为了在某个景点拍照，人家宁可换个地方度假了。

在私家汽车和租车公司普及之前，更换旅游路线没那么容易，铁路和主要公路两侧的景点，还有优先获取客流的机会。中铁建和丽江市投资观光火车，也是受到了上一代惯性思维的影响。

但是，在自驾游普及之后，除了九寨沟、天安门、八达岭、兵马俑这种实在无可替代的旅游资源，其他地方如果想赚旅游的钱，就必须抛弃景“点”的概念，提供全域旅游服务，才能让整个城市从旅游业赚钱。在可期望的未来，自动驾驶进一步降低开车的门槛，也增加了普通人出门的自由度。想赚钱的旅游城市，都应该尽快抛弃景“点”概念。

这方面，丽江古城就是反面典型。我四次来丽江，亲眼看到古城从一个休闲，闲逛，发呆的地方，变成一个被店铺挤满的打卡点。现在白天去丽江古城，尽量往偏一点的高处走，保持玉龙雪山在视野中心，丽江古城还能勉强看几眼。太阳稍微偏西，丽江古城就变成了一个低俗灯具装修市场，再加一个低水平的夜宵大排档。如果丽江不改变经营“景点”的旅游建设思路，将来亏损的可不止一个观光火车。

还有大理、香格里拉，这两个城市最重要的旅游资源，不是那些钢筋水泥推出来的伪古建，而是绵延几十公里的高山大湖。所以合理的思路，应该是给游客提供更自由的出行方案，分散度假。而不是让游客沿着主要交通线运动，上车买票睡觉，下车买票拍照。

现在洱海西岸做的还可以，景区空间开阔，而且开放给所有游客，让我看了也想留下住几天。但是，大理苍山还是只有一条线能合法上下；洱海东岸只有普通公路，缺乏骑行道、步行道。整个滇西，三座城市的交通管理水平都一片混乱，极大影响安全感。香格里拉甚至连基本的城市卫生问题都做不好。如果这几个城市真想提升长期旅游收入，应该把钱花在这些方面，给游客提供度假休闲的空间。

如果放弃全域旅游的经营理念，急着上轨道交通项目；像赶羊一样，替游客规划收费旅游路线。唯一的受益方，就是少数急着出政绩的干部，其他人得到的只是债务。

以上说的是最坏情况，接下来说点好消息。这次考察，我发现。大理和香格里拉的宏大轨道交通规划都只停留在纸面上，现实中不仅没有动工，甚至连征地都没开始。在丽江观光火车亏到要停运之后，相信附近城市的轨道交通项目也会更谨慎，大概率就要放弃了。我和各位观众作为纳税人，不需要通过中央财政，间接为这些地方政府或者国企的乱决策承担债务压力。这是我从云南带回来的最好的消息。

就在丽江观光火车纠结是否停运的同时，还有几个专用的山地观光火车项目正在加速建设，每个都宣称自己要对标瑞士的冰川火车。

比如说，甘肃甘南州迭部县的扎尕那景区，要投资10亿，建设18.6公里的齿轨火车观光线。都江堰通往四姑娘山的齿轨火车，始发站快建好了。还有黄山T1线，投资114亿，全长43公里，2027年要投入运营。

这些项目，和丽江的情况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需要现场考察才能判断项目本身的质量，暂定是我未来的体验目标。如果各位观众的家乡还有类似的项目，请在评论区告诉我，我很乐意上门参观学习。

大家好，2026年3月1日星期日，欢迎收看1023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2月8日，日本自民党在新一届众议院选举当中获得了创纪录的成绩，赢得465个席位当中的316个席位，占比超过三分之二。再加上维新会，执政联盟议席数量达到了352。高市早苗重新选举的赌博大获全胜，毫无悬念地再次当选日本首相。

随着高市早苗当选，日本“修宪”话题，再一次成为了舆论焦点，2月19日，高市早苗在内阁发布会上表示，希望尽快推动修改宪法和《皇室典范》的进程。

督工，有关日本修宪的话题，似乎已经持续了很多年，这一次能成吗？

自从1947年日本颁布和平宪法开始，日本右翼势力一直要求修宪，口号是“正常国家化”。但在20世纪，日本经济领先整个亚洲，和大多数亚洲国家的贸易关系都不错，可以做到“闷声发大财”，所以大多数日本人并不会认真考虑修宪问题。

到了21世纪，日本泡沫经济破裂，国际地位逐渐下滑，日本民众和政客普遍产生失落感，对当前政治秩序的认同感下降，日本社会进一步右倾化，“修宪”的支持率水涨船高。最近20年当政的自民党首相，大多数都有过修宪的想法。

不过，由于旧日本帝国主动侵略过所有周边邻国，所以日本修宪问题不是个简单的国内政治问题，而是东北亚甚至整个太平洋西岸的敏感话题，所以日本政客投鼠忌器，修宪往往停留在口头上。

从2012年到2020年，安倍晋三连续8年执政，他在表面上扮演一个强势的右翼领袖，多次公开声明要修宪，但是8年时间里，日本修宪进程原地不动，只是每次选举当口号，拿出来动员一下选票。

安倍晋三的做法不难理解，他的外公是前首相岸信介，父亲是前外交大臣安倍晋太郎，作为世家政客，作为当前政治秩序的既得利益群体，他从政的核心策略是维持日本的现有体制架构和利益分配格局，贸然执行激进方案并不符合他的需求。

2020年安倍下台，新冠疫情爆发、俄乌战争影响国际资源价格，日本经济长期停滞的问题开始暴露，安倍刺激经济的方案导致国内物价上涨，日本普通人开始右倾化，质疑和平宪法的合理性。民粹政党借着排外思想，开始拿到更多的选票，接过了安倍晋三的修宪口号。

在民粹选票的支撑下，比安倍晋三更加激进的右翼政客不断出现，而且往往是根基比较浅的新人，对现有体制缺乏敬畏感。高市早苗家里没有人从政，后来虽然和议员山本拓结婚，但两人复婚之后，山本拓改名高市拓，表示无条件支持高市早苗的立场。

根据日本媒体的调查，这一届81%的当选众议员赞同修改宪法，宣布自卫队是合法军队，和其他国家的军队有类似职能。就算高市早苗不当选首相，其他人在这个位置上，为了满足议员的诉求，也会提出差不多的政策。

比如说，曾经和高市早苗竞争过首相位置的现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在记者会上公开表示，要完善以全民公投方式来修宪的环境。在自民党内，除了极少数的非主流议员之外，修宪议题已经形成共识。

高市早苗的修宪计划，主要有四个项目。

首先是新增紧急事态条款，允许政府在重大灾害、危机时发布紧急宣言，内阁可制定临时政令、延长国会任期。

其次，改革参议院选举制度；

第三、推动教育无偿化。宪法将明确规定从学前到高等教育都免费，推动机会平等。

然后，就是最重要的一条，修改宪法第九条。请静静帮我读一下日本当前宪法：

第九条 【放弃战争，战争力量及交战权的否认】

① 日本国民衷心谋求基于正义与秩序的国际和平，永远放弃以国权发动的战争、武力威胁或武力行使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

② 为达到前项目的，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宪法说 “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争力量”，这导致日本自卫队在宪法体系下是“黑户”。高市早苗表示，可以保留第九条现有内容，但一定要加上一句话，规定自卫队的合法地位。

反对者认为，一旦自卫队取得法律地位，前面的“不保持战争力量、不承认交战权”内容就会弱化，而且还可能逐步增加更多的军事条款，最终消灭和平宪法。而支持者认为，给自卫队上户口，名实相副，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宪法未免自欺欺人，当然也谈不上“正常国家”。两方面都有自己的立场，而且往往是一方的激烈立场，让另一方面的立场更坚定。

高市早苗的选举胜利，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甚至大概率也超过了她自己的预期。现在她的首相位置已经稳固了，要修宪还有什么障碍呢？

日本的议会是两院制，根据日本现行的法律，想要修改宪法，需要国会众议院和参议院各自以三分之二多数通过决议。通过之后再交给全民公投，得到50%以上的投票认可，最终完成。

这一次众议院选举大胜，同时自民党内进一步的右倾化，目前看来，修宪建议在众议院得到三分之二赞成票并不困难。但下一步参议院比较麻烦。

日本众议员任期四年，到期全部重选。就算不到期，内阁也可以解散重选，让议会体现最新的国民立场。这次高市早苗就行使了解散议会的权利，而且赌赢了。

参议院任期六年，每三年只改选一半，不到日期不能重选，体现的是之前几年的政治风向，首相也不能干预。

从制度设计来说，众议院代表当前的国民立场，所以权力大，预算案必须在众议院提出。首相虽然没有规定身份，但惯例是由众议员担任。

参议院的目标是维持政策的可持续性，提供稳定立场，所以权力较小。虽然可以否决法案，但众议院的大多数议案只要获得三分之二议员以上赞成，参议院只能否决一次，第二次再次有2/3的赞同票，绕过参议院直接生效。可以说，参议院发挥的主要作用，是让议员和全体国民“冷静一下”。

修改宪法属于长期发挥影响力的重大议题，所以“冷静决策”更重要，众议院不能强行通过，必须参议院也要有2/3的赞同，才能交给全民公决。

目前日本参议院一共有248个议席，2025年日本举行了参议院选举，在改选的124个席位当中，自民党只得到了39席，加上未改选的62席，一共101个席位。同时，最大的反对党立宪民主党，拥有38个席位。

高市早苗上台之后，算上愿意拥护修宪议题的维新会、国民民主党、参政党和保守党等等政党，还是不能在参议院拿到三分之二多数所需要的166席。这就挡住了高市早苗的修宪想法。

参议院的地位终究低于众议院，而且也会定期改选，所以“制约”非常薄弱。现在“修宪派”已经很接近三分之二多数了。如果高市早苗还能够延续她目前的高支持率，最快在两年之后，下一次参议院选举，再多赢十几个席位，就可以扫清修宪障碍。当然，如果高市早苗的执政表现太差，那么形势也有可能被逆转。这就是参议院的价值所在。

前面提到，修宪的主要内容，是给自卫队合法身份。这说明，现实中的自卫队，和军队区别不大，而且地位不断上升。20世纪，自卫队的负责单位是防卫厅，在右翼政党推动下，2007年防卫厅升格成防卫省，负责人进入内阁。所以支持修宪的议员才提出了“名实相副”的诉求。

日本修宪之后就会大规模扩军吗？

很难，因为时间已经到了2026年，日本自卫队的最大限制不是法律，而是日本财政和人口压力。回头看安倍晋三时代。虽然被称为右翼精神领袖，但是安倍晋三在军备问题上非常谨慎。

2019年安倍内阁的国家预算，军费5.2万亿日元，占预算总支出的5.2%，还不到日本GDP的1%，和其他国家比并不突出。同一年中国GDP正好100万亿，军费是1.19万亿。

安倍下台之后，日本军费开始连年上涨。2023年，岸田文雄内阁的国家预算，军费6.78万亿日元，占GDP的比例达到1.2%。

高市早苗上台之后，日本的军费增速再次提升。最新的2026年预算，军费接近9万亿日元，相比安倍时代几乎翻倍，达到了GDP 的1.5%。作为对比，中国2025年的比例是1.27%。

但是，高市早苗的军费，恐怕也很难再增加了。因为日本一直没有走出90年代之后的经济停滞。

安倍晋三执政期间，推动超宽松货币政策，逐渐摆脱了通缩，经济开始有起色。但是，经济增长，代价是用央行无限印钱，普通人承受物价上涨。扣除通胀因素，只看购买力，日本2025年的GDP只能说刚刚回到90年代高峰期水平。

与其同时，日本的财政状况可是比20世纪差多了。目前日本政府债务1145万亿，超过GDP的两倍。高市早苗内阁的最新预算，25%的支出用来还债，其中10.7%用来还国债的利息。今后几年，日本走出低利率时代，国债借新还旧的压力还会更大。

和90年代相比，日本的另一个问题是老龄化。高市内阁的预算，31%的支出用于社会保障，比军费的4倍还多。随着人口下降，高市早苗加军费的空间已经不多了。

目前高市早苗提出的扩军方案，最大动作，不过是把冲绳方面的一个旅，提升到一个师，实际上增加兵力一个团。和其他国家比，日本自卫队的师和旅编制都偏小，陆上兵力总共15万，最大的满编师也只有9000人。把一个旅改成师，实际增加兵力只有一两千。

此外，日本在作战飞机、主战舰艇方面也没有跨越式的升级方案，未来的计划只是配合美国的主战装备，在靠近台湾的岛屿上设置一些导弹阵地。如果日本在经济和人口两方面不能走出长期衰退问题，高市早苗的修宪计划，对日本的军队硬实力，不会有明显的影响。

接下来分析最新局势。

这个周末，美国和以色列主动进攻，在一年内第二次发动了对伊朗的战争。2025年6月那次，美国没有预先集结兵力，双方对攻还是打了12天。现在战争刚进入第二天，我就沿着逆时针方向，聊聊周边国家的变化。

伊朗东面有三个国家，阿富汗、巴基斯坦，隔海相望是大国印度。因为印度本土缺资源，长期以来印度一直是伊朗石油的大客户。在这次轰炸开始之前3天，2月25日，印度总理莫迪到了以色列，不仅去了行政首都特拉维夫，还公开访问了耶路撒冷，悼念哈马斯袭击的死难者。与其同时，印度和以色列展开自由贸易谈判。一般认为，以色列这次给印度提供了从来不出口的军事技术，比如说参加过实战的铁穹防空系统，换来了莫迪的坚定支持。

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这几天大打出手。边境上普什图族地区双方陆军开火就不用说了，都宣布打死对方几百人。在美国攻击伊朗前一天，有视频为证，巴基斯坦飞机轰炸了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同时阿富汗方面也宣布空袭巴基斯坦首都伊斯兰堡，确实发生了爆炸，用的是飞机、无人机还是自杀炸弹就不知道了。

此外，去年3月份睡前消息880期节目分析了巴基斯坦西南部的俾路支问题，结论是巴基斯坦的执政能力和经济实力都不足，化解不了内部族群矛盾，冲突会长期激化。但是，就在伊朗挨打之前几个星期，冲突有加强的趋势。

2月3日，俾路支武装同时攻击了省会奎达，中国建设的瓜达尔港，在几十个地点切断铁路和公路。这次冲突，俾路支各派武装有联合的趋势，巴基斯坦军队也不得不扩大了对俾路支平民的镇压，进一步扩大了游击队的群众基础。俾路支就在巴基斯坦和伊朗之间，基本保证伊朗从东方拿不到任何支持。

然后说北面。隔着里海是俄罗斯，在乌克兰已经打到第四年。春节前后，乌克兰借着俄罗斯被赶出星链体系的机会发动反击，虽然只抢回几百平方公里，但俄罗斯肯定是没有支援伊朗的力量。

