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888】湖南铊污染，按美国标准还算好

湖南耒水铊污染

大家好，2025年4月18日星期五。欢迎收看888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3月16日，湖南耒水郴州-耒阳跨市断面铊浓度为0.13微克/升，超出国家标准。湖南省及迅速启动应急处置。

到3月31日，湖南省生态环境厅通报，目前耒水流域（郴州-耒阳段）已全线恢复正常，各监测点位铊浓度均在0.1微克/升以下。

之前的861期节目，我们分析过湖南的苯泄露问题，这次污染是怎么回事？

铊离子易溶于水，且无色无味，不易被人察觉，毒性明显超过镉、汞、铅这些已经很吓人的重金属。而且铊的早期中毒症状没什么特色，容易和肠胃炎、流行感冒等混淆，经常出现误诊，耽误治疗，给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损伤。所以，经常有人用铊投毒，给现代社会制造恐慌。

美国是最早重视铊危害的国家，1980年美国环保署根据动物试验数据、上千例急性铊中毒病例，确定饮用水的铊浓度安全标准是每升0.5微克，最高限值为每升2微克。饮用水长期超标，会导致慢性铊中毒。

根据美国自己的报告估算，超过99%的美国人每天会摄入6微克以上的铊，其中最主要的途径是蔬菜：每天3.8微克，肉类等其他食物1.2微克，饮水1微克。

中国对铊污染的标准更加严格，90年代综合研究地质样本，以及植物、水体铊含量数据，结合铊中毒病例，建议饮用水的铊含量安全标准是每升1微克。实际制定的生活饮用水国家标准（GB5749-2006）是每升含量不超过0.1微克，比铅、镉、汞更严格。

这次污染事件，每升的铊含量是0.13微克，稍微超出中国管控要求，显著低于美国的0.5微克安全标准。可以说，因为中国的标准更严格，才制造了这次污染事件。

但是，不能因为铊的浓度低，就忽视潜在的问题，因为这次污染的源头不是因为开采铊，而是湖南工业常见的重金属杂质问题。

铊的分布非常零散，而且用途不算广泛，只在光学仪器、电子设备、高温超导材料等领域有少部分应用，人类专门提炼生产的铊很少，每年只有十几吨，大部分企业不会单独为了开采铊建立单独的生产线。整个中国也只有贵州黔西南、云南南华两处铊富矿，而且这很可能是全世界仅有的以铊矿为主的矿脉。

但是铊往往混在其他矿物和岩石中，进入工业半成品。每年人类因为燃烧煤炭、采矿和冶金，排放数千吨的铊，这才是主要污染原因。

郴州这次污染事件，污染源头是水泥厂，甚至不是冶金企业。经过排查，问题出在水泥厂的废弃窑炉。平时生产的事后，水泥厂要把煤炭磨成粉，和石灰岩、粘土一起放进窑炉煅烧，相当一部分重金属元积累在窑炉的粉尘里。这个废弃的窑炉，每千克粉尘中就有几克铊，是剧毒废弃物。

去年，水泥厂拆除整条生产线，窑炉内残存的含铊灰尘泄漏，被雨水冲进郴江河又流入耒水河，导致铊含量超标，被环保局测到，可以说是个偶然事件。

但是，类似的偶然事件并不少，这才是值得担心的问题。

美国曾经是主要的铊生产国，但是1981年停止了境内生产铊。经过多年治理，现在美国所有的铊中毒事件，都是投毒刑事案件，没有公共卫生问题。

而因为中国是世界第一工业大国，冶金和采矿工业发达，近年铊污染事件还在不断发生。2016年，江西仙女湖铊超标，部分城区停止供水，2017年，陕西铜矿的含铊废水排入嘉陵江，下游的四川广元铊超标4.6倍，城区供水中断36小时。2021年环保部专项督察，湘江22个饮用水源，有17个铊浓度异常。

中国也没有大规模生产，但是湖南、江西、陕西、四川频繁出现铊污染。原因是因为这些区域重金属富集，有色金属矿山和冶炼企业多。无论是否专门开采铊，都会出现铊污染，以及其他重金属污染。

