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29】散装江苏，避免了“苏超”学“甲A”

大家好，2025年7月22日星期二，欢迎收看第929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督工，睡前消息第922期，分析“苏超”的时候，回顾了20世纪末到21世纪初的甲A联赛。当时甲A和“中超”，在几年内快速上升到国民运动，但很快就出现了全面的财务缺口，只能靠房地产资金注入，又维持几年的虚假繁荣。

现在的“苏超”，如果想避免当年的大起大落，最应该注意的问题是什么？

最重要的一点，要维持江苏的“散装”状态，在各市的企业和民间组织推动下相互竞争，不能允许某个级别超过地级市的机构，对“苏超”有直接管辖权。这样就算再来一次房地产资金驱动的过热问题，也不至于快速耗尽民间的热情。

任何竞技体育，俱乐部都可以花钱买人，也可以强行组建超豪华阵容。对手就算看不顺眼，最多也只能骂它“金元足球”、“暴发户”，不能说它破坏规则。

比如英超俱乐部切尔西，从2005年开始每年投入几亿欧元，到现在已经拿了两个欧冠冠军，前几天刚刚拿了第一届世俱杯冠军。今年的欧洲三冠王巴黎圣日尔曼，打造这套阵容就花了22亿欧元。上海上港能够压倒同城对手申花，除了徐根宝当年打造的青训体系，也依靠上港集团投入的巨额成本。前巴西国家队员奥斯卡，一直是中超最贵的外援。

但是竞技体育的魅力也在这里。就算有的球队可以花钱买人，但是不能直接买到冠军。切尔西的第一个欧冠冠军，花了将近7年时间，再不拿欧冠，特里、德罗巴这些老将就要退役了。大巴黎的第一个欧冠等了十四年，当年就算凑齐了梅西、内马尔、姆巴佩，也就打到十六强。上海上港2012年踢中超，第一个中超冠军也等了将近8年。

只要竞技还算公平，球队还要认真踢球才能拿冠军，一个体育项目就有商业价值。没钱的球队，支持者对它的预期也低。而足球是充满随机性的，就算一支球队很弱，只要没差到业余打职业的地步，也有机会正面击败强队，给自己的球迷提供情绪价值。2016年，英超保级队莱斯特城用了一套平民阵容，先后打败了热刺、曼城、切尔西这些豪门，创造了奇迹。

但无论是砸钱积累冠军，还是弱队反杀强队制造神话，都有一个前提，就是要让足球的经济规律自己发挥作用。绝对不能有一个管理机构在头顶上讲政治，顾大局。当年的甲A联赛，以及前身全国联赛、后继者中超联赛，就被各种上级文件和打招呼电话摧毁了观赏性。

第922期节目介绍过，在甲A出现之前，中国已经搞了将近30年的全国联赛。但是当年的比赛强度，可能还比不过今天的业余联赛。

全国联赛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赛程安排不专业，球员不知道该不该出全力参加比赛。

职业足球的运动强度很高，一场90分钟的比赛，球员平均跑动距离将近11公里。在进攻或者回防的时候，还需要快速冲刺，相当于长短跑接力。就算在对抗强度没那么高的80年代，球员也要间断冲刺8公里才能保证基本攻防。所以球队要有好的状态，两场比赛之间起码需要3到4天的休息时间。现代职业联赛顶级球队，最多的时候一周踢三场比赛，就要用三四十人的轮换阵容来应付。新一届世俱杯冠军切尔西，一线队有46名球员。

上世纪80年代的欧洲，虽然节奏没有现在快，也没有条件搞几十人的一线轮换阵容。所以一场比赛之间，起码要间隔7天时间。同一年代的中国足球甲级联赛，每轮比赛只有1天间隔，大名单也限制在18个人，没有时间调整休息。

这是因为当时的中国“联赛”，采用了赛会制。这里解释一下，一般我们理解的联赛，时间跨度超过一年，区分主客场。各个球队定期跨越不同城市，出去踢球。这不仅可以让球员和本地社区保持联系，也保证了球员的休息时间，留出了足够的时间让球队演练针对性战术，让球员长时间保持竞技状态。

而赛会制，就是一场快速的选拔赛，跟现在的世界杯、欧洲杯一样，所有球队聚集到一个主办地，花一个多月时间，把比赛全部踢完。甲A联赛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1987年，当时已经开始探索职业联赛改革，但是接下来七年，甲A联赛还是沿用赛会制模式，隔天一赛。