然后是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前两年的纳卡战争，阿塞拜疆完胜，不仅夺回了纳卡地区，还强迫亚美尼亚签订条约，提供一条穿越国土的交通走廊使用权，连接两块飞地。从交通角度说，伊朗北部只有阿塞拜疆一个国家。

阿塞拜疆的民族和伊朗相似，但是最近几十年的背后支持者是伊朗西北邻国土耳其。而土耳其一向和伊朗有竞争关系，最近虽然有所缓和，但也不可能在关键问题上支持伊朗。2025年，在库尔德问题上，美国默许了土耳其的扩张，换到什么承诺不清楚，反正土耳其听说伊朗国内动荡，第一反应是加强边界上的高墙防线，挡住难民。

然后是西面，伊拉克有大量的什叶派，伊朗插手不少。前几天伊朗人民暴动，伊朗就用了从伊拉克撤回来的什叶派民兵镇压。但是，如果美国舰队在南面波斯湾行动，伊拉克和伊朗一样，都会变成内陆国，除了简单的人力之外，提供不了什么资源。在伊拉克背后，是土耳其支持的叙利亚。是美国大规模驻军的约旦，再加上最讨厌伊朗的沙特。所以这个方向也没机会。

此外，伊朗最强的战略威慑，就是封锁南面霍尔木兹海峡，封闭波斯湾，希望能给全世界带来石油危机，尤其影响美国的物价。但是两个月之前，美国刚刚拿下了委内瑞拉，快速增加了石油出口。美国开始轰炸伊朗之后，欧佩克组织讨论增产计划。2025年美国是石油出口国，生产的石油有30%要出口。伊朗对石油市场的影响，很难说有多大，对美国尤其不明显。

可以说，美国和以色列打伊朗，选择了一个不错的时间点，周边国家不可能支援，其他大国也很难有间接插手机会。至于这个时间点是选出来的，还是创造出来的，现在无法判断，反正莫迪访问以色列，巴基斯坦打阿富汗，俾路支武装加强进攻，这几个时间点实在离得太近了。

前面列举这么多周边的变化，我并不是说特朗普或者内塔尼亚胡深谋远虑，在发起攻击之前就已经锁定了胜利。如果特朗普真的能操控一切，他不会这么晚才出动航母，错过了1月份伊朗的全国暴动。只是大国拥有发动战争的主动权，就算错过了最好机会，也可以选择相对合适的时机发动进攻。如果在政治方面得不到足够的承诺，不打也是一种选择。当年张召忠说普京有大智慧，不会随便吞并克里米亚，就是这个意思。

而伊朗，或者说其他中小型国家，不能决定战争开始的时间，只能假设大国一定会选择相对有利的机会进攻，唯一的应对，就是平时在战略上下功夫，多交朋友，积累物资，避免被大国突袭亡国。只要能顶住第一波进攻，身后还有盟友，后续就有办法。

这方面最好的例子是2022年俄乌战争。乌克兰没有亡国，直接原因是泽连斯基个人足够英勇，给基辅市民发枪，鼓励几万民兵顶住了俄罗斯空降旅。但乌克兰更重要的底气，是前任总统波罗申科重建了乌克兰军队，他一方面吸收苏联体系的优点，储备足够的后备动员力量，另一方面引进北约武器，发展信息化战争能力。在俄罗斯偷袭之前，乌克兰已经拥有和俄罗斯正面交火的能力。

所以，在2022年春天，俄罗斯进攻力量最强的时候，也只是借助白俄罗斯领土从侧面偷袭了基辅，正面的部队始终不能突破东部几个州的战线，现在还在进行几公里范围内的拉锯战。所以在基辅巷战的同时，正面局势没有崩盘。等到基辅、哈尔科夫、赫尔松方面的部队缺乏后勤，退回战前位置，乌克兰战争就长期化了。

伊朗统治集团在和平时期的紧迫感似乎不强，或者说因为内部矛盾太深，没有能力进行高强度备战。可能有的观众已经注意到了，刚才我逆时针介绍了伊朗的邻国，唯独跳过了里海东岸的土库曼斯坦。

这首先因为土库曼斯坦统治者的政策是闭关锁国，除了卖点石油之外什么都不关心。1995年土库曼斯坦和联合国达成协议，成为二战后第一个绝对中立国。想说服土库曼给自己当可靠后方，没那么容易。

当然，在发现被包围之后，伊朗还是努力争取土库曼的合作。土库曼继承了苏联的铁路宽轨，伊朗和中国一样是标准轨。根据德黑兰时报报道，2月27日下午——也就是美国飞机轰炸之前24小时，双方谈定了最新技术问题，希望能把每年的过境货运量从160万吨提高到400万吨。

但远水不解近渴，甚至我们不知道，伊朗统治集团是不是在以色列直接轰炸之后，才开始考虑后方建设。是不是发现美国的谈判条件无法接受之后，才愿意对邻国给出更多的让步。所以，不管战术上打成什么样，伊朗统治集团短期内只能靠自己对付美国和以色列，这是为平时的懈怠，也为内部的矛盾付出代价。

感谢大家收看，1023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

大家好，2026年2月27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1022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静静：2025年12月18日，海南作为自由贸易港正式封关。6600多种货物可以零关税进入海南，企业和个人也可以享受低税率。春节期间你直播的时候，很多观众都问海南封关会带来哪些影响？会不会让海南成为另外一个发达省份，和台湾并列？督工，你怎么评价海南自由贸易港？

督工：从过去几十年中国的历史来看，无论是海南还是中国其他地区，只给政策是富不起来的，还是要结合当地的经济条件发展实体经济，才能稳定地提高本地居民收入。海南最初的定位是中国的热带作物生产基地，重点是种橡胶树。

1949年建国之后一段时间，中国的外交方面完全站在苏联一边，在得到了苏联工业援助的同时，也受到了美国和英国的经济压制。当时中国、苏联和东欧的华约国家领土几乎都处于中高纬度地区，缺乏天然橡胶产业。美国和英国只要控制海运，就能限制中苏两国造轮胎、造密封件。

从地图来看，中国的云南、台湾、海南，再加上雷州半岛，各有一部分热带季风气候区，适合种橡胶。但是历史上中国没有种橡胶的传统，1949年干胶产量只有几百吨。1950年毛泽东和斯大林会谈，连朝鲜战争问题都没有说定，就签署了中苏联合发展天然橡胶的协议，确定中国要用三年时间种植800万亩橡胶，到1959年开始出口苏联。

1952年，中央军委成立了华南垦殖局海南分局，给新疆生产建设兵团、黑龙江农垦兵团利用转业军人生产橡胶。后来中苏分裂，苏联的订单没了，但是越南站在苏联一边，印度尼西亚拿了苏联的勋章，中国要自己发展工业，还是缺橡胶。所以中国继续在海南发展橡胶产业，到了1980年，天然橡胶产量达到10万吨上下。

现代工业厌恶原材料波动带来的风险，不希望一场台风就让工业体系停转。所以中国和全世界的化工产业都在努力寻找天然橡胶替代品。70年代通过引进西方技术，中国建立了初步的合成橡胶产业。1978年10月，化工部第一次召开全国合成橡胶生产工作会议，地点就在海南对面的湛江市。到1980年，中国每年通用合成橡胶产量12万吨，反超了天然橡胶产量。热带橡胶园的地位开始下降，国家补贴不断减少，海南必须寻找橡胶产业的替代品。

1984年，邓小平刚刚视察了深圳和珠海特区回到北京，开始部署海南开发。1987年邓小平会见南斯拉夫官员，又提到了海南。当时的目标确实是对标台湾省，我来读一下邓小平的原话：我们正在搞一个更大的特区，就是海南岛经济特区。海南岛和台湾面积差不多，有许多资源，有富铁矿，有石油天然气，还有橡胶和别的热带亚热带作物。海南岛好好发展起来，是很了不起的。

1988年海南建省，同时成为全国最大的经济特区。另外四个特区是深圳、厦门、珠海、汕头。当时确实有很多人期待海南能够赶上台湾，比现在的期望值要高多了。但是地理条件限制了海南在工业方面追赶台湾。

海南和台湾的面积差不多，都是3.5万平方公里左右，都在北回归线附近，气候条件差不多。如果要比平原面积，台湾是1.2万平方公里，海南有2万平方公里，海南还要强一些。但是从经济地理区位来看，台湾和海南就差太多了。

东亚最早的工业中心是日本，后来扩散到朝鲜半岛、中国东北和长三角、珠三角地区。这几个地方通过海运相互沟通，或者是和欧洲、东南亚做生意，货轮都必然要从台湾两侧经过。从航线密度图可以看到，台湾天然就适合接受日本的产业转移。而海南岛如果想搭车发展工业，或者搞转口贸易，就必须指望越南变成发达国家。

太平洋沿岸最富裕的国家是美国。和美国做跨大洋的贸易，需要10万吨级的货轮和深水港。上海作为沿海城市，因为长江口的泥沙太多，附近不太适合建深水港，宁可修几十公里的跨海通道，把港口建在东海的洋山岛上。从海洋地形图来看，海南岛周围都是代表浅水的浅蓝色，陆地泥沙会堆在海滩外围。而台湾面向太平洋一侧是深蓝色，快速过渡到上千米的水深，泥沙会自然地滑到太平洋海底。所以台湾的东海岸，比如花莲县，可以很方便地建设深水港，基本上不用疏浚。而海南要和美国做生意，首先深水港的地方不好找，其次因为季风带来泥沙，淤积严重，建好了也有很高的维护成本。

现在海南唯一的深水港在西边的儋州市洋浦港，避开了季风的淤积，但是和美国、日本是反方向，和长三角、珠三角也是反方向。所以还是前面的观点，海南的发展要看越南。

政策红利下的走私、地产与洋浦风波

80年代，台湾经济高速增长，中央也给了海南省不少优惠政策。从1983年开始，海南就拥有对外经济活动自主权，可以自主控制税收政策。比如说外国企业来海南投资，前两年免税，第三年开始企业所得税只收15%。如果外企把利润转到国外，当时也不需要交税。但是从统计数据来看，80年代以后海南还在投入密集的人力制造天然橡胶。从1980年的10万吨上下，发展到2000年的50万吨，现在也保持在35万吨左右。这一方面说明70年代种的橡胶树多，另一方面说明本地的工业发展慢，就业机会不多。所以本地的农村劳动力宁可顶着合成橡胶的竞争，也要去橡胶种植园工作。

~~静静：哎，督工，又享受呢？这装上啥黑科技了这是？~~

~~督工：哎，这不年轻时候落下老毛病。坐久站久了，这膝盖啊，发酸发疼。哎，看这妙界新出的F22热敷按摩仪，既能热敷，又能按摩。我一下就心动了，亲测了一段时间确实好用。我现在又跑又跳，膝盖都不弹响了。大家要想三八送礼或者犒劳自己，都可以整上一个。我是觉得给爸妈长辈买多少实穿用的，都不如减轻他们身上的身体疼痛来的实在。~~

~~静静：我呀，这之前也不是没有买过类似的，但是它们都只在外面一圈来加热，隔着衣服就感觉不到了。它这个升级加大了热敷面积，内侧的锁温面料锁住温度，真是能够渗透到膝盖里面去。摸里面放热敷包很暖和，看我这还没戴上多久，膝盖就出汗了。大家久坐膝盖紧张，或者是平时常运动容易酸痛劳损的，那就可以开上按摩，按个十几分钟。它这个揉捏捶打和老师傅手法是一样的，不仅能够缓解酸痛，还可以保护膝盖，减轻损伤。带着贴合也不影响走路什么的。尤其是老一辈的上了年纪，关节薄弱，平时更得好好护着。不然走得磨损严重，花的可不仅仅是一个按摩仪的钱了。它有五档热敷和六档按摩可以选择，按完膝盖还能调理肩膀和手肘，一个就能搞定关节的日常养护。数显屏幕大，操作都有语音播报，老一辈用也好上手。更关键的是，帮大家争取到了全年低价。现在入手保价一年，还送运费险、艾灸片、延长带都在里面了，还能带写贺卡。三八送礼，提溜着这么一提，喜相。~~

督工：最近又要搞海南封关，开免税店，这也是80年代海南试过的政策。在海南还没建省的时候，为了活跃市场，中央就允许海南用外汇进口消费品，只是不能卖到内地。当时海关的检查力度不够，还有数不清的特权单位拥有免税的运输工具，立刻就制造了一个巨大的走私黑洞。我们一起回过1012期节目的总结。

就拿当时的海南岛来说，一年时间就进口了将近8万辆汽车，300万台电视机，再运到内地去倒卖。当时全中国的外汇也就是80亿美元出头，海南只是广东下属一个行政区，就花掉了5个亿。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报道。

静静：在海南区直属的94个单位，有88个倒汽车，连学校幼儿园也奋勇当先。此外，海南还进口了大量的电视机、录像机、摩托车等。1985年，中国进口汽车总量等于1950到1979年进口汽车的总数。海南事件后，利用政策控制倒卖走私进口汽车的现象一直存在。从1983年到1987年，各地政府动用外汇大量进口汽车，数额高达160亿美元，相当于两个美国克莱斯勒。

督工：一年之后，全中国外汇只剩下20亿美元，比一年之前减少了60多亿，金融储备已经见底，国家有破产的风险。1985年，国发142号文件，《国务院批转特区办公室关于当前海南岛情况和需要帮助解决问题的汇报的通知》，现在国务院网站还能看到这份文件。我来读一段：总的来说，1984年上半年以前，海南岛基本上是按照中央的方针政策办事的，各项工作取得了进展。但是，1984年下半年，在指导思想上发生了严重偏差，犯了严重错误。最突出的是，无视党的政策，忘记了国家利益，不听上级招呼，大量进口倒卖汽车，造成严重后果。今年年初以来，在中纪委检查组和广东省委的帮助下，区党委先后五次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反复检查错误，总结经验教训。逐步认识到，汽车事件是海南岛对外开放政策中带全局性的方向性的错误，害了干部，坏了名誉，亏了经济，误了时间，给对外开放政策抹了黑。

汽车事件遗留下三个包袱：一是思想包袱，现处级以上干部思想不太稳定，很多同志深感辜负了党的期望，抬不起头，想振作精神再干，又觉得问题一大堆，困难重重，有的则谋求调离海南岛。关于行政区主要领导干部调换的传闻甚为流行，造成人心浮动。二是案件包袱，由于一些人在倒卖汽车中有贪污等问题，检查处理这一类案件的任务十分繁重。据现在检查的线索，具有700多个案件，已组织了2000多名干部在查。三是经济包袱，在汽车事件中，海南岛要承担的贷款利息，要处理的债权、债务约有5.1亿元。此外，还有去年盲目进口目前积压待售的各种物资，价值11亿多元。

