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18】普通玩家，设想普通人的《归唐》

大家好，2025年6月27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918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上周，游戏《归唐》放出了视频预告片，督工你对游戏有什么期待？

老观众都知道我的游戏偏好。对于抽卡和连续充值的游戏，我的评价都不高，认为它们的盈利不是因为游戏质量，而是因为利用人性弱点，在一定程度上赚了赌博的擦边钱。这次《归唐》明确说是精品买断制游戏，就凭这一点，也应该受到关注。

预告片显示，游戏总体上是写实历史风格，可能有些为推进剧情设置的超现实设定，但不会太多。城市的街道上有坑洼和积水，室内的阴影有前电灯时代的概念，主角大概率是历史没记载过的普通人。这都是值得期待的地方。我希望能在游戏里看到完整的中古时代生活场景，用很高的自由度去体验。

从预告片看，游戏场景基本上限制在敦煌和长安之间的西北地区。为什么西北地区的游戏场景，能反映整个中古时代？

因为唐朝后期的敦煌或者说沙州是个特殊的地理环境，不仅是欧亚内陆商路上的节点，还是一个贯通四五种不同文明形态的交叉口。

519期节目介绍过河西走廊东出口的乌鞘岭，敦煌就是河西走廊的西出口，而且是一个向西分成几条岔路的出口。在一个县级市的范围内，有玉门关和阳关两个古代国家级口岸。商队无论是走塔克拉玛干的南边缘，还是北边缘，或者干脆走北疆的准噶尔盆地，都要经过敦煌。

另外，敦煌不只是沟通东西，唐朝的时候在南北方向也有频繁的交通往来。20多年前，我在西部做毕业设计的时候就发现，青海油田的生活区和总部不在青海省，而是设在敦煌。最近几年，敦煌向南还修了一条“敦格铁路”，直接深入青海腹地，到了昆仑山下的格尔木。这说明，敦煌向南直接上青藏高原，是可以通行的。

1949年建国的时候，西藏只有100万人，所以近代的敦煌和西藏没什么联系。但是，在唐朝中期，吐蕃文明的直属领土就有二三百万人，某些说法估计有400万。当时吐蕃帝国的东边界在现在的宝鸡和天水附近，东北方向已经碰到了贺兰山与河套地区。在《归唐》的历史故事起点，敦煌就是吐蕃军阀统治的半独立城邦。

青藏高原在公元7世纪之后人口爆炸，出现强盛文明，一般认为和气候变化有关系。因为农业技术扩散和连续三个世纪的温暖气候，高原上能生长更多的农作物。同时，温暖气候融化了山顶冰川，提供了灌溉水源。所以吐蕃帝国和唐朝几乎同时达到文明高峰。

青藏高原出现密集的人口，提供了商业机会，也带来了文化交流。印度文化产品可以走直线进入河西走廊。除了佛教艺术之外，敦煌的藏经洞里还能找到藏文版的印度教故事《罗摩衍那》。

另外，打开现在的中国地图，可以看到，甘肃的形状像一个哑铃，敦煌在西侧的突出部。这个西侧突出部的最北侧蹭到了蒙古国的边境，形成了甘肃省仅有的65公里国界。

给甘肃留一小段边界，原因是边境贸易。这里有一个马鬃山边境口岸，所在的村镇名字是“公婆泉”，听名字就知道是戈壁中最珍贵的水源地。所以，只要熟悉地貌，从敦煌直接向北，自古就存在成熟的商路。苏联刚解体的时候，马鬃山口岸一度还恢复了古代的“茶马互市”贸易。

在干旱的亚洲内陆，一个东南西北都有成熟商路的城市，可以吸收整个欧亚大陆的人口和文化。敦煌本地的佛教文化，就至少有西域、中原和印度三个直接来源。壁画上的佛教建筑，可能有希腊的柱廊。中国的货物，可能由中亚的粟特商人贩运。汉族的军官，可能会带领拜火教徒士兵，服从吐蕃帝国的命令，去蒙古草原打仗。哪怕是以21世纪的标准来看，唐朝的敦煌也是全世界最全球化，最多元化的城市之一。

