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886】没有胖猫的社会 是什么样？

胖猫事件回顾与分析

大家好，2025年3月30日星期五。欢迎收看882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去年4到5月份，我们休假期间发生了“胖猫事件”。最近因为315晚会批评胖猫家人发起的自媒体营销事件，“胖猫事件”再次成为网络热点，督工你怎么评价？

我先简单回顾一下。胖猫是出生在2003年的年轻人，网恋认识了女友谭某，为此从湖南来到重庆见面，并考虑结婚。在两年时间里，胖猫在网上打零工，代练游戏账号，赚了几十万元。为了拉近两人的关系，他生活开支很少，大多数收入转给了谭某，但一直没有得到热情对待。最后谭某提出分手，胖猫精神受到打击，把最后的收入转给对方，在2024年4月11日跳江自杀。

谭某的姐姐来收拾后事，发现聊天记录，找到自媒体合作，发布一部分对话截图，直播攻击谭某，要求她退钱，并为胖猫之死付出代价。这引发了全网共情，网民除了指责谭某之外，还纪念了胖猫的去世，给自杀处点外卖。期间蜜雪冰城、华莱士、茶百道等品牌用空盒冒充成品，激发了二次热度。

2024年5月19日，警方发布调查报告，认定谭某没有诈骗嫌疑，不负刑事责任。而且，因为两人存在公开恋爱关系，所以民事责任仅限于向胖猫家人有限退款。同时，胖猫家人滥用自媒体，有选择地公布信息，涉嫌违法，应该受到批评。这份公告引发了争论。

今年315晚会，胖猫事件再次被当做重点案例介绍，今年的晚会重申了去年警方的调查结论，指责自媒体选择性使用事实，以及部分自媒体企业放大话题，用虚假事实获取流量。去年网民点外卖的纪念行为，也被认为是浪费食品。央视估算数据是总价值600万元，重量94吨。

这再次引发了全网的质疑和批评，认为315晚会的指责才是制造虚假数据，片面截取事实。可以推测，以后如果再出现类似的社会新闻，胖猫事件还会被反复提起。

然后说我的个人看法。

首先，法律结论方面，我认为警方的结论问题不大，谭某的行为不可能被认定为诈骗。因为诈骗首先要有虚构的交易，要向另一方承诺明确的回报。这个回报必须是物质或行动，不能是精神方面的安抚。如果只是向对方提供荣誉和情绪价值，就得到了对方的赠予，这显然不能算是承诺回报的交易，否则宗教和慈善机构都必须算是犯罪集团了。我虽然不喜欢所有慈善基金，但不至于把问题上升到诈骗层面。

但在叙事上，我认为警方的公告有问题，没有必要去确认双方的恋爱关系。因为就算没有恋爱关系，自愿的馈赠、捐赠也不能随便撤销，至少不能认定为犯罪。警方只需要关注是否有诈骗，是否有约定的债务关系，不应该对其他问题做过多主观推测。

除此之外，官方最差的一个操作，就是给网民的纪念行动做负面定性。因为网民的主流观点并不是质疑法律结论，而是要表达自己的同情和担心。官方如果要评价这件事，指出堵塞交通、浪费食品这些缺点是可以的，但必须告诉普通人，如果在桥上丢食品纪念不合适，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正常表达自己的情绪，还有什么方式可以释放共情心态。如果只有否定，没有服务，情绪就会转换目标，批判有关部门的公关团队。

更进一步说，民间情绪，具体来说是对谭某行为的不满，更是对自己生活的担心。官方可以说谭某的行为不涉及犯罪，也可以说胖猫自己要对生活负最大的责任。但如果有关部门已经关注到民间的不满情绪，最好的化解方式，就是给出普通人可以理解的生活选项，让年轻人知道自己如何避免类似的生活危机。如果只是对普通人说你不应该纪念胖猫，在他已经和胖猫共情的前提下，这条信息可以理解为“你就算变成胖猫也不许抱怨”。当然会激发更大的不满。

如何避免成为胖猫？

在“胖猫事件”之后，督工你认为社会应该倡导什么样的道德和价值观？

对曾经的胖猫，以及认为自己可能遇到胖猫危机的人，应该在三个方面做心理建设。

首先要讲清楚，对人最重要的那部分情感，不可能用钱硬买，也不会因为没钱就毁掉。如果一份感情已经和物质财富挂钩，它不一定是坏的，比如说常去的饭店，老板也可能和你产生友情，平时体现为菜量加大，有事情的时候体现为临时免单。这种附属于物质交易的友情是真的，但绝对没有资格去颠覆你的人生规划。

具体到胖猫事件，承认自己愿意为谭某花钱没问题，承认自己对谭某有心理依恋也没问题。但胖猫应该早点设想两个场景，一个是对方感恩图报，因为自己的馈赠勉强答应发展亲密关系，心里依然不喜欢；另一个场景是对方认为你赚钱能力不错，为了拿钱的预期，愿意保持当前的模糊关系。这两个场景，长期来看都是悲剧，是比当下中断关系更可怕的未来。如果这两种未来都能接受，那当下分手，就是更好的选项，不应该破坏整个人生规划。