休息时间不够，球员就跑不动，球队就没有时间训练战术。现在每个大学都有自己的校内足球赛，去年的“北大杯”每轮比赛之间，也隔了一周。而第一代球员为了避免在隔一天的比赛中受伤，必然要在大多数场次保留体力，形成了高密度、低强度的竞技特征。这直接浪费了一代体工队球员的黄金期，也让优秀球员都想逃离国内环境。

老球迷应该还记得，80年代的第一代边锋古广明，因为在国内踢不上正规联赛，1987年移民德国跑去踢德乙。大连球员李华筠，1983年参加世界足球青年锦标赛，因为表现出色，跟巴斯滕、罗马里奥一起评为希望之星。1986年，李华筠也想踢正规比赛，申请去德国踢球，国家队没有批准。两年后，李华筠半月板严重损伤，直接退役，这个时候他只有25岁。

直到1994年，甲A联赛改成主客场半年赛季制度，职业足球在中国才算起步。范志毅、马明宇那一批体工队末代球员，运气比较好，踢上了相对正规的职业联赛，但年纪也就是比李华筠小几岁，这时候也经二十四五岁了。这个年纪早就过了成长期，技术也早就定型。没过几年，体工队最后一批球员就全部退役，浪费了计划经济时代投入的全部青训资源。

赛程安排方式不科学，还算是技术方面的摸索，属于中国足球发展的合理代价。但是组织者和管理者不在乎竞技公平，随心所欲安排比赛规则，问题就严重多了。

第922期节目介绍过，当年中国搞足球，跟球迷没有什么关系，只是给国家队挑选好苗子。所以早年的中国联赛，随时准备给国家队让路。

比如说1980年，国家队要备战世界杯预算赛，决定邀请几个球队热身，广州队就是其中之一。当时全国甲级联赛刚刚踢了三分之一，广州队就接到通知，场上成绩不算分。既然踢什么比分都不重要，广州队也不用白费力气，多次大比分输球，直接扰乱了联赛秩序。

1984年，中国把各省的优秀青年球员拉到一起，组织了国家二队。为了帮助球队磨合，足协决定让国家二队也去踢甲级联赛。一开始国家二队表现还不错，22场比赛赢了14场。踢到一半，国家二队抽调出国，跑去踢大学生运动会。足协临时决定，国家二队之前的所有成绩不算积分，后续比赛全部取消。北京队之前输给了国家二队，因为这次临时安排吃到红利，排名凭空上升，最后拿到冠军。

1985年，足协继续贯彻想一出是一出的传统，用行政命令修改规则。世界杯预赛的时候，国家队踢不过人高马大的新西兰，在头球上吃了亏。足协为了提高头球水平，决定如果两队积分相同，头球多的就算两分。当年北京军区队应该出线，结果山东队和大连队打进了11个头球，反而淘汰了北京军区队。

这种不把公平当回事儿的思维，一直延续到甲A时代，最后彻底摧毁了中国职业足球。

922期节目，督工你把甲A没落的原因归结到假球，还举了裁判、球员的例子。既然是球队为了利益打假球，跟足协又有什么关系呢？

甲A的假球，可以分成三个时代。

最早是各个地方政府和企业需要保住自己的露脸机会，跟足协形成默契，在一些关键比赛打人情球，不受处罚。规则松动之后，人情比分上升到买卖比赛，甚至有些足协官员亲自下场，帮忙撮合交易。

甲A时代初期，足球具有“城市名片”的功能。地方政府最有动力去勾兑足协，深度参与搞利益交换，没人在乎所谓的公平。

“成都保卫战”那一年，四川分管体育的领导给全兴队下命令，全年11个主场比赛，起码要赢10场。因此全兴队集中精力踢主场，对客场比赛纯粹应付，最后10场客场比赛只赢了1场。如果不是八一队送人情，全兴早就降级了。

三年后轮到八一队保级，全兴队有恩报恩，基本不进攻，摆明了放水。替补球员彭晓方随便一脚射门，打穿了八一队没有防备的球门，让八一队最终降级。主队进球以后，全场没有任何人欢呼，四川人也说彭晓方傻。第二年，彭晓方离开四川全兴加入成都五牛，第一场友谊赛就是踢八一队，被对方球员围在球场打。

之后几年，全国各个城市都借鉴了全兴队的经验，陆续出现保卫重庆、保卫延边、保卫广州的活动。这些比赛几乎都是人情球，事先有策划，场上有明显的放水，但是足协没有处罚任何球队。