走私的核心问题是特权，但也间接说明，如果不能向大陆倒卖，海南本地的免税待遇并不给本地带来繁荣。1988年海南正式建省，国务院为了帮助海南发展，又出台了鼓励投资开发海南岛的规定。文件继续允许海南享受免税特权，同时还给了另外一个红利：海南可以有偿出让土地使用权，最长期限70年。

中国大陆当时另外也有一些城市可以卖地，但是范围比较小，比如说上海、深圳，只能小范围试点。海南是第一个能够全面卖地的省级行政区，迅速吸引了全国的热钱。睡前消息979期提到，在人均工资两三百块的时候，财团把海南岛的房价炒到了7500块一平。我们再回顾一下。

静静：1992年，全市注册登记的房地产公司800家，到1993年5月达到1160多家，共有数百亿的资金涌入北海，出现一场房地产开发大战。全市130多个投资百万以上的项目剪彩，进入设计阶段的大楼，20层以上的有130多栋，30层以上的有30多栋，最高楼56层的川西北大厦已经启动了奠基仪式。除了高层大厦以外，城区的写字楼、商住楼、公寓楼普遍开花。曾经有六个财团送上联名报告，要求建98层的大厦，要创全国之最。在北海的房地产最火热时，个别人甚至由炒房地产变成炒红线图、蓝线图，一单几百上千万的房地产交易，根本不用去现场查看，双方交易只在图上完成。

督工：1994年，国务院出台了关于加强宏观调控的意见，收紧银行贷款，吹破了海南的房地产泡沫，整个海南到处是烂尾楼，总面积将近1700万平方米，其中海口就有1200万平方米。海南积压的房子占了全国十分之一。直到现在，海南某些地区的房价顶峰还是20世纪90年代。

在炒房地产的同时，海南倒是也拿出了一些土地搞工业，也吸引了外资。地点就是前面提到的西岸洋浦港。这就是1990年前后的洋浦风波。现在洋浦在线网站上还有记录文章，请静静读一段。

静静：1988年4月23日，五位政协委员在全国政协会议上抛出所谓洋浦调查报告，指责海南与外商签订的协议涉主权问题。协议中，外商日本熊谷组对洋浦港区的土地开发权地价太低，每亩只200元；面积太大，达30平方公里，相当于北京内城三分之一；土地使用权限太长，达70年。若成市，这等于是外国租界，将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的新国耻，形同引狼入室，开门揖盗。

4月18日，邵华泽被召到北京，出席国务院委托国家土地管理局局长召开的洋浦开发会议。出席会议的有：国务院监察部、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国务院法制局、国务院特区办、经贸部、中国土地勘测规划院。会上，地价、面积和使用权限，开发协议是否涉及主权问题，是否卖国勾当成为焦点。还有人质疑熊谷组有日资背景，说中国人民对日本存有戒心，过去是战争侵略，现在是经济侵略。

1989年4月29日，邓小平在海南省委关于洋浦开发的报告上做了重要批示。经过再一次了解，海南省委决策是正确的，机会难得要抓紧。对不同议者要多做说服工作，手续要周全。至此，洋浦风波似乎化解了。显然，邓小平的批示极具针对性，肯定了海南省委，否定了卖国论，而且指示要抓紧这个难得的机会。表面上，阻挠开发洋浦的声音似乎收敛了，然而方案却一直没有批下来，洋浦开发领导小组无法启动工作。光秃秃的洋浦土地依然沉睡着。而本来要投资海南岛农业现代化的泰国正大集团谢国民也不敢来了，其他外商也望而却步，洋浦被抛弃了。

督工：海南政府默许特权单位走私外国汽车，鼓励投机资金炒房地产，遇到外资真搞工业建设就爆发争议。这一方面反映了20世纪末的发展路线争议，另一方面说明，海南搞工业的基础条件确实不好，回报周期太长，不能在短期内拿出成绩，平息争议。所以制度性问题没有影响深圳的外向型经济，却阻止了海南的工业化，把问题一直拖到今天。

消费特区的前景与挑战

2025年，海南的新政策主要也是给企业放宽条件，而不是给政府或者个人提供特权。就拿免签政策来说，海南有十几个专属免签国家，比如美洲的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东南亚的印尼和菲律宾。这几个国家都是中国的外贸重点方向，开放免签显然是为商业考察服务。

海南封关给企业提供另外一个便利是汇率。人民币有两种汇率，一种叫在岸人民币，另外一种是离岸人民币。在岸人民币的汇率受央行管控，每天早晨发布中间价，波动不能超过2%。离岸人民币的汇率更加灵活，但是使用范围限制在香港、新加坡这些国际市场。现在海南也可以用离岸人民币来结算了。企业只要开通电子围网账户，结算的时候就可以根据当天的汇率，自主选择在岸人民币或者离岸人民币，差价可能达到5%。

但是从历史来看，搞工业特区最重要的条件并不是独特的优惠政策，而是在享受相对宽松政策的同时，充分连通整个国家，才能利用腹地的市场、人力资源和产业配套。20世纪80年代五大特区都有自己的独立海港，区别主要是陆地交通。按照沟通内地的方便程度，可以做一个排序。

一号是深圳。在建特区之前就已经有罗湖火车站。1911年建成，清朝就能沟通内地的铁路网。二号是厦门。作为海防前线，1958年修成了鹰厦铁路，比福州还早。三号是珠海。虽然通铁路比较晚，但在珠三角平原内部，可以利用珠江的航运，也能借用几十公里之外的广州交通网。四号是汕头。是一个相对孤立的平原，1995年才通过铁路连通广州，好在公路交通比较方便。五号是海南岛。铁路轮渡2003年才修通，之前和内地没有铁路联系。

有意思的是，从经济发展质量来说，深圳、厦门、珠海、汕头、海南，这个排序也对应了五大特区的实体经济发展水平。从这些历史经验来看，工业特区在地理上就不能太特殊，绝对不能为了管理方便就拍脑袋选择海岛或者孤立的沿海平原。深圳特区过去有陆地上的二线关，有100多个武警检查站，和内地保持着半连通状态，看起来管理麻烦，实际上是深圳的最大优势。海南岛远离主要航线，远离原有的工业大城市，长期和内地没有铁路往来，错过了整个中国的工业进步，这是一个大概率的结果。

工业化竞争一步慢步步慢，下一波越南工业爆发反过来影响海南，还不知道多久要看到效果。前几天我利用春节假期直播，关于海南问题，大多数问的还是封关和免税港问题。这说明普通人也知道，海南的新政策重点还是和80年代一样，要在消费方面刺激市场，要搞消费特区。

国内一直有观点说，富裕阶层喜欢的国内赚钱到国外消费，应该想办法经营国内的消费特区，把这部分钱留在国内。这就是海南消费政策的出发点。但是要看到，富裕阶层出高花钱，一般并不是买工业消费品，而是买国内享受不到的服务。比如说国际学校，可以脱离国内的政治正确，也在一定程度上脱离内卷化的应试教育，给富裕阶层定制教育产品。又比如说越南和泰国的旅游业，很大程度上是利用本国的廉价人力提高旅游体验。如果要在中国国内搞消费特区，法律上就必须有重大突破，而且不仅是放宽行政法规，刑法方面可能也要让步。

众所周知的典型例子是澳门。国家允许澳门这个小县城独家垄断赌博业，一方面是为了树立一个回归特区的样本，另一方面可能也是考虑到总有一批人喜欢赌博，与其让他们去境外赌，不如把钱留在国境之内，让澳门人得利。现在澳门的人均GDP是7万多美元。海南现在的消费政策特权显然没有达到澳门的水平，GDP也只有7万多人民币。和东南亚或者日本韩国相比，海南最大的问题就是服务消费方面不够特，不太可能脱离中国的法律，为富裕阶层定制教育服务，当然更不可能无限引入东南亚的廉价劳动力，提供高品质的旅游体验。

至于说在免税店买东西，从来只是旅游顺路的消费。在贵州茅台价格暴涨那些年，贵阳机场允许游客落地就买一瓶评价茅台，等于凭空发了补贴，也没有拯救贵州的旅游经济。所以，我对海南搞消费特区的前景并不乐观。

另外顺便说一句，我并不赞同澳门式的境内消费特区，尤其是搞赌博特区。从外部政治来看，台湾知道自己不可能复制澳门的赌博经济，所以示范作用有限。从内部政治来说，突破法律的消费从来是负面效果超出了经济效果。比如说新加坡，紧靠着赌博合法的东南亚穷国，在本国也设了赌场。但是新加坡只对外国游客和外籍劳工自由开放，同时严厉限制本国人进场。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登记自己家庭成员的身份证号码禁止他进入赌场。如果本国人一定要去，每24小时要交150新加坡元门票，折合人民币800元。我赞同在澳门的赌场也针对中国公民设置类似的限制和入场费。

静静：督工，你前面提到海南对比台湾最大的劣势是远离主流航运线路，不利于接受工业转移。去年1月，交通运输部批准了海南的洋浦港总体规划，计划到2035年把洋浦港吞吐量提高到2.25亿吨，想要冲击新加坡的转口贸易市场。这个计划靠谱吗？

督工：现在的航运是伴随集装箱发展起来的，核心指标是快。集装箱高度标准化，可以快速装卸，船只的吨位越大，装得越多就赚得越多。为了最大程度发挥船只的吨位优势，现在的航运已经干线化了。远洋货轮只会停靠几个枢纽港，再把货物装卸到小船进行分发。

新加坡能够成为枢纽港，除了地理位置优越之外，还有长期发展带来的产业规模优势。2009年，新加坡造了一座人工岛裕廊岛，现在是世界第三大炼油基地，大型船舶可以就地加各种标号的船用燃料，补给成本很低。除了燃料便宜之外，新加坡还有比较完善的配套服务，比如说航运金融、船舶维修和集装箱租赁。最近10年也有其他东南亚国家想跟新加坡抢这个饭碗，也在马六甲海峡建了港口，比如马来西亚的黄金港，印尼的棉兰港。但是这两个港口缺乏配套的产业链，想要修船甚至找不到配件，也就没有办法和新加坡竞争。

从地理条件来说，洋浦港甚至比不过黄金港和棉兰港，抢新加坡生意的概率很低。目前洋浦港最现实的发展方向不是做枢纽港提供全球的中转服务，而是针对中国和东南亚的特色贸易做次级的转口业务。比如说去年8月份，印尼巴淡岛开通了到洋浦港的直航航线。过去印尼的椰子到海南，途中要在新加坡中转，时间大概要20天。现在直航只需要6天了。这些椰子进口到海南，主要的用途是加工椰子汁和椰果再卖到内地。海南本来就有发达的热带作物加工产业，尤其是椰子产业，这倒可以在发展商业的同时刺激本地的实体经济。

最后还是强调我之前反复提出的观点：搞旅游业一定要依托发达的实体工业。因为旅游业的需求随着季节和假期剧烈波动，如果没有本地中产阶级的日常需求，基础设施建多了浪费，建少了不够用。刚刚过去这个马年春节，假期快结束的时候，琼州海峡有大雾，跨海的轮渡暂时停航，几大航空公司离开海南的机票，无论是飞上海还是飞500公里之外的广东，都只剩下1万元左右的公务舱了。相比之下，去东南亚甚至澳大利亚旅行可能更便宜更稳定。在工业发展起来之前，海南的旅游业也不可能无限增长。

总的来说，一个国家总有些地方发达有的地方落后。台湾作为一个热带岛屿变成了发达社会，不代表海南也有同样的机会。如果海南注定就不适合搞工商业，就没有必要无限制地投入政策资源。早一点让海南人外出打工，剩下的人结合地理环境搞有限的特色产业，可能才是最好的结果。

感谢大家收看，1022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

2026年1月13日，英国《卫报》发表了一篇重磅调查报道，介绍2025年11月，《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期刊的内容。

这篇文章是一封质疑信，对声称人类大脑中微塑料浓度快速上升的研究提出了严厉批评。质疑者用严谨的学术语言说：“该研究似乎面临方法学挑战，例如污染控制措施不足和缺乏验证步骤，这可能影响报告浓度的可靠性。”

最近几年，微塑料是一个热门的健康话题，现在到底有没有证明危害？

不好说，但至少不应该在没确认问题的时候，就制造恐慌。

过去几年，“微塑料进入人体”的研究论文，比上海街头的垃圾桶还多。这些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研究对象包括血液、胎盘、心脏、大脑，几乎覆盖了人体的所有重要器官系统。这些研究让人们对体内大量微塑料的潜在威胁产生焦虑。某些论文认为，除了毒性和物理伤害，一些穿过消化道壁，进入人体器官的微塑料可能无法排出体外，引起炎症反应，导致免疫细胞反复攻击同一个区域，类似于纹身的时候使用的墨水进入，增加癌症的风险。

2025年有一篇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论文《》得出了一个惊悚的结论：大脑和肝脏中磁性纳米颗粒（MNP）的浓度有上升趋势。组织中发现的大多数颗粒由聚乙烯（PE）组成，似乎是纳米塑料碎片或薄片。正常死亡者脑组织样本中的颗粒浓度比肝脏或肾脏中的浓度高7-30倍，痴呆症患者的脑组织样本中的微塑料含量更高。这一论文虽然也在结尾强调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但还是引发了微塑料是否会导致阿尔茨海默症的讨论。

2025年11月，德国亥姆霍兹环境研究中心的化学家杜尚·马特里奇（Dušan Materić）批评自然杂志这篇论文，指出一个关键问题：人类大脑含有约60%的脂肪，而脂肪在常用的检测方法中会产生假阳性，信号很容易与聚乙烯混淆。换句话说，研究者检测到的颗粒可能根本不是微塑料，而是脂肪组织。另外还有很多论文，曾经使用类似的方法研究人体器官内的微塑料含量，结论也许都不靠谱。

要讨论微塑料，要先明确什么是塑料。塑料是主要由聚合物制成的合成材料，由非常长的重复分子链组成，通常用石油或天然气制造。

微塑料是小于 5 毫米的微小塑料颗粒，纳米塑料定义是小于1微米（1000纳米）。通常是塑料物品在制造和使用过程中，磨损或者分解的结果。因为过去大半个世纪的使用，微塑料颗粒肯定已经无处不在，矿泉水瓶，一次性餐具，再到可以微波炉加热的塑料餐盒，这些塑料制品表面都可能脱落一些微米级、纳米级的微塑料。

目前可以被探测到的最小尺寸的微塑料直径在10-50纳米，探测方法就是前面提到的热解气相色谱质谱（Py-GC/MS）。

听名字就知道，热解气相色谱质谱法包括三个步骤：1热解——热分解样品，2气相色谱——分离挥发性化合物，3质谱——测定这些化合物的成分和含量。聚合物在缺氧条件下快速加热，会产生独特的小挥发性分子“指纹”，所以质谱可以判断化合物。

问题就出在这里，聚乙烯和聚氯乙烯产生的烟雾中，一些小分子也可能来源于人体组织中的脂肪。实验者也知道这一点，会用化学物质去除组织。但是如果残留少量组织，就会有脂肪颗粒被蒸发之后，被识别成微塑料。

