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59】共和党修改选区 民主党还能忍？

大家好，2025年9月30日星期二，欢迎收看959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最近两个月，美国加利福利亚州、德克萨斯州和密苏里州，都在重新划分国会选区，改变联邦众议员选举格局。他们想做什么？

明年国会举行中期选举，共和党跟民主党都想拿更多的众议院席位。

美国联邦众议院一共435个席位，按人口比例分配给各州。一般来说，任何一个党派只要在众议院拿到218个席位，就算控制了众议院。

特朗普第二次上台，很多法案能够快速通过国会审核，原因就是共和党的席位占了多数。但是共和党的优势并不明显。前面提到，控制众议院的基本条件，是拿到218个席位。现在共和党手里只有219个席位，民主党只要多拿3个席位，就可以翻盘。

对比参议院，美国众议院虽然日常议政权力少一些，但是有两个重要的职权无可替代：税收立法、弹劾总统。

先说税收立法。每一届美国政府想要改变税收，必须从众议院发起，参议院只能否决和修改，不能提自己的方案。《睡前消息》第924期介绍的《大而美法案》，就是众议院先发起，参议院修改，最后经过众议院表决生效的。按照现在美国两党的斗争情况，如果共和党丢掉了众议院，特朗普以后基本不可能调整税收模式。

众议院的弹劾权，直接威胁到特朗普本人。按照宪法，美国众议院有权对联邦官员发起渎职指控，也就是弹劾。2019年和2021年，特朗普分别被众议院弹劾，成了美国第一位被弹劾两次的总统。如果民主党明年控制了众议院，特朗普很可能又要面对弹劾指控。

前面提到，众议院的席位分布，是按各州人口计算。德克萨斯州在美国人口排第二，有38个众议员席位。所以7月，特朗普就公开喊话德州，要求重新划分选区，争取给共和党增加5个众议院席位。

德州是传统的“红脖子州”，共和党有很大优势，所以7月底，德州就召开特别会议，准备重新划分选区。当地的民主党议员知道投票就会输，但是只要人数没达到法定要求，会议就开不了，所以民主党议员选择离开德克萨斯，拖延议程。8月3日，德州司法部长对媒体公开表示，要把民主党议员抓回来开会。这场闹剧持续了半个多月，8月18日，民主党议员终于回到了德州开会，共和党成功重划了选区。

为了报复共和党，民主党选择在加利福尼亚州反击。加州人口最多，所以众议院席位也最多。8月21日，加州通过了民主党的选区重划法案，计算下来，民主党也可以多拿5个众议院席位。

德州多出来的5个席位，满足不了特朗普的胃口。特朗普还鼓励另外3个州重新划分选区。这三个州分别是佛罗里达州、印第安纳州和密苏里州，共和党都在当地占据优势，也采取了相应动作。

为什么共和党跟民主党都能随便调整选区？

因为选区不是固定的行政区域。

前面提到过，众议院的席位，是按照人口分布计算。具体到一座城市，人口一般不会均匀分布，而是有的社区人多，有的社区人少。为了考虑选举公平，政府就要人为划分选区，尽量保障每个席位对应差不多的州内人口。

拿中国选举基层选举来说，如果一个村的人口太少，就会跟隔壁村合并成一个选区，共同选出1名人大代表，选区变化是很正常的操作。

美国的选区也不固定，一般跟人口普查同步，每十年调整一次。2020年，美国刚刚重新划分了选区，两党现在的重划选区行为，打破了惯例。但毕竟是走了州内的立法程序，所以也算合法。

调整选区，为什么能直接影响两党的国会席位？

因为美国的议员选举制度是“赢家通吃”。

世界主流选举制度有两种，一种叫“比例代表制”，就是一个选区可以产生多名代表，各党派候选人按得票数量排名，分配席位。欧洲大陆国家，一般采取这种模式，所以国会经常出现小党派议员。

美国采取另一种制度，叫单一选区制，一个选区只能有1名代表。对各个党派来说，就算一个选区只拿到51%的票数，也可以拿下议员席位。所以在美国，划分选区的原则不是集中优势力量，在某个主要选区拿票。而是把支持者分散开，在每个选区保持相对优势。至于说对手党派的支持者，就尽量划到同一个选区，牺牲一个议员席位，让对手浪费席位。

