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868】物流成本高，本溪编制大

大家好，2025年2月25日星期二，欢迎收看868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物流成本：中国与国际对比

2月4日央视新闻报道，根据最新统计结果，2024年，我国社会物流总费用占GDP的比率是14.1%，比2023年下降0.3个百分点。

政府还提出了下一个阶段性目标，到2027年，把物流费用比例压缩到13.5%。

督工，超过14%的物流费用比例，说明1/7的社会财富花在物流方面，你怎么看这个数字？

物流比例高，是中国经济的一个显著特征。2020年前后，中国的比例是14.7%，德国是7.5%，日本是7.4%。中国用了多年才降到14.1%，的确是一个很不寻常的数字。

但我们也要考虑到国土空间、资源分布与经济结构的影响，不能简单地用一个数字来做结论。

比如说德国、日本为例，这是两个制造业比例很高的国家，经济结构类似于中国东部。但德国和日本的国土面积小，只相当于中国一个大省，所以中间产品的平均运输半径较短。现在的德国经济虽然开始和整个欧盟的产业做配套，但欧盟的一体化水平还不足，德国企业只能在波兰、捷克这些周边国家做深入配套，这并不是德国的优点，而是欧盟的问题。

日本是岛国，海运比例高。而水运成本最多也就是铁路的1/2，公路运输的1/5，所以日本的物流费用比例肯定低于中国。2024年，日本全部货运量的55.5%是公路运输，公路平均运输距离只有59公里。而中国超过七成的物流都是公路运输，公路平均运输距离177公里。中国的公路物流比例肯定要想办法降低，但不可能像日本那样，把产业都集中到港口城市。

另一方面，虽然中国现在是出口大国，但是德国与日本更依赖于实物产品出口。只看出口占gdp的比例，日本和德国连续几十年都压倒中国。所以，货物输送到消费端的物流成本被其他国家承担，相当于的长三角、珠三角只承担到省界的货物运输运费，肯定会降低物流成本比例。

另外，中国虽然一直在产业升级，但从全社会来看，德国与日本的产品，经济附加值还是明显高于中国。不看吨公里数，只看总吨位，日本每年的货运量40多亿吨，而中国是565亿吨。也就是说日本用中国8%的货运量，还能产出中国23.7%的GDP。再考虑到前面提到的日本港口经济特征，平均运输半径不到中国1/4。日本社会物流比例低于中国，是必然的结果，不一定能给中国提供参照。

中国国内也有类似的例子，江苏是制造业大省，但国土面积并不大，10.7万平方公里，只相当于2/3个湖南。江苏省内部有发达的运河可以降低成本，如果要向省外运商品，就算其他省的物流成本了。所以江苏的物流费用占GDP是12.9%，低于全国水平。

而海南虽然是一个岛屿省份，但本地没什么制造业，内河航运业也不发达，大多数消费品都要从外面运进来，再通过公路运输分给各个城市，全省的物流成本占gdp的比例超过20%。中国的物流成本比例，就是被这些产业少，物流多的省份拉起来的。

现在世界上第一人口大国是印度，也在努力发展制造业。但印度的物流成本占gdp的比例也只有10%，低于中国，也低于江苏省。这是为什么？

从自然地理因素来说，印度两面临海，而且面积不到中国的1/3，所以印度的国内物流成本低，最多也就是把物资从港口运到新德里，陆地上走1000公里就可以了。而在中国，这个距离，广州的物资还没到成都，更不要说后面的西宁、乌鲁木齐。

另外，印度制造业高度类似于中国的90年代，依赖外资，也依赖于外部供应链，电子、汽车、纺织这些赚钱的生意，往往集中在海边，主要运输是从港口到几十公里外的工厂。从经济地理看，印度是一个弱化的日本，所以10%的物流成本已经不低了。

综合来看，在国土面积、经济体量上与中国有可比性的国家，只有美国。美国现在的物流占gdp比例是7.6%，但也要先排除客观条件的影响。

美国目前还是世界第二大的制造业国家，但是比例持续下降。中国制造业占gdp的比例是26%，美国只有11%。所以，同样是一万美元gdp，美国的物流需求更低，只有中国的23%。

