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85】秦岭鳌太线死人 深圳七娘山也死人?
往期新闻后续发展
大家好,2025年11月30日星期日,欢迎收看985期睡前消息。我们继续回顾往期节目后续。
鹤岗是我的老朋友了,每次提到鹤岗,无非就是讨论财政能否持续、房价是否回升、以及是否应该按超过内地地级市的标准,给80多万人的鹤岗配齐所有基础设施。
最近,鹤岗自己做出了答案。这几天网上都在说鹤岗分流教师,75%的人重新上岗,剩下的1/5,有551人纳入储备库,直说就是待岗。另外206人分流至研培机构及社区教育中心,意思是强制转岗。2025年的今天,如果有人把教师编制当做铁饭碗,就必须想好了,上级也许不会一次性砸碎你的铁饭碗,但也可以肆无忌惮地把饭碗往地上扔。终身雇佣带来的约束,从来是双向绑定的。

不过这并不是新闻,而是自媒体从鹤岗的2024年文件中找出的旧闻。鹤岗也知道这种事干了就会引发恐慌,所以悄悄地只干不说。高调宣传自己在修民航机场,低调说自己的教师待岗。
市场没有眼睛,不需要看新闻,会根据成交数据和现金流,第一时间做出价格变动。前几年有个神话,说东北物价低,生活压力小,凡是远程工作也有收入的人,应该去鹤岗买房。
但是,能远程工作过上好日子的人很少,排着队等人释放压力的鹤岗很多。所以真鹤岗只是在自媒体时代初期火了几个月,之后就有各种城市自称小鹤岗,分走了流量。
比如说搜索“南方鹤岗”,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云南个旧市,因为采矿业衰落,留下了过量的基础设施,房价低物价也低,气候还远远胜过真鹤岗。
搜广东鹤岗,一般会得到两个结果,有的是广州市中心向北60公里的清远市,有的是广州市中心向西60公里的肇庆市,不过一般特指恒大在郊区山里建的恒大梦幻城。
搜山东鹤岗,是对全国推销海景房十几年的山东乳山。搜河南鹤岗,是另外一个名字都接近的煤炭城市鹤壁市。
去年湖南日报报道,全国一共95个城市在“鹤岗化”,其中包括举办冬奥会的河北张家口,湖南株洲、湘潭、贵州毕节、四川达州。一句话,全国的三线以下城市,都在暴露自己房地产无限供应的现实。
有这些条件更优越的“鹤岗”竞争,真鹤岗的竞争力可以说是负数。因为就在鹤岗身边,至少还有鸡西、双鸭山、七台河、伊春四个难兄难弟等着分享网红收益。至于说鹤岗永远不敢竞争的佳木斯,直线距离只有50公里。
凤凰网上周发了一篇特稿《鹤岗“房产一哥”,转行擦边背后》,请静静帮我读一个典型案例:
从小到大,小七都没有自己的房间,上大学住宿舍,毕业后与人合租,小七想有个自己的房子。
在鹤岗“买房热”的潮流中,她花13万买了一套50平的小房子。
这套房子在鹤岗第一座大型购物中心比优特时代广场附近,算是鹤岗的核心位置,小七房子买的二楼,装修完才发现,自己踩了大坑。
大冬天外面零下十几度,小七家的厨房只有12度,因为房子过于老旧,地暖供不上高压,她在家里也要穿着大棉袄,毫无舒适可言,电有时也会出问题。
2021年,房子开始漏水,卫生间往下渗水,楼下的车库老板总是找她问责,小七花钱修理,一直和人家道歉。
之后这种情况频发,有一次整个二楼下水道都堵了,水又漏到楼下车库,小七张罗着整个单元楼的住户集资把管道换了,这个老小区住的都是鹤岗本地的老头儿老太太,他们拒绝掏钱。
一个房子的三大件,供暖、水和电,小七买的房子全部踩雷。
她实在没招了,直接把自己买来住了不到5年的房子挂到了网上,卖了15万6。
小七作为本地人,都频频踩坑,更何况来到鹤岗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那些低价买来的房子,多是老旧小区的边角料。
漏水、暖气出问题是家常便饭,一笔笔修理费,甚至要与房子总价齐平。
最后,我还是提醒对鹤岗有幻想的买房者和教师。鹤岗现在有6区两县,另外加上政企合一的鹤北林业局、宝泉岭农垦局,都是县处级或者更高的行政单位。但鹤岗每年出生人口已经不到2000人了,平均每个县级单位的辖区,每年出生100多人。
这么多的官员和机构,申请项目的时候可能很爽,比如说紧靠着佳木斯机场再造一个民航机场。但从长期来看,基础设施维护费用和公务员的工资,都需要每年出生的100多人交税养着。不想交税,就自己出劳务去修理。这还得假设100多人长大之后都留在本地就业。如果你认为这笔账长期可持续,那就可以继续对鹤岗抱有希望。
五年前的211期节目,我们分析了汕头的金融问题和背后的经济问题。当时我指出一个事实,就是汕头作为沿海港口城市,作为广东的一部分,人均GDP和人均收入都低于全国平均值,这其中还包含一部分90年代到21世纪初走私经济的积累。

