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64】让本地人欢迎移民 需要什么条件?
近代移民史
大家好,2025年10月12日星期日,欢迎收看964期睡前消息。今天静静休息,我自己聊聊全世界范围内的移民和社会阻力问题。
首先,无论中国还是外国,现在绝大多数人讨论的“移民”问题,是一个近现代概念,不能和古代社会做任何形式的类比。
前农业时代就不说了,几乎所有人类都在草原和森林里找吃的,居无定所,一代代向远方探索,最终从非洲小团伙变成了全世界分布的哺乳动物。
就是在农业出现以后,世界上也几乎不存在永久居民概念。因为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的世界还很空旷,少数肥沃平原被森林和丘陵隔开,还有很多适合农耕的荒地藏在山脉后面,森林深处。所以,最有价值的资产,是有组织的人力和有限的青铜工具。只要愿意开荒,哪里都能容下一个早期文明社会。
不用说其他地区,就看东亚的上古历史。最迟到2000多年前,各个国家或者说部落,还是一言不合就搬家。无论是对地理环境不满意,还是和邻居关系不好,搬到千里之外都是常事。现在中国的土地上,河南有郑州市、新郑市,陕西汉中有南郑区,宝鸡凤翔区有大郑宫遗址,渭南市还有一个曾经叫郑县的华州区,相互之间的最长直线距离超过1000公里,这都是同一个郑国群体在一两个世纪内到处迁徙的结果。
后来的定居新时代,也是从郑国开始的。公元前536年,郑国的执政官子产铸刑鼎,公布成文法,计算土地税收。能多交税的人,以及能帮助统治者收税的人,都可以拿到土地产权,加入统治集团。一般认为,这就是中国封建制度的起点。
定居下来的文明国家,首先要确定土地产权,说明土地的价值在增加,比流动的人口更有价值,所以治国的规则要从宗法制改成封建制。这个变化的原因,是铁器出现和人口膨胀。
人类也是一种动物,所以,只要人类还依托生物界的能源生活,马尔萨斯和达尔文的理论就是成立的。相对农业资源,农民的人口一定会相对过度繁衍。一旦农民掌握了铁器,能对付坚硬的土层和森林,几个世纪之后,耕地就会占领欧亚大陆所有适合搞农业的气候带。而且很快,农民就会发现,就算没人来吞并,家庭农场也会越来越小。祖辈还可以广种薄收,到了孙子一代,就必须在小块土地上精耕细作。
人多地少,任何外来农业移民都没有立足空间,几乎不可能以和平、分批的方式进入某个地区。当时所谓移民,几乎就是战争和征服的同义词。一直到最近几百年文明社会才产生了现代的移民问题。
大航海时代首先提供了交通工具,让普通人可以跨大洲旅行,其次是让欧亚大陆的居民发现了空旷的土地。
工业革命提供了多种就业方式,后来还搞出化肥工业,提高了土地单产。外来移民不用和本地的居民抢基本的吃饭权利。
所以,只有在大航海时代和工业革命之后,从经济学和技术角度看。移民才能兼顾大量、分批、和平这三个特征,成为现代话题。比如说,当代东北移民,祖先有一多半是搭乘铁路和轮船过来的。东北至今有一个词“跑崴子”,和常说的“闯关东”并列,就是说移民从海参崴登陆,再沿着黑龙江、松花江的支流,在东北定居。
至于说本地居民抵制和平移民,也不是天然就有的东西。也是最近几百年才出现的新事物。
首先,工业革命和人口相对自由流动,带来了一个新变化,就是普通人的需求不会停留在吃饱穿暖的层次,还担心别人会影响自己的发展机会。
其次,普通人日子越过越好,对社会矛盾的容忍度不是越来越高,而是越来越低。法国大革命之后,统治者发现,人民就算饿不死,也可能会造反,所以平时就要考虑他们的观点和意见。
在这两个变化发生之后,移民以和平的方式进入某个外地社会,再和本地的居民产生矛盾,才能成为现实问题。我们现在熟悉的出国签证和本国护照制度,就是1914年全面推行,1920年形成国际共识的,历史刚刚超过100年。在这之前,绝大多数已经参与世界市场的国家,在法律和政治上,都不会全面限制移民。
就算到了近现代社会,移民和本地居民关系融洽的例子也很多。我回顾过去几个世纪的历史,可以大致总结出4种正面案例。
第1种情况,是资本或者需要开发的资源过剩,需要更多的人力来形成规模效益,比如说共同建设水利设施,共同形成工业体系。在这种情况下,移民就是受欢迎的。1962年,中国大多数地区粮食紧张的时候,我母亲的大姐,就因为东北土地空旷,去黑龙江省佳木斯定居。
国际上看,最好的例子是美国。作为一个资源丰富的新大陆,19世纪之前,美国对移民的障碍很少,对亚洲尤其是对中国移民也保持开放态度。1882年的排华法案很著名,因为专门对中国提出了限制政策,但这个法案毕竟还是容忍了之前的移民,也管不到中国国内的问题,只是拒绝了一部分中国人集体逃离中国社会的机会。
除此之外,地广人稀的澳大利亚、南美都大量接受移民。其中南美还对亚洲人开放。比如说,巴西接收了大量日本移民,现在总数达到150万。最著名的秘鲁总统藤森是日本二代移民。同时,中国移民后代在秘鲁也当过议长或者总理。秘鲁习惯派中国移民后代来北京当大使。我刚刚查了一个资料,秘鲁的华侨领袖陈伟业说,秘鲁首都利马有近1万家中餐馆。
利马人口是1000万,相当于杭州。根据杭州商务局的数据,杭州全市餐饮企业11万家。如果利马的饭店和杭州一样多,说明中餐随着移民占领了秘鲁(近)十分之一的市场。
