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点黑话67】