当然类似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说叙利亚的大马士革，印度西南部的科钦港，当时都有类似的国际贸易和文化交流。敦煌的特色是，在这些全球化文化背后，还有一个接近于中原文明的农业基础。

从卫星地图上看，敦煌是一个边长40公里的等边三角形地带，里面是绿色，外面是荒漠地区的棕色。这是因为青藏高原流出来一条河，古代称为甘泉水，现代称为党河。它流出山口之后，在敦煌绿洲分散到无数条渠道，灌溉了罕见的永久性绿洲。

从汉朝到唐朝，这片绿洲稳定地供养3万人，还能为南来北往的商队提供补给。所以敦煌的经济基础是牢固的农业经济。

农业社会人口密集，文化需求比较多，必然要向最近的农业文明区靠拢。所以敦煌长期保持了和中国东部的密切联系，当代人通过汉字就能理解当时的多元文化成果。玉门关和阳关都设在敦煌郊区，说明敦煌是汉唐时代农业文明的心理边界。

另外，游戏表现的时代也很重要。

中古时代和近代有一个重要区别，就是帆船还不能跨越大洋，也不能绕过整块大陆，所以最重要的贸易线路需要穿过大陆中心。在归义军政权占据敦煌的年代，东南沿海的扬州、广州和泉州已经有了海洋贸易，但是因为欧亚非大陆整体人口增长，所以敦煌贸易还在继续繁荣。

唐朝之后，内陆的游牧民普及了铁器，打乱了大帝国的秩序。同时海上的接力贸易也越来越发达，敦煌代表的内陆贸易开始衰落，跨越欧亚大陆的商队越来越少。只有在蒙古统治整个大陆的短暂几十年，才有马可波罗这样的商人从欧洲直接来敦煌。马可波罗游记还专门分出篇幅记载了莫高窟和本地的复杂信仰。

但是，蒙古帝国也很快分裂了，内陆商路再次衰落。马可波罗回欧洲，走的就是海路。1292年，就在马可波罗在印度洋上航行的时候，元朝强制移民，把大部分敦煌人口移民到甘州，也就是现在的张掖市，不再经营河西走廊的西出口。后来的明朝把西界设在嘉峪关，也在敦煌东面300公里。敦煌因此衰落。

但是，就是因为衰落和遗忘，敦煌接下来也没有经历太多的战争和重建。无论是莫高窟的壁画，还是藏经洞的几万份文件，都没有人打扰，一直保存到20世纪。而且因为干旱的气候，基本上保持了原貌。

可以设想一下，一个今天的商业城市，物流中心，在一代人的时间里被放弃。建筑都保留下来，还有一大批电子垃圾和废纸，堆积在某个仓库无人过问。对于当代人来说，废墟和垃圾站毫无价值，但是对于后代的历史学家来说，这是比官方历史更珍贵的资料，完全可以通过这些东西还原出当时的生活。

敦煌莫高窟和藏经洞就是这样一个废墟仓库。《归唐》作为一个重视画面细节的单机游戏，选择中古时代的敦煌为背景，可以使用的资料，要远远超出历史上的大多数朝代、大多数城市。期待设计师能展现当时中国乃至整个欧亚大陆的历史面貌，尤其要多展示普通人的生活。

敦煌沙州政权和和唐朝的关系，主线是政治和战争。从游戏场景看，主角穿越河西走廊和沙漠，也是一路打过去的。你为什么更关注普通人的生活？

因为普通人的生活，才是历史的主体，也是游戏文化深度的体现。

从当代人的视角去看张议潮的沙州政权，可以有很多正面的视角：

比如说，沙州居民赶走吐蕃驻军独立，可以解读为反抗帝国主义的解放。独立之后联络唐朝，可以看做小镇青年对发达文明的向往。张议潮要求唐朝授予自己官职，当然是民族国家的统一英雄。

