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900】沙特又砸盘 还会负油价吗？

大家好，2025年5月16日星期五，欢迎收看第900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沙特为何再次“砸盘”？

5月3号，石油输出国组织——也就是常说的欧佩克发表声明，包括沙特阿拉伯、俄罗斯在内，8个欧佩克和非欧佩克产油国将从今年6月开始增产，日均增加41.1万桶。这是“欧佩克+”联盟连续第二个月，以超过预期的幅度增产。消息一出，国际油价马上大幅下跌。

今年一到五月，油价总体上是下降趋势，布伦特原油价格从75美元下降到到65美元，已经是2021年以来的低点了，为什么欧佩克还要集体增产？

多数媒体分析，这是沙特在掀桌子，惩罚其他产油国。作为欧佩克的主导国家，沙特打算报复过去两年一直违反协议，超量出口石油的成员国。你想增产，我就陪你一起增产，把油价压到你受不了的地步，迫使对方低头认错，服从欧佩克的政策。

欧佩克现在有12个成员国：沙特、阿联酋、委内瑞拉、伊朗、伊拉克、科威特、利比亚、尼日利亚、阿尔及利亚、刚果、赤道几内亚、加蓬。

2016年后，还有11个石油出口国与欧佩克保持定期联系协商，共同进退，相当于非正式成员：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墨西哥、阿塞拜疆、巴林、文莱、马来西亚、南苏丹、苏丹、阿曼，以及最近加入的巴西。

12+11，23个国家组成了“欧佩克+”联盟。这是一个不承认自己是卡特尔的国家卡特尔，共同点是财政和经济高度依赖于油气出口。

产油国当然都希望油价能一直保持在高位。遇到全球油价低谷，减产、保价也是欧佩克经常使用的招数。当然更好的选择是别人减产，自己增产。

最近这一波减产始于2023年11月，当时欧佩克+宣布，为了阻止油价下跌，8个主要产油国主动减少原油开采和出口，每天制造220万桶的缺口。全世界每天需要一亿桶原油，凭空减少2%以上的供给，是很强的刺激。但是，从效果来看，价格并没有提升，反而是缓慢下降，进一步加深了欧佩克内部矛盾。

沙特和俄罗斯是欧佩克+体系中最重要的国家，他们的石油产量配额占了欧佩克+总产量的一半以上。在历次“保价”斗争中，沙特一般要主动承担大部分责任。过去几年，在石油产量和价格如何平衡的问题上，俄罗斯和沙特走得很近，基本上共同进退。

其它较小的成员国，对欧佩克的“归属感”就没有那么强了，经常超配额生产。从历史案例看，如果超产幅度有限，沙特一般也就装糊涂，睁一眼闭一眼。但如果规模太大，影响到了整个减产保价行动，私下劝阻又没有效果，沙特就会直接“掀桌子”——全面增产，干脆把油价打崩。

大幅度增产，当然首先伤害自己，但沙特必须证明，它真敢下决心去惩罚“二五仔”。全世界都知道，沙特有巨大的闲置产能，短时间内说增产，就能大幅提高原油产量。同时，沙特平均采油成本低，毛利率高，降价也不会降到自己的生产成本线以下。所以，沙特敢于发动欧佩克内战，压服其他产油国。

欧佩克是一个没有强制力的国际组织，多年来没有散架，没有沦为清谈机构，一直能保持基本的团结和行动力，原因就是沙特对其他国家又拉又打，做出了当“大哥”的态度。

这次沙特和俄罗斯联手推动“超预期”增产，又是一次类似的循环。

按媒体报道，当前的欧佩克+，违约超产的成员主要是哈萨克斯坦和伊拉克。其中哈萨克斯坦私自增产规模最大，面对其它成员国的质疑，态度也更强硬。

根据专业机构整理的信息，伊拉克超产规模，目前大约只有每天9万桶。而欧佩克+分配给伊拉克的产量配额，是每天400万多桶。

伊拉克累积超产了200万桶，相当于自己的半天产量。而且伊拉克态度也不错，虽然找了一堆“我很困难”的理由，但承认自己违规，一再表示只要情况好转，就会通过补偿性减产，把超产部分全部退回来。到今年一季度，伊拉克已经有了一些实际减产的迹象。

