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点黑话70】从岛津义久到麦克阿瑟，日本如何吞并琉球？琉球王国覆灭史（下）

大家好，欢迎收看第70期讲点黑话。

美国占领琉球群岛初期，其实也半心半意试过扶持琉球史观和本地民族认同，同时打压对日本的认同。为此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包括禁止在琉球悬挂日本国旗、演唱日本国歌、取消日元流通、发行新货币等。

但美国控制琉球的主要目的，是打造干预东亚、西太平洋地区的核心堡垒。为了这一目的，无论是军政府还是文职机构时期，美国都在岛上大规模征地，以便建设庞大的军事基地。根据统计，高峰时，美军基地占地大约是冲绳县陆地面积的20%，并且很多都位于平原或缓坡地带，本来是当地经济精华区。

但与向日本官方提供援助时的大方相比，美国在冲绳及其他岛屿征地时，出价相当吝啬，导致几乎没有地主愿意主动售地。面对抵制，美国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强征。这深深激怒了当地民众。由于知道力量过于悬殊，琉球民众并没有采取以卵击石的死抗到底，接受了现实，只把怨恨埋在了心里。但回头看，美国当局的教条成功在自己和琉球民众之间塑造出了“我们”和“他们”。随着恨意转移，旧日本在琉球民众的回忆中，形象反而改观了。

在基地大致建成后，美军在海外一贯扰民的德行，以及美国政府对他们近乎无底线的包庇，也在不断刺激当地人心，厌恶美国统治。另外，冷战时期是核军备竞赛的高峰，作为美军在东亚核心军事据点，琉球当然也引入了核武器。巅峰时，美军部署在琉球的核武器数量超过1300枚。经历过地狱般的冲绳战役，琉球民众很担心，如果再次爆发战争，自己家乡会沦为更可怕、更悲惨的战场。对美国基地的不满和对战争的恐惧，汇合成了反基地运动，对琉球历史走向产生了重大影响。

同时，还是因为把军事基地放在首位，美国在占领琉球时期对发展经济很不上心。虽然也给了一些援助，但只是授人以鱼，治标不治本。琉球缺少天然资源，内部市场很小，只有走外向型经济才有出路。可是美国根本不关心这些，对琉球与外界的人员和货物流通做了大量限制。加上大量优质土地被美军占据，当地产业发展相当受限，只能围绕美军基地做服务，整个群岛既封闭又落后。

反观日本本土，从50年代开始，经济发展就进入了快车道，到60年代全面起飞，看上去更是一派欣欣向荣，把琉球远远拉开了差距。比如亲日人士算出，如果琉球是日本冲绳县，那么得到的转移支付可以多三倍。对比之下，琉球人对美治当局更加不满，回归日本的声音从无到有，从小到大。

1959年6月30号，一架美军飞机坠毁在冲绳岛石川市的宫森小学，酿成17人死亡、210人受伤的惨剧。不管美方如何辩解这只是一次意外，琉球民众对美军基地的厌恶还是进一步大增。在反基地运动声势大涨的掩护下，1960年，“冲绳县归还祖国协议会”成立，回归日本开始成为琉球公开的主流民意。当然，这背后恐怕也少不了东京在暗中推动。

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是冷战的一个高峰期，同时日本在西方阵营里的地位已经有了明显提高。虽然态度还很小心翼翼，但东京正式向美国提出了归还琉球的要求。之前美日对琉球群岛主权的模糊处理，此时就显示出了意义。日本提出，收回琉球只需要美国移交行政权，一上来就很贴心地解决了美国向战败国移交领土的面子问题。美国虽然没有马上同意，就“要不要归还琉球”展开会谈，但接受了“琉球主权在日”的观点。站在日本角度分析，一旦突破了主权确认的关卡，之后无非是软磨硬泡的功夫了。

1959年到1960年，当时的自民党政府顶着空前激烈的第一次安保斗争，强行批准了修订后的《美日安保条约》，向美国表达了自己的忠诚。根据后来的解密资料，在公开条约之外，两国还达成了秘密协议，其中就包括日本承诺，即使收回琉球，也会继续允许美国在当地引进和部署核武器。这是日本软的一手。