这里要注意,资源不只是土地和自然资源,也包括工业资本和成套技术。比如说,在户口制度还很牢固的80年代和90年代,中国内部移民阻力也很大。为了安置三峡移民,专门设计了三峡省,后来变成现在的重庆市。其他地方也有水库移民和本地居民爆发冲突的问题。
但是,当时的东南沿海城市,比如广州、泉州、温州,因为可以利用海外投资和海外市场,工业资本是相对过剩的,急需从内地吸收劳动力,所以在有户口的年代,几千万人从内地去沿海城市工作,并没有激发太多矛盾,说明工业资源也可以成为移民的正面因素。
第2种移民的正面因素,是移民和本地居民在文化上接近,或者能积极融合。比如说前面提到的排华法案,就是典型的反向例子。与其同时,美国对欧洲移民没有那么多的排斥,澳大利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只对欧洲移民保持开放。
当代韩国人对外国移民讨论很多,但是对于中国延边的朝鲜族,或者是被斯大林迁移到中亚的朝鲜自治州居民,基本上是无条件接受,理由当然是文化上彼此接近。
文化方面的融合因素,不只是语言文化,还有政治。比如说冷战后期。越南是苏联和东欧集团的盟友,经济落后,缺就业。东德是工业最发达的华约国家,缺人力。东德凭借共产主义意识形态的自信,也为了奖励越南和中美对抗的功劳,从越南引入了十万青壮年,相当于人口的0.6%。
东西德合并之后,虽然共产主义意识形态没了,但是因为前面的越南移民顺利融入德国主流社会,现在德国还是对越南工人表示欢迎。去年,德国总统和劳工部长都去了越南,和越南签订了新的劳务合作协议。
移民的第3种正面因素,是移民自带技术和资源,帮助本地产业升级。
比如说,因为古代阿拉伯人的开发,印度洋北部很早就形成了繁荣的贸易网络。亚洲大陆先进的人口,经常到东非做生意。当然亚洲人也利用优势,在欧洲人到来之前,就开展了差不多上千年的奴隶贸易。在坦桑尼亚之外,东非有6000万人使用斯瓦西里语,是阿拉伯语言文字和非洲班图语的混合体。
这导致亚洲移民在东部非洲长期具有双重性。一方面是殖民者,最残忍的奴隶商人,另一方面也带来先进的农业和商业技术,帮助当地产业升级。比如说阿曼帝国在桑给巴尔岛建立的据点,就是一个凭借奴隶贸易和香料贸易繁荣的城邦。直到今天,到现在,坦桑尼亚的全称还是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这个联合,就是大陆国家坦噶尼喀和岛屿城邦桑给巴尔的联合。
反过来说,如果一个国家长期战略是卖资源。在机械可以取代简单劳动力之后,就不会对劳务移民太欢迎。最起码不欢迎成体系的移民。俄罗斯过去曾经引进过德国移民,在现在的萨拉托夫州有一个德意志人自治共和国,首府是恩格斯市。但是,因为从沙俄到苏联再到俄罗斯,始终靠外部输入力量才能被动产业升级,所以俄罗斯对移民一直有排斥心态。这个德意志共和国在二战期间取消了。一直到今天,俄罗斯也是世界上罕见的没有唐人街的国家——中国移民在俄罗斯是不允许拥有文化传承的。
我们身边也有类似的和平移民例子。过去几十年,欧美日韩以及台湾的人口,带着资金和技术来到中国大陆,带动本地产业升级。昆山一个县级市,现在有10万台湾居民。
当外来移民提供的产业升级机会足够多的时候。前面提到的第二条文化融合原则可以毫不留情地被放弃。最典型的例子,是中国大陆允许外国移民和台湾居民建立自己的学校,采用和大陆完全不一样的教材,保留他们独特的生活方式。在上海,浦东和浦西各有一个英国人员子女学校,也各有一个德国学校;苏州有专门的日本人学校,全国最多的时候有10所日本人学校。
2000多万台湾居民,在上海和苏州也建立了独立的台商学校。至于说最强大的境外国家美国,在中国建立的独立教育学校不计其数,我就不细说了。这些学校的毕业生,如果父母在中国有永居权,高中阶段转入本地学校,就可以参加高考。
从另一面说,大城市往往不负责进城农民工子女的教育,也默许人口输出大县在大城市建立一些半官方的农民工子女学校。算是从反方向证明,只要能为当前的产业升级服务。我们其实没那么在意文化上的统一,反而会觉得多元化是好事。
第4种能被大众接受的移民方式。就是前几项的总和。如果某个现代国家,认为自己有能力——或者即将有能力领导世界的时候,就会对全世界的优秀年轻人开放移民。
这方面最典型的例子,是19世纪到20世纪初期的英国和法国。一个发起了工业革命,一个发起政治革命,被看做世界的领导者,也对移民保持开放态度。
前面我提到,英国的很多殖民地,比如说澳大利亚,对欧洲移民长期保持欢迎,但对亚洲和非洲人口没那么开放。但与其同时,英国殖民地的优秀年轻人,比如说印度数学爱好者拉马努金,一旦表露出天才,想去英国定居,工作,没有任何障碍。
两次拿诺贝尔奖的居里夫人,是个波兰人,因为波兰当时亡国,家乡被俄国占领,就去巴黎工作。这不仅仅是因为巴黎是欧洲最发达的大城市,也因为法国经过大革命之后,文化上自信,有领导世界的雄心,对移民保持高度开放态度。
后来的美国也一样。因为以商业方式发展高科技,所以必须让各大企业、各大学从全世界招揽优秀人才,其中也包括中国过去100年的精英人才。这方面无论是科研还是创业。例子都太多了。
中国大陆也有过类似的表态。比如说,当代中国的建设成就,过去几十年最常见的概括,是“四个现代化”。这个说法很早就有,但变成一个有国家战略支撑的时间表,是1975年四次人大会议的工作报告提出的。
这一届人大还制订了1975年宪法,第29条是:
中华人民共和国对于任何由于拥护正义事业、参加革命运动、进行科学工作而受到迫害的外国人,给以居留的权利。