最新的消息是,今年前三季度,广东21个地级市单位,20个有明显增长,只有汕头一个城市,经济收缩了0.4%。
经济萎缩的同时,汕头的人口出生率相对较高,2024年还保持在1.056%,是中国东部仅有的人口出生率高于1%的地区。但要注意到,汕头今年的人口出生率,不过是和2019年的中国全国平均水平持平。当时汕头的出生率是1.35%。按这个趋势,汕头明年不仅保不住经济,也保不住1%的出生率,可能会出现人口负增长。
今年到现在,中国西部已经垮掉了三座特大桥。其中川青铁路特大桥是抢工期的施工事故,幸亏没有把问题带到竣工以后。贵州的猴子河特大桥,地点就在独山县的隔壁三都县,独山那一期节目我也围观了三都县的当地奇迹。刚刚垮掉的双江口红旗特大桥是317国道的一部分,因为地质事故倒塌。这次事故虽然没死人,但是视频被全程拍下来,冲击力最强。

不知道各位观众是否还记得850期节目做的2024年基建事故盘点。房屋倒塌、铁路脱轨、大学剧场方面的事故都不算,只看公路,2024年也是三次特大工程事故。第一场是广东梅大高速塌方,死了五六十人;第二场是山西柞水到山阳的高速公路垮掉,落下去25辆车、62个人。第三场是四川雅康高速垮了,公路上掉下去11个人,下游的村子少了17个人。
连续两年的道路工程特大事故,迫使我们严肃考虑一个问题,就是大基建时代之后。到底谁来支付维护成本,以及最重要的,怎样少死人。
这次双江口317国道红旗特大桥的事故,0伤亡,原因是一名过路的藏族司机发现了裂缝,主动停车阻断了交通。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澎湃新闻的报道:
11月15日,三郎石旦真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10日下午,他驾车准备过桥时,发现路面出现了裂缝,他不敢继续过桥,便把车停在附近。查看周围情况后,他立即联系了村干部,并给对方发了照片、视频,很快白湾乡政府便派人到现场查看。
据三郎石旦真介绍,就在他发现裂缝时,还有其他人准备过桥,他前去提醒对方,但对方不信。随后,政府工作人员赶到现场,确认出现裂缝后,便在大桥两头实施了严格的交通管制措施,未放一车、一人进入危险区域。
司机发现问题,主动拦截车辆,上报险情。当然应该嘉奖。但是反过来说,如果这个司机没注意到地面上的裂缝,317国道大桥的伤亡恐怕不会小。
指望过路司机观察,是最差的一种预警方式,首先就很难解决夜间行车问题。去年广东梅大高速塌方,因为是夜间事故,很多人在道路上正常行驶,完全没发现前面的车辆已经消失,跟着掉进了塌方的大坑。