但另一个超产国家，哈萨克斯坦的态度就比较“顽固”。

哈萨克斯坦不是欧佩克的正式成员国，不过也正式接受了欧佩克+的配额协议。根据协议，今年3月份，哈萨克的石油产量配额是每天146.8万桶，但行业情报统计，它的实际日产量应该达到了180万桶，每天超产33万桶以上，比例大于20%。

哈萨克斯坦给出的理由很牵强——增产是外资石油公司做的。从2022年开始，哈萨克斯坦最大的田吉兹油田扩产项目陆续竣工，这是哈萨克超产石油的主要来源。田吉兹油田主要投资和运营商，是全球石油巨头雪佛龙和艾克森美孚。哈萨克官方声称，他们无权对雪佛龙、艾克森美孚的生产计划做出干涉，这两家的新产能不应该算入配额。

虽然沙特等国一再施压，哈萨克的态度仍然坚定。4月下旬，哈萨克新任能源部长公开表示，在决定能源生产时，哈萨克会优先考虑本国利益，欧佩克+的要求只能排在后面。对于所谓超产问题，哈萨克既不打算减产，更不准备补偿之前的超产部分。

外界甚至认为，哈萨克高官这么强硬的公开回怼，可能意味着，哈萨克在考虑直接“退群”，正式放弃欧佩克+成员资格。

哈萨克的态度当然令沙特，以及其它遵守减产配额的国家非常不满。很可能最终推动了沙特与俄罗斯等国达成增产协议，大家一起“砸盘”，看谁更有耐受力。

这在欧佩克历史上，其实也是“惯例”了，虽然各国一般都公认，沙特是欧佩克的大哥。但每隔一段时间，欧佩克内部就会有挑战沙特权威的“刺头”冒出来。哈萨克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另外，作为全球最重要的基础能源，石油和天然气的供应，必然要考虑国际政治因素。80年代沙特发动时间最长，规模最大的价格战，把原油价格打到1986年的10美元，一般认为是配合美国，打击前苏联最重要的外汇收入来源。

2019年，原来欧佩克的重要成员国，卡塔尔宣布退出。虽然自称原因“无关政治”，但分析人士还是普遍相信，卡塔尔与沙特的外交矛盾，甚至两国王室之间的私人恩怨，对卡塔尔“脱欧”决定起了关键作用。

除了石油之外，沙特是一个虚弱的帝国，还有激烈的内部矛盾。所以，沙特需要保持欧佩克、对全球油价的影响力，作为最重要的外交筹码，必要的时候拿出来交换，请相关大国出手，帮助自己化解危机。所以多年以来，沙特一直承担了欧佩克大部分的“闲置产能”。从纯粹经济角度看，沙特这么做是吃亏的，但沙特因此成为了全球石油供需“最后平衡者”，得到了额外的安全和外交发言权。

对于欧佩克体系内其他中小产油国来说，欧佩克体系换来的政治筹码，沙特拿了最大一部分，剩下的部分俄罗斯又拿走了一多半。小国没什么政治回报，时不时在经济上多占一点便宜，非常合理。

沙特也默认小国放弃政治筹码换经济利益，但这种交换并没有一个标准的“交换比”,各方始终在不断博奕，争取对自己更有利的条件。一旦互相之间的看法差距太大，就会导致产量失控，油价暴跌。跌到所有国家都受不了的时候，欧佩克体系就会再次团结起来，这是典型的卡特尔行为。

油价战的底线与未来

这次价格战，要持续多久，产油国才会重新团结起来？

恐怕不会太短。前面说过，欧佩克+成员国，大多数在经济和财政上，都对油气收入有着很强的依赖性。很多欧佩克国家的原油开采成本并不高，但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或者是为了供养军队，外界普遍认为它们“需要”的平衡油价很高。

比如说沙特在推动“沙特愿景2030”，经济转型期花钱如流水，俄罗斯已经陷入大规模战争三年之久。为了保持社会稳定，他们期待的油价是70美元以上。而在这一轮增产之前，国际平均油价只有60-65美元，未来还会更低。

但是，沙特和俄罗斯的经济体量又比多数欧佩克国家大，可以用储备换时间。在过去“年景好”的时候，沙、俄两国把部分油气收入，以储备基金和对外投资的形式存了起来。这笔钱的规模外界没有精确数据，一般认为在欧美制裁、冻结后，俄国大约还有几千亿美元可以动用，沙特很可能更多。