马特里奇指出，原论文说大脑中微塑料含量比肝脏高了近10倍，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大脑的脂肪含量约60%，而肝脏只有约5%，两边都有大量的脂肪小颗粒被识别成了微塑料，所以产生了10倍差异，和脂肪比例几乎一致。马特里奇还提出，研究者用类似方法测定的“微塑料浓度上升趋势”，可能只是反映了最近30年来，人类整体肥胖率在上升。

马特里奇沿用原论文的数据计算，当代普通人脑组织的总塑料浓度中位数是每克组织含1254微克，一般人的大脑约为1500克，乘起来是1.8克，这个数据已经很难以置信了。

进一步看，原论文宣布，痴呆症患者大脑样本的总塑料浓度中位数是每克含26076微克，换算下来，痴呆症患者大脑里有39.114克微塑料，可以捏一个不算小的玩具。

很明显，再严重的痴呆症，也不可能在脑子里捏一个乐高玩具。所以马特里奇判断：“微塑料进入大脑的论文就是个笑话。”

除了马特里奇，之前2025年1月，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环境化学家卡桑德拉·劳尔特在《环境科学与技术》（Environmental Science &Technology）期刊上发表文章，总结目前关于微塑料的18项研究，认为它们都没有考虑假阳性的风险。她也认为热解气相色谱质谱，不适合用于鉴定聚乙烯或PVC含量。

马特里奇与卡桑德拉的分析显示，大多数关于微塑料的生理学论文，从起点可能就是个笑话。

过去的二十年，学术界对微塑料危害的研究，最初是从海洋环境开始的。后来发现海洋生物会吞食微塑料，可能进一步向其他生物传播。最近10年，越来越多的研究关注微塑料与心血管疾病、生殖健康的关联，其中很多文章发表在权威期刊，比如说《自然·医学》，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大众媒体再转载论文最惊悚的结论，制造了社会恐慌。

举个例子，2024年5月，发表于《毒理学》（Toxicological Sciences）的论文：《犬和人睾丸中微塑料的存在，及其与精子数量、睾丸和附睾重量的潜在关联》。论文作者发现，聚氯乙烯（PVC）和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等特定聚合物的数量，与睾丸标准化重量呈负相关。微塑料可能会影响男性生育能力。

2024年6月19日，《自然》期刊登载论文，认为性功能障碍者的性器官往往包含微塑料。

这些研究，都影响了大众媒体的判断，制造了恐慌情绪。但在马特里奇批判研究手段之后，科学界意识到，男性睾丸也是一个脂肪含量很高的器官，所以，测定微塑料的数据，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排除错误计量方式的影响，有哪些微塑料的危害已经被证实？

抛开小型动物，塑料对于中大型海洋动物的影响有明确的证据。海龟会直接误食微塑料，它们常把塑料袋或者碎片当成水母，或捕食已摄入微塑料的猎物。这导致肠道阻塞、消化道穿孔和营养不良，很多海龟吃掉大量塑料后觉得饱，不吃真正的食物，最终饿死。2019年，一只手掌大小的死亡海龟幼体胃里发现104块塑料碎片。

但是这些塑料碎片的尺寸太大了，通常是毫米到微米尺度的，人类正常来说不会吃，吃了也会正常排出。大多数论文关心的问题，还是纳米尺寸的微塑料，可能会被人类消化系统吸收，进入血液，然后进入各个器官，甚至穿透血脑屏障进入大脑。

对于微塑料的影响，多数研究从人类之外的动物的开始，总体结论偏负面，但现在回头看，也缺乏明确的结论。

举几个认为有影响的例子。

德国基尔亥姆霍兹海洋研究中心在《自然·通信》杂志上发表论文：《浮游动物摄食微塑料会加速全球海洋氧气流失》。论文认为，微塑料被浮游动物吃掉，阻止它们吃更多的植物，导致海洋浮游植物和藻类增加。最终效果，是北太平洋水体中的氧气含量减少10%。

北京首都医科大学在化学期刊《光化层》（Chemosphere）发表论文——《聚乙烯纳米塑料对斑马鱼胚胎发育的心血管毒性评估》。论文指出，聚乙烯纳米塑料可能促进心包积液的发生、抑制血管生成以及诱导血栓形成。不过这个期刊被踢出了SCI，文章的可信度因此要打折扣。

认为没有影响的论文也有。

比如加拿大曼尼托巴大学昆虫学系在《环境科学与技术》杂志发表论文，标题就点名了他们的观点：《在大型湖中模拟实验中，环境相关浓度的微塑料对远洋浮游动物群落的影响极小》。他们在加拿大的七个中型湖泊中加入了各种环境标称浓度的微塑料。为期10周的研究结束后，发现湖中浮游动物的总丰度和群落组成并没有受到负面影响。

如果说和人类的关联，目前唯一相对可靠的负面证据，是微塑料和动脉板块有关联，可能增加心梗、中风、死亡风险；其余的研究最多只能说“高度疑似”或“潜在风险”。

2024年意大利坎帕尼亚大学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论文《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和心血管事件中的微塑料和纳米塑料》。研究发现，在接受颈动脉斑块切除术的患者中，斑块中检测到微塑料/纳米塑料的患者，在后续34个月随访中，心肌梗死、中风或任何原因死亡的风险比对照组高约4.5倍。不过原团队明确说了，研究结果并不能证明因果关系。斑块内的微塑料与心血管疾病之间的关联也可能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

比如说，研究团队声明他们并未考虑PM2.5和PM10的暴露水平，而PM2.5和PM10已经明确是心血管疾病的风险因素。有一种可能性，这些额外的心血管疾病患者，生活环境充满了PM2.5和PM10颗粒，微塑料只是他们吸入的一种小颗粒。

英国普利茅斯海洋实验室在《科学》期刊发表综述，统计所有研究论文，发现45%的研究报告了微塑料的负面影响，同时还有14%的研究报告认为微塑料没有负面影响。一句话总结，就是人类确实和微塑料颗粒密切接触，但长期危害尚无定论。

如果有朝一日微塑料的危害得到证实，人类有办法对付吗？

塑料是人类几十年前发明的高分子材料，自然界几乎没有类似的化合物，所以大多数动物没有形成微塑料代谢能力。

但是单细胞生物不一样，演化速度极快，目前全球80%的海域都发现了吃塑料的细菌。2023年英国邱园皇家植物园等机构的研究综述显示，已发现超过400种细菌和真菌能够降解塑料。其中最著名的代表是大阪堺菌，日本科学家2016年在塑料瓶回收厂附近的土壤和废水中发现。

大阪堺菌是第一个自然进化而来，能完全“吃掉”PET塑料并以此为唯一碳源和能量源的细菌物种。在实验室条件下，大阪堺菌能在炎热天气、近中性酸碱水平下，几周内就完全降解PET薄膜。大多数产物是二氧化碳。

这些微生物，或许可以帮助人类降解微塑料，比如说利用这些细菌分泌的酶，高效分解人体肠道内的PET塑料。制药企业可以利用基因工程把这些酶移植给其他微生物，或者直接开发酶制剂。

大肠杆菌就是生物工程的常见改造对象。人体的肠道是大肠杆菌日常生活的环境，药企可以改造大肠杆菌，让它生产塑料降解酶，在消化系统中帮助分解微塑料，避免微塑料通过肠道壁进入血液。

还有一些微生物并不能直接代谢塑料，但是它们能吸附微塑料颗粒，促进微塑料经过肠道中排出。在小鼠实验中，这些菌株可将微塑料排泄率提高34%，肠道残留减少67%。人类发明对付微塑料的工具，可能和当年发明塑料一样快。目前看来，微塑料就算有危害，也不是几年内立刻就爆发的严重风险。所以，暂时不要对微塑料有太大恐慌。

微塑料研究在受到质疑之前，已经养活了上千个博士，发了数不清的论文。这种现象在科学界常见吗？ 

长期以来，学术界有一个说法：publish or perish——“出版或灭亡”。年轻学者必须持续、快速地发表高质量学术论文或专著，否则容易丢掉教职，也拿不到经费，彻底毁掉自己的未来。

博士后签的往往是6年非升即走合同，科研压力最大，他们必须在短期内积累足够论文和引用量，否则永远不可能晋升教授。

就算已经成为教授，长期没有重磅论文，实验室也会被施加压力，或者失去资助。2024年8月，59岁的香港城市大学建筑土木系教授李衍桦跳进地铁轨道自杀。他死前曾经对家人抱怨工作压力。今年1月16日，小红书上有一个热点是“副教授转岗女保安”。浙江某高校一位女性副教授因未达成考核，被学校转岗为保安，引发广泛关注。但目前还没确认真实性。

有时间压力，青年学者只能追热点，快速完成实验，快速发表论文，忽略实验方法的严谨性。另外，即便是顶级期刊，双盲评审的匿名性也可能会鼓励了不负责任的评论或忽略明显缺陷。审稿工作无偿且消耗时间，对于大多数没有特别创意的论文，审稿人不觉得对自己有帮助，就往往草率审查，不去验证研究方法。对科学研究的研究发现，即使在设计实验中故意插入错误，大多数审稿人只能发现约四分之一的问题。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在微塑料领域尤其是。

类似的情况在其他领域也发生过，比如热门的阿尔茨海默症，经常有论文被发现图像数据篡改，或者因赶进度而忽略实验方法的重大缺陷。我们之前关注的所谓国产特效药九期一，论文阶段就被人发现曲线太漂亮，现在药监局已经取消了审批。

这种现象全世界都有，斯坦福大学校长马克·泰西耶·拉维涅（Marc Tessier-Lavigne）的多篇论文因图像篡改被调查，其中包括2001年两篇《科学》两篇和1999年一篇《细胞》。

还有一个就是大名鼎鼎的心肌干细胞事件，哈佛医学院教授、再生医学中心主任皮耶罗·安维萨（Piero Anversa），从2001年起在《自然》《细胞》这些顶级期刊发表论文，声称成人骨髓来源的c-Kit+干细胞注射到受损小鼠心脏后，能分化出新心肌细胞，大面积修复心肌梗死区。2018年，调查确认安维萨实验室的31篇论文存在数据伪造、篡改或捏造，哈佛正式建议各大期刊撤回这些论文。

但是，十七年间论文没有受到严格审查，凭空编造了一个研究领域，形成研究热点，先后有几十亿美元被投入研究。大多数论文作者都默认“心脏可自我再生”是既定事实，然后想办法改变各种环境，加强再生效果。更神奇的是，大多数作者居然也真得到了正面研究结论。这和传统相声《看匾》，完全是同一个套路。

心肌干细胞事件引发了全球学术界对“盲目跟风”的反思，但是从这次微塑料事件来看，年轻学者并没有改掉追热点的恶习。

而且，最大的代价可能还不是浪费的科研资金，还有全社会产生的恐慌，以及为此修改的生活习惯。在各大电商平台搜索“微塑料”，可以看到“微塑料过滤器”是饮水机的重要卖点。科学界需要尽快展开严肃研究，避免在民间制造类似于当年“酸碱体质”的伪科学保健品市场。

感谢各位收看 1021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

1月底，台湾省统计部门发布报告，表示台湾省经济增长率达到8.63%，是过去15年最高。同时台湾省人均GDP达到3.95万美元，超过日本和韩国。

作为曾经的亚洲“四小龙”之一，台湾属于发达经济体，但是经济增速不仅超过很多老牌发达国家，甚至也超过了越南这种低收入国家。

过去一年全球经济形势都不太好，绝大多数国家和地区都跟美国有贸易纠纷，台湾为什么能高速增长？

台湾省2025年的经济指标确实很好看。上次台湾经济增长率超过8%，还是2010年。当时受到全球金融危机影响，2008年台湾没有任何经济增长，2009年还跌了2%，2010年的数据只能算触底反弹，补上前两年的缺口。这次不一样，2024年台湾增长率已经达到了4.6%，没有补缺口的余地，8.6%真的是一年中平地涨起来的。

在分析具体影响之前，先要看看台湾的数据有没有水分。过去很多年，台湾本地人都在质疑官方数据，认为统计部门把一些GNI数据算进了GDP。简单来说，GNI是“国民总收入”，对比GDP，多了台湾企业和个人的境外收入。

虽然台湾省统计部门一直没有正面回应质疑，不过在我的同事看来，就算8.63%有一些水分，应该也不多。就拿日本来说，作为全世界境外收入最多的国家，这几年GNI对比同期GDP，也就多了2%左右。美国也有大量境外投资，但是过去两年为了支付债券利息，GNI甚至比GDP要低。另一方面，台湾的统计口径并没有突然变化，就算GDP有百分之几的水分，也不影响前年到去年的增长率。这个8.63%的数据，没什么大问题。

在年底之前，对台湾的增长数据，世界最大多数分析机构都看走了眼，认为和前年差不多，也就是4%到5%。这些机构事后分析，台湾是靠出口换来了超额增长。

2024年，台湾总出口也就4000亿美元左右。到了去年，出口数据直接跨了两个台阶，达到6407亿美元，增幅达到35%。如果扣掉进口数据，台湾一年的纯出口数据增加了765亿，全年总额达到1538亿美元。

台湾只有2340万人，1165万劳动力。平均每人出口6572美元，每个劳动力出口1.32万美元。

2025年，台湾省的名义GDP是28.68万亿新台币，相当于9091亿美元。如果直接按名义GDP计算，去年台湾光是净出口数据，就贡献了7.9%的增长，占到总体增长的9成以上。当然了，GDP的实际数据，统计起来要复杂得多。比如说去年一个面包10块，今年涨到了12块。反映到名义GDP，就是增长了20%。统计部门核算实际GDP，就必须考虑涨价因素，挤掉水分。

台湾省统计部门很快发布了调整后的数据，8.63%的增长率，其中有6.63%来自新增出口提供。台湾省本地的投资和消费，只贡献了不到2%。按照这个数据，台湾的新增出口，可以解释四分之三的GDP增长。

新增出口暴涨，有清晰的解释，就是全世界尤其是美国AI投资在拉动。过去一年，美国从互联网巨头到创业公司，都在砸钱搞AI。目前想要在AI方面领先，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就是堆算力、买显卡。微软、谷歌、亚马逊和Meta四家企业来说，2025年初就宣布要投入3200亿美元，建设AI基础设施。

按照过往经验，企业的重大投资计划，一般是吹给市场听的，需要慢慢落地，很有可能投到一半宣布取消。所以去年一开始，几乎所有分析机构预测台湾经济增长，只给到了4%。等到六七月份，分析机构预测增长率，也只是提高到5%左右。大家显然错误估计了美国企业对AI的决心，也低估了AI的发展速度。按照市场估计，美国上市企业宣布的AI投资，已经有将近三分之一落地。具体到硬件市场，就是英伟达全年赚了1300亿美金，增长了115%。

