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879】中国血管,灌印度神药
国家药监局限制炎琥宁中药注射液使用范围。
炎琥宁注射液出了什么问题
大家好,2025年3月23日星期日,欢迎收看879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国家药监局3月13日发布修订炎琥宁注射剂说明书的公告,本次说明书修订增加了警示语,提醒有严重过敏风险,可能导致死亡。禁忌方面,明确提出“6岁及以下儿童禁用”。
督工,炎琥宁注射剂出了什么问题?
炎琥宁注射液在过去十几年的销售额增长很快,2015年之前的年均增长率是8.5%,一直到新冠肺炎疫情期间销量才开始下降。
随着销售额增加,从2009年开始炎琥宁注射液的不良反应报告数和严重报告数逐年上升,主要表现是过敏性休克、呼吸困难。国家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统计,6岁以下儿童的不良反应报告占总报告数的40%以上。如果有别的选择,最好避开炎琥宁注射液。
炎琥宁注射剂算是中药还是西药?
不好说。常见的中药注射液算中成药,按国家编号是”Z“,而炎琥宁注射液因为有明确的主要成分,而且比例超过90%,所以批号是H,代表化学药。比如说重庆莱美药业的炎琥宁,它的批号是国药准字H2006 6107
我来读一下制作工艺:
穿心莲内酯是炎琥宁的主要有效成分,分子式和分子结构明确,每个分子有20个碳,30个氢,5个氧,被归类为化学药是合理的。
但是,因为最初的原料来自草药,所以炎琥宁的审批过程利用了中药模式的便利。按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的规则,现代化学药物注射剂需要提供临床试验数据和药理机制,中药就可以含糊过关。炎琥宁注射液虽然拿了化学药批号,但并没有经过系统性的临床试验,就在2005年获批上市了。
炎琥宁的毒性来源是什么呢?
炎琥宁有终止妊娠的副作用,而且原理很清晰。研究发现,炎琥宁有一定概率通过胎盘屏障进入胎儿体内,影响器官发育,尤其是神经系统和心血管系统的发育,可能导致胎儿出生后智力发育迟缓或其他先天性缺陷。早在这次修改说明书之前,炎琥宁就已经是孕妇禁用药物。
至于其他方面的危害,打开中国知网搜索穿心莲+不良反应,能找到超过180篇论文在探讨穿心莲或者穿心莲内酯的问题。

比如说,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向东等人2016年的论文标题是:《4种穿心莲内酯中药注射液不良反应分析及原因探索》
研究发现,除了莲必治,其他三种穿心莲内酯中药注射液都有高比例的儿童不良反应,其中炎琥宁的儿童案例占比接近50%,喜炎平儿童占比则超过了64%。
但是,作为一种已经上市20年的药物,到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官网搜索,找不到针对炎琥宁的临床试验项目。可能是因为换了一个半中医的名字,就免于试验,直接投入使用了。

炎琥宁的主要成分是穿心莲内酯。有人测试穿心莲内酯的效果,还需要另外测试炎琥宁注射液吗?