这里有张示意图，可以简单理解选区划分怎么影响选举结果。假设一个区域，共和党有40%选民，民主党有60%选民。第一种分法，可以让民主党拿到全部5个席位。第二种分法，把民主党选民分散开，共和党反而可以取得优势，拿到3个席位，变成多数党。

最早采取这套玩法的，是民主党早期领导人埃尔布里奇·杰利，也是签署《独立宣言》的美国开国元老。1812年，马萨诸塞州即将举行州参议员选举，但是民主党的支持率不高。杰利是州长，就重划了选区，其中一个选区形状狭长，像一个怪物。当时的共和党嘲讽杰利的行为，给杰利的选区方案起了个外号，叫作“杰利蝾螈”。

虽然杰利的方案挨了骂，但是民主党的策略成功了。1812年的选举，民主党输掉了众议院席位，连带杰利也丢掉了州长位置；但是凭借新的选区方案，民主党还是控制了州参议院。从此以后，“杰利蝾螈”成了一个专用名词，专门指代不公正选区。如果一个选区形状特别怪异，少数派政党可以拿到多数票，或者好几个选区刚好出现多数票，不给主要反对派留席位，都可以叫作“杰利蝾螈”。

这种操纵选区的行为发展到现在，还变化出一些新玩法。比如说，对方党派有两名热门候选人，就把这两个人的选区划到一起，逼对方内斗。如果有的候选人支持者都来自本地社区，就把他的家庭住址跟社区分开，让他拿不到本社区的票。如果有色种族投票明显倾向某一个党派，还可以用“保障少数族裔代表权”名义，把有色种族全部划到一起，牺牲一个席位。

“杰利蝾螈”的做法，极限是突破传统地理区域，但是再怎么做，不能直接把人迁走。所以一般情况下，“杰利蝾螈”的主要作用，不是让少数派政党逆风翻盘，而是让多数派政党扩大优势，在一个区域实现一党独大。最典型的例子是新加坡。虽然反对党工人党的支持者比率占总人口30%左右，但是90%以上的议会席位，都被人民行动党掌握。

过去一百多年，美国一直在给选举制度打补丁，想要限制“杰利蝾螈”行为。1842年，美国国会行使宪法权力，要求选区必须在地理上相连，防止出现选区“飞地”。1872年国会又要求，每个选区的人口数量应该一致，防止部分党派用少量支持者拿到一个议席。1901年，美国进一步要求，各个选区必须形状紧凑，不能出现过于狭长的区域，也就是打击古典派“杰利蝾螈”。

现在美国各州要重新划分选区，都要兼顾三个基本原则，地理上相连、人口数量相当，而且形状紧凑。如果不能满足这三条要求，方案就可能被法院驳回。

美国通过立法，给“杰利蝾螈”现象打了补丁，现在美国选区划分是不是比较公平了？

虽然打了补丁，但还是有“后门”。前面提到，美国法律要求选区“形状紧凑”，但是到底怎么才算紧凑，法律没有给出具体标准。只要选区形状不是特别奇怪，也可以通过法院审议。所以现在的美国政坛，“杰利蝾螈”只是变胖了，扭曲的身材还在。

就拿国会选举来说，一个州在国会有几个席位，就设几个选区，而且人口大致相当。美国总人口3亿左右，众议院有435个席位，大多数选区在80万人口左右，除了德州和加州，美国绝大多数州，只有个位数众议员席位。

一个州的选区越少，越容易出现席位“一边倒”的结果。比如说新英格兰地区的缅因州、罗德岛州，共和党支持率都在40%左右，结果一个议席都没拿到。在共和党占优势的红州，比如说犹他州、阿肯色州，民主党也能有40%左右支持率，同样拿不到任何席位。

一些人口大州，情况就更明显了。2024年大选，共和党在加州得票率达到39%，结果只在52个席位里拿到9个。在伊利诺伊州，共和党总得票率将近47%，只在17个席位拿到3个。

伊利诺伊州的选区地图，充分说明了共和党为什么惨败。从色块面积来看，共和党选民的分布是最多的。但是选区分界复杂到超乎想象。共和党的选民人口被集中到三个奇形怪状的选区，其他选区，或者像一条长蛇，或者在人口密集的城市有复杂的边界切分，让民主党拿到了14:3的席位优势。