美国公司抢算力，放大了台湾省的产业优势。台湾在芯片半导体领域，还算不上全面领先。比如说上游的芯片设计领域，联发科比不过高通和苹果。生产半导体的专业设备，台积电也要依靠日本和欧洲的供应商。半导体其中一个大类是存储设备，基本被美国和韩国垄断。只有芯片代工领域，台湾具有绝对领先地位，台积电一家企业，营收占到全球同行的一半以上。AI时代，谁也绕不过台湾。

现在台湾省统计部门已经发布了出口商品名录，出口的商品超过四分之三，都是电子和通讯产品。

2018年的时候，台湾省对美国出口总值，是500亿美元出头，占台湾省贸易比重不到12%。2024年对美国出口1114亿美元，去年达到1983亿美元，一年内增幅78%，占贸易总量比例也达到30.9%。隔了20年，美国再次超过大陆，成为台湾省的第一大出口市场。

2025年，大陆跟美国围绕芯片博弈，连带也提高了台湾对大陆出口。观众应该都知道，去年小米推出了自己设计的手机SOC芯片。这款芯片采用3纳米制程，就是由台积电代工。2025年以前，台湾省对大陆出口总金额连续降低了三年，去年强势反弹，增长超过13%。同一时期，大陆进口总金额增长还不到1%。12月底台积电刚刚宣布，中国大陆客户可以正常使用先进制程，腾讯、阿里、字节跳动今年都在疯狂投AI，2026年台湾对大陆出口可能还要继续增长。台湾省增长数据没多少水分，但是各个网络平台上的的台湾人，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个数据？还有台湾网友直接表示，“没感受到台湾经济有多好，只是物价更高了”。这是为什么？

简单回顾下第999期睡前消息的观点。

今年还有一个常用词——K型经济。一条曲线已经不能形容整体的产业发展，不同的产业和社会群体，进入了严重分化的两条曲线。

比如说前面提到，AI拉动美国经济，3季度的年化增长率是4.3%，但大企业普遍裁员，普通就业市场越来越差。

中国也有类似现象，一方面，我家乡承德的客服经济故事讲不下去了，1到11月所有中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利润增速为0.1%，最后这几个月明显在往下走的。另一方面，高科技产业，比如说精细化工、智能制造，都不缺钱，利润多投资也多，能保持肉眼可见的产业升级。

两个AI大国，都出现了K型经济曲线。台湾省经济增长全靠中美的AI订单，也必然要继承中国大陆和美国的经济特征。中国大陆和美国毕竟还有一些其他产业，包括发达的农业和资源产业，台湾的经济增长全靠芯片代工，产业的两级分化更明显。

还是用数据说话。普通人判断经济形势，主要看三个方面，分别是收入水平、就业率，以及物价或者说通胀指数。

依靠大陆的产业体系，台湾的就业率表现还不错，没有出现类似美国的“无就业繁荣”。最近几年，台湾省失业率一直低于4%，用主流经济学来评价，台湾算是保持了“基本充分就业”。去年台湾失业率也比较低，平均只有3.35%，看起来是经济高速增长应该有的样子。

通胀率，台湾省的表现就比较一般了。从2021年开始，台湾的CPI指数累计涨了将近10%。当然了，受新冠疫情影响，通胀在全球都是普遍现象，台湾的数据不算夸张。台湾人感受不好，主要体现在吃饭变贵了。过去5年，台湾食品涨价将近18%，接近五分之一，所以台湾人完全有理由抱怨物价高。

更大的问题是收入。按照台湾省统计数据，有两个指标可以反应收入问题，其中一个叫作“家庭收支调查”。简单来说，有点类似大陆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统计范围包括了工资、投资和社会福利。

我们先看人均可支配收入。2024年，台湾的平均数是39万元新台币，中位数是32.7万新台币。对比2021年，台湾人均可支配收入是35.1万新台币，中位数是30万新台币。三年时间，台湾人平均收入涨了11%，中位数涨了9%。数据看起来不错，但是没有考虑通胀问题。同一周期，台湾CPI涨幅是7.8%，如果扣掉这个数据，台湾人的平均收入只增长了3%，中位数增长也就1%出头。

上面的收入和通胀数据，到2024年为止。但是开头说的台湾经济高速增长发生在2025年，所以说服力还不够。到我们这期节目截稿为止，台湾还没有发布2025年的家庭收支调查报告，所以我们要用另外一个指标，也就是每月工资水平来评价台湾的生活水平。

台湾2025年的工资数据，目前还缺少12月数据，这里只拿1到11月数据，跟2024年同期对比。核算下来，2025年11个月，每个台湾人的平均月薪是63470元新台币，对比2024年，这个数据是61000元左右，涨了4.1%。如果扣掉同期1.6%的CPI涨幅，实际增长是2.5%。

如果对比全球其它国家，这个数据还算不错，但是经不起细看。首先，台湾的就业市场，以服务业为主。台湾省现在的劳动力人口是850万人，其中服务业人口占到500多万，工业人口不到340万。这里出现第一个差别，工业岗位去年平均涨薪5.7%，服务业只有2.9%。也就是说台湾就业的大头，没有享受到多少增长红利。

在工业岗位，也不是人人都赚钱。如果按行业细分，整个台湾省去年只有两个行业涨幅比较高，分别是电子零组件制造和电子光学产品制造。很显然，这两个行业跟芯片代工直接相关，但是在整个台湾省，这只提供了90万个就业岗位。这里出现第二个差别，芯片产业拉高了整个制造业工资水平。

接下来是第三个差别，芯片产业几家大公司，又拉高了整个芯片产业的工资水平。前面提到，台湾跟芯片代工有关的工作岗位，将近90万个，其中台积电提供了7万5千个，不到十分之一。2024年，台积电员工平均工资超过350万新台币，是同时期社会工资的将近5倍。联发科的工资比台积电还要高，达到431万新台币。

半导体巨头开出的工资水平，是社会平均工资5倍以上，结果台湾半导体岗位的平均薪资，只是所有工业岗位的2倍。这么算下来，除了几家半导体巨头，其它的电子产品组装厂，员工的工资也不会比其它行业高多少。

如果不考虑股市收益，目前台湾几家半导体巨头总体雇工规模，只有十多万人。把直系亲属也算进来，也就几十万人，不到台湾全省人口的2%。少数半导体公司，赚到了几乎所有经济增量，台湾人抱怨经济不好很正常。台湾上一轮经济高速增长，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当时台湾股市涨幅超过12倍，平均工资涨了10倍，当地人形容市场热钱太多，有一句土话：“钱淹脚目”。至少到目前为止，台湾这轮增长还没有淹到普通人的脚面。

当然了，如果全球继续投资AI，带动台湾出口始终保持高位，可以指望台积电员工在当地消费，溢出到其它行业。但是更多人担心，台湾经济过于依赖芯片产业，台积电和联发科赚到太多外汇，反而推高新台币汇率。到时台湾的传统制造业比如说高精度机床、高科技布料，就可能失去价格竞争力。台湾本土高端人才也可能全部流入半导体行业，导致其它产业衰落。

这种担心也不是杞人忧天，早就在很多地方发生过。就拿荷兰来说，1959年荷兰发现了储量巨大的天然气田，开始大量出口天然气。等到70年代荷兰发现，自己虽然赚到了很多外汇，结果制造业却倒闭了一大片，出现严重通货膨胀。经济学界还发明了一个专有名词“荷兰病”，用来形容出口繁荣、经济萎缩现象。制造业的利润当然比石油利润更健康，但如果不能向全社会扩散，短期内效果是一样的。

普通台湾人对经济悲观，体现到行为，就是不买或者少买大宗消费品。按名义汇率，去年台湾省的人均GDP已经是大陆三倍以上，人均可支配收入也在两倍左右。但是2025年台湾只卖出去41.4万辆新车，对比2024年下降了9.5%。如果说台湾没有新能源补贴，台湾人更爱买摩托车，但是摩托车销量也不乐观。2023年，台湾人买了87万台摩托车，去年数据虽然比2024年有回升，也只有80万出头。

无论如何，K型增长也是增长，总比停滞要好。90年代末到21世纪初，中国大陆沿海城市出口快速增长的同时，内地和东北出现大规模的工人下岗、农民抗税运动。但紧接着，K型增长带动了中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收入增长和城市化。现在的欧洲和日本倒是没有K型增长，所有的行业都平等地停滞，所以很庸俗的右翼口号也能得到普遍支持。2025年4月以来，在AI和新能源产业快速进步的同时，中国大陆只有12月一个月的制造业PMI高于50%，其他9个月工业都处于收缩区间，海峡两岸的中国人都在担心K型增长，中国人应该从中看到危机，更要看到希望。

接下来分享一些往期节目的后续发展：

1002期提到了河北取暖问题，当时我同学在承德平泉市营业厅拍了一张照片，每立方米6块钱。现在河北燃气统一降价，春节期间，平泉市的燃气价格也跟着降到5.2元。当然这还是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所以营业厅也做了改革，撤掉了公示牌。暂时没有照片给大家看。

934期节目，我说大多数国家的大多数交通线路上，高速铁路和航空很难同时繁荣。国家要补贴，只能补贴一边，如果两边同时补贴，就是企图用一笔补贴去打败另一笔补贴。只要两个部门不撤销，结果必然是永远不分输赢，用全国人民的钱搞左右互搏。

当时虽然主要是分析鹤岗，但也用了高铁替代九寨沟黄龙机场的例子。每年客流量从170万，降到十万以内。

春节前的消息，2月1日九寨黄龙机场飞成都天府机场，票价200元，整架飞机只有一个游客。三个空姐和两个驾驶员陪她一个人飞。这就是拿了政府补贴的高铁，打垮同一线路民航的结果。航空公司和机场拿了国家补贴，未来还想继续拿，就要咬牙把航班维持下去，倒也是经济上的合理选择。但如果一个社会，所有方面的合理选择，最后形成不合理的结果，那只能说明整体的制度设计出了问题。

第850期节目，我提出了“负农业税”概念，也就是对农村进行二次土地改革。对土地按面积、产量和位置收税，对农民按人头发钱。发出去的钱要多于收上来的税，但税不能不交。最后的效果，是残余的农业人口把耕地和宅基地交给现代农场，换一份体面的退休金。整个国家也摆脱农业内卷，不用依赖高额补贴去维持农业经济。

2026年初，清华大学管理学院教授曹远征也提出了类似的方案，宅基地换社保，请静静帮我读一段：

从长短期结合的角度出发，当前有必要一次性、较大幅度地提高俗称“农民养老金”的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的最低标准。2025年这一最低标准仅为每月143元人民币。

在人口老龄化日趋严峻的情况下，提高最低标准不仅有助于扩大消费，也是维护社会稳定、长治久安的重要举措。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资金来源可考虑先由国债垫付，后由国有资产划拨变现解决。但最终的解决办法，还是在推进城市化的进程中，实现农民工的市民化。

其中，探索推进宅基地使用权换社保的改革十分重要。我国最低收入群体主要集中在农村，他们虽拥有宅基地上的房产，却没有相应的财产性收入。这个问题既制约内需扩大，也影响经济增长，希望在“十五五”期间能够有实质性突破。

987到989期节目，我通过同事的调查，也邀请老年保健品从业人员来演播室访谈，介绍了保健品行业的深层规律。

当时我说，在熟人社会解体的背景下，进城的老人继续孤独生活，缺乏精神安慰。在唯物主义文化退潮之后，退休的老人还是恐惧死亡，找不到生活价值。就算把所有的讲师送进监狱，榨干家产，退休老人也无非是换一个地方销毁自己的退休金，比如说宗教、烟酒甚至毒品。相比之下，当前的保健品产业可能还是一个最不坏的解决方案。

2026年初，新京报有一篇特稿《痴迷保健品的老人们，与儿女展开漫长拉锯》，请静静帮我读一段：

绝大多数老人不觉得自己“被骗”。

他们有许多相似的地方，60岁往上，来自农村，和子女住在城市，手里没有多少积蓄。他们的微信名大多是“健康是福”“羊羊奶奶”“家和万事兴”。

看到母亲用养老金买保健品，儿子会数落她，贾庆娟也懒得和孩子争辩，干脆偷着吃，先把包装盒拆了，再找个透明塑料罐把胶囊装上塞被窝。吃的时候，她会小心地避开儿子安装的摄像头。群里的聊天记录她也阅后即删。

她不指望孩子能理解自己。儿子晚上9点多才到家，辅导完孩子还有一摊事要处理。贾庆娟也很少和孩子说自己的事，之前为了老家装修的事腰酸背疼，儿子似乎视而不见，“孩子毕竟是孩子，永远不能理解你。”

新京报记者访问的几个子女中，只有赵慧芳的女儿最终放弃了和母亲的“拉扯”，通过这些事，她真正“认识”了自己的母亲。她注意到母亲的退休生活似乎也称不上“享受”。往下有孙子要照顾，往上还有年迈多病的父母，母亲也没有什么爱好，唯独对养生的痴迷在日复一日地加深。

她曾和一个干过保健品销售的同事讨论过，对方认为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的结论是，销售能提供的情绪和实际支持，有时超越了他们这些在大城市忙碌的儿女们。

这些销售会嘘寒问暖，会在直播间唱歌跳舞哄他们高兴。也会满足老人们线下的实际需求，假如突然要去什么地方，或者卖的东西提不动了，“叫一下，人家就跑过来帮她了。”女儿记得同事说，“买保健品到底图什么，妈妈心里明白着呢。”

蒋俏蕾认为，有相当比例的老年人其实心里清楚，他们并不完全是在为保健品付费，而是在为自己被陪伴和被关注付费。“他们也知道那些年轻销售有考核压力，帮助他们完成业绩，相当于投桃报李。”

去年父亲去世，赵慧芳的女儿曾担心一度担心母亲走不出来。但看到她马上有了手头要忙的事——看保健品的直播、做笔记，“这种忙碌的状态让她不悲伤，也不无聊”，女儿甚至感到一丝欣慰。

她说服自己，让母亲高兴最重要。

这个春节假期，如果各位观众身边也有类似的矛盾，欢迎和家人一起回顾987期睡前消息。感谢各位收看，1020期节目到此结束，假期结束之后再见！

从20世纪80年代到现在，国家推出过很多描述未来的口号，当做全社会的发展目标。现在回想起来，大多数口号都显得空洞，和现实的生活距离太远，所以过几年就消失了。只有“四个现代化”的概念，在几十年前就能形成具体的画面。比如说农业现代化，对应大型农业机械；工业现代化，对应机器人装配线；国防现代化，就是军队要超越以步兵为主体的状态；科学技术现代化，对应计算机处理数据。我一直觉得，这就是中国的发展目标。

2026年回头看，可以说“四个现代化”都已经实现了，无人机和各种机械接管了大多数农活；主要工厂实现了自动化；军队不仅超越了步兵阶段，甚至实现了全面机械化，向信息化转型。至于说科学技术，现在用计算机处理数据的论文已经开始明显过剩了，很多时候，我更愿意看看研究者凭感性认识，直接介绍自己观点和思路的文章。