其次，我们要认识到自己的心理天性。人类是一种设计寿命只有30岁的生物，本来就要在十几岁到20岁的年纪完成恋爱和繁衍。所以，年轻时遇到的前几份感情机遇，无论质量是高还是低，在我们的潜意识看来，都不能随便错过，否则整个人生都没有意义了。

但是因为经济和技术的进步，人类现在是一种平均寿命80岁的生物，感情生活要持续几十年。30岁的时候，也许最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所以，年轻的时候遇到令人痛苦的感情，要早点用理性去评估自己的生活，不要让一次挫折否定整个人生。从目前的信息来看，胖猫在自杀前一年，已经意识到了感情的问题。但他害怕自己放弃执念之后，丢掉全部人生动力，所以拒绝更换赛道，用自己唯一擅长的事情去填补漏洞。哪怕对面不是谭某这样的人，他也很可能做出极端选择。

另外，上面说的这些经验，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知识，但肯定不应该是一个陌生的秃头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讲述。如果需要年轻人理解自己的人生状态，应该是熟悉可信的朋友，在小规模的私人聚会上说，在路边大排档的酒桌上分享，或者是在自驾游的路上唠叨。

我看到很多网络评论也赞同我的观点——在胖猫的最后几个月，任何时间，如果有人冲进他的出租屋，把他强行拉出来，吃喝一顿，随便走走，听他哭一场或者讲讲自己的恐惧，就能把他带回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胖猫的问题，是他在自杀之前，现实中缺乏可以共情的朋友，也没有可以信任的长辈，所以一个人把路走窄了。有关部门如果真心关心胖猫，如果真的想干预有类似担心的人，办法无非是两个。或者是拿出资金和场地，鼓励年轻人在城市重建熟人网络；或者是加强社区建设，让基层干部得到普通人的信任，能缓解普通人的情绪异常。要是两方面都做不到，那还不如不管，至少不会激发普通人的厌恶。

法律、道德与社会共识

督工你提出的方案，目标都是避免年轻人成为下一个“胖猫”。为什么不从反方面着手，向谭某这样的人施加压力，迫使她还钱？

以往的节目，我介绍过一种低成本反腐方案，就是在承认犯罪事实的前提下，免除行贿罪的一切责任，既不用坐牢，也不用赔钱。让受贿者去承担100%的责任和成本。

这样，对于已经发生的贿赂行为，查处难度会明显降低，行贿人作证没有任何压力。对于可能发生的贿赂行为，受贿者和行贿者之间互不信任，很难达成合作。官员甚至无法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竞争对手派来的，想用一小笔贿赂把自己变成罪犯，抢自己的位置。

除非两人早就达成牢固的信任联盟，否则贿赂几乎不可能发生，但这种情况首先少见，其次也缩小了调查范围，还是有利于对付腐败。

类似的，对于结婚彩礼问题，无论是嫁女儿，还是招女婿，我的观点一直是国家应该用法律保护收彩礼一方的绝对权利，把彩礼看成不设条件的单方面馈赠。只要钱到了对方手里，绝对不许要回去。就算悔婚、退婚、快速离婚，彩礼钱也必须100%留在下来。

文化方面，国家每次保护彩礼的绝对权利，都要大张旗鼓的宣传，让所有人都知道，彩礼付出去，就不许再谈任何条件，那是你心甘情愿无条件送给对方的钱。不能用来定性骗婚行为。

这样，对于那些真心想给彩礼，而且真有感情的婚姻，什么都没改变。比如说两人自由恋爱，同时男方觉得女方本来在家照顾老人，现在离开了原生家庭，理应给一笔养老金，帮助岳父岳母买健康保险，那就放心给，皆大欢喜。

而对于那些本来不是完全情愿，完全是因为彩礼交易才结合的婚姻，其中一方时刻担心对方拿钱之后转身就走，不能达成互信，也就自然消灭了绝大多数彩礼，消灭了买卖婚姻，落实了婚姻法的自由婚姻精神。

现在，对于胖猫事件，如果我们希望减少未来类似的问题，那就不要让任何一方有收回损失的想法，不仅自己不能有，家庭也不能有侥幸心态。除非找到诈骗或者非法集资的证据，否则就不应该对拿钱的一方施加压力。

法律的目标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付钱和感情没关系，对方和你谈恋爱，和接受你的馈赠，完全是两回事。你要是想砸钱实现自己的执念，那你只是在砸钱，绝对不是砸感情。这才是避免下一个胖猫的文化共识。

现在胖猫姐姐想证明谭某是坏人，想让谭某还钱，我理解她的立场和利益。但是，我的需求是：我的后代可以大概率做一个自由的好人。我有个儿子，我不希望他认为花钱可以买感情；如果他将来再给我生个孙女，我也不希望我的孙女认为谈恋爱和经济赠予有关系。

过去谁是坏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未来要避免坏人利用模糊的社会心态赚钱，更要避免好人抱着侥幸心态砸钱。在这种环境下产生的感情，才是纯粹的感情，才是能融入人生规划的感情。