我总结一下前面的内容。首先,因为找工作而出现的分批和平移民,是过去几百年才出现的新鲜事。同时,新时代的平民产生了新的社会需求,得到了政治地位,所以会自主抵制或者支持移民。
在这个基础上。有四种情况可以决定本地人口是否欢迎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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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充足的资源,需要外来人口共同开发,达成规模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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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文化自信,可以快速吸收青壮年劳动力,融入本地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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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人口是不是带着资源或者技术,能支持产业升级。这一条理由足以压倒前两条的负面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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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领导世界的国家,必须吸纳全世界的人才,也对站在自己一边的外国人负责。
现在我们可以凭借历史经验。略微评价一下当前的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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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自然地理上说,中国并不能算世界贸易的天然枢纽。现在也不再是人口第一大国。资源方面,中国虽然有一定特色,但人均不宽裕。我们真正的优势就是规模效应。过去几十年,大学扩招的效果证明,受教育人口成倍增长,完全可能达成共赢的效果,同时改善大多数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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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文化上融合别人,这是当代中国比较欠缺的方面。我们首先很难说清自己的主流文化是什么,也缺乏讨论形成共识的机会。不要说对外,就是内部的教育、就业、福利和居住权,也有明显的差异,不足以支撑一个有吸引力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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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来人口带资源帮助中国产业升级。这个现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会依然存在。只是没有过去几十年那么强了。所以,给外国人的超国民待遇肯定应该逐渐降低。越是欢迎外国人融入中国文化,超国民待遇取消的理由就越强。因为你不能让主动融入主流文化的成员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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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中国社会,肯定有领导世界的雄心。在中国之前,只有英国、美国两个现代国家领导过世界,最多再加上半个苏联。这两个半国家,至少在他们上升阶段,对移民是相对开放的。中国如果想跟进,至少一定程度上要学习他们的经验。
但是,英国、美国、俄罗斯,现在都因为移民问题天天吵架。这也提醒我们,就算国内实现了产业升级,就算是资源丰富,移民也是有负面作用的。必须考虑反对者的客观理由。
比如说,从人口经济学来看,引入青壮年移民,就是从其他国家拿走了教育经费和育儿经费,应该是赚的。同时,本国青年还在担心外国移民和自己形成竞争关系。
这就需要解释两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既然我们的产业已经发达到考虑领导世界,为什么我们的青年怕竞争?为什么不能像扩招初期那样,让更多的受教育人口相互配合,达成共赢?