另外，凭借自己的油田，沙特在国际金融市场上很强的融资能力。所以到了“增产砸价”比耐力环节，沙、俄两国还是很有自信顶上小半年，最起码也要装出有自信的样子。

作为本轮斗争的实际发起者，哈萨克面对可能的油价战，应该也不怎么慌张。它敢和两个“老大哥”公然做对，肯定也做好了准备。

从财政上看，虽然哈萨克本国金融市场规模很有限，但它的公债累计比例不高，只有GDP的30%左右。另外，哈萨克也有一个用部分油气收入充填的主权财富基金，在2024年末，这个基金大约存了630亿美元，相当于哈萨克一年半左右的预算收入。

哈萨克的财政情况，沙特肯定很清楚，所以市场分析中也有一种观点认为。沙特，以及俄罗斯发动“增产”，目的并不是为了压服哈萨克，至少不是唯一目的。更大的目标其实是为了打压其它竞争对手，巩固欧佩克+在全球石油市场上的地位。

从历史数据看，2021年以来，以年计算，油价从未低于70美元，一度冲到90美元计算，这产生了两个欧佩克很不希望看到的后果。

第一个后果，由于高油价，全球大大小小的石油公司勘探、开采积极性很高。根据行业机构统计的数据，22个欧佩克+国家拥有全球大约80%的已探明石油储量，但是实际产量目前只占世界总产量的40%左右，这个数据在2010年左右还有50%以上。丢失的部分市场份额，主要原因就是新兴石油产区的产量。

这些油田，一部分是靠技术进步，发现了新的传统型油田，主要集中在海上。比如之前提到的，哈萨克田吉兹油田扩产项目，大部分就位于里海的浅海或滩涂盐沼区。还有南美国家圭亚那，近十年也在经济近海区，也发现了超大油田，并且已经逐步投产。

更多的新增产量，还是大量“非传统原油”涌入市场。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 “页岩油”。依靠页岩油产量，美国于2018年重新成为全球原油生产第一大国，并一直保持到今天。现在美国原油产量有接近四分之三都是页岩油，总量接近每天900万桶。不算传统油田，只是页岩油产量，美国就和全球第二和第三大石油生产国沙特、俄罗斯相差不远。

对于沙特、俄罗斯来说，目前在全球的市场份额已经接近它们能接受的下限，再继续下降，可能量变推动质变，动摇他们对全球油价的影响力。也就是说，这两个国家不能再用增产或者减产去交换政治筹码了，这比少赚钱还可怕。

油价长期保持在七八十美元的第二个后果，就是石油用户快速下降。

疫情和俄乌战争之后，全球经济发展明显减速，主要经济体各有各的难处。而油价长期处于高位，导致下游用户主动减少石油消费，降低能耗，或者直接寻找替代能源。过去5年，我的同事买了五辆车，都是电动或者混动，整个工作室开纯燃油车的人，只剩我一个了。这种异乎寻常的新能源行业更替速度，一定程度上就是70美元以上的高油价倒逼出来的。

我的身边统计学推广到全国，作为全球最大的石油净进口经济体，中国的石油消费很可能已经见顶。2024年中国石油进口量同比下降了2%，2025年一季度同比再次下降1.5%，电动汽车正在消灭产油国的市场。

长期需求越是下降，俄国和沙特越是需要保住自己干预油价的能力。2020年，这两个国家借口“协商失败”，联手发动了一场残酷的油价战。2020年5月，叠加一系列意外因素之后，美国西德州标准原油价格被打到了每桶负37美元。无数中国投资者以自己想不到的角度破产。

表面上看，那次价格战爆发的直接原因，是沙特和俄国两家没能达成减产成协议，都要增产向对方施加压力。但从最终效果看，2020年损失最惨重的国家都是“第三方”。

比如欧佩克正式成员伊朗，因为长期受到制裁和封锁，它的经济状况非常不好，赤字、通胀连年上升，投资和消费则大幅萎缩，黑市上汇率狂跌，上下全都指望石油出口换取的外汇支撑。油价大幅下跌，差点打垮伊朗政权。

当时刚刚回到全球最大生产国的美国石油业，同样也被狠狠捅了几刀，原因还是他们的开采和财务成本高。刚才解释过，沙、俄两国财政对油价的要求，与实际开采成本是两回事。沙特敢发动价格战的底牌，就是它的油气开采成本普遍很低，一般认为整体不超过10美元每桶。俄罗斯因为有部分新项目，抬高了整体成本，国际能源署认为，不包括税费，俄国现有油田的平均开采成本大致在20美元每桶，或略低一些，部分西伯利亚新油田最高，可能达到40美元。

