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871】结婚冷静期 悄悄地进村
分析新的民法典婚姻编司法解释
大家好，2025年3月3日星期一，欢迎收看871期睡前消息。按以往的习惯，这一期应该是周二播出。但明天我有点事情，所以提前到周一。请静静介绍话题。
提议废除离婚冷静期
马上要开两会，温州政协委员蒋胜男宣布，今年的提案是废除结婚冷静期。
结婚冷静期制度是2021年推出的。2020年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审议民法典草案，决定设置结婚冷静期制度。2020年蒋胜男不是政协委员，而是有资格投反对票的人大代表。当时她就反对离婚冷静期制度。
督工，你怎么看待五年后重新讨论离婚冷静期？
在政协开会之前，蒋胜男代表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解释了再次提案的理由。主要是包括三方面。
1 离婚冷静期和宪法规定的婚姻自由有矛盾。
2 离婚冷静期增加了离婚成本，让协议离婚转向诉讼离婚。并不能真维护婚姻，反而消灭了“好聚好散”的选项。
3 任何难以退出的关系，都会降低普通人加入的愿望。如果两个人考虑结婚的时候足够理智，离婚冷静期可能会阻止婚姻。如果两个考虑结婚的时候不够理智，离婚冷静期只会让离婚成本更高。最近几年，除了疫情之后的2023年，结婚率和出生率都在快速下降，离婚冷静期并不能发挥作用。
蒋胜男代表比较熟悉中国的惯例。她说，无论是否合理，一项法案提出之后，三四年是不会修改的。所以，在2021年法案推出之后，她连续多年不说话，到了今年才再次发言。这也提醒我，睡前消息已经做了五年多，因为我们第2019年第58期节目，就是公开反对离婚冷静期，理由和蒋胜男代表几乎完全相同。我们一起回顾一小段：
最新的数据，法国的非婚生子女比例已经从59.7%上升到63.5。而保加利亚的比例从58.6%上升到59.9。证实了我们的观点。
从今年1月1日开始，俄罗斯也在进行一场定量社会实验——提高离婚手续费，从650卢布增加到5000卢布。之前的2024年，俄罗斯结婚率下降了16%，70%以上的婚姻最终要离婚，连普京离婚之后都只同居不结婚。我们可以过几年再观察，高收费能否让俄罗斯人停在婚姻状态。
第58期节目，我们引用了一些微博用户的发言，其中典型的一种观点是，有离婚冷静期，为什么没有结婚冷静期？督工你怎么看当时的发言？
2020年的166期节目，我表达过对结婚冷静期的态度——不支持，但是如果国家一定要设离婚冷静期，我就支持同时设结婚冷静期，而且还建议，安排心理学专家，对双方严肃提问，看看对未来的生活有没有达成共识。
到了2023年的685期节目，我介绍了武汉房地产协会推出的“购房冷静期”项目。当时房地产已经开始进入下行周期，房地产协会和地方政府都有极大的动力推销房子。所以，设置“购房冷静期”，目的肯定不是压房价，而是促销。背后的逻辑也很清晰，就是让消费者知道，30天内无理由退全款，所以可以放心下订单，把房价托住。否则消费者担心钱打水漂，始终拿不出决心掏钱，可能房市就彻底垮了。
2023年的地方政府花钱全指望卖地，所以在房产问题上，思路是最清晰的。同样的智慧，迟早也会带动中央政府的思考，也会在人口和结婚率暴跌的年代，反映到婚姻政策上。所以，就在蒋胜男代表策划二次反对离婚冷静期的同时，中国已经参考了武汉的买房冷静期制度，在全国实际上推行了结婚冷静期。只是政策的名字比较低调，很多人还没发现。
今年1月15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之二，于2月1日开始实行，到今天正好满30天。请静静帮我读几段：