很多时候,制造工艺比有效成分更重要。前面介绍过炎琥宁的生产工艺,100个字就能说清楚,总结成一句话,就是用酒精泡草药再结晶,最后用氯仿、甲醇洗一下提纯。作为原料的草药必然含有数不清的复杂有机分子,酒精也许能把有效成分提取出来,但简单的制造工艺,几乎无法避免其他成分进入最终的注射液,其中大概率包含致敏物质,容易引发过敏反应。由于注射剂直接进入血液,一旦发生过敏反应,反应速度非常快。
甘肃省中医学校张元澧2014年有一篇论文《炎琥宁注射剂不良反应文献分析与评价》。统计发现,炎琥宁注射液超过一半的不良反应发生在用药30分钟内,其中严重不良反应占比达到了6.2%。

广东药学院中药学院李志亨2012年的论文《穿心莲总内酯的研究进展》,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穿心莲内酯注射液不良反应的特点为速发型,所有不良反应都发生在当天,甚至用药开始十分钟内,留给抢救的时间窗口很小。
而且李志亨分析了不良反应的原因:
这是典型的杂质引发过敏问题。

这种快速的过敏反应,并不是炎琥宁注射液一款产品的问题,而是中药注射液的整体问题,因为生物原料必然包含大量杂质,而且是分子结构和化学性质相似的杂质。只有用极其复杂的工艺,才能保证只留下有效成分。所以,用自然生物原料做被动提纯,往往是效率最低的制药工艺。
如果能确定有效成分,一般来说,最优方案几乎必然是生物合成的路线。比如说,青蒿素是合成成本极高的一个天然药物特例,长期保留了生物提取工艺,但是也在积极探索人工合成方案。上海交大张万斌团队已经拿出了10公斤级别的中试研究方案,被评为2012年中国十大科技新闻。如果将来能成为制药厂主流工艺,张万斌几乎必然会因此升级院士。
从自然界发现的生物药很多,比如说青霉素。如果按照炎琥宁或者其他中药的逻辑,青霉素的生产工艺应该是从烂橘子上提取和纯化。但青霉素不需要中药的玄学故事,所以能抛弃最初的提取工艺,改成用少量青霉菌孢子从头培养发酵。而中药必须保留神秘感,尤其喜欢说自己的药效是几十种成分的共同作用,所以坚决不肯放弃草药直接萃取的制药工艺。同时,中药必须降低生产成本,给利润和营销成本留出空间,这就注定了中成药包含数不清的杂质。
好在大多数中药是口服,胃酸帮我们干掉了很多有机杂质。而中药注射液直接进入血管,平均不良反应发生率就高到了吓人的水平。所以,口服穿心莲内酯滴丸销售量也很大,虽然有副作用,但几乎没有死亡案例报告。而炎琥宁注射几乎液每年都有直接对应的死亡案例,就必须由国家药监局来提醒重大风险。
中药注射液到底算中药还是西药
中药注射液到底算中药还是现代药物?
可以说都不算,也可以说都算。制造中药注射液的企业可能就希望维持当前这种模糊状态,两边占便宜。还是说炎琥宁注射液,它不仅是批号属于化学药,在医保分类中也属于【西药】,让厂家可以选用标准化的简单工艺,大批量生产,压低成本。但需要大范围临床数据的时候,它就立刻拿出中药身份,要给自己包装上几千年的历史光环,回避做试验。
请静静帮我读一下2019年中国青年报的社论: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业界专家向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证实,中药注射剂确实好卖,由于中药注射剂是一些药企的支柱产品和主要利润来源,使其成为投资研发的热点。
该专家表示:“像中药这种影响因素很多,原材料质量不够稳定的天然药,即使单独一味药,其制剂质量已经不容易控制了,多味药组成的复方注射剂连含量测定项目都没有,其质量怎样保证,岂止令人担忧!”