从运力结构来看，美国卡车占据了总货运吨数的64.6%，与中国接近；美国卡车货运平均距离约为332公里，高于中国公路货运的177公里。同时，美国有65%的公路货物，运输距离都在80公里以内，这说明剩下的都是长距离公路货运，有不少卡车在东西海岸线之间往返。而中国的平均内陆货运距离只有两百多公里。扣除吃青春饭的额外收入，中国卡车司机年收入十几万到二十万，而美国是三十多万美元，人力成本差异也很大。重型卡车并不是美国物流成本的核心原因。

美国真正的优势，还是水运和历史上的基建。美国和印度一样，两面临海，所以三大工业区都靠近海港。

除此之外，美国还有内陆的航运，其中密西西比河流域覆盖了1/3美国国土，长江流域只占中国面积的1/5。长江上游的山区几乎不能通航，密西西比河的大支流，沿着平原可以深入到加拿大边界附近。美国东北部的五大湖，面积加起来25万平方公里，和四川盆地面积差不多。只需要修几条平原运河，芝加哥这种距离海洋1000公里的城市，也能享受海港待遇。

剩下的陆地运输，美国也在地形上占便宜。丹佛以东，2500公里直到大西洋，地形平缓开阔，无论是修铁路还是修管线，成本都比比中国低。而丹佛向西，最短距离不到1200公里，又可以遇到太平洋港口了。

所以，中国在整体上学美国是很难的，最近几年国家持续推动公路转铁路运输，公路转水运，鼓励多式联运，加强物流行业市场化比例，是在局部参考美国经验。但整体上想降到美国的水平，不太可能。

体制内官员评价物流成本的问题

体制内官员也评价过中国物流成本问题。2023年11月，黄奇帆说“如果中国物流成本降低5%，意味着多出6万亿，是整个工商企业利润的一半”，督工你怎么看？

这句话不是黄奇帆讲话重点。网上有黄奇帆2023年11月的讲话全文，看完全文就知道，黄奇帆主要在谈生产性服务业问题，物流成本只是顺带一提，没展开细说。

但他前对物流成本问题有过完整论述。2023年5月，第十三届中国物流投融资大会上，黄奇帆从能耗、运输与仓储三方面，详细提出过物流行业降本方案。

首先，黄奇帆指出，我国工业产值占全球三成，但地下资源消耗量占全球超过一半，导致低附加值货运量太多，拉高了物流成本占比。同时，国内单位GDP能耗偏高，是世界平均水平1.5倍。这主要通过降低能耗来解决。

另一方面，国内工业品回收率偏低，约为10%，远低于发达国家。之前国内制造业整体处于生产、使用、废弃的一过性流程，如果能提高国内对设备、材料的回收利用率，比如提高废铁、建筑垃圾的回收利用率，就能对应减少资源依赖，减少原材料运输需求。

货运结构方面，黄奇帆对公转铁、公转水，以及高速路费分别展开计算。因为铁路体制僵化，目前工业开发区很多，但都要依托原有的火车站，做不到用铁路打通最后一公里，工厂出货就算用铁路，起码也要进站出站两次汽车装卸。所以，黄奇帆建议，中国对千亿产值以上的工业园区修建直通货运铁路，让铁路货运比重提高10个百分点，节省1万亿物流成本。

内河航运方面，国内主干线是长江，而三峡大坝设计货运能力是14亿吨，跟不上国内需求，必须汽车翻坝运输，如果能建设二闸口，让三峡水运能力翻倍，成本也能大幅度降低。这就是我在年终总结提到的湖北地方利益集团问题，必须由中央出面打破，才能充分开发长江上游的产业潜力。

黄奇帆还提到，国际上一般经营性公路运行25到30年就不再收费，我国相应路段如果到期也不再收路桥费，每年也能减掉一两万亿物流成本。这方面我持保留意见，原因就是前面说的，中国地形比美国复杂，高速公路维护成本要高得多。850期节目我介绍了2024年中国山区高速公路的重大事故问题，在当前的收费水平下，公路维护已经暴露了隐患，如果直接不收费，结果未必是降低物流成本。

总体来说，黄奇帆的方案还是比较可行的。对铁路这种已经不具备天然垄断性的行业，应该继续市场化，让地方政府和企业能从货运支线赚钱。对于长江这种有天然垄断性的交通干线，应该中央统筹，不能让某个省的地方利益影响上游。861期节目介绍化学品运输的时候，分析过铁路专用线的进度问题，欢迎各位观众回顾。