修约和秘密协议达成，确实让美国相当满意。华盛顿出现了用琉球巩固美日同盟的声音。这种主张认为，如果迟迟不同意归还琉球，战后被美国驯服并与美国结盟的日本民族主义可能再次转向反美。琉球虽然重要，但与整个日本相比就微不足道了。何况日本已经承诺不会动摇美军基地，并且琉球在经济上对美国其实是个包袱，不如做顺水人情。

另一方面，琉球本地的回归日本声浪一波高过一波。1962年，当地咨询委员会通过了归还行政权决议，此后一直到1969年，美届会议都通过类似决议，反复多达18次，在政治和舆论上为日本收回琉球提供了极强的合法性助力。

美国也松动了限制，允许日本官方与琉球展开更多互动。日本政府趁机积极向琉球当地示好，提供各种援助拉拢人心。1964年东京奥运会举办，奥运火炬传递首次抵达琉球，受到了大批民众欢迎。此时，回归日本在琉球本地民众中已经是压倒性主流。

美国政界主流也逐渐接受了归还琉球不可避免的观点。1967年，深陷越战的美国总统约翰逊同意与日本就小笠原群岛归还问题展开谈判。双方私下都认为，小笠原群岛是试探，一旦谈成，下一个就是琉球群岛。1967年11月，美日达成协议，美国于次年6月将小笠原群岛行政权归还日本。日本欣喜若狂，琉球回归已不再是遥远的可能性。

虽然因为1968年美国出现政治轮替，关于琉球的谈判没有很快谈成，不过继任总统共和党的尼克松和他的主要外交助手基辛格都同意，把琉球转给日本对美国更有利。同年，琉球地区首次直接选举行政首脑，支持立即无条件回归的候选人屋良朝苗当选。这背后还有故事。屋良朝苗不但要求回归日本，还强烈主张撤出琉球的美军基地。根据2010年后解密的资料，日本政府怕屋良朝苗太激进，惹怒美国连累自己，还和美国琉球当局联手，在幕后支持屋良朝苗的对手，但仍然没有挡住激进派的大胜。

虽然美日两国高层都不喜欢屋良朝苗，但他当选证明琉球民意压倒性支持回归日本。并且1968年是全球风云激荡的年头，激进学生运动浪潮席卷欧洲、美洲、亚洲，日本也不例外。以多所著名大学为首的全共斗成为全日本瞩目的焦点。而1970年将是美日安保条约的又一次续约节点。为了阻止续约，反对派从几年前开始就不断举行大规模抗议，多次引发激烈对抗。参考十年前第一次安保斗争经验，美日当局都认识到，续约时很可能会面临一场苦战，有必要先拿出礼物，吸引大多数人继续支持美日同盟体系。

冲绳归还正好是一件能打动日本人心的大礼。于是美日谈判速度加快。1969年11月，在日本保证大部分美军基地不会受到影响后，两国政府达成了基本协议，约定美国在1972年把琉球行政权归还日本。时任佐藤荣作内阁立即解散国会重新大选，挟着收回冲绳的功业，自民党在这次选举中大获全胜，确保了次年安保条约顺利续约。不过关于琉球交接细节的谈判又持续了一年多，直到1971年6月，美日才正式签署了归还冲绳协定。11月，美国参议院最终批准条约。1972年5月15号，美日正式交接琉球行政权，琉球群岛再次成为日本的冲绳县。

其中还有一段很严肃、更让人愤慨的插曲。除了少数网络段子，建国后中国从来没有主张过对琉球群岛拥有或部分拥有主权。1972年时中日还没建交，但出于反对殖民主义大义，对于日本收回琉球，中国实际报着善意态度。但美日在琉球交接中却与签订旧金山和约时一样，偷偷塞进了侵害中国主权的内容。他们私相授受，美国竟然宣称把中国的钓鱼岛列岛行政管辖权一并转交给日本。而日本又进一步混淆概念，从行政管辖推演到所谓实控，又从实控延展到主权，中日东海争议最大焦点由此产生。