还是说湖南，地质图上充满了粉红色和棕红色。这是因为湖南经历过强烈的内陆造山运动，有大量的花岗质岩浆，制造了强烈的热液成矿效果，所以有色金属矿脉密集。湖南和附近的广西、江西一起，集中了中国最多的有色金属产业。

1952年，武汉大学、中山大学、北京工业学院、广西大学、湖南大学、南昌大学6所院校的矿冶类学科合并，在长沙组建中南矿冶学院，目标就是开发湖南附近的有色金属资源。后来升级成985中南大学。1983年，国家组建有色金属总公司，中南大学是系统内最强大学。直到今天，中国最大的有色金属国企，五矿有色金属控股有限公司，总部还是设在长沙。

世界类似的金属富集地区不少，但人口像湖南这么密集的不多。比如说世界矿都--澳大利亚皮尔巴拉地区，常住人口六万，不如湖南最小的县；土地面积却有5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两个半湖南。无论有多少污染隐患，当地少量人口总能找到合适的居住地点。

1950年，皮尔巴拉地区的威特努姆因为生产石棉，成为当地最大居民点。

1966年，石棉污染事件导致多人死亡，政府直接关闭这个小镇，把居民搬走就没事了。而且皮尔巴拉地区靠着印度洋，少量降水直接流进大海，也不会污染饮用水。

湖南有6500万人，而且气候温和，粮食产量高。虽然湖南耕地面积只占全国的2.8%，粮食产量能占到4.5%，基本做到了粮食自给。所以，中国不可能把湖南人搬走，也不可能放弃湖南的农业，必须有几千万人在有色金属矿山附近的河流取水，也用这些河流灌溉耕地。

2019年，有学者分析湖南省近20万名儿童的血铅含量，发现包括长沙在内，12个地区的儿童血铅含量达到每升75微克，而国际警戒线是50微克。儿童血铅含量最高的城市，就是这次爆发铊污染的郴州市。

2009年，湖南邵阳市儿童体检，1354名儿童血铅超标，83名儿童铅中毒，直接导致全市100多家企业停产整顿。

2010年，郴州市将近一万名儿童血铅含量超标，超过300人血铅中毒，污染源企业除了废铅回收厂以外，还包括造纸厂、炼油厂这些并不经营矿产的企业。

2012年，湖南衡阳市一个镇就有300名儿童血铅含量超标，居民家里的灰尘铅含量超出国家标准21倍。

除了铊和铅，30岁以上的观众，应该还记得“镉大米”事件。2011年，《新世纪》周刊发表了《镉米杀机》封面文章。后续检测证明，湖南湘潭的稻米有88%的镉含量超标。2020年，云南省偶然检测米线，又发现湖南益阳市有一批镉大米被送到了云南，没有检测到的还不知道多少。

和这些问题相比，最近的铊泄露事件不算严重问题，只是再次提醒中国人，湖南的重金属污染无所不在，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清理历史欠账。

当地自己体检都能发现儿童血铅超标，为什么不治理污染呢？

一直在治理，但没有替代的产业。郴州血铅事件在2010年引起关注，但从2007年开始，当地环保部门就开始干预相关企业。市环保局、市政府、省环保厅先后10次要求县政府关闭企业，但在2010年形成舆论热点之前，企业一直运营。

地方政府舍不得污染企业，原因是税收。1994年分税制改革以后，土地使用税、房产税、环保税可以全部留存在地方；企业所得税、企业员工的个人所得税、企业使用的水电气资源税可以部分留存在地方，其中大头是县一级。县级政府要增加收入，除了卖地就指望这些营业额高、就业岗位多的矿山。矿山下游还有冶炼、加工企业，如果都关掉，县里的公务员就发不出工资了。

而且这不是湖南一个省的问题。中国最近几年，新能源产业快速发展，大多数企业都需要锂电池。2010年之前，碳酸锂的全国总产量只有2万吨，矿区集中在江西宜春。2024年，碳酸锂64万吨，产地也从江西扩张到了四川、云南、内蒙、青海和西藏。