除了联邦议会选举，美国的州议会选举，情况也差不多。

还是以加州为例。2024年，加州选举州议会，共和党得票率将近41%，最后79个议席只拿到19个席位。民主党能够用不到20%的选票优势，取得3倍的议员席位，就是因为有利于自己的选区划分。

按照2024年加州选区地图，民主党赢下来的选区，得票率都不到60%。共和党作为少数派，反而有两个选区得票率超过70%。这说明在加州，共和党支持者被集中到了少数区域，目的就是让共和党在少数地区自嗨，民主党在整个州取得胜利。

德州以前的划分方式太保守，或者说太客气，没有充分发挥共和党的优势，去年的国会众议院选举，德州共和党、民主党得票率将近6比4，两党最后拿到的议员席位，也跟得票率差不多。德州本地的众议院选举，共和党有86个席位，只比民主党多20个。

这种严格按得票率换算席位的情况，在整个美国都不多见。所以特朗普首先要求德州重划选区。德州的共和党员也积极响应特朗普。

操纵选区不是哪一家政党的专利。对美国政党来说，这次对方赢了，只要下次调整回来，也不算吃亏。比如说2010年的北卡罗纳州，只能算是摇摆州，共和党、民主党谁都谈不上优势。但是共和党通过重划选区，用不到5%的选票优势，比民主党多拿了3倍的国会席位。

等到2020年，美国根据最新人口普查数据，重新划分选区，民主党就开始反击。通过诉讼，民主党推翻了共和党的选区方案，也搞出一堆符合自己利益的“杰利蝾螈”选区。

共和党打破了每十年调整选区的惯例，民主党有什么方法反制吗？

很难。美国一共有50个州，民主党同时掌握州议会两院的，只有18个州。在其它32个州，民主党调整选区的方案很难通过。

此外，特朗普发动选区调整，原因就是之前民主党把事情做绝了。通过2020年调整选区，民主党几乎榨干了几个大州的所有议会潜力。就算跟着特朗普重新调整方案，民主党也占不到太多好处。

比如说纽约州，因为民主党提出的选区方案太过激进，两党打了三年官司，刚刚形成新的选区方案。最近两年重新调整选区，不太现实。另一个大州是华盛顿旁边的马里兰，民主党只留给共和党1个席位，调整选区没多少意义。其它一些大州，比如说马萨诸塞、新泽西、伊利诺伊，留给共和党的席位，加起来也不到10个。就算民主党在这些州继续调整方案，对共和党赶尽杀绝，也没什么性价比。

加州这次重划选区之前，共和党还有9个席位。民主党选择从加州下手，还算有一点效果，但也会增加现有席位的风险。到了其他州，民主党的报复，都是名义上的。

采取单一选区制的国家还有很多，比如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既然重划选区可以直接影响选举结果，为什么其它国家没有美国这种现象呢？

其它国家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到。

前面提到了，调整选区的诀窍，不是集中优势保证拿席位，而是把优势分散到每个选区，用相对优势多拿席位。这就需要一个前提条件——精准掌握选民信息。如果数据估算不准，调整选区可能起到反作用，比如说算着51%胜利，结果搞成了49%送对手一个席位。如果某个国家的社会科学不发达，公共数据不丰富、不透明，不能让所有党派随便查询，选区操作就很难有花样。

美国的社会学研究是全世界最发达的，精确的定量分析也是最多的。芝加哥大学的社会学研究在19世纪起步，相对世界其他国家的优势，差不多就是马斯克的火箭相对其他国家的优势。前几年回国接管浙江大学社会系的赵鼎新，是芝加哥大学的教授。现任清华社会学院院长王天夫，是芝加哥大学的社会学博士。凭借发达的社会学研究，美国人从建国初期开始，就习惯用数据分析支持政治决策。

现代意义上第一次人口普查，发生在美国建国14年之后的1790年，或者说中国的乾隆55年。当时美国为了公平划分选区，专门制定了《人口普查法》，规定每十年进行一次人口普查。二十多年后，民主党利用人口数据，搞出了第一代“杰利蝾螈”。19世纪末，在汽车刚刚出现的年代，美国人为了整理人口普查数据，发明了最早的ibm机械计算机。到了20世纪60年代，西方甚至出现了选举地理学，专门研究科学划分选区，避免浪费支持票。