回到琉球或者冲绳，它的故事当然不会在1972年彻底结束。其实琉球本地对回归方式和条件不满的人并不少，甚至在回归当天，这些人还组织过抗议游行。不过他们不是反对回归日本，核心矛盾仍然集中在美军基地存废上。

根据美日协议，回归日本后，冲绳县域的美军基地群绝大部分都完整保留了下来。并且之后几十年，日本本土的美军基地规模有了很大缩减，但琉球的美军基地却是例外，缩减幅度相当有限。到今天，美军在日基地七成都集中在冲绳一个县内。冲绳县民对此极为不满，认为自己的负担完全不成比例，本土这还是把冲绳当二等公民看。

虽然在冲绳的一再要求下，日美政府曾经同意迁走部分基地，但大约是搬迁成本太高，以及预定替代基地位置不理想，实际东京和华盛顿都一直在采取拖字诀，直到今天，所谓搬迁还是遥遥无期。其实日本内外都清楚，冲绳的看法没错，东京确实一直以冲绳为牺牲品，换取美日同盟稳定。反正冲绳远离本土，人口只占全国1%多，政治上影响力很有限，无论怎么不满都动摇不了任何一届政权。

当然，日本政府也不是不安抚琉球。琉球70年代返回后，日本中央政府就专门设立了冲绳开发厅，不断制定冲绳振兴计划。根据冲绳县统计，到2001年前后，总共投入了大约7万亿日元。巨大投入还是有成果的，冲绳县GDP从1972年的4592亿日元，到2022年发展到了4.46万亿日元，差不多增长十倍。这些增长很大一部分都来自机场等大型公共工程，项目资金不用说，基本都来自官方投入。而冲绳县财政又严重依赖东京拨款，2020财年，它的自有财源只占一般账户收入的33%，日本全国平均数据是43%。当然，这个平均数据可能被东京、大阪之类大都市拉高了不少，不过冲绳财政自给率在日本排名确实倒数，属于重度依赖转移支付的地方。

旅游业、公共工程和基地服务收入是冲绳县经济传统的三大支柱。其中后两者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对冲绳负担美军基地的赎买。尽管如此，冲绳在日本还是经济最落后的地区。历年各种统计只要按人均排，几乎总是倒数第一。以最近的2022财年数据，冲绳县人均收入225万日元，在日本所有都道府县中赫然排在最后。而东京人均已经超过了600万日元。回归日本50多年后，冲绳人还是得无奈地承认，日本对他们的定位其实和美国差不多：首先是遏制、封锁、攻击东亚大陆的不沉之航母，其次才是边缘国土。他们想挤走的美军基地，在东京心中分量比他们重得多。无论政客口头上怎么讲，到了真正需要选择时，都不会犹豫。

客观说，大多数冲绳人对美军基地也不是完全厌恶。自二战结束以来，与美军基地相关的服务和交易就成为冲绳当地经济的重要一环。冲绳就业岗位和收入中，有很大一部分直接或间接来自美军基地。这一点即便是反对者也难以否认。冲绳县对美军基地的真正态度应该是爱恨交加。喜欢它是由于能带来收入，厌恶它，除了前面解释过的历史心结，同样也有一系列更现实的因素。

美军一向犯罪率偏高，在日本、在琉球也不例外。本来罪犯毕竟是个别人，但偏偏美国政府对这种一小撮人相当在意，谈下了治外法权保护。并且自己审判时习惯性宽纵，当地居民在感情上就接受不了。毫不意外，冲绳又是受害最深的，全日本七成左右的美军犯罪都在这里。

美军在琉球有多个机场，好几个位置与居民区犬牙交错。这几个机场又是美军在东亚的重要基地，飞机日夜起飞非常频繁。噪音污染让周围居民苦不堪言。并且这不止影响生活品质。刚才说过，琉球另一大经济支柱是旅游业。如果说当地人在无可奈何之下还能勉强忍耐，游客们晚上睡不好可不会体谅苦衷，他们会用脚投票，把冲绳从旅游名单上划去。