本溪市的经济困境与未来

2024年底，辽宁本溪市连续出现两个大新闻。一件是本溪市下辖的本溪县拍卖县政府停车场停车位和党政机关楼体广告位，经营期限30年，底价1.62亿，结果无人报名，最终流拍。

另一件事情发生在本溪桓仁县的乡镇学校，工作人员把倒进垃圾桶的饭菜，重新捞出来给学生吃。国务院因此约谈了本溪市政府主要负责人。

督工你怎么看本溪市的现状。

拍卖未来几十年的公共资源，解决当前的财政问题，已经算是寅吃卯粮，结果还流拍了。说明大家都认为本溪未来会继续衰落，本地人的消费能力用不上广告，本地的车连现在的停车位都停不下。中国现在这种卖未来都没人要的城市还有很多，但因为本溪的历史地位，还是值得额外关注。

在我父母和我读书的年代，地理书对辽宁的冶金工业有一句概括性的介绍：抚顺产煤，本溪出铁，鞍山炼钢，本溪的城市地位，完全和炼铁相关。

钢铁中最致命的杂质是硫和磷。含硫多，高温的时候钢铁变脆；含磷多，低温的时候钢铁变脆。泰坦尼克号沉得快，一个原因就是船身含磷多，在冰山附近航行变脆，所以撞一下就沉了。

中国乃至东亚有很多含铁的矿石，但缺高质量铁矿，尤其缺杂质少的铁。本溪在露天就能开采低磷，低硫铁，所以很早就被关注。最早意识到本溪工业价值的是日本。

日本为了造军舰，原来要从英国和瑞典进口低磷铁，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低磷铁价格猛涨，一度还买不到。所以日本从1915年开始，在本土建立低磷铁冶炼厂，但还没等到建成投产，世界大战就结束了。1921年，世界列强召开了世界裁军会议，规定各国10年内不造新主力舰，所以日本海军减少了订单。日本财阀为了压低成本，把低磷铁设备转到本溪。

大多数煤炭都含硫，含磷，早期造低磷铁都靠木炭。日本的本溪湖煤铁公司一开也准备使用木炭，但随后发现本溪湖煤矿上层煤低磷、低硫，可以直接炼铁。1921年9月，本溪成功生产低磷铁，质量和效率反超了瑞典产品。现在本溪还留着本溪湖煤铁公司的1号高炉，是国内乃至亚洲现存历史长的高炉。

到了建国初期，全国的炼铁能力七成在东北，炼钢能力九成在东北，钢铁加工能力一半在东北，所以，除了沈阳、长春、哈尔滨三个省会和大连之外，产煤的抚顺、产铁的本溪、炼钢的鞍山，也都设直辖市，和北京、上海并列。

1953年一五计划开始，苏联援助改变了解放前的经济格局，所以到了1954年，大多数直辖市降级，本溪不再是直辖市。但是，连续几十年，钢铁还是占到本溪经济的90％以上，四分之一的人口是钢铁的职工和家属。钢铁生产导致的空气污染，甚至让卫星照片看不到本溪市区。

一直到现在，本溪还是重要的钢铁工业城市，去年钢产量1700万吨，而且包含很多搞质量的冷轧钢，可以直接造汽车和家电。但是，钢铁工业的自动化水平越来越高，钢铁工人数量反而开始下降。

更重要的是，本溪现在每年的铁精矿产量不到1600万吨，含铁量只有几百万吨，撑不起1700万吨的钢产量。所以，本溪大多数铁矿石需要从外部输入，额外加一层运输成本。前面提到中国未来要压缩物流成本占gdp的比例，所以鞍山钢铁集团新规划的生产区，都集中在营口这些沿海城市。本溪因为铁矿而建市，现在最初的建市理由消失了。

为了解决本溪的经济和就业问题，辽宁省的规划是建设“北方药谷”，发展中药产业。2012年，国务院批准本溪开发区成为国家级高新区，后来又进一步升级为沈溪新城，远期规划面积205平方公里。规划人口140万。但现在本溪的全市人口已经只有125万。