早期的假球，起码还能得到本地球迷支持。但是人情有借有还，后来每个球队都背了一身人情债，表演成分越来越重，连本地球迷都看不下去了。

比如说1999年重庆跟沈阳的比赛。沈阳海狮跟广州松日争夺最后一个保级名额，同一时间踢最后一轮比赛。但是重庆跟沈阳的比赛，比广州队晚了7分钟才开始。这场比赛，重庆队几乎全场领先沈阳队，等到传来消息说广州队输了球，重庆在两分钟里边连丢两球，送沈阳保级。

这种假球缺乏演技，直接激怒了3万多名重庆球迷。愤怒的本地球迷包围了球员大巴，甚至还砸坏了几辆警车。因为事情闹得太大，足协表示要彻查到底，最后只处理了晚开球的事儿。直到甲A联赛退出历史，这场比赛到底怎么回事，足协也没说清楚。

广州队当时的老板，是我们的老朋友，117大厦的老板潘苏通。在足球问题上，潘苏通是比较讲规则的，找中国足协告了十年的状，等到2010年足协内部反腐，他才知道具体经过。当年沈阳队濒临降级，通过当时的足协副主席南勇、足协裁判委员会主任张建强，先后买了两场比赛，一场跟延边队，一场跟重庆。两位领导各收了几十万好处费。延边和重庆队觉得领导发了话，老老实实收钱办事，让吉林队成功保级。

南勇后来一边收钱一边升官，做了国家体育总局足球中心主任。虽然潘苏通可以玩转一个直辖市、几家大型央企，显然他玩不转中国足球。但也不能因此说潘苏通水平差，后来的中国首富王健林，一样玩不转。

大连万达从1994年开始搞足球，五年时间花了3.5个亿，拿到四个甲A冠军。到了1998年足协杯半决赛，因为裁判明显偏袒，好几个点球不吹，大连万达输给了一支甲B球队。愤怒的球迷追着裁判打，一直追到休息室。这场比赛后，王健林当场表示退出中国足坛，随后就把球队卖给了实德。黑哨赶走了中国职业足球的最强俱乐部，足协给这名裁判的处罚，只有停赛一年。

在90年代第一代甲A球员看来，出道第一个赛季，身边的比赛就有人情送球。结果不仅没人被处罚，甚至还得到了领导表扬。所以球员形成了共识，踢假球拿钱天经地义，拿谁的钱都合理。再过几年，到了20世纪末，中国出现下岗潮、国企倒闭潮，球员工资相对下降，自然地模仿自己的领导，赌球赚钱。从1999年开始，围绕中国足球联赛出现了大量地下庄家，直接操纵比分。

2003年，因为地下赌球产业太赚钱，澳门的正规博彩公司也给甲A开了盘。从全世界来看，小众足球联赛确实容易受到庄家操纵，但中国的情况还是突破了老牌博彩公司的想象。澳门公司发现，场上球员会根据赔率变化，实时调整自己的表现。当年的中国足球联赛，经常出现上半场大比分落后，下半场大比分扳平的神奇故事，玩实况足球游戏都没法这么精准控制比分。

这种明目张胆的假球，连澳门博彩公司都害怕。甲A联赛刚踢了一半，澳门公司就紧急削减了开盘比赛的数量。到最后，只给其中一场比赛开盘。这在世界博彩历史上，也算一个奇观。

到这个地步，中国的职业足球就算是进入了尾声。所有人都知道是比赛假球，每个运动员、教练和裁判都可能买了球，练战术不如喝酒拉关系。

联赛搞成这个样子，中国足协也不想在再当服务机构了，重新恢复了官办足球的本色。足协认为，中国队能够进入世界杯决赛圈，是一块遮羞布。只要国家队能取得好成绩，人民就可以忽视联赛的一切乱搞。然后再把甲A联赛改名叫中超，一切负面遗产就算清零了。

所以从2001年开始，足协用保障国家队的名义，宣布甲A联赛取消降级。等到新规则差点捅出大篓子，足协又亲自下场组织假球，维护自己的面子。

这里再介绍一下背景资料，职业联赛一般采取积分制，赢球或者平局都有积分，输球拿不到积分。最后根据积分定排名，排名低的降级，由下一级联赛的领先球队顶替。如果两队积分相同，一般先看净胜球。如果净胜球也一样，再看两支球队交手战绩，谁赢得多就排名在前面。

2001年的甲A球队不会降级，但是甲B球队还可以升级。对这些甲B球队来说，如果当年不能升级，就要再等两年。

联赛快结束的时候，成都五牛和长春亚泰争夺最后一个升级名额。两支球队虽然积分相同，但是成都比长春少了6个净胜球，排名在长春后边。倒数第二轮，成都为了扳回净胜球差距，一口气踢了个11比2，创造了中国职业足球最大比分。这一场球下来，成都就比长春多了3个净胜球。