为了保证严谨，法律条文比较繁琐，我用比较通俗的话翻译，就是离婚的时候，房产这一类大额财产，，谁出的钱就归谁。没出钱的，名字写到房产证上也没用。如果结婚时间比较短，出钱的一方直接带着自己的房子走。如果共同生活时间长，适当给点补偿。
从效果上来说，就是形成了结婚冷静期的效果。当然你可以说，结婚首先是感情概念，其次是道德概念，最后才是财产概念，财产冷静期不等于结婚冷静期。但从法律实践看，现在的民法典婚姻家庭部分，扣除第五章“收养”，一共是53条内容，44次提到“离婚”，32次提到“财产”，只有三次提到“感情”，其中两次说的是“感情破裂”，一次说的是“感情不和”。
民法典有强制约束力的婚姻法条款，除了保护未成年人利益的部分，基本都在谈离婚问题。可以说，婚姻法首先是“离婚财产分割办法”。允许撤回共享财产，基本上就等于自由撤回婚姻。
所以，规定不动产分配主要考虑婚前出资比例，短期结婚物归原主，长期要给补偿，也和时间成正比，这和武汉的购房冷静期是一回事。武汉房地产协会的意思是，你先别管这房子贵不贵，买下来，作为房主先体验一下感受，反正没啥顾虑。而最新司法解释的意思是，你先别担心结婚会不会把财产分出去，结婚再说，体验一下婚姻生活，最多损失一个婚礼钱。对方如果要财产补偿，短期不用给，长期也要用时间慢慢积累，才需要给一部分。这里的“短期”，就是结婚冷静期，对未来的婚姻有颠覆性影响。所以，财经媒体的标题往往说这是“新婚姻法”。
在婚姻法里面加入离婚冷静期概念，上次是人大讨论通过的。按常理说，设置结婚冷静期也应该放到人大讨论。但就像前面蒋胜男代表说的，人大走完立法程序，至少三四年时间不考虑调整。2022年，推出离婚冷静期仅仅一年，民间出现了一个“洗房”概念，之后连续三四年都是热搜词。现在的结婚冷静期概念从房产开始推行，有极大概率是因为“洗房”概念影响到了上层社会，必须跳过缓慢的人大程序，用司法解释做一个政策急转弯。
所谓“洗房”，是富裕家庭视角下的快速婚姻，目的只是把房产变成夫妻共同财产，然后离婚的时候至少分走一半。**这个概念上热搜，首先说明中产家庭最恐惧的事情不是婚姻缺乏感情，而是阶层下降。**另外，大多数媒体报道“洗房”概念的时候，都用阶级歧视、地域歧视和性别歧视来制作恐慌，获取流量。“洗房”这个词后面，往往要强调是“洗房女”，尤其要强调是“外省”户籍。
其实明确的婚前协议，就足以对付“洗房”问题。只是大多数中产阶级，或者说小资产阶级，既心疼财产，又想要面子，不想用婚前协议去“污染”一个包含了阶级因素的婚姻。所以才产生了“洗房”恐惧，最终引来了最高法的司法解释。我对这样的家庭，同情心并不多。但是，对于实际上的“结婚冷静期”制度，我还是举双手赞同。因为这是借助官方的力量，打破了婚姻制度的文化光环，有利于普通人得到更大的生活自由。最起码，以后无论男女穷富，考虑结婚的时候，都可以更少地考虑对方的财产，更多地考虑这个人是不是合得来。
更进一步说，前面也提到了，婚姻法最有约束力的部分，就是和“离婚”、“财产”两个概念相关的条款。如果真的做到了所有大额财产都按出资比例分，结婚不改变资产配置，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是否办结婚手续，根本就不重要。如果你担心子女权利和儿童抚养问题，请看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一条：
中国未来的生育结构，很可能会向欧洲靠拢，一半或者更多的孩子是非婚生子女。而法律早就为此做好了准备，接下来的问题只是社会化抚养什么时候来。
法律上说，婚姻和财产，婚姻和子女，都不再绑定，婚姻本身的意义，可能只剩下仪式感。“结婚冷静期”或许可以增加账面上的结婚数量，但最深刻的影响是消灭婚姻本身。可以说“结婚冷静期”和“离婚冷静期”都在消灭婚姻，只是结婚冷静期在意义方面消灭婚姻，离婚冷静期在程序上消灭婚姻。我们必须尽快为一个年轻男女自由组合，好聚好散的后婚姻时代做准备。