梅大高速塌方的时候,我正在放年假,没有及时做出评论。当时我在其他平台说,这里最缺的,是沿着整条公路设置的传感器,尤其是沿着路基纵向埋设的光纤甚至是电线。最起码,应该有一个线路被扯断以后,路侧的报警器自动发光发生的设置。能用设备解决问题的地方,就不该用人。
但这还是解决不了隧道的问题,解决不了塌方瞬间的安全问题。就在2个月前,我和同事去西部考察,在四川某个隧道入口停下来,拍了几张风景照片。重新上车刚想进隧道的时候,发现对面没有车过来,这一侧倒是有一辆拖挂卡车在倒车。等他倒车出来,司机心有余悸的对我们说,前面隧道刚刚塌方,走不过去了。最后拯救我们生命的,还是前面司机的冒险观察。
过去两年的连续事故,当然和工程质量有一定关系,但主要原因,还是基础设施太多,从适合基建的平原,深入了地质条件复杂的大坡度山区。无论是高处塌方,还是下面山谷的急促水流,都不是人类工程能长期对抗的力量。无论事先的地质勘察和水文调查做到多细致,我们也只是在恶劣的地形中,选出一条风险相对小的路线。随着过去十几年基建逐渐老化,类似的事故还会越来越多。
但完全放弃这些地方,也不太可能,山区有矿产,峡谷有水力资源。刚刚倒掉的双江口红旗特大桥,就是因为当地要在大渡河上修水电站,不得不废弃老国道,建造172米的桥墩跨越峡谷。为此触动了峡谷两侧的山体,引发了滑坡。
所以,在人口整体下降的时代,如果想少死人,如果不想被维护经费拖死,就只能放弃这些地方的居民点,把县城和生活区都迁出来,只保留生产维护人员。如果人口密度比鹤岗还低,运送生活物资的成本比鹤岗还高,这种城镇就没什么保留的必要。
通行的人少,就可以少建一点基础设施,最起码道路宽度,隧道直径和桥面宽度都可以降低,节约投资,也减少对自然地质条件的触动。更进一步说,如果道路上只有生产所需要的货车运行,完全可以封闭道路,全面推广货车自动驾驶,尽量用空运解决少数生产维护人员的进出需求。路上的人少,死亡事故就会下降,这是算术规律。
当然,把当地的主要居民点都撤出来,也总有外地人想自备物资,去艰险的地方自驾旅游,比如说我。就算将来路上都是自动驾驶的货车,我也想蹭道路去西部看看。这当然也不能完全阻止,只是必须提醒风险自负,收取额外的维护费和保险费。只要保险公司能赚到钱,就一定会准备好抢险直升机,随时准备空运急救医生、伤员或者尸体。

说起风险自负问题,最近还有几个相反的例子。
第一个是深圳七娘山连续出现爬山事故,80天死了3个人。原因是迷路、摔倒,手机没信号,携带的物资不够,等待期间失温。其中两个人是失联之后5天找到的,还有一个人的尸体两个月之后才找到。
深圳总面积不到2000平方公里,如果能摆成一个规整的方块,边长还不到45公里。现实中的深圳,东西长也只有70多公里,其中东南角那个遍布山区的半岛,就是大鹏半岛上的七娘山。一线城市的郊区,城区一个小时车程内有这么大一片山海结合的郊野,而且部分开放给游客,肯定会吸引游客和冒险者。