这些解读都是正确的，但并不是存在于上层政治层面，而是体现在普通人的感受，形成了长期趋势。如果只是关注上层统治集团的政治博弈，这段历史反而经不起细看。

张议潮家族是沙州最强的世家，在吐蕃统治时代，张家世袭吐蕃帝国任命的都督职务。同时，张议潮带领的军官和盟友，有其他汉族世家，也有来自草原的回鹘人，来自中亚的粟特人，留下的吐蕃人，甚至还有来自辽东山区，已经亡国的鲜卑贵族。张议潮得到他们的支持，夺取沙州政权并不难，难的是如何长期统治，以及让这些盟友承认自己的领导地位。

所以，从政治角度说，张议潮向唐朝派使团，首先要解决的是沙州的内政问题。他希望皇帝或者其他人的支持能压服内部争议，建立张家王朝的合法性。就在他向唐朝派出使团的同时，张议潮也向衰退的吐蕃帝国派出了使团，希望能和解，甚至再次得到一份吐蕃的任命书。

在张议潮去世之后，沙州政权动荡不定，各大家族轮番争夺统治权。一开始各个家族还希望支持张议潮的后代，但很快就抛开张家直接对抗，这证明张议潮的忧虑是有道理的。

再换到唐朝皇帝的视角看，当时已经是安史之乱之后的衰弱时期，全国一半的地方都是半独立的节度使。不仅是安禄山和吐蕃军队能攻占长安，就连附近守家的泾原节度使部队也能打进长安。皇帝最不喜欢听到的消息，就是某个强大的节度使派人来，要求更多的授权。这时候，忽然出现一个没听说过的西北张家使团，希望用口头效忠换一份节度使的任命书，第一份书信还是用藏文写的，皇帝的第一反应不一定是高兴，但肯定包括吃惊。

接下来两年，张议潮的地盘快速扩张，从河西走廊西部的沙州、瓜州，一路打到了河西走廊东边的凉州，已经要碰到唐朝剩下的直属领土了。在唐朝皇帝和高级官员看来，虽然不能无视对方的存在，但首要目标是防止张议潮变成另一个董卓或者是安禄山，其次是也要当心对方是另一个吐蕃或者回鹘。所以必须利用对方的内部矛盾，进行压制。

所以，张议潮申请的凉州节度使或者河西节度使，唐朝都不愿意批准，一开始只同意任命沙州防御使。最后看到张议潮把凉州打下来了，才勉强给了一个“归义军节度使”的名字。

在唐朝的体系内，“归义”是带有歧视的名字，隐含的意思就是你属于外族、外人，只能获得节度使的官员级别，永远不能插手中原的政治。在张议潮之前，回鹘汗国灭亡，其中一个部落投奔唐朝，暂时得到过“归义军”的名字。后来这个部落被唐朝自己吞并，才空出“归义军节度使”给张家政权。

除了仪式之外，唐朝皇帝发现张家急于得到任命，就要求对方放弃一部分实力，从整个河西走廊的十几个州，后退到以敦煌、瓜州为核心的四五个州。尤其是重镇凉州，这才能承认张家世袭节度使的合法地位。

这里要解释一下当时的国际环境。沙州政权作为吐蕃贵族统治的半独立城邦，主动向唐朝寻求册封，并不能简单地看做从一个阵营切换到另一个阵营。

前面提到，吐蕃王朝的核心是青藏高原，物质基础是雪山融水灌溉的高原农业。山顶的冰雪是有限的，就算气候一直温暖也不可持续。而且高原的土壤缺乏有机质，经过几代人的高强度开发之后有快速衰退的趋势。所以吐蕃文明虽然一度能占领长安，但比唐朝更早地陷入衰退。在张议潮独立之前6年，吐蕃政权最后一个统一的国王（赞普）被刺杀，整个青藏高原都进入了内战和混乱状态。