所以，当前中国的问题是，四个现代化之后做什么？或者说，第五个现代化是什么？

我注意到，四个现代化都是物质层面的目标。同时，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是历史唯物主义——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比如说，社会组织方式、文化创作方向、政府管理模式，都属于“上层建筑”，在经济发展出现质变的时候，这些领域也应该有颠覆性进步。所以，笼统地说，“第五现代化”应该是社会管理现代化，至少也是文化艺术管理模式现代化。

但是，社会管理模式，包括文化艺术管理模式应该怎么变，是一个缺乏共识的事情，不像前面四个现代化那样清晰。别说社会管理的总体改革方向，就是具体的社会事件，在所有网络平台都会引发激烈的争论，明显缺乏共识。

但这也并不意外，因为第五现代化，本来就和前四个现代化不一样。

回头看“四个现代化”的概念，可以概括成一句话，就是摆脱传统农业社会的限制。

农业现代化——在让中国人吃饱吃好的同时，替换手工劳动，不要消耗农民的肌肉。工业现代化——在保证产品数量的同时，让质量超越一切手工业产品。国防现代化——让军队不用再堆积步兵数量，用设备和数据保护国家。科技现代化——让大多数技术交流用数据说话，经验可以准确复制给其他人。

这四个现代化，都用贫穷、弱小、混乱的传统社会做参照物，所以发展方向没有争议。

而社会管理制度的现代化，是创造农业社会没有，也无法想象的生活，发展方向对不对，要现代化社会人口自己说了算，不能再从传统社会获得方向目标，只能自己定义。当一个人刚刚拿到定义生活的权利的时候，第一反应大概率是“迷茫”。中学毕业生刚进入大学，大学毕业生刚刚进入社会，都会有类似的迷茫心态。所以中国人实现四个现代化之后，必然会因为“第五现代化”吵起来。

当然这也不是中国一家的问题。几十年前我们评价欧美的文化，十几年前我们评价日本宅男二次元文化，也喜欢说“迷茫”。当时我们理解不了，为什么这些发达社会缺乏共识，为什么年轻人缺乏努力的方向。现在中国人也到了这个阶段。

要解除迷茫，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回头看自己的历史，理解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比如说，高中生对大学生活迷茫的时候，首先要搞清楚应试教育制度的逻辑，理搞清楚自己之前的压力和安全感是怎么来的，就能知道大学生活提供了更大的自由，是明显的进步。所以，在实现四个现代化之后，我们首先要回顾历史，看看之前现代化阶段的共识是怎么来的。

2022年的春节，387期节目介绍一个历史概念——1800年前后，英国工业革命和法国大革命组成的“双元革命”定义了全世界的现代社会。在当今的中国，相信大多数人会承认工业革命的重要性，但今天我们要关注制度和文化，显然是法国大革命的历史地位更重要。接下来我说说法国大革命。

抛开制度变革不说，1789年开始的法国大革命有两个典型视觉标志：

一个是挤满工商业人口的大城市，另一个是排队射击的火枪。这两个东西，现在看起来落后，在历史上可不常见。或者说，这都是农业社会末期才有的新鲜玩意。有了大城市和火枪，法国大革命才超越了农业社会的历史，超越了之前任何一次造反。

先说大城市，自古以来，发达文明都有大型的居民点。但是，从字面意思来说，这些居民点首先是方便防守的“城”，并不是集中了工商业的“市”。大多数城里人，都是得到统治者的命令，才能住进来的人。这些人的生活物资，比如说粮食，大多数按照行政命令分配，只有少数一小部分奢侈品和新鲜食品才需要到市场上购买。从先秦到汉朝再到唐朝，首都地图超过90%的面积，都是皇帝分配的居民区，只有一小块地方是用来交易的“市”场。

唐朝之后，经历过“唐宋之变”，市场经济繁荣了一点，“城”开始向“城市”转变，出现了大面积的发达商业区。但一直到最近几百年，城市人口的主体，还是军队官员和家属，工商业人口存在的理由是为这些统治集团提供服务，没有独立性可言。

比如说，宋朝赵匡胤时期，禁军就有19.3万，其中大多数带着全家住在东京开封府，就算去各地驻扎也只是军人自己出门，家人还留在开封。这十几万军队的家庭，按正常规模计算，就接近100万人口，占了东京和郊区的一半人口。

说起明朝军队制度的快速败坏，很多人都提到，北京附近有“三大营”，作为明朝中期的中央军事力量。这三大营的人员，除了少部分外地班军以外，绝大部分都是在“京卫”抽选的军人。

明朝建国初期就设置了七十九个“京卫”，除了规模夸张的锦衣卫，其他的“卫”按标准规模算，有44万户，加上家属近200万人。这就是明朝北京居民的主体。所以我说工商业群体附属于军人和官员。

清朝就更不用说了。满族八旗入关，禁止汉人在北京四九城定居，只能在南城买房。乾隆时期北京八旗10万兵额，按清朝三丁抽一的传统，对应30万男丁。再加上妇女儿童，北京城的百万人口已经占了一多半。

除了中国，其他封建国家的古代城市也有差不多的人口结构。比如说古代日本的东京江户，人口多半是幕府的八万旗本和家属，再加上住在江户的上百个地方领主和下属。德川幕府不允许武士打工，这才有江户的另外一半工商业人口。至于奥斯曼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主体是近卫军和贵族，甚至工商业也是从近卫军溢出的人口，每个行业都被对应的近卫军单位控制。

全世界的封建社会，都没有近代概念下的工商业大城市，只有军营式首都，这是因为封建社会必须服从农业社会的基本经济规律。

农业社会稳定，基本特征是人口相对过剩，土地相对稀缺。大多数农民被困在小块土地上精耕细作，剩余产品很少。粗略地说，至少10个农业人口，才能保证一个非农业人口吃饭，稍有波动就容易爆发饥荒。所以，封建社会的核心规则，是从大范围领土内征收地租，集中到少数地区供养军队和官员。领土面积比效率重要，稳定比公平更重要。

在官员和军人之外，封建社会不可能也不允许出现发达的中间工商业集团。中国古代经常用“士农工商”来形容社会阶层，这不是按财富排名，而是按照对社会影响力来排名。

一直到哥伦布之后的大航海时代，欧洲建立了远距离海运贸易，可以利用新大陆和海外的土地，缓解人口压力。一方面，有造反倾向的人口可以送到海外；另一方面，另一个大洲的农业区可以向欧洲提供农产品，尤其是糖这种高热量产品。土地和粮食的长期紧缺问题解决了。

大多数人口不依赖于封建制度，也能得到粮食，工商业就有了繁荣的可能性，也有了独立的可能性。

因为旧的政治中心往往也是交通枢纽，而且封建主也有一些购买力。所以新的工商业中心，如果不是在面向大洋的港口，往往还是靠着原来的封建国家首都发展。这就是伦敦和巴黎，全世界“双元革命”的起点。

工商业阶层一旦产生了独立性，自信不需要封建制度也能吃饱饭，就不愿意服从国王和贵族的统治。造反杀掉国王之后，工商业阶层还敢于想象一个没有实权国王的社会，所以英法的革命，和历史上任何一次造反都不一样，创造了我们熟悉的现代社会。

前面提到，除了工商业大城市之外。法国大革命的第二个视觉特征。是取代冷兵器的火枪。

在火枪之前的冷兵器时代，弓箭一类的远距离武器杀伤力很差，盾牌和盔甲都可能能挡住，最终还是要面对面，用刀剑和长矛相互砍杀。

在一维的战线上对抗，人多也不一定有用。如果少数精锐军队能维持战线，逼对方后退，基本就分出胜负了。利用败退的混乱，给敌人制造的杀伤，往往是战线上的十倍。

在一条战线上对抗，肌肉力量是最基础的条件。有了肌肉，就可以穿重甲，拿更重的盾牌，用更沉重的兵器把对方压回去。如果还有骑兵，利用马的额外肌肉力量，就可以增加战线上的冲击力，或者绕到对方身后，发起双线攻击。

这种战争的方式，决定了封建统治集团的思考方式。对于封建国家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让军事统治集团吃饱，最好能吃肉。如果还有剩余的粮食，就养马，把军人变成骑兵。遇到灾年，封建社会最重要的目标也不是保护农民，而是维持少数人吃肉和养马的特权。前面提到，封建社会的宏观问题是土地稀缺，农民相对过剩。如果农民死掉一半，人均农场面积上升，剩余粮食反而可能会增加。所以，农民和农奴在封建社会算是算消耗品。能镇压，能掠夺的军队，尤其是骑兵，才是统治集团的核心资产。偶尔农民造反，消灭了旧的统治集团，结果也无非是建立新的封建秩序，历史长期在大一统王朝和贵族骑士割据之间循环。

火枪出现，改变了战争规则。首先，火枪可以远距离杀伤，再厚的盔甲，再强的肌肉，也是一枪打死。其次，远距离射击，士兵可以轮射，前排开火，后排装弹再打一轮，战斗力和人数成正比。一旦军队大规模装备火枪，无论是农业地区封建主的职业武士，还是游牧地区封建主的半专业骑兵，遇到训练几个月的火枪方阵，都没有明显优势。所以，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封建制注定要崩溃。

火枪的核心技术不是火药。黑火药的燃烧速度很差，只有在坚固的封闭空间内，才能发挥出足够的杀伤力。所以，火枪的威力，和金属加工能力直接相关。农业时代后期，欧洲在锻铁质量方面有相对优势，所以最先开发出实用化的火枪，颠覆了封建制度。

前面提到，土地和粮食充分供应，让工商业城市拥有独立性，人类从此可以进入工商业充分发挥生产价值，摆脱封建土地制度的束缚。火枪的普及，让平民士兵也有不可忽视的战斗力，普通人从此加入军队，证明自己的破坏力，消灭封建军事集团的统治。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就爆发在一个普及火枪的工商业城市，所以造反的市民提出了史无前例的政治纲领——《人权宣言》。

人权宣言第一条　人生来自由，而且始终自由。所有人在权利方面一律平等。社会差别只能建立在公益基础之上。

人权宣言第四条　自由是指能从事一切无害于他人的行为。每一个人行使其自然权利，也要保证社会上其他成员能享有相同的合法权利。

《人权宣言》确定了接下来两个多世纪的政治规范。哪怕是朝鲜这种世袭国家，伊朗这种神权国家，在口头上也要尊重自由和平等。

这里要注意。虽然《人权宣言》说“人生来自由”，但自由和平等并不是真的与生俱来。前面回顾历史，就是想证明，只有在农业资源充足的地方，人类才有选择职业分工的自由；只有在火枪抵消职业武士的肌肉力量之后，人类彼此才有大致的平等。

法国大革命的同时，英国爆发了工业革命，延续了大航海时代的社会发展趋势。

工业革命最重要的长期效果，是改变了农业。比如说，合成氨工业带来了化肥，让粮食产量翻了几番；拖拉机带动了各种农业机械，减少了农民肌肉的需求；合成纤维增加了布料供应，减少了棉田需求。所以，人类可以进一步摆脱土地的束缚，进入工商业发挥创意，获得更多的职业自由，给全社会创造更多的财富。

比如说，英国本来是奴隶贸易大国，工业化之后第一个提出废奴政策，还派出军舰在全世界惩罚奴隶贸易。美国本来靠奴隶开发半个国家，工业化之后为了废除奴隶制度打了最残酷的内战。这都是工业化给人类带来的自由。

又比如说，中国从1949年建国开始就提出了现代婚姻法。但实际上的自由婚姻，要到90年代农村的女青年普遍外出打工才落实。这再次证明，摆脱农业社会的人类才能享受自由。

在战争方面，复杂热兵器的出现，一度好像是要降低普通士兵的作用。比如说，一个10人的重机枪班，射击速度超过500人的火枪营。如果还是排队开枪打仗，简单地堆积数量意义不大，似乎战争要重新精英化。

但是，火力的影响是相互的，摆在平原上的步兵和炮兵，会被敌人轻松消灭。为了躲避对方的射击，所有军队放弃了排队开枪战术，开始分散到更大的空间。拿破仑战争时期，几十万人可以在几十平方公里内展开决战。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同样的空间只能容纳几千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几十平方公里的土地，连一个几百人的步兵营都摆不下。

分散的军队，距离高级军官越来越远。大多数士兵视野范围内甚至没有排长，只有士官班长。如果士兵没有积极性，分散之后的第一选择是消极作战，偷懒休息。只有士气充足的公民士兵，才能在分散状态下主动作战，挖坑道隐蔽自己，或者是驾驶履带车辆穿过丘陵和田野，袭击对方的薄弱地点。

所以，在科技战争时代，普通公民士兵的重要性反而继续增加，延续了火枪时代的传统。一直到最近几年的俄乌战争，虽然双方大量使用无人机，但有作战积极性的士兵，还是战斗力的基础。所以乌克兰能顶住俄罗斯的侵略。

前面讲了这么多，核心概念是解释“天赋人权”的来源。这里的“天”不是宗教原则，也不是自然规律，而是人类在特定历史阶段的物质环境。

大航海时代和工业革命提供了足够的农业资源，让普通人可以到工商业发挥自己的创意，拥有和统治者“双赢”的能力，这才有了普遍的自由。

火枪和后来的科技进步打破了冷兵器战斗规则，让普通士兵变成战争胜利的核心条件，普通人拿到了和统治者“双输”的破坏力，这才有了普遍的平等。

反过来说，如果技术继续变化，消灭了普通人“双赢”或者“双输”的选择，自由和平等也不是永恒的法则。

前面总结了“自由”和“平等”概念的起源。现代工商业城市需要自由劳动力，火器时代的军队需要有积极性的士兵，这都是应用层面的表现。往更深层次说，现代社会对普通人的需求集中在两方面：

一个是用理性操纵物质力量，一个是超越分工的通用思考能力。

理性的操纵能力重要，是因为工业化释放的物质力量，往往是缺乏控制的。比如说发动机释放的力量只能推进，机器并不能自动转弯和倒车，所以需要人类司机。

通用思考能力重要，是因为经济会不断产业升级，产生新的分工。对于已经确定的生产环境，人类也许不如专用机械。但在变化的环境中，人类的思考、学习能力，暂时还无可替代。最典型的例子是应急救灾部门需要大量的人力，因为灾难现场都很混乱，只能让人类通过思考，应对复杂情况。

只要社会发展还需要理性去操纵物质力量，需要通用的思考能力应付复杂环境，我们就应该沿着法国大革命的趋势往前走。宏观上，一切政策都要鼓励普通人发挥积极性和创造力。微观问题上，相信每个人都有相对理性的判断。在宏观和微观之间，必须相信普通人的理性足以超越自己的分工，理解其他领域的问题。这就是现代社会的发展趋势。