经过一两百年的积累，美国各个选区的历史投票结果、选民倾向，都形成了公开的数据库。现在一个民间政治爱好者，也可以结合AI工具，自己画一个选区方案，精准度跟专业人士差不多。所以这次德州共和党重新划分选区，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拿出了方案，还可以精确计算出多拿几票。

除了数据运用方面的积累，美国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两党支持者的倾向和居住地点都比较稳定。拿过去两届大选来说，民主党拜登2020年赢了，拿到8100万张选票，哈里斯去年输了拿到7500万张，只少了600万。共和党特朗普2020年败选，拿到了7400万张选票，去年赢了，也只拿到了7700万选票，多出了300来万。

这个数据说明，绝大多数美国选民，都有明确的政党倾向。就算有选民不认同这一届的政策，一般来说也不会投给对方阵营，而是放弃投票，就算最强抗议了。其它国家想要学美国，或者没有足够的选民数据，或者没有足够稳定的选民倾向，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

前面提到，目前学习美国操纵选区，只有新加坡算得上成功。但新加坡比较特殊，国土面积小，人口少，统计选民数据的成本不高。另外城市国家有个特点，就是城市的功能区，直接决定了整个国家的地理边界。金融商务区、港口工业区，这些地方的社会结构和居民数量都非常鲜明，所以政治倾向也容易预测。换一个人口流动性强的大国，新加坡经验就不适用了。

操纵选区的做法，难道不会引起美国政治撕裂吗？

虽然操纵选区看上去不太体面，但是毕竟还在规则之内玩政治，不会搞指定候选人，后台做票，秘密选举这些公开作弊行为。从结果来看，基本上都是两党在自己的地盘上放大优势，很少有少数选民利用规则压倒绝对多数选民的例子，所以美国人还能容忍。

而且两党都尊重美国的政治传统，在州一级的选举赢了，不等于要向下干预地方自治权。甚至可以说，把对手的选民都归到同一个选区，一定程度上加强了地方自治权力。所以普通美国人也容忍了选区调整。

同时，利用选区扩大执政优势，也保证了美国基层执行力。很多民主国家，执行力都比较弱，任何法案出台前，都会经历漫长的讨价还价。在美国，虽然很多议题也会引发舆论关注，但是议会的席位比较稳定，所以只要套用两党既定政策，大多数情况下能很快形成法案，输的一方也认赌服输，愿意遵守法律。

在选区确定之后，哪怕是设计好要输掉的选区，两党一般也会推出自己的候选人。美国人为此发明了两个专门词汇，叫纸上候选人，或者“牺牲羔羊”。两党推出纸上候选人，一方面可以逼迫对手消耗竞选资源，保证自己的优势选区绝对安全。另一方面，也可以培养自己的干部，熟悉政治规则。所以绝大多数“纸上候选人”，都是第一次参加选举的新人，输了也无所谓，积累竞选经验就好。

这些基本共识，维持了美国政治稳定。很多美国人，在选择定居城市的时候，会故意选择“红州蓝城”，或者“蓝城红州”，同时享受两个政党的执政红利。比如说德克萨斯州，虽然共和党占了主导地位，但是休斯顿、奥斯汀这些大城市，又被民主党控制。

州一级的共和党法律，决定了整个德克萨斯移民人数少，教育管理严格，保证了社会秩序。而市一级的民主党管理，又偏向开放，居民可以享受丰富的娱乐活动。这可能才是美国人最真实的政治需求，或者说是两党制的基础。

美国操纵选区的习惯，最大的影响可能是国际舆论。最近几年，绝大多数人对美国政治极化的认识，过于夸张了。按照刻板印象，美国东西海岸都是自由主义白左，中南部的农村，全是保守的红脖子。事实上，就算最典型的红脖子州德克萨斯，也有几座大城市属于民主党势力范围。绝大多数美国城市，也不存在全红或者全蓝的情况，两党选民并没有在物理上隔绝。美国的政治极化确实很严重，但要说能撕裂美国社会，或者完全破坏美国的选举传统，眼下还不至于。

感谢大家收看，959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