在吐蕃的领土北部，有一个军阀论恐热为了夺取王权，对各个城邦加倍收税征兵。而他的对手鼓励这些地方政权独立，不要为反贼论恐热服务。张议潮就是听从了吐蕃贵族的建议，选择独立。同时独立的还有河西走廊东部的吐蕃逃奴政权。西面的高昌回鹘政权。

在唐朝皇帝看来，另外两个政权虽然是异族，但是对中原地区的政治不感兴趣，反而相对安全。所以唐朝默许他们和张议潮对抗，甚至直接给援助，支持他们立国。最重要的凉州就是因为唐朝拉偏架，才被吐蕃逃奴政权占据。张议潮想抢回来，还被朝廷驳斥。

在名义和地盘各方面进行限制之后，唐朝终于承认了张议潮政权的合法地位，给了节度使身份。但是，朝廷同时也要求张家派出最重要的家族成员来长安当人质。用唐朝政权自己的说法是“系羁侯王”，类似于土司待遇。

张家首先派出的人质是张议潮的哥哥张议潭，后来老死在长安。为了顺利世袭，张议潮自己又到长安当人质，这严重威胁了归义军政权的统治。因为沙州的张家政权，本来就是张议潮兄弟两个有默契才能稳定的。

当初张议潭是长子，认为弟弟更擅长带兵，把吐蕃政权的世袭都督位置让给了张议潮。独立之后，两兄弟大致建立了两房交替执政的默契，张议潭先进京做人质，张议潮留下做节度使。等到张议潮自己当人质，就让张议潭的儿子张淮深接班当第二任节度使。

张议潮进京的时候是公元867年，距离黄巢占领长安只有13年时间，唐朝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但唐朝对归义军政权还是抱着挑拨的心态，长期不授予张淮深合法身份，只让他代理节度使。这直接导致了两房堂兄弟相互对立，各自寻求其他家族、其他民族的支持。张议潮死后，他的儿子张淮鼎连同张家女婿发动政变，堂兄张淮深死的不明不白，世袭资格被张议潮后代垄断。斗争削弱了张家的权威，最后归义军节度使的职务被内迁的粟特人曹家世袭，最终被剩下的回鹘部落控制。

这里顺便说一下，曹家最重要的盟友是敦煌慕容家族。在领土只剩下瓜州和沙州的时候，可以分出一半地盘，让慕容归盈当瓜州刺史。这个慕容归盈是吐谷浑人，从辽宁迁徙到青海的鲜卑部落。吐谷浑政权后来被唐朝和吐蕃共同灭掉，一部分慕容家族逃到敦煌定居。他们的最后一个国王名字是慕容复。不知道金庸写小说的时候，是不是参考了他的名字。

无论是内部的政变，还是外部战争，封建统治者都比普通人更残酷。如果只有政治和军事史，归义军话题和大多数历史话题一样——“宜粗不宜细”。对着地图做个战略游戏还可以，如果要想做一个表现详细故事的游戏。我的建议是，一定要在政治和军事话题之外，去表现普通人的生活。这才是敦煌历史话题最有优势的地方。

大家应该都知道敦煌的藏经洞，1900年才被发现的一个密封洞窟，有几万份文件。其中最多的是佛经，但还有政府文件、民间合同、收税账本、以及字典、遗嘱、判决书、借据，各种反映民间生活的内容。

尤其是当时为了修补佛经，从民间购买了很多废纸，准备贴在破损佛经的背面，还没来得及使用，就和佛经一起封存。这把很多打油诗、小孩子的练习本，都留到了21世纪。这些文件一部分被外国探险者运走，一部分在民国时代送到北京，还是教育部官员鲁迅清点接收的。