所以,核心问题是,在游客密集的山区,基础设施极不完善,甚至连手机信号都不能普遍覆盖。这就注定了七娘山三天两头出事故。对于每年财政收入4000亿的深圳来说,这肯定不是因为缺钱。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当地虽然有徒步路线和国家公园,但也有自然保护区,相当一部分区域,理论上是不开放的,所以不能配基础设施。
我认为,首先,在中国人口最密集的一线城市,坚持设置保护区,这在几十年前也许有合理性。随着深圳人口增加,有闲阶层越来越多,保护区的相对价值肯定够在下降。在长三角和珠三角之外,绝大多数地区的人口密度都在快速减少,制造越来越多的无人山区。在浙江、福建,很多沿海山区都快没人了。深圳的生态保护职能,是不是也应该随着人口变化向这些地方转移。
其次,就算是要保护独特的生态环境,最好的保护方式也不是封锁,而是花钱。管理要花钱,生态修复要花钱,研究独特的生态还要花钱。非洲做得好的自然保护区,都欢迎游客买票参观,深圳也可以明码标价,直接收费。正常游览的人,要支付生态保护成本和救援保险费;制造实际生态损失的人,额外交罚款。这样起码可以让当地保持手机信号满格,救援队随时待命,总比现在三天两头有人溜进去要好。深圳有那么多的高收入人口,他们不差这点门票钱。
类似的矛盾,还有秦岭鳌太线问题。随着西安都市区的发展,秦岭附近的白领人口逐渐增加,总有人去秦岭的山脊探险,隔几天就有人出事,搭上自己的命,也浪费救援资源。只看能找到的尸体,一条徒步鳌太线,每年至少死5个人。
自古以来,只要西安是大城市,秦岭山里就一定有人闲逛。“终南捷径”这个成语,说的就是在秦岭假隐居的人太多,不断在长安和秦岭之间往返。现在秦岭里面有多条道路穿过,甚至还有几个县城,不可能把秦岭完全封起来。所以秦岭探险年年出问题,鳌太线只是相对出名而已。
如果真想保护秦岭生态,合理的方案不是强行把愿意付钱买保险的游客堵在外面,而是把不该在秦岭的人搬出来。比如说秦岭中间的留坝县,佛坪县,都是人口3万左右的小县,还有东面的柞水县,常住人口也就是十万出头。如果把这几个县的编制撤掉,只留一个副处级的生态管理局,都不用动员,秦岭山区人口立刻就会减少一半以上。秦岭里面减少十万常驻人口,尤其是减少几个人口上万的城镇,对修复生态的价值,远远大于限制几个游客徒步穿越。

另外还要提一句,去年三起重大高速公路工程事故,死人最多的一次,就发生在秦岭里的柞水县。如果柞水县能撤销,人口能迁到50公里之外的西安主城区,根本就不需要在柞水县和山阳县之间修这条高速连接线。西安往东南方向的通道,有商洛市这个大节点已经够用了。
所以,无论是深圳还是西安周边,现在的旅游服务,都被曾经的生态保护区限制住了。基础设施也被旧的行政区划扭曲了。如果能认真做区划调整,提供明码标价的山区旅游保险服务。中国人可以拥有更多的保护区,更好的生态,安全的徒步线路。
睡前消息的老朋友包括南阳,也包括南阳曾经的市委书记朱是西。2023年584期的标题是,《张伯礼+张仲景,南阳不想输襄阳》。当时我提到,南阳要投资200亿,搞中医产业链,其中“医圣祠文化园”,总投资44亿,占地689亩。从中新网上周的新闻照片看,这个医圣祠文化园已经建成了。

当时我还没注意到,南阳的中医药产业链,不仅仅和本地的张仲景神话有关系,和朱是西书记自己的背景也有关系。朱是西1985年进入河南中医学院,1990年毕业。之后虽然他一直在团委和青年部门工作,从来没当过中医,但对中医的热爱是贯穿终身的。
在朱是西被开除党籍之后,11月7日,当地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余广东主动投案自首。朱是西2021年7月到南阳当市委书记。5个月以后,余广东做了市财政局长,一直干到2024年底, 59岁退二线去人大。朱是西的各种脑洞计划,都是他具体负责筹集资金。
余广东的简历,和朱是西有点像,1983年进入河南省云阳中医中药学校,毕业后当了不到一年中医,实习期没过,就被调到区委办公室当秘书,之后长期走仕途。这两个案例说明,各地乱投资的倾向,确实和决策者的教育背景密切相关。无论你是去投资的,还是在本地交税还债的,都应该关注当地干部的母校。
感谢各位收看,985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