在这个话题的最后，分享一组最新的数据。从结婚平均年龄看，去年的结婚人口，对应了1997年前后出生的人口。1997年出生人口是2038万人，对应的初婚数量是1019万。考虑到每年都有一批年龄更大的人二次结婚，去年的结婚数量应该在1100万以上。
但去年只有610万对婚姻，只有理论值的55%。疫情后的补偿性高峰持续了一年，就重新进入快速下降周期。2019年的舆论对离婚冷静期密集讨论，2025年的舆论对结婚冷静期漠不关心，除了司法解释出台比较低调的原因之外。还有一个解释，就是年轻人早就不考虑结婚问题，根本不关心财产分配方式。
接下来分享几个近期新闻的后续。
846期节目的标题是《每年亏1000亿，香港能顶几年？》。当时我们说，香港和新加坡的财政水平差不多，但是新加坡的政府基金投资利润多，拿出一部分利润就能让财政盈余。而香港因为卖地财政不可持续，只靠投资利润填赤字，连本金也动用了。这些问题都是长期性的，所以香港不能因为还没借债就掉以轻心。
2月26日，香港财政司长提出改革计划，今年香港公务员不会按惯例涨薪，而且本届政府要砍掉1万个公务员岗位。香港现在有19万个公务员职位，但只有17万人实际在岗。目前还不清楚香港是真要把17万人减到16万，还是直接把19万编制压缩到18万，实际上不裁人。
除了减少开支，香港还要加税。以后在香港坐飞机，离境费从每人120港元，增加到200港元。香港甚至开始探讨篮球赌博，让香港赛马会拿出一个方案。霍启刚表示，明年nba赛季开始之前就要推出项目。看来香港已经要和澳门争夺特区特权了。
罗旺达入侵刚果后续
2月7日860期节目，介绍了卢旺达支持M23武装入侵刚果的过程。当时的情况是，卢旺达占领了200百万人口的戈马市，北基伍省省会，貌似准备停下来消化战利品。
时间过去一个月，刚果局势比我们预想的变化还要快。2月16日，卢旺达军队进入南基伍省首府布卡武，人口130万。而刚果一共也只有10个省。现在两个大城市之间的轮渡已经恢复通航了，看来卢旺达打算建立长期统治，而不是拿城市做筹码，和刚果当局谈判。
战争暴露了刚果政府军力量虚弱，至少控制不了刚果东部。昨天3月2号，另一个人口密集的邻国乌干达正式承认，已经派兵到刚果境内，帮助刚果控制局势。之前布隆迪为了压制卢旺达的势力，也在刚果境内驻军，最近反而撤回去了。看来非洲大湖区各国都意识到，世界警察正在收缩，要在更大的动荡到来之前，增强自己的实力。
胡塞武装
以往我们关注也门，不是因为胡塞武装打了沙特，就是因为胡塞武装攻击以色列。2月10日，联合国停止在胡塞武装控制区的一切活动。2月11日，联合国秘书长表示，原因是当天确认，联合国粮食计划署有工作人员在被胡塞武装关押期间死亡。另外有几十名联合国人员和外交使团人员在胡塞武装控制区坐牢或者失踪。
胡塞武装对联合国下手，这一轮袭击是从2021年开始的，理由是联合国人员都是美国或者以色列特务。到2024年开始，联合国连续找胡塞武装要人，去年10月份发谴责，今年1月10日，联合国也门特使专门到也门首都萨那要人。
但是特使的访问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因为两周之后的1月23日，胡塞武装又抓了7个人。
目前，我看不出胡塞武装连续公开袭击联合国人员的政治动机，因为这些人主要是粮食计划署的工作人员，不是来送粮食的，就是来送医疗用品的。也门现在有4000万人口，只有160万公顷干旱的耕地，相当于2400万亩，人均0.6亩。这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耕地用来种毒品，60%以上的粮食靠进口或者援助。
所以，无论胡塞武装现在背后是伊朗还是任何国家，攻击联合国粮食计划署的人，都看不出任何政治利益，也看不出任何军事利益。我只能怀疑，胡塞武装担心粮食供应改善，会破坏它的军事动员力。