现在中国虽然不能收回所有的敦煌文物，但是各国对研究者查阅资料还是开放的。我们基本能通过敦煌文件重建当时的民间生活。

比如说，孩子在文件背后的涂鸦，可以看到小孩子的美术水平不差，可能是受到了附近洞窟里各种文明风格的绘画影响。

又比如说，学生在作业本上写诗：

写书今日了，先生莫嫌迟。明朝逢假日，早放学生归。

这说明当时敦煌的学校教育和今天有相似之处，学生对老师表示尊重，但也可以轻松地表达诉求。

前面提到敦煌有大量的中亚粟特商人居住。敦煌周边的文物还包括一些粟特人的书信。有一份没有寄到的信显示。粟特女人写信骂自己的丈夫。说当年我从大户人家下嫁给你，指望过好日子。你出门赚钱，现在也不见人影，我已经要借钱才能吃饭了，当初就不该嫁给你。在信的末尾女儿还加了一句话，说老爸你再不带钱回来，我和妈妈就要破产给别人当奴隶了。当代人透过这些文字，可以直接体会到当时的家庭关系，以及写信人的情绪。

还有一些资料，在其他发达文明地区已经被销毁了。比如说印度佛教后来衰弱了，中国佛教虽然一直发达，但经历过几次学术争论，销毁了大量被公认的“伪经”。所以，敦煌能找到中原地区没有的一些佛教故事，又被改编成通俗文学——变文。

对于现代游戏开发团队来说，最幸运的是这些内容不只是文字，还有详细的配图。因为莫高窟几百个洞窟的壁画，主题不仅仅是佛像，还有“供养人”的形象。每个有钱人开凿洞窟，供奉佛像，目的都是为自己的家庭积累功德。所以他们要求画师把自己家庭的形象也画在洞窟的侧面，甚至是旁边专门开的小洞窟。

这些富贵人画了自己的形象，就要把自己的产业，自己的仆人，自己的房子也画进去。对照着敦煌文件，我们甚至能知道某个形象是某人的佃户，或者是某人的车夫。他们生动的形象，配上自己使用的农具，餐具、家具，高度还原了中古时代的生活。我希望设计师把这些素材都用上。

我小时候，历史课本和历史科普书有一个套路。对于古代各方面的成就，都要说一句“古代各族人民的劳动和智慧”。对于古代各种残酷血腥的悲剧，原因都归结为“封建统治者的愚蠢”，或者是“农民阶级的局限性”。

当时看到这些文字，觉得说教感很强，并不太喜欢。长大之后读的历史资料多了，尤其是看到敦煌文献这种生动的资料多了，我才理解当年这些说教的深度。普通人的生活是历史的主体，也是历史最精彩的地方。现在《归唐》要做买断制单机历史游戏，要在第一视角展示历史场景，我期待他们多表现古代的普通人民。

这些普通人的生活，和当代的观众、当代的玩家有什么关联？

我们身后刚刚结束的中国农业社会，就是唐朝到北宋这个时代形成的。敦煌作为中国农业文明的一个局部，作为一个快速衰落的商业城市，正好让我们看到了变化的截面。

前面我提到归义军政权的基础是大家族政治，唐朝早期也继承了魏晋南北朝的世家政治。

世家政治的物质基础，是早期铁器时代的技术水平低。当时交通条件差，商业不够发达，分工和交易的成本高，最有效率的经济反而是割裂的大家族庄园经济。在大家族秩序下，小农户也可以存在，但必须依附于族权才能得到所有生活物资，才能获得保护。所以农民无条件附属于族长，转让土地往往限制在家族内部。

世家政治的文化基础，是手写文字太慢，文化传播速度低，压制了识字率。这反过来又提高了手抄书的成本，形成了闭环。当时只有世家才能保证稳定的教育，提供人才，占据大多数高级官员位置。

反过来说，如果商业足够发达，如果有了印刷技术，世家政治就要结束了。敦煌恰好就是一个拥有发达印刷技术的商业城市。中国现存标有最早日期的印刷品，就是敦煌藏经洞的雕版印刷金刚经。

所以，敦煌各种文件都显示，唐朝后期到五代十国时期，敦煌的土地交易基本上自由化，不局限于家族内部。各种工匠也可以自由竞争，不需要世袭固定的身份。张议潮的归义军虽然还是个世家政权，但它管理的平民，无论哪个民族，都逐步获得了自由农民身份，不再需要依附于特定的大地主。