为了落实规划，本溪市用了很多东北城市的老办法，先把市政府搬过去，再把省内顶尖的本溪高中搬进去。提供补贴，让沈阳药科大学、中国医科大学、辽宁中医药大学等六所医药类大学都来办校区，形成了接近8万人的医药大学城。

发展到现在，本溪高新区从最初4家中药厂，扩展到上百家医药企业，但是直到现在，高新区的总人口也只有十万上下，不到规划数量的十分之一。从全国来看，《生物医药产业园百强榜》里没有本溪高新区。

这倒也不奇怪，从纯经济角度看，中药在全国各地都不能支持县域以上的经济。全国传统的四大中药材集散地——四大药都：安徽亳州、河北安国，江西樟树，河南禹州。除了亳州，其他三个都是县城。而亳州本来也是阜阳下属的县级市，21世纪才单独带了三个县出来，成为一区三县的小地级市。这说明，中医药的溢价，主要靠文化价值和市场营销。生产环节留下的利润很低，最多也就是支持县域经济，接不住一个工业地级市的转型。

中药赚不到多少钱，本溪市最近几年的发展重点转向旅游业，利用山区优势，搞各种游乐项目。本溪市自己开会讨论发展目标，都自称“沈阳后花园”，或者是“盛京后花园”

但问题是，辽宁乃至东北，只有一个沈阳还在聚集年轻人。而在沈阳周围，自称“沈阳后花园”的城市，至少还有铁岭、辽阳和抚顺。辽阳弓长岭搞汤河流域改造，口号是“沈阳现代化都市圈的山水后花园”。

所以，旅游业也救不了本溪。现在本溪市作为一个东部工业城市，财政方面高度依赖于国家补贴。2025年的预算刚出来，预计收入96亿，其中税收59亿。而支出预计182亿，另外还打算还37亿的债。

本溪乃至东北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房地产周期来得晚，去得早。吉林和黑龙江两个省，商品房销售面积在2012年就到了最高点。辽宁省吸收了吉林和黑龙江的一部分外迁人口，2017年销售面积4000万平方米，在疫情之前就达到了历史最高点。去年辽宁的商品房销售面积还不到2000万。

全国大多数地区，房地产信仰是在疫情快结束的时候破掉的，东北最迟到2017年就破了，所以东北的地方财政要比其他地方更早出问题。沈阳最靠近本溪的城区是浑南新区，前几天刚刚停掉了两条有轨电车线，这和本溪的停车位卖不掉，是同一个矛盾的不同表现。

财政方面维持不了城市，还有一种思路，是可以根本不去维持。本溪两县四区加起来，现在只有125万人口，从地图上可以看到，这是两个县的底子，只是因为过去的工业发达，在西面划出四个区，人口最多的明山区只有34万人。

面积最大的区是南芬区，完全是因为铁矿才出现，常驻人口几万人，可以撤成一个镇。其他三个区加起来1000多平方公里，并成一个区，省掉3个正处级单位，人口和面积也很合适。

如果本溪市能撤掉大多数区级编制，放弃140万人的开发区规划，除了能节约公务员工资之外，各城区的基础设施也可以集中使用，最起码不至于30年的停车位卖1.6亿没人买。

再放开一点思路，撤掉三个区之后，本溪地级市就可以取消了。西面工业区设一个县级市，和东边两个县平行管理，都作为沈阳或者抚顺的下属单位也没什么问题。为了帮助沈溪新城卖地，本溪市政府已经搬到了沈阳郊区，说明本溪市自己也赞同从沈阳管理本溪。当年因为经济地位高，本溪市可以设直辖市。现在如果整个城市的经济增长点只剩下分享沈阳的房地产经济，那就应该让行政体制去配合经济基础。

前面介绍中医药产业的时候提到一个数据，地级市亳州比较小，只有一个谯城区加三个县，看起来和本溪市差不多。但亳州一个谯城区就有153万人，比本溪市全市都多，下面三个县，每个县都有百万以上的人口。从现在的老龄化数据看，到2040年之前，本溪市全市人口加起来，比不过亳州市任何一个县。撤掉地级市，就应该像当年撤掉直辖市一样自然。

感谢各位收看，868期节目到此结束，睡前消息继续保持二、五、日更新，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