和周边其他力量相比，胡塞武装的优势，首先是依附于自己的充足人力，然后才能被伊朗选中，得到稳定的援助。而在也门，人是不缺的，缺的是忠诚。胡塞武装需要控制饥荒的烈度，既不能太严重制造全面反抗，也不能让大家都吃饱，各自过自己的生活。联合国粮食计划署如果按照自己的方案输送粮食，可能会打乱胡塞武装的饥荒控制计划，这是唯一能说通的理由。
再往前看，2020年底，胡塞武装就拦截了粮食计划署的几百个集装箱，理由是里面装的是过期食品。胡塞武装还指出了具体的食品类型，包括食用油，治疗儿童慢性病的药品，青豆和饼干。考虑到也门的饥荒水平，除了药品之外，很难想象过期饼干和食用油会被拒绝。所以我认为，胡塞武装并不真的认为联合国工作人员是美国特务，只是想按自己的节奏分配援助粮食。
最近，联合国粮食计划署除了在也门停止工作，2月26日还刚刚撤出了苏丹的扎姆扎姆难民营。年终盘点的时候我们关注过苏丹局势，苏丹政府军和快速反应部队已经丧失了一切意识形态，只为了生存和权力都战斗。在一个人口爆炸的干旱国家，两个没有意识形态的军阀力量，做无下限的战斗。屠城和轰炸居民区，是正常工作的一部分。更可怕的是苏丹内战没有任何稳定战线，从首都一直到最偏远的沙漠，双方的部队都混在一起，没有哪个军官能保证联合国人员的安全。
这个50万人的扎姆扎姆难民营，去年8月以来只有一个联合国的车队到达，现在连联合国粮食计划署的人也走了。其中的青壮年也许还能参军赌一条生路。老弱病残的命运，全看自然力量的安排。
俄乌局势
最后关注一下乌克兰，俄乌双方每周都损失几千人，但和上面提到的几个国家相比，顿涅茨克可能还要算最和平，最安全的地方。
866期节目，我说特朗普的最核心立场，是不给乌克兰出钱，欧洲必须对自己的安全负责。这个立场的道德合理性可以讨论，但最近的情况确实是按特朗普的立场在推进。泽连斯基到美国，愿意签一份模糊的资源转让协议，但希望美国总统能在媒体面前，口头表达对乌克兰的安全保证，哪怕这份保证不针对已经被俄罗斯占领的领土，只针对当前的停火线，也可以接受。但特朗普和万斯拒绝给出口头保证，泽连斯基只能当场掀桌子。
离开美国之后，泽连斯基去了英国，拿到了22.6亿英镑的军事贷款，而且用俄罗斯被扣押的财产还钱，乌克兰不用还。英国作为已经离开欧盟的欧洲国家，对其他国家做了表态。这个周四，包括德国法国在内，欧洲大国领袖会开会讨论援助乌克兰的具体方式。无论特朗普在态度上是不是喜欢欧洲的决定，在财政上他是能接受欧洲自己出钱去讨论乌克兰问题的。
武义县最新的婚姻法案例
最后，在本期节目结束之前，浙江武义县妇联提供了一个最新的婚姻法案例，适用了最新的司法解释。
2025年2月，张先生与王女士结婚，签订了《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书》，而且到公证处做了公证。协议约定张先生的一处房子婚后归王女士个人。结婚之后，张先生想趁着产权登记还在自己名下，想把房子转给自己母亲，被王女士反对，最终到法院起诉。
法院根据民法典婚姻部分，加上最新的司法解释，认定婚前的协议有效，王女士有权独占房产，要求丈夫立刻交出房屋产权。
这个案例说明，如果结婚的目的是要对方的房子，法律上是有途径的。就是婚前要签订明确的协议，让对方知道给房子是结婚的条件。这样，房子甚至可以不是婚后共同财产，还可以让法院承认是个人财产。
但如果婚前不开明确的条件，总惦记着结婚后加名字或者默认占一半，那法院是不支持的，没出钱，可能连一平方米都拿不到。新的婚姻法司法解释不认双方要面子的默契婚约，只认赤裸裸的交易协议，所以我说婚姻的神圣性已经消失了。这就是我们必须适应的21世纪。
感谢各位收看，871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