与沙、俄原油竞争激烈的北美页岩油，是纯粹的市场项目，亏钱就要关门。2020年的时候，页岩油技术还在发展，大部分作业成本甚至高于俄国的北极油田。另外，沙特和俄国的石油开采基本被大公司控制，与政府关系紧密。美国页岩油开采，至今仍然很分散，主要由中小型企业主导。中小公司主导行业，优点是运营非常灵活，但缺陷也很明显，就是抵抗短期价格波动的能力普遍不强。尤其美国经济的金融化程度太高，2020年时，大部分页岩油开采企业身上都有很高的财务杠杆，一旦油价跌破盈亏线，可能会立刻破产。

所以2020年沙特-俄罗斯的石油价格战，实际只打了三个月左右，就已经重创了页岩油行业，产量暴跌。这逼迫当时的特朗普第一届政府出面，威胁要制裁，劝说沙俄达成了产量分配协议，勉强结束了那次价格战。现在的美国页岩油产业，是在过去5年相对较高的油价下火起来的。

现在全球原油产业的情况与四年前相似，美国页岩油行业虽然技术上又有所迭代，压低了部分成本，但整体成本仍然高于大部分传统油田。按美联储达拉斯分行的一份报告，美国页岩油2024年的平均作业成本大约是37美元/桶，与俄国成本最高的北极油田差不多，更不能碰瓷沙特的低成本油田。按理说美国并不希望石油价格战太厉害。

但特朗普还有另外的难处。特朗普去年再次当选，最重要的原因是拜登政府后期，美国通胀指数达到四十年来顶峰，引发民众强烈不满。特朗普也把降低通胀做为自己极重要的竞选纲领和政治承诺。他提出的主要对策就是降油价，压低政体物价。

上任后不久，特朗普就在今年1月23日，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发表演讲，公开向欧佩克喊话，要求它们增加原油产量，降低全球油价。很快他又在白宫接待了沙特王储，实际执政人萨勒曼王子，提出了同样的要求。

现在沙特真开启了增产过程，特朗普政府显然没法指责，可能还要感谢他们配合自己的战略方针。但是对于美国页岩油企业来说，这不是什么好消息。

虽然特朗普一向宣称自己非常亲近传统能源行业，但从他再次上任以来，美国石油行业的情况并不好。主要油田服务公司贝克休斯（Baker Hughes）、哈里伯顿（Halliburton）和SLB，股价都下跌了20-30%以上。在关税战突然升级之前，标准普尔上的能源板块，整体跌幅已经超过11%，比大盘8%的跌幅高出不少。

现在看，美国资本市场的嗅觉确实灵敏，已经预料到，特朗普会默许欧佩克+发动价格战，打低油价，用来缓和国内矛盾。而沙特也不会让特朗普只占一边的好处，刚刚和美国签订了历史上最大的军购合同，还承诺要向美国投资几千亿美元。虽然这些资金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全进入美国，但对特朗普来说已经很涨面子了。

所以，油价可能会出现一个暂时的低谷。也许不会低到2020年的负油价水平，但低价持续时间不会太短。

最新的消息，伊朗高级官员已经做出了半正式承诺，愿意永远放弃开发核武器的权利，销毁全部高浓度铀，换美国解除制裁。这一旦放开，几周内可能就要增加每天20到30万桶的产量，长期看可能会增加每天几百万桶。这更增加了市场的降价预期。中小产油国可能要准备迎接财务方面的生死考验。

当然俄罗斯和沙特也不期待油价一直处于低位，总要找个机会把油价拉回来好赚钱。所以油价的趋势应该是短期看跌，中期看涨，长期随着电动车进一步推广，还是要下跌。上一次负油价的时候，中国汽车还占了一半的汽油消费量。到2035年，能占四分之一就不错了，这一下子就让出了四分之一的消费量。众所周知，需求下降1/4的时候，价格下跌远不止1/4。

所以，俄罗斯和沙特如果不能准确判断短期、中期、长期的分界线，很容易在油价战争中财政失控。21世纪，已经不是石油的时代了。

感谢各位收看，900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