退一步说,就算我们相信中药经过了几千年的历史检验,用无数祖先的生命做过筛选,可以替代严格的当代临床试验,这一点也不适合炎琥宁口服液。因为它的主要原料穿心莲,传入中国比阿司匹林还要晚。

穿心莲。原产于印度、斯里兰卡、巴基斯坦等南亚国家,是印度阿育吠陀医学体系中的重要草药。在印度,穿心莲因其极苦的味道而被称为苦中之王(Kalmegh)。在印度被广泛用于治疗发热、感染、疟疾,登革热,消化不良,腹泻,痢疾和皮肤病等。
但是,几千年来,中医没有一个人知道穿心莲是什么东西。1917年,穿心莲从印度传入中国,本名是“印度草”或者“一见喜”。中国医药著作第一次记载穿心莲的存在,是1932年出版的《岭南采药录》。
1977年,穿心莲正式被收录入《中国药典》,得到了中药体系的认证。中医对穿心莲的定性是:苦、寒,归心、肺、大肠、膀胱经,认为它具有清热解毒、凉血消肿、燥湿排脓等功效。再过十年,包含穿心莲内酯注射液才成为标准药物。现在生产炎琥宁注射液的企业,坚持说原料是“穿心莲”而不是“印度草”,显然是怕真实的历史砸碎中药的神秘疗效。
之前的417期节目,我提到一个事实,中医走向世界,目前最好的成绩,是世卫组织报告建议考虑用中医治疗新冠病毒。但是,世卫组织在类似的报告上,也两次重申,支持尼日利亚用本国的草药理论对付新冠病毒。
所以当时我就提出一个疑问——和中医在一个生态位的草药文化,全球有上百种,所有支持中医的理由,都可以用来支持其他草药配方。如果我们希望世界认同中医,那能不能允许尼日利亚的传统医生到中国开业,能否允许他们也拿出自己的药方,在中国市场上销售。
当时提出这个问题,一半观众觉得我在说笑话,另一半观众觉得我在抬杠。但是现在国家药监局已经关注了炎琥宁注射液的毒性,当初的笑话就是一个严肃问题了。因为1917年才进入中国的印度草药,正在消耗中国人的医保,被注射到中国人的血管里。
另外,穿心莲相关药物的安全性,还很偶然地得到了另外一种同名植物的掩护。
民国时期,中国同时引入了两种俗名为穿心莲的植物。其中从南非来的穿心莲是蔬菜,印度来的穿心莲才是上面提到的假中药。
炒菜的穿心莲学名心叶日中花,又名“牡丹吊兰”属于景天科植物。叶片大而厚,除了可以吃,也被民间认为有清热解毒、消暑败火、护眼明目等保健作用。
在普通人的视角看来,既然穿心莲被当做随便出售的蔬菜,就可以确认没有毒性,能不能治病不好说,但肯定是安全的。后来生产穿心莲内酯类药物的企业从来不区分两种植物,客观上也是借用蔬菜遮掩自己的严重副作用。
穿心莲内酯类药物注射液问题很大。如果只用穿心莲制作口服药物,效果怎么样?
有效,但没必要。
穿心莲进入中国的时候,现代医学资源极度缺乏,民间接受它入药,是有一定理由的。先是广东、福建的劳动人民用它做凉茶,缓解感冒发热、咽喉肿痛、痢疾,然后才有中医把穿心莲纳入医药体系,制作专门的药物。
50年代,中国对穿心莲进行系统的现代药理研究,发现穿心莲的主要活性成分包括穿心莲内酯、新穿心莲内酯、脱水穿心莲内酯等类化合物。抛开副作用不说,这些成分的确具有广谱抗菌、抗病毒作用。所以,在注射液之前,穿心莲相关口服药已经使用了20年。
但是,在中国现代制药业发展起来之后,穿心莲类药物的性价比就很差了。如果是用来退烧和消炎,它的作用不如布洛芬,如果要抗病毒,穿心莲内酯的作用不如奥司他韦。新冠肺炎末期,每家都有人发烧,都有人病毒感染,但只听说有人抢布洛芬,没人抢穿心莲内酯滴丸,足以说明药效的差距。
从价格来说,虽然提取穿心莲内酯的工艺已经极端简单,但和成熟的化学药相比,还是太贵。天士力穿心莲内酯滴丸34元一盒15袋,每袋0.15克,吃完了最多能缓解病情。而布洛芬42元100片,奥司他韦15元10粒,吃下去都能在几小时内看到明显效果。
从安全性来说,布洛芬和奥司他韦的药理和副作用都非常清楚,列出一长串。而口服穿心莲内酯滴丸只是提一句孕妇慎用,对本品过敏者禁用,信息量聊胜于无。无论你的立场是普通患者,还是给医保出钱的普通公民,如果需要消炎抗病毒,最好还是用成熟的化学药替代穿心莲。
但在中国,中药光环还是一个很重要的销售因素。前面提到1932年的《岭南采药录》首次记载了穿心莲的药用价值。原话是“能解蛇毒,又能理内伤咳嗽”。很明显后半句治咳嗽是真实效果,而前半句“解蛇毒”是用中药理论借题发挥。2023年一品红注射用炎琥宁卖了接近1400万瓶,主要理论依据就是类似的民间神秘主义传说。
国家药监局要求炎琥宁注射液增加禁忌提醒,是不是要更加严格地管理中药注射液?