如果感情真的和物质财富彻底脱离关系，每个人的情感需求都能得到满足吗？

自由当然也会产生很多问题，但在现代社会的法理下，首先应该让人知道自己有自由，然后再相互约定，控制自由的负面要素。比如说，有人发明了汽车，汽车会撞死人，正确的思路不是让马车行会去批判它，而是分析交通事故的原因，让市民和所有的车主一起讨论，一起博弈，制定一个限速标准，剥夺在城市里超速行驶的自由，也剥夺左侧行驶的自由，汽车和马车都要同时受限制。

类似的，如果大多数人都确信，不能用钱约束感情和婚姻，甚至不能用任何其他物质条件约束感情和婚姻，结果可能也会让一部分人不知所措。比如说，少数外貌和能力出众的人，可能会吸引更多的异性，得到更多的交往机会。同时，一些外貌和能力都较差的人，不能再花钱讨好异性，也不能用高额彩礼换婚姻，可能会有失落感。

如果出现这种失落感，我认为社会还是在进步。作为一个共产主义接班人，我坚持认为，无论用权力、用钱，还是用道德压力，迫使一个人改变自己的感情寄托方向，都是不合理的。不能说少数人缺乏异性交往机会，就想办法减少其他异性的选择，让无辜的人为他们提供服务，这是严重的侵犯人权，而且会制造更多的胖猫。

我的意见是，首先，承认外形外貌对某些人的极端影响，在国家审核的前提下，可以允许医保资金支持特定人群的整形、整容手术，相对拉平他们的人生起跑线。剩下的事情，就不是法律能管的范围了。国家只能提供条件，鼓励每个人都多样化发展。

既然法律已经破坏了用钱讨好异性的赛道，剩下的方向对大多数人都是平等的，而且远不只是外貌一条赛道。在经历几十年的人生之后，我确信，一个人的长期吸引力，是性格、才艺、身材、阅历和知识储备的综合体，只要愿意拿出赚钱的精神去提升自己，比如说健身、读书、社交，几乎每个人都能让一部分异性产生兴趣。

人类拥有稳固的婚姻制度，最多也就是过去一两万年的事情，或者说过去几百代人的独特经历。之前的人类，既没有婚姻法，也没有财产多少的区别。但我们的祖先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混乱。他们有自己的恋爱方式，比如说借着打猎采集的机会增加了解，比如说在火堆旁边讲故事、练习音乐和舞蹈能力。然后他们就生出了我们这些后代。今天活在地球上的每一个人，都带着祖先自由交往的基因本性。

和我们的祖先相比，现在财产绑定的婚恋关系，反而是一种畸形的生活。胖猫就是因为摆脱不了私有制下畸形的人生观，所以才走进了心态上的死胡同。让他再活一次，拥有选择的机会，我相信他也愿意生在一个财产和婚恋无关的年代，像我们的祖先一样谈恋爱。

最后总结一下我的观点。

首先，有关部门的法律判断大致正确，但公关操作完全错误。他们不关心普通人的情绪，也不想理解情绪背后的深层原因，只希望事情尽快过去。

其次，普通人拥有发泄情绪的权利，在道德上批判谭某，或者是批判胖猫的家人，都能满足一部分人的情绪。但如果想解决问题，还是要用理性去考虑社会矛盾，去提出改革方案。如果不严肃考虑矛盾的深层原因，不敢批判私有制下的畸形文化，明年清明节我们纪念的可能就不是胖猫，而是新的受害者。

3月3日的871期节目《结婚冷静期 悄悄地进村》，我讨论了最新的婚姻制度修订问题，原则上赞同新的房产分配办法。就是离婚的时候，主要看谁为房子出了钱，而不是看房产证上有谁的名字。这不仅可以避免“洗房”或“吃绝户”的问题，还能让大家更冷静地看待婚姻。

但是，在871期的结尾，我讲了一个似乎完全相反的案例。今年2月，张先生与王女士结婚，签订了《婚前财产约定协议书》，而且到公证处做了公证。约定张先生的一处房子婚后归王女士个人。然后，张先生婚后就失去了对房产的支配权，哪怕是他全款出过钱也不行。

有观众在评论区问我，婚前的赠予协议有效，可以转移产权；而结婚同时的房产证加名无效，不能转移产权。这是什么道理？

这里我回答一下，婚前的赠予协议，是单纯的赠予，而且公证过了。就算不是婚前协议，而是普通人之间的赠予，也必须生效。

而结婚同时的房产证加名，是过去婚姻风俗的延伸，是一个模糊合同，国家不保护这种模糊的约定。法律不保护凭空加名，就是让婚姻和资产转移相互独立，迫使婚姻保留在纯粹的“你情我愿”感情层面，这才是社会主义国家的法律原则。

所以，我虽然不喜欢有关部门对胖猫事件的公关处理，但基本赞同警方对胖猫事件的法律结论。赠予就是赠予，只要对方没有虚构回报，就不能算诈骗。进一步说，我也希望法律能保护谭某这种人收钱的权利，而且向全国宣传。让所有想谈恋爱的年轻人都看个明白——花钱不仅买不到感情，也约束不了对方的行为。这才能拯救更多潜在的胖猫候选人。

感谢各位收看，886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