锂本身的毒性一般，但是开采锂矿，伴生物往往包括铍、铊、氟，都是高毒性物质。2022年，江西省环保督查组检查宜春7家碳酸锂企业，都发现了铊金属污染隐患。比如说永兴材料公司，用含铊污泥作混凝土材料，最终去向不明。另外6家企业排放的雨水，铊含量都超出国家标准，天齐锂业超标最多，达到15.8倍。

更严重的问题，在于各地的小企业甚至是个人私下开采，作坊式加工。请静静帮我读一下新闻报道：

2022年12月，江西省宜春市的部分村庄里，男女老少们扛起锄头，在外务工的年轻人提前回乡，沿着狭窄的田埂路、山路，来到废弃的矿区、山林间，没日没夜地挖石头。手捡、锄挖得来的石头装进饲料袋，在村庄空地上堆成小山，等待称重售卖。

为了挖到埋在地下的锂矿石，村民在后山挖出两三米的深坑，旁边的小树栽倒在地上。一位当地人说，这样的坑有十几个。

2022年，宜春市下属的宜丰县就新增了将近200家选矿厂，这些私自开采和简陋加工的小企业，进一步加剧了铊污染风险。小矿越多，污染就越失控。到了2022年，宜春市的主要河流锦江，出现了全面的铊污染。

中国是世界第一工业大国，湖南、江西是有色金属资源最丰富的地区，不可能完全消除所有重金属相关产业。从历史案例来看，最危险的生产，都来自监控之外的小企业。最有效的监管方式，就是提高行业准入门槛，让标准化生产的大企业接管。

锑金属出口管制

湖南的特色重金属产业，包括金属锑。湖南和邻省广西，是国内锑储量的冠亚军。

同时，中国是全世界锑资源储量最大的国家。去年8月，商务部、海关总署出台了锑相关物项出口管制措施。今年3月，国内锑价迅速上涨。

督工，限制锑出口，按理说短期内应该会导致锑价下降，为什么反而涨价了？

最直接的逻辑，是中国工业规模太大。虽然中国生产全世界最多的锑矿，但中国工业消费量更大，所以限制出口，并不会导致降价，反而给市场增加了更多的变数。

从长期统计数据看，最近十年，全世界锑矿总体上不断减产，中国减产速度更快，而下游的需求还在增加，供需矛盾越来越大。

从供应链来看，中国本来每年还要大量进口锑矿，精炼成氧化锑与锑锭之后再出口。去年出口管制政策出台，氧化锑出口规模一度从每个月三四千吨下降到10月份的42吨，锑锭出口直接归零。这就导致国外锑供应链混乱，与国内锑锭的价差从每吨两万多块上升到二十多万。随着国内逐渐恢复锑相关产品进出口，国外锑价倒灌国内市场，产生了补涨效果。

再看具体的月份数据，过去一年锑价飙涨，和国内出口管制甚至没有直接关系。出口管制在8月份，而锑价在去年第二季度就直线上升，刷新了历史记录。

这有供需两方面的原因。

供应方面，国内进口锑矿的重要来源之一，是俄罗斯极地黄金公司（Polyus）奥林匹克（Olimpiada）矿。去年，这座矿的富锑矿段开采完毕，产量掉了一大半，导致中国锑矿供应短期紧张，之后靠增加缅甸、泰国的锑矿进口才填补了缺口。

国内供应方面，就是前面说的环保因素。湖南锑矿产量全国第一，去年5月，中央环保督察组进驻湖南，导致湖南锑矿供应短期减少。同时，光伏、家电需求上升，引发全球锑价上涨。

最后还有一个短期因素。今年2月份，国家发改委发布136号文件，要对新能源发电项目进行深化管理，限定指标，减少长期补贴。发电企业要赶在指标落地前 “抢并网”，“抢备案”。所以抢购光伏玻璃，增加了短期锑需求，导致3月份锑价上升。