曾经要加强管理,但是最近有明显放松。从“板蓝根注射液”开始,到20世纪80年代,中药注射剂一度达到了1400种。之后随着不良反应的统计数据扩展,中药注射液的使用逐渐收紧。截至2022年,国家药监局数据显示,已批准的中药注射剂有128种,不到1980年的十分之一。其中2006年,一次性叫停了几百个批号的鱼腥草注射液。2016年,中药注射液的销售额达到历史峰值880亿,之后一路下降到每年400亿。
但是,从2023年开始,中药注射液开始回潮。根据2023年版国家医保目录,有27种中药注射剂医保支付部分松绑,明显刺激了企业信心。
2023年中药注射液解绑有多种因素,但一般认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刚刚结束的新冠疫情。从历史来看,每次疫情爆发,效果模糊的中成药地位都会上升。2020年,新型冠状病毒肺炎诊疗方案就包含了8种重要注射液。其中排名第一位的,就是喜炎平注射液,主要成分也是穿心莲内酯。

上行下效。2022年黑龙江公布新冠肺炎治疗推荐药品目录,优先推荐了本省的产品。其中编号27、36、39和55,都是注射用炎琥宁。77号是穿心莲内酯片。
所以,制药企业和市场研究机构恢复了对中药注射液的乐观预期。认为现在每年400亿就是新的谷底,2027年可能要回到600亿左右。下次中国再遇到大的疫情,炎琥宁和其他中药注射液,可能还会有新的突破。
前面提到穿心莲进入中国在1917年,入药历史不到百年,之前所有的药用依据只能追溯到“印度神药”。但我并不会因此嘲笑穿心莲或者炎琥宁。相反,我认为,在传统社会解体的前夜,中医能接纳外国草药,并依据现有的知识研究药效,进行明确分类,这是中医活力的表现,是值得鼓励的科学行为。
香港电影喜欢用的黄飞鸿做正面人物,把他塑造成一个愿意接受现代科学成果的开明绅士,历史背景就是广州最早和全世界通商,给“宝芝林”一类的药铺提供了各种新式药品原料。穿心莲一类药物引入中国,是广州成为新一代中药材中心的主要原因。
但是,科学研究是一个动态过程,不能把某个阶段的静态成果,变成永远不改的神秘主义原则。当初中医能抛弃传统凉茶配方,用穿心莲对付炎症,现在的中国医生也应该用同样的态度考察所有药物,如果临床对比结论是淘汰经典中医药方,一个愿意治病救人的中医也不应该有任何犹豫。反过来说,如果某种药物停在某个中间阶段,借着神秘主义光环排斥更先进的替代品,那它就不再是进步的成果,而是保守愚昧的证据。
炎琥宁采用现代工艺降低生产成本,连药品批文号都放弃了中药的“Z”,改用现代药物的“H”,本来是一件好事。但很遗憾,炎琥宁的生产企业,同时还借用了中医的神秘主义传说,故意回避“印度神药”的出身,把炎琥宁包装成一种有几千年实践历史,无需临床检验的传统药方。这已经不能用保守愚昧形容了,完全就是谋财害命。
所以,药监局仅仅加一句儿童禁用,还不足以消灭穿心莲系列药物的隐患。正确的做法是尽早开展大规模临床试验,用数据说话,用同类药物做全面对比,才能决定穿心莲类药物是否有资格留在中国,以及是否有资格留在医保。
感谢各位收看,879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