比如说，我常说中国要设置房产税，就是鼓励中国人用理性做出正确的博弈。因为房子和土地，都具有一定的天然垄断性，面对具体的需求，不能相互替代。如果没有房产税帮助长期定价，所有的房产交易，尤其是拆迁交易，都是单次博弈，很容易转化为钉子户和黑社会的暴力冲突。

又比如说，睡前消息节目一直强调，社会信息必须透明化，坚决反对精英小圈子管理社会，坚决反对专家秘密制定政策。这就是相信普通人的理性，相信普通人能理解自己职业之外的问题。所以普通人也应该参加讨论，通过相互斗争，相互妥协，最后形成政策。

事实证明，中国人从农业社会进入工业社会，只用了一代人时间。近10亿农业劳动力快速进入了复杂分工体系，搭建了不断升级的现代产业。这说明，普通人跨越行业壁垒，学习其他领域的知识，做出基本正确的判断并不难。如果你相信中国还需要普通人的积极性来支持产业升级，相信中国人的学习能力不比别人差，就应该支持进行“第五个现代化”，全社会一起讨论新的社会管理模式。

但是，就在中国全面工业化的同时，这个世界出现了另外一种理性的来源，开始培养一种通用学习能力，这就是计算机和AI的发展。

前面用司机职业来证明人类在工业社会的作用。但我们都知道，驾驶的全面自动化，已经要从量变走向质变突破了。现在上海1/3的面积是智能驾驶测试区，我经常在上海西部的公路甚至是高速公路上看到自动驾驶的测试汽车。按规定，这些车都配有安全员，随时准备接管驾驶。但实际上，这几天我发现，安全员大多数时间在睡觉或者玩手机。这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说明，从业人员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担保，智能驾驶可以取代人类。

至于说通用的跨行业思考能力，最近几年所有的顶级AI企业，都宣布要开发AGI，也就是通用人工智能。999期我提到，家乡承德重点投资的客服产业，已经被AI取代了一多半。包括我自己的工作室在内，第三产业普遍发现，实习生的工作能力不如AI，学习速度更不如AI。人类最大的两个优势正在被替代。

人类被机器替代，从历史上来看，往往是解放人类的好事。农业时代的农民都期待养牛耕地；工业时代的人类都希望摆脱体力劳动。但在AI革命可能爆发的前夜，普通人的态度并不是期待，而是担心。这是因为，大多数人已经模糊地认识到，AI可能会颠覆社会共识，颠覆普世价值带来的安全感。

前面提到，法国大革命，最核心的概念是自由、平等。中国的共产主义革命也是法国大革命的产物，革命的核心文件《共产党宣言》，直接描述共产主义目标只用了一句话“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

自由、平等肯定是普世价值的内容。除此之外，一旦开始具体落实自由平等，人类就发现，还需要更多的共识。

比如说，既然要鼓励自由劳动力进入所有职业，就必须提供免费教育，在培养劳动力的同时，也降低全社会的交流成本。

又比如说，自由竞争和产业升级，总会暂时抛下一部分人。如果让他们自由地失业，自由地一无所有，很可能让他们走上绝路，只能使用自己的破坏力，不能使用创造力。所以社会必须提供基本福利。

经历了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之后，人类发现战争破坏太大，还可能因为核武器导致相互毁灭。所以，尽量保持当前的国界线，反对战争改变领土，也变成了全世界共识的一部分。哪怕是2026年的普京，也不敢说自己正在发动战争，坚持说这是“特别军事行动”。

此外，医疗保险、战俘待遇，保护生态平衡、反对人口和文物贸易，虽然都没有完全落实，但至少得到了所有国家的认同。

这些概念加到一起，就是普世价值。到了2026年，虽然中国是工业化的后来者。但是大多数中国人，也接受了这些普世价值，从中获得安全感。

普世价值的形成，当然和人类自己的善良愿望有关系。但就像前面举的例子，英国和美国从支持奴隶制转向反对奴隶制，核心原因还是完成了工业化，认同自由劳动力的生产价值，承认普通人反抗压迫的破坏能力。

反过来说，如果普通的自由劳动力没有生产价值，也没有足够的反抗破坏力，自由、平等以及其他的普世价值还会稳定吗？这在AI时代并没有确定答案。

比如说，在十几年内，少数掌握AI力量，甚至借助生物科技直接连接AI的人类，可能会成为超级人类，完全无视其他人的工作潜力和战斗潜力。这些超级人类和普通人的差距，可能会远远超过封建骑士与农奴的差距。普世价值最基本的人人平等概念，会因此失去物质基础。

又比如说，当前的社会福利，义务教育，从理论上说，都不是单纯的赠予，而是一种投资。我们一直假设，普通人得到福利的照顾，得到教育的培养，就能产生平均水平的生产能力，对整个社会有正面价值。AI和机器人普及之后，很可能福利和教育并不能培养出有价值的劳动力，福利和教育的定位就要出问题了。如果转化为单方面的赠予，接受赠予的人，必然会因此放弃一部分权利和尊严。

前面我花了那么多篇幅，去介绍双元革命之前的社会，就是要讲清楚一件事——人类不是天生就享受自由和平等的。直到200多年前，普通人类才因为特定的历史环境得到解放，开始享受普世价值带来的机会与尊严。现在历史环境又要变化了，我完全理解其他人要对未来保持警惕。

第999期节目，我的年度汉字选择了“砼”，我认为2025年的世界，可能已经越过了AI临界点。AI革命很可能会打断两个世纪以来的“现代化进程”，制造一个AI后现代社会。

但这毕竟只是“很可能”，不是确定。就算是确定，AI后现代社会颠覆现代社会，也不知道是5年、10年还是20年。

所以，中国人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目标，完全取决于AI的发展速度。

如果AI革命来得慢，在一代人，或者十几年内。我们还处于现代化时代，还要激发普通人的创造力和积极性。那目标就简单了，就是基于现代化的普世价值，去解决社会管理问题。我一直提倡的社会化抚养、房产税、社会透明化，都是沿着“第五现代化”的思路在往前走。

但如果AI革命来得快，在生产和战斗两方面，都快速消灭普通人的作用。我从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出发，就必须承认，普世价值必然也要跟着变化。火枪和工商业城市能塑造普世价值，AI当然也能颠覆它。

颠覆之后的社会有风险，但不一定是地狱。

我们害怕人人平等的价值观被打破，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法律上不平等的社会刚刚结束。我们很容易联想到封建时代和奴隶时代，担心普通人重新被限制自由，被当做工具使用。再往前，人类还有连工具都不如的时代，比如说商朝、美洲的阿兹特克文明，因为生产力水平低，从奴隶身上得不到好处，统治集团就干脆杀人祭祀，消灭过剩人口。

但是，如果眼光再放长远一点。人类之间相互屠杀，相互奴役，并不是因为人类之间的差距太大，而是因为差距不够大：

因为生产方面的差距比较小，所以要剥削压迫其他人。

因为消费方面的差距比较小，所以要屠杀过剩人口。

如果人类之间的差距再放大一些，比如说类似于现代工业文明和原始部落的差距，反而彼此相处还不错。印度的安达曼群岛，巴西的亚马逊雨林，都有原始部落。当地政府除了提供基本福利之外，并没有兴趣去打扰他们的生活。北极现在还有猎杀鲸鱼的因纽特人，全世界大多数国家都表示宽容。

从未来的发展看，AI一旦超越普通人类，不同社会之间的差距，可能比前面的例子还要大。所以，不平等的人类社会，未必就没有普通人的存身空间。

如果平等社会无论如何无法维持，普通人就没必要执着维护过去200多年形成的普世价值。至少在宏观上放弃强制平等，才可能在局部保持稳定生活。这方面，我也见过很多类似的反面例子。比如说，第一代进入工业社会的农村青年，往往会执着于农村熟人社会面子，把财富都用来回乡盖房子，反而损失了在工业社会立足的机会。

在价值观崩塌的时候，尤其是AI开始否定普通人理性价值的时候。还容易出现另外一种趋势，就是向宗教和其他神秘主义寻求安慰。这也是历史上多次出现的事实。

我承认宗教的精神安慰作用。但大多数宗教或者其他神秘组织，都是理性的骗钱组织。如果自己不保持理性，为了精神安慰皈依宗教，恐怕会在损失财富之后，再承受更大的精神打击。另外，历史上的宗教，无论是虚无缥缈的神，还是现实的教会，都自称拥有超越普通人的力量，借此凝聚人心。这一次AI革命，人间真的存在超级力量的。如果把希望寄托给凭空编造的神，反而可能会错过借用真实超级力量的机会。

所以，无论未来几年的趋势是延续现代社会，还是出现AI后现代社会，我都建议大家保持理性，保持工业化时期的思考能力，认真地寻找机会。

就在AI革命的同时，还有一场几乎平行的技术革命，也在挑战人类独特的价值。可以帮助我们思考对付AI革命的态度。

自从1954年第一次人体器官移植手术以来，人类就是唯一的移植器官消费者，也是唯一的移植器官“生产”者。所以，在器官移植领域，人类社会也爆发了类似于历史上关于粮食、土地、财富的矛盾。理性的应对方案，是想办法保持“生产”的积极性，有序分配消费资格。

有的国家，因此建立了激励政策，比如说默认领取驾照的人会在死后捐献器官，只有本人明确拒绝才能退出捐赠计划。也有的国家，比如说中国，法律上回避器官捐赠的义务，也不约束使用器官的权利。结果就是犯人和少量捐赠者的器官，进入一个不算透明的市场，客观上刺激了器官黑市的出现。

391期节目，我分析了中国器官市场当前的问题，说不如把器官的提供和消费规则挑明，让权力和义务挂钩。首先学习荷兰等国家搞默认捐献，同时保持自由退出机制。只是退出捐献计划的人，永远不能进入器官移植排序列表。

这就是在当前人类垄断供应的条件下考虑问题，以人人平等为基本设定，想办法激发最大的“生产”积极性。顺便再说一下，我在391期节目晒过自己的捐赠承诺，证明自己言行合一。

但与其同时，从179期节目开始，我们不断关注动物器官向人类的移植。之前的节目介绍过，一旦用转基因技术解决了排异反应问题，猪的器官还要胜过人类器官。因为人类养猪的历史悠久，已经掌握了把猪快速养到几十公斤的技术，几个月时间就可以让猪接近人的体重，让猪的器官大小适合移植。哪怕是打破一切伦理限制，养殖人类用于移植，也没有这么方便。

这就是技术进步打破了人类的生产垄断地位，也颠覆了之前所有的假设。2025年，中美两国都有人类移植猪器官的成功案例，很可能我之前所有的讨论，所有的制度建议都因此失去价值。

但我并不知道猪器官普及到日常医疗要多长时间，所以，我作为普通人，还是两手准备，既要在当前的条件下讨论现代人的权力和义务。也要考虑在未来技术条件下，如何寻求更大的生活自由。

这也是我对AI革命的态度。如果AI革命来得慢，我就按照现代社会的惯性，讨论普世价值，在现实中落实普世价值，提倡改革，刺激普通人的生产积极性。但如果AI革命来得快，我也要用理性争取更有趣的人生。

乐观一点说，一部分人类可能因此获得古希腊黄金时代先进城邦的生活。AI替代当时奴隶的地位，承担大多数生产。人类就做当时的雅典公民，有充足的时间去从事科学、艺术和体育活动。

悲观的结果，是大多数人没有资格当AI时代的“公民”，甚至也没有资格当AI时代的“奴隶”。但我依然认为这是一种不错的未来。前面我用21世纪的原始部落举例，证明发达社会和极端落后的人类之间，可以善意共存。从当前的趋势看，如果AGI技术确实成立，掌握AI技术的社会，和其他群体的差距，可能比当前社会到原始社会的落差还要大。比如说，更接近我们和黑猩猩的差距。同时，这些发达社会又被上一个层次的社会当做黑猩猩。对于这种未来，我是比较放心的，因为我们确实可以和黑猩猩和平相处，互不侵犯，偶尔还能带着好奇心，彼此观察。

前面我说，刚刚完成现代化的人类社会，都有一种青春期的迷茫，类似于刚刚进入大学的学生，或者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我现在整理过去几十年的记忆，发现自己20多岁的时候确实压力很大，但也确实经历了一生中最精彩的阶段。如果要给当时的自己一句建议，我会建议他好好锻炼身体，多读书，保持好奇心，其他的事情尽管轻松一点。这也是我应对AI时代的态度，更是我未来制作睡前消息的思路。

感谢大家收看，再次祝各位观众春节愉快。另外提醒各位，我们去年12月的987、988、989三期节目，密集讨论了老年保健品销售问题、老年中医养生问题、黑茶代表的老年传销问题。春节期间，不妨重新放给全家人看，一起做深入讨论。

春节收假之后，我们还准备了几期特别的节目。但在接下来的长假期间，我们的做后期的同事也要休息，节目暂时减少更新。我自己倒是可以加加班，在直播间和各位聊天，在知识星球回答各位的问题，我们1020期再见。

大家好，2026年2月13日星期五，欢迎收看1018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1月底，中央纪委办公厅发布整治形式主义通报，点名辽宁鞍山下属的海城市2024年花了498万，跟某一个百强县榜单评价机构签署合同。这个机构通过提高主观指标的分值，帮助多个合作县市进入百强县榜单。本来海城市如果只看客观指标，只能排到第118名，经过调整之后，海城顺利挤进了百强榜单，排到了第91名。督工，县政府花钱把自己买进百强县的榜单有什么好处？

县领导愿意花钱买榜，直接原因就是有利于升迁。我来读一段山东省2023年的官方文件。《山东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印发关于推进以县城为重要载体的城镇化建设若干措施的通知》，第37条：对新进入全国百强县的党政主要负责同志，在职务职级晋升中予以重点考虑。牵头单位：省委组织部。

优待百强县的地方主官，在山东之外有更明确的规定。请静静帮我读一段2021年湖北省政府对于官方文件的解释。4月2日，湖北发展迎来里程碑式的一天。省委省政府召开全省区域发展布局暨县域经济工作推进会，大力提拔在推动县域经济发展中表现突出、实绩明显的干部。全国百强县市、经济发达镇党委书记可由上一级领导班子成员兼任。今后新进入全国百强县的县市，党委书记符合提拔任职条件的，优先提拔担任市州领导班子成员，并兼任县市党委书记。

无论是县长、县委书记，还是县级市的市长、市委书记，按照这条规则，都可以直接成为地级市的副市级干部。级别升了半格，同时保持了主政一方的权力，可以继续创造政绩，进一步加速提升。这类比于玩游戏，就是拿到了加速道具，甚至是可以用滚动积累优势的指数化道具。

所以地方干部，尤其是那些在百强县边缘的摇摆县干部，有充足的动力花钱为自己购买百强县身份。不难想象，有一个县上去，就要有一个县被挤出榜单，所以百强县的价格会形成拍卖效果，一路上涨。