最重要的是，美国基地占地实在太多，极大削弱了琉球的经济潜力。日本在上世纪率先开启东亚经济奇迹，跻身发达国家，立国之本绝对是制造业。但琉球的制造业极其薄弱，如果不是几乎没有的话。其中原因，一方面是琉球孤悬海中，与日本本土以及东亚其他地区都缺少天然联系；但另一方面，美军基地占据了很大比例可开发土地，并且还含有不可控的潜在风险，这大幅抬高了在琉球投资的潜在成本，让重资本项目普遍不愿意选择琉球。

所以，虽然在经济上对美军基地有很大依赖，但多年来琉球的主要舆论还是一直要求缩减基地规模，尤其要把几个核心基地从市区挪走。不过在近年民意调查中又出现了一个新现象：冲绳的年轻人比中老年人更能接受美军基地。究其原因，除了日本年轻世代在政治上整体比他们的父辈更加保守右翼化，冲绳年轻人支持基地还有一个更直接的理由：本地的就业机会太少。比如公共工程项目还在萎缩，反而为美军基地服务的行业比较稳定。

今天，冲绳已经陷入了一个往前、往后都很别扭的两难处境。在错过日本经济增长期后，如果废除或者大幅缩减美军基地，出现的就业和财政空洞，琉球恐怕很难在短期内得到资源填补。但继续维持现状，前景也是一眼可见的长期慢性萧条。基地占据了冲绳太多精华地带，加上各种污染和威胁外溢，潜在投资者对冲绳必然绕道而行。

正是在这种两难处境下，琉球出现了主张冲绳独立的声音。虽然目前这些人还不多，属于边缘群体，但这毕竟是琉球被日本并吞100多年、战后二度回归也已经超过半个世纪后，土生土长冒出的思潮。这种趋势已经让日本本土开始有些紧张，恨不得把原因都推给幕后的中国黑手。一切都是中国阴谋的阴谋论本身不值一笑。

但正如开始叙述，琉球、中国、日本在历史上的复杂关系是无法抹去的。中国人谈起领土问题，常出的一个词是“自古以来”。回顾过去八个世纪的历史，琉球的问题也确实是一个历史问题。但作为一个群岛，琉球的历史脉络和我们经常使用的大陆国家历史逻辑并不完全相同。或者说，我们平时的历史叙事忽视了中国乃至整个东亚文明海洋性的一面，把海洋历史逻辑推给了欧洲中心论的大航海时代叙事。

琉球稳定加入中国朝贡体系的时候，也正是郑和下西洋时代前后。当时无论在政治、军事还是经济方面，中国都是毫无疑问的东亚中心国家。琉球向中国朝贡是一个自然的结果。紧接着，日本的诸侯和幕府也加入了东亚航海贸易体系。几乎所有东南亚国家都有日本侨民聚居地。1582年和1613年，日本连续向欧洲派出两个使团，其中一个先后横穿了太平洋和大西洋。在这样的海洋历史背景下，农业财富微不足道的琉球才成为值得争夺的筹码。而日本诸侯击败琉球却不并吞，也证明了当时琉球问题的核心是与中国的海洋贸易圈。

琉球最终变成了美国的超级军事基地，深层历史原因是中日两国在大航海时代中期放弃了进取政策，把海洋贸易的主导权留给了欧美国家。两个多世纪后，中日两国再次关注海洋权益，这次觉醒的顺序决定了琉球在民族国家时代的归属。

所以，今天的中国人评价琉球问题，首先要放下大陆中心视角，其次要承认在大航海时代中期，中国确实漠视了琉球的实际控制权属问题，一味强调名义上的王室朝贡关系，既不能说服现在的琉球人，更不可能影响美军基地的布局。在大航海时代后期错过的历史机会，只能在新的大航海时代中凭实力拿回来。

琉球的故事就讲到这里，感谢大家收看，我是不讲废话的黑岛人，我们下期再见。

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感谢大家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