既然都打假球，长春亚泰也不在乎3个净胜球的差距，最后一轮比赛刚好拿到4个净胜球，用1个球的优势得到升级资格。这5支踢假球的球队，当时被称为“甲B五鼠”。因为成都五牛的比分太夸张，惊动了亚洲足联，让足协不得不下场调查，宣布5支球队都在踢假球。

2002年，笑话就轮到了甲A。因为甲B五鼠影响太恶劣，足协取消了净胜球机制。结果这赛季结束以后，北京队和深圳队积分相同，相互战绩也一样，定不了谁是亚军。足协就从办公室拿来一副扑克牌，谁抽到的牌大，谁就是亚军。深圳队抽到了黑桃Q，比国安的梅花J要大，深圳就成了那年的甲A亚军。

2003年是甲A的最后一年，足协为了有个过得去的收场，亲自下场搞假球。因为第二年就要搞中超联赛，足协制定了一个新规则，哪只球队能够踢中超，不只看当年的甲A成绩，还要看2002年的排名。

这个算法，又搞出了一个漏洞。2003年甲A最后两轮比赛，重庆力帆排在倒数，但是因为前一年的成绩是第6，按两年积分算还是有希望踢中超。这时候重庆队唯一的阻碍是天津泰达，如果能够把天津队的排名钉死在倒数第四，降低天津的总积分，重庆队就可以拿到中超名额。

刚好最后一轮比赛，对手青岛比天津少了一分。只要重庆输球，青岛队就可以在大排名上反超天津，让重庆也拿到积分踢中超。这就是有名的“输球保级”事件。

天津最后一轮的对手，是当时甲A第一名，上海国际队。天津想要踢中超，就必须战胜上海国际。天津也试过买通上海国际，当时的天津泰达老总开价1200万，但是国际队的投资人是中国远洋集团，看不上这点钱，直接表示要冠军不要钱。

这个时候，中国足协就坐不住了。2002年，国足在世界杯一场没赢、一球没进，已经引起不满，国内联赛又连续两年出现丑闻。此时的足协，只想平稳结束甲A最后一年，过渡到中超，让所有事情翻篇。

为了避免“输球保级”这个笑话讲上100年，还是足协副主席南勇出马，用他熟悉的方式解决问题。南勇绕过俱乐部，直接联系上海国际队的四名国脚。经过南勇劝说，天津队付给球员600万，几名国脚同意让天津队赢球。甲A最后一轮，上海国际在只要赢球就夺冠的情况下，1：2输给了天津，把冠军送给了同城对手申花。

但是新成立的中超联赛，也没能让足协如愿。因为俱乐部积攒了太多对足协的怨气，2004年，7支球队选择向足协公开挑战，参与者包括上海国际、北京国安、大连实德这些大俱乐部，被称为“G7联盟”。

7支球队集体要求足协改革，公布过去11个赛季所有资料，公开财务收支情况接受审计。深圳队老板公开表示，“中国足坛现在有句话，叫黑哨继续吹，老板继续亏。我们不是投资人，就是民工，我们要维护做民工的权利”。足协为了分化G7，又一次宣布取消联赛降级，把中超元年也变成了笑话。

所以从2005年开始，除了部分地方国企，大型企业逐渐离开了足球。中国足球再次拿到大规模商业投资，就是恒大、权健、华夏幸福、富力这些企业掏钱，完全被房地产资金驱动了。到这时候，再说中超联赛的问题是房地产商急功近利，还是之前十年假球积重难返，已经很难有明确结论了。

苏超的主办单位也是政府机构，怎么避免甲A、中超这样的情况？

目前看，情况还比较乐观。因为苏超不是足协办的比赛，而是江苏省体育局和各个市政府合办。十四个地级市是强厅级单位，体育局是弱厅级单位，大家行政级别不分输赢，相互没有管辖关系，就很难有人用行政权力去干预游戏规则。

而且苏州各市经济基础都不错，没有人需要足球输赢做主要政绩，反而会期待自己的对手搞违规操作，变成几百万观众见证的黑料。所以，我认为苏超应该能避免甲A联赛当年的致命问题，获得比较健康的发展环境。最起码，苏超稳定办几年以后，各支球队应该可以凭实力说话，给境外赌场提供一个稳定开盘的机会。不至于像当年甲A联赛那样，让赌场老板都觉得黑不可测，不敢伸手。

929期节目到此结束，感谢各位收看，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