回到辽宁省海城市买榜单的新闻。前面提到过，海城市2023年曾经掉出过百强县榜单，当时的海城书记很快退休了。这次发布的榜单，时间是2025年7月，再过四个月，海城市的主要领导就变成了上级鞍山市的市委副书记。

得到类似待遇的干部，还有四川达州宣汉县。2021年四川出台了《四川省争创全国百强县、百强区、百强镇支持奖励办法》。2025年，中国网四川频道发布新闻，标题是《四川宣汉连续三年入围全国百强县，排名攀升至四川入围县第三位》。请静静读一段。

7月23日，赛迪顾问发布了《2025中国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研究》。四川省宣汉县位列第87位，在四川省七个入围县中排名攀升至第三名。据了解，2021年，宣汉县正式被省委省政府纳入全国百强县培育县，2023年7月首次入围全国百强县。至此，已连续三年入围全国百强县。

公开资料显示，2023年的宣汉县委书记在入围百强县的同一个月，就被提拔为上一级达州市的副市长，同时兼任宣汉书记。现在他已经提拔到四川省的教育厅当副厅长了。另外，因为宣汉县保持了百强县身份，所以现在的宣汉书记也兼任达州市的副市长。

四川省新闻明确提到，给宣汉县委书记带来副市长级别的百强县榜单，来自赛迪顾问的2025年研究报告。很巧，根据中纪委通报的海城市买榜时间，也能找到赛迪顾问的公司名字。

公开信息可以查到，2024年6月，海城市跟赛迪顾问公司签署了咨询合同，名字是“县域经济和新质生产力研究综合服务”，价格498万。赛迪的榜单发布之后不到一周，海城市又跟赛迪签了一份新合同，叫做“灵煤产业发展指数综合服务”。新合同金额跟之前的买榜合同一样，都是498万。2025年，赛迪发布的最新一期全国县域经济百强榜单，海城市排名第91，跟中纪委的通报对得上。看来赛迪的百强县列表，确实可以成为地方干部优先提拔的依据。

此外，百强县不仅和级别挂钩，还影响了县级财政资金。2024年7月，辽宁省发布了《关于推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意见》，请静静读一下相关内容。第21条：加大对县域的财政支持力度。对新进入百强县和百强县排名进位的县，分别奖励3000万元、2000万元。

2024年，海城市在赛迪榜单排到第92位，到了2025年提升了一位。如果海城市去找赛迪顾问公司买排名的钱，只是公开数据的498万，那么县级市财政能够拿到的净收益就是2000万减去498万，净赚1502万。自己升官，县财政也能赚钱，摇摆县打榜的行为怎么算都是一个好生意，所以地方干部抢排名的积极性很高。

赛迪顾问与百强县榜单的“权威性”

~~我的知识星球名字是睡前消息的编辑们。过去半年，我每天回答读者提问，其他几个同事也有大量输出。现在我个人已经回答了将近1200个问题，算得上勤劳了。在我年轻的时候，中国所有的网络社区都是BBS或者是论坛。天涯社区留言一次给三个积分，我靠长篇讨论能够攒几万分。后来有了知乎，我靠全领域的问答吸引读者，在注册用户仅仅一亿的时候，刷到了总点赞榜的第二。在今天的中国，活跃的BBS已经不多了，有积极讨论的更少，所以我转入知识星球，建立了一个门槛不太高的私域社区。欢迎各位来我的知识星球围观、提问，更欢迎各位对我的内容做出尖锐的评价。评论区复制链接到网页，或者知识星球APP搜索睡前消息的编辑们，就能加入。~~

作为一家商业公司，赛迪顾问为什么能制造全国性的权威榜单？还是通过公开信息查询，赛迪顾问的大股东是赛迪工信研究院集团。这个赛迪研究院又有两个大股东，分别是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中国软件评测中心，都是工信部下属的事业单位。

当年创办赛迪的领导也是中国舆论场的老熟人了，后来的国家体育总局局长苟仲文。2000年6月，苟仲文担任了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的院长，拍板成立了赛迪公司。两年之后，赛迪在港股成功上市。根据官方介绍，赛迪也是中国第一家上市咨询公司。海城市这份咨询合同，让我们知道赛迪的钱从哪里来，都是百强榜单的摇摆县送的。

苟仲文现在已经不再是赛迪顾问的老领导了。2025年12月，苟仲文因为非法收受财物，共计折合人民币2.36亿余元，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如果减刑至无期徒刑，必须终身监禁。

公布百强县的榜单，不是赛迪一家企业首创，本来是政府机构的官方行为。从1991年开始，每到每年的9-10月份，国家统计局都会发布一个全国县域排名榜。同时发布的还有百强市和千强镇的榜单。但是到了2007年，国家统计局忽然取消了这项惯例工作。这才让央企的榜单成为权威的依据。

至于说国家统计局停止排名的原因，有媒体做了猜测，请静静帮我读一段。太湖周围所有的苏浙县域都进入了百强县，更是在十强县中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席位。就在全国所有的县域都学习苏南模式，羡慕苏南县域经济的强大，发生了震动国内外的环境危机事件。太湖蓝藻事件成为中国县域经济发展中最沉重的符号。这次危机也是对百强县发展模式的一次最大冲击。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经济增长方式，二是评价指标体系。另一个连续三届进入百强县的山西河津，在2007年7月被国家环保总局进行流域限批，河津随后被山西省一票否决，不能参与百强县评比。

从此以后，官方机构再也没有发布过类似榜单，大量的咨询机构在争夺空白市场。比如说一家叫做中郡县域研究所的民营企业，发布了中国县域经济年鉴，给出排名，也逐渐被各地的政府引用。

去年11月，江阴市委宣传部引用了中郡数据，表示自己实现了全国百强县23连冠。长沙县把通报发到了人民网，庆祝自己在中郡的榜单拿到了第五。除了中郡和赛迪，目前市面上发布百强县榜单的机构至少还有三家。因为没有政府机构提供权威认证，每一次榜单发出来，各地政府基本上都有意见。2018年，新京报一篇报道《百强县榜单无东台，当地官微称太假了》，请静静读一段。

百强县榜单实在太假、太Low了。10月9日，江苏省东台市官方微信公众号“幸福东台”发文质疑中小城市经济发展委员会、中小城市发展战略研究院等机构发布的2018年度全国综合实力百强县榜单。百强县榜单中未出现江苏省经济实力较强的东台市。新京报记者了解到，据2017年东台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2017年东台全市实现地区生产总值812.81亿元，增长7.5%，位于百强县榜单中多个县市之前。昨日，东台市一相关负责人告诉新京报记者，10月8日在排名出来后引发很多市民的质疑，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因此才站出来澄清回应质疑。他表示，不管是民间榜单或官方榜单，都应做到客观、有公信力，拿客观事实说话。新京报记者查询发现，目前至少有三组机构在组织百强榜单排名，除了中小城市发展战略研究院的中小城市科学发展指数外，还有中郡县域经济研究所的县域经济与县域基本竞争力榜单、赛迪顾问的赛迪百强榜。后两者均为企业组织的榜单评选。其中，中郡所的榜单曾因国家级贫困县入选百强县受到质疑。

对比其他几个机构，赛迪最大的优势可能就是自称有工信部的背景，所以会成为地方奖励干部的依据。刚才提到过，赛迪是工信部下属事业单位成立的子公司。同年，南方窗的报道认定赛迪是工信部直属单位；河南日报发布排名新闻也表示，信息来自省工信委。

发布榜单的机构很多，评价体系也完全不一样。比如说赛迪就强调，在自己的榜单上，经济实力只是一个基本门槛，还要综合考虑共同富裕、新型工业化、新型城镇化以及乡村全面振兴。成年人都知道，凡是要综合考虑的不透明数据，99.9%都是为少数人定制的数据套餐。

统计造假与地方政府的“生意经”

海城花了498万或者996万收买赛迪公司，直接的动机就是要保住自己的百强县身份。回头看海城市的排名情况，赛迪自2016年发布榜单到现在，一共是10份榜单，海城市有8年上榜，但是排名非常靠后。2023年海城没有上榜，2024年排名第92。去年本来应该再次落榜，结果通过花钱变成了第91名。

只看经济数据，海城市落榜才合理。2024年海城的GDP是726亿，人均GDP 7.12万，排名第92。湖北的天门，GDP 785亿，人均GDP 7.21万，排名第99。广东的惠东，GDP 828亿，人均GDP 8万，排名第100。不论是比哪一项数据，海城都没有资格进入前100名。海城的干部要保住自己的副厅级别，唯一的办法就是砸钱。

赛迪的排名一公布，鞍山和海城两级政府都开始宣传喜讯，海城市政府还把百强县的身份写进了年度工作报告。不过现在只能看网页截图了，中纪委通报一出来，这些信息都自己删了。

督工，除了海城市，还有其他县花钱买榜吗？

媒体发言影响比较大，必须要比政府和国企更严谨、更权威，所以我只能说跟赛迪有商业交易的地方政府不止海城市一家。比如说我们的老朋友，天门市。2022年，天门市发布了一个咨询项目，叫做“主导产业招商图谱”，项目金额199.8万元，合同金额比海城市低一些。刚才提到，天门市抢到了2025年榜单的第99位，赛迪排名确实也低于海城市。但这毕竟还是让天门进入了百强县榜单。天门市当时的书记是易先荣，后来去了湖北省民政厅做副厅长，2024年3月落马。请静静帮我读一段他的公开通报。

经查，易先荣不正当履行职责，对统计造假失察，随意决策、滥用职权，造成巨大经济损失。

虽然老领导没了，但是天门市跟赛迪还是保持着密切合作关系。去年5月份，天门跟赛迪签了合同，由赛迪来编制“十五五”新型工业化发展规划，中标金额199.6万元。天门市发改委在2025年9月发布新闻，请静静帮我读一段。

9月8日至12日，赛迪顾问赴我市开展“十五五”培育新质生产力总体思路课题调研。专家组一行聚焦我市“一主两翼三支撑”产业体系，与相关部门进行专题座谈，深入绿色循环产业园、化纤纺织产业园、通格微、宝昂科技、红烁电子等20余家重点企业和园区开展实地调研，对我市产业发展进行全方位把脉问诊，为“十五五”期间我市培育新质生产力发展提供智力支持。

对于更多地区来说，除了花钱买榜，还有更加直接的上榜方式：GDP注水。还是看赛迪的榜单。2016年内蒙古两个县上榜，分别是准格尔旗，排名第15，以及伊金霍洛旗，排名第23，都超过了很多江浙县市。两地旗领导很快顺利晋升。

2018年，内蒙古自治区政府自己曝光，表示部分县级行政单位的工业增加值存在水分，自治区政府财政收入虚增、空转。随后内蒙古全区启动审计，2016年工业增加值有2900亿被核减删除，占了总额40%。此后，准格尔旗和伊金霍洛旗排名下滑，只能维持在40名左右。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山东。2018年，山东全省GDP从7.6万亿下调1万亿，变成6.6万亿。聊城、德州缩水比例超过30%，东营、威海和泰安缩水25%。GDP去水分直接影响了山东的百强县排名。前一年，山东19个县进入了赛迪百强榜单，第二年就有四个县级市落榜：乳山、蓬莱、青州、高密。但是新的数据不影响历史成绩呀，这四个地方的书记后来也都顺利升迁了。

海城所在的辽宁省，GDP注水问题就更加严重了。2017年，辽宁省公开承认，各地从2011年到2014年，连续四年GDP注水。有的镇一年财政收入160万，按照2900多万上报；某市不到300家规上企业，上报数据变成了1600多家。一般估算，辽宁的总数据起码要砍掉20%。

所以除了海城，辽宁其他百强县的情况也值得关注。比如说瓦房店，凭借计划经济时代形成的轴承工业，长期是整个东北经济最强县，连续10年进入了赛迪百强榜。2016年，瓦房店第一次上榜冲到了第34位，随后整个辽宁都给GDP挤水分。到了2019年，瓦房店掉到了第73位，直到今天，瓦房店的排名也在50名之外。

另一个辽宁百强县是大连的县级市庄河。在辽宁省给GDP挤水分之前，庄河的GDP达到800亿，随后开始下滑，到了2020年只剩下了500亿。奇迹发生在2019年，这一年庄河第一次上榜了赛迪百强县，随后GDP再次快速飙升，从500亿变成了去年的700亿，每年的平均增长率接近9%。过去几年，庄河跟海城一样，一直保持在赛迪榜单第90名左右，同时跟赛迪保持着紧密的商务合作。2024年，庄河发布了一个“优化营商环境”研究项目，金额是200万，赛迪中标了。同一个月，庄河又推出了新项目，“清洁能源产业发展图谱”，赛迪再次中标，金额132万。参照老朋友天门市的习惯，这个赛迪公司好像很喜欢给地方政府做“图谱”。

前面介绍江苏省东台市抗议企业公的百强县榜单的时候，新京报记者提到，有贫困县入选中郡县域经济研究所的百强县名单。都有哪些贫困县？

中国现在已经没有贫困县了，这是2011年的旧闻。那年我刚刚进入媒体行业，很多年轻观众对此可能没有记忆，我们一起来回顾一下2011年中国青年网的评论：《国贫县变百强县，都是利益下的蛋》。

近日，一个名为“中郡县域经济研究所”的机构在各大媒体公布第11届全国县域经济基本竞争力百强县市、中国中部百强县市、中国西部百强县市等评比榜单。其中竟出现17个国家级贫困县，引发公众的关注和质疑。据新华社记者调查显示，入围百强县的国贫县重庆开县，贫困情况触目惊心。河南固始县要靠中央转移支付才能保证公务员工资。所谓的中郡所，其实是一家普通公司，并没有在民政部注册，其定评指标提法很业余，很难反映县域经济实际发展情况。参加百强县评比的县市被要求购买数十套标价380元的新域经济年鉴，如想提高在百强县榜单中的名次，则需合作收费。而在2008年至2011年的榜单中，所谓的百强县名单均被塞进120-130个县市。

看到这里，稍有点常识的人就再明白不过，所谓的百强县评比，不过是中郡所身披官衣、招摇撞骗的幌子而已。谁给好处，就给谁排座次。然而，面对如是招摇撞骗，面对诸多明显漏洞，一些县市咋就不能多长个心眼，一不小心就入套了呢？据记者调查发现，在一些地方领导人的讲话和报告中，进入百强县成为考核的一项重要指标，已经上榜的百强县则把位次争先当作下阶段任务。可见，对于那些渴求政绩的地方政府官员而言，只要搞定中郡所，就能从国贫县变为百强县，打个漂亮的翻身战。这与真抓实干谋一方发展相比，其升迁的正义筹码可为捞得快捷得多。

感谢各位收看，1018期节目到此结束。春节期间，同事都要回家过年，睡前消息减少更新，预计在2月23日收假之前，我们会再更新两期，其中要包括一期春节特别节目。我们马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