或者简单点说,为什么中国青年担心自己在职场竞争中输给移民?
这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中国教育体系严重落后于产业发展。尤其是每个人交税支撑的公共教育,既不能做到公平对待本国公民,也不能满足先进产业的需求。今年有几个企业新办的大学,比如福耀科技,宁波理工,招生都很火爆。这充分说明,中国人公认——中国教育配不上中国产业。
配不上,就要有淘汰机制。淘汰指标也许不能完全让市场决定,但至少应该让市场有一半发言权。比如说,国家应该建立足够透明的教育数据市场,公布每个学校的所有学生毕业十年之后的统计数据,比如说人均工资是多少,人均职称是什么,身心健康水平怎么样。如果大家看了数据,直接抛弃某个学校,那就直接解散好了。
教育的另外一半问题,来自过度竞争。我一直说,考试不能取消。但应试教育必须压制。对付应试教育最好的办法不是禁止学生做什么,而是规定学生必须做什么。
现在假期不断增加,公立学校的教学大纲受限制越来越多,这必须配上足够的集体活动,投入足够的公共财政,强迫他们参加体育比赛和其他娱乐,把学生的时间都占满。这才能对冲应试教育的害处。最起码,不能让中国的学生身体衰弱,精神萎靡,社交退化,最后居然害怕来自其他国家的青年人.
中国人担心移民的另一个理由,就是我们的优质就业也许没有那么多。
中国的实体经济规模已经是世界第一了,但中国青年认为就业和创业机会少,最直接的解释,就是投资出现了问题。大量的投资,没有转化为生产性物资,而是变成了炫耀性的消费。比如说独山县几百亿的烂尾奇观,比如全国上千个古镇古城。这些投资本来可以变成工厂和研究所,提供足够的高质量就业。588期节目分析过这个问题,这里我们一起回顾:
第一工业大国缺机器,最简单粗暴的理由,是没人住的房子造得太多了,没有交通流的路桥太多了,没有人气的新区太多了。造机器需要钢铁,造空置房子和没人走的大桥也需要钢铁,一个多了,另一个就必然会少。
当然有些机器不是钢铁造的,但造房子也不仅仅是引用钢铁,我的意思是,投资都用来造空房子、制造空荡荡的街道,制造纯粹做景观的港珠澳大桥,制造中西部省份那些没人去的文旅项目,整个社会一定就会缺乏搞生产的机器。
投资的本质是扩大生产,中国搞了这么多不促进下一阶段生产的投资,显然是制定经济政策的群体有问题。投资的时候,都挑简单的干,都希望自己是快速拉网格修路建开发区的那个人,都希望别人是搞研发、开企业、冒风险搞生产给自己交税的人。而到了收税的时候,更是都挑容易的方案做,都不想得罪人,都想把房产税这一类问题扔给后人,自己选择再炒一块地卖掉,过了眼前的任期就完事。
所以,我们的财富和钢铁积累在无效投资项目上,浪费了年轻人的发展机会。新建街道公路本来可以跑高效的物流系统,但因为资金都被拿去修路搞房地产,没人去承担有风险的生产研发任务,导致这些新区没有容纳足够的高效企业,只能是十年前的棒棒军继续在马路上晒肌肉,成为低效生产的代表。
一旦到了这一步,年轻人不能得到足够的机器工具,不能通过技术路线当白领,就只能追求另一种白领路线,希望考公务员,获得更多的资源分配权,最起码可以给自己一份安全感。这实际上就是孔乙己考秀才的路线,考不上当然要自嘲。
说到这里,我的观点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对大国来说,尤其是对中国这样的大国来说,移民问题的核心,依然是内部现有矛盾,而不是外部新增矛盾。我相信中国人都支持外国移民在中国创业,做出另一个英伟达;也能支持另一个居里夫人来中国搞研究,在北京拿诺贝尔奖。但为了这个目标,为了承担这个目标的代价,中国内部需要改革的问题还很多。
感谢各位收看。964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14号周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