吐蕃帝国的统治风格，还停留在早期铁器时代，以部族为单位组织政权和军队，也不鼓励发展民间商业，甚至还喜欢抓人当农奴。所以，尽管吐蕃人尊重沙州农民的佛教信仰，这些平民还是支持张议潮，脱离吐蕃秩序。可以设想，张议潮派出的使团，包含了不少自愿报名的普通人。

《归唐》游戏的主要剧情，来自一个很壮烈的历史传说——张议潮派出了十个使团，九个都牺牲了，只有一个使团绕北路到达唐朝边境。传说的依据是《旧唐书》的一句话：

以部校十辈皆操挺，内表其中，东北走天德城，防御使李丕以闻。

这句话可以勉强解释为十个外交小组，也可以解释为十个人一组。从唐朝天德军方面的记录看，十个人一组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路上有损失，但至少七个人到达了唐朝。在内陆商业发达的年代，就算有战乱，只要愿意沿途交税，在身上隐藏一份外交文件并不是什么难事。

所谓“十个使团只到达一个”，目前看，更可能是外交说辞。因为后续正式使团的领导是大和尚悟真，他很善于利用佛教故事表达政治诉求，替张议潮集团争取利益。佛教的通俗故事喜欢说“九世轮回”和“十世轮回”，用来表达缘分的珍贵。如果悟真为了渲染路程艰难，夸大事实，我一点也不奇怪。但在吐蕃王朝建立的佛教气氛下，悟真自己的旅程应该是很安全的。

从《归唐》的预告片看，主角不是贵族，也不是尊贵的僧人，而是普通的敦煌居民，农民或者工匠——对自己的人生有选择权的平民。作为一个游戏玩家，我最想看到的，不是一路的打斗和冒险，而是敦煌平民选择离开家乡的理由，以及他们穿越地理障碍，到达唐朝内地的感受。

敦煌居民平时生活在绿洲，周围是戈壁沙漠。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十几公里外就是农田和荒原的边界线。他们很清楚，这一小片绿色的土地，支撑了自己熟悉的文明社会。如果有商队告诉他们，在遥远的东方，绿色的农田连绵几百里、上千里，河流纵横交错，池塘随处可见。他们一定认为那是人间天堂，可以拥有数不尽的幸福。

在归义军时代，陇山是唐朝防御吐蕃的最后一道防线。西面是吐蕃末期的惨烈战场，东边是和平的内地。从甘肃方向翻越陇山，进入关中平原，东边的千阳、凤翔，一眼望去都是连绵不断的麦田，可以得到渭河支流的灌溉。随便一个县，都比敦煌绿洲更富饶，更广阔。

设想一下，作为归义军使团的普通成员，经历艰难险阻，进入一个比家乡大几千倍、几万倍的“超级绿洲”，他们不需要到长安，就能产生对发达文明的敬畏，因此产生的精神冲击，可能比宗教还要强。如果游戏能用真实的场景，让玩家产生类似的情绪，《归唐》就一定是一个成功的游戏。

今年中国文化领域最大的一件事，可能是电影票房的整体衰落。刚刚过去的五一假期，票房不到去年的一半，创了十年新低。这其中当然有很多社会原因，但我认为，游戏对电影的替代作用不可忽视。

过去100年，人类愿意付钱坐在一个黑房子里，看屏幕上的景色和故事，最主要的理由，就是体验超越日常生活的“感受”或者说“体验”。到了2020年以后，随着游戏的自由度越来越高，场景越来越丰富，人类已经发现了新的制造“感受”的方式。玩一部刺客信条，对特定时代的体验，可能远远超过一部历史电影。

唐宋之间的敦煌，留下了中国最丰富的一批文献和壁画，是艺术创作最好的素材。中国和外国都利用这些素材拍过优秀的电影。现在《归唐》的制作团队也选择同样的题材，我期待他们能突破以往的电影和其他艺术形式，给我带来独特的体验。

感谢各位收看，918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