总的来说，中国的金属需求旺盛，锑资源总体紧张，长期涨价是必然的，出口管制制造的价格起伏反而不是关键因素。

俄罗斯消耗一个富矿脉，中国乃至世界就要涨价，为什么锑矿这么缺？

因为锑的含量少，而且分散，富矿脉太难找。

锑的含量，在地壳中只有千万分之二到千万分之五；而且锑的成矿环境能量低、流体运移弱，更容易被其他矿物吸附或协同沉淀，形成富矿脉很难。全球有开发价值的锑矿储量加在一起，也就200万吨锑金属，现在每年就要消耗超过十万吨。

全球锑矿开发高峰是在2008年，那一年全球开采19.7万吨锑金属，其中18万吨来自中国。之后，中国持续多年削减锑矿产量，到去年，全球开采锑10万吨，中国占6万吨。按照现在的开发规模，全球已知锑矿够用23年，中国只够用11年。

所以这几年国内越来越依赖海外进口锑矿，去年进口了5.59万吨锑精矿，相当于1.68万吨锑金属。

同时，锑在阻燃剂方面的作用无可替代，也能明显提高光伏玻璃的透光率。短期内需求不会有明显下降。预计未来几年，中国每年的锑金属缺口会逐步扩大到2、3万吨。中国禁止锑出口，倒也不是限制其他国家，更多还是保护本国的资源安全。

既然锑这么重要，为什么到去年才出台出口管制措施？

不是去年才管，而是去年才有能力管住。

我小学的时候，生活在一个铜钼矿山的生活区。当时我就知道，矿山的上级单位是有色金属总公司，总公司下面有一个正厅级单位：“钨钼锡锑管理局”，想把中国的锑金属产业都管起来。之后几十年，每隔几年，外贸部门或者矿产资源单位就要发文件，想阻止锑资源的过度开发，但是没什么用处。

因为地方政府为了财政收入，支持小企业开发稀有矿产，根本不关心上级的文件。外贸部门要控制出口，地方政府就默许小企业用“铅夹锑”、“铜夹锑”的方式规避监管，向外国走私。从90年代到21世纪初，中国资源消耗特别快。

从2010年起，国内开始大力整治有色矿业环境污染，测到水污染就关闭矿山。在环保审查压力下，湖南、广西大量中小矿企或者被强制关停，要么被并入大矿企，相对容易监管。到了2011年，国家终于能勉强建立出口管制。

但是， 2012年3月13日，美国、欧盟、日本针对中国有色资源出口关税和配额，在WTO提起上诉。2014年3月26日，WTO裁定中国败诉，认为中国违反了WTO相关规定。当时美国对华政策还比较客气，中国对欧美市场的依赖性很强，只能放弃出口管制。

一直到2018年，特朗普发动贸易战，主动否决wto上诉机构的法官任命，导致7个法官席位在2018年就只剩3个人，到现在只剩1个人，完全无法审理上诉案件。在全球化相对退潮，wto机制相对失效的背景下，中国终于能够推出单方面的稀缺资源出口限制。可以预计，将来出口受限的矿产项目，还会继续增加。

今天提到了两个问题，湖南的重金属污染，和中国对锑金属出口进行管制。这两个问题是连在一起的，全球最大的锑矿就在湖南冷水江市，同时冷水江市的重金属污染问题，也排在全国的前三名。

要解决问题，这两个话题也有类似的改革方向。

有色金属产业制造的重金属污染多，说明相关企业没有承担污染治理成本。稀缺矿产消耗越来越快，说明生产企业没有考虑未来资源耗尽的技术成本。两个成本都加到金属产业链上，说明有色金属需要大幅度涨价。

但涨价也可能带来负面效果。前面提到了2022年的例子，锂矿涨价导致宜春市全民上山开矿，制造了新的污染危机。这需要在全产业链建立准入制度，不仅要禁止小企业随便采矿，还要保证小企业私下挖的资源卖不出去。

为了保证地方政府的监管积极性，让地方政府在当地的资源型企业中占比较高的股份，同时也为企业的安全生产做担保，可能是一个有效的选项。在有色金属未来大幅度涨价之后，如何在安全生产的前提下保证竞争效率，这是一个需要经济学专家做实证研究的大问题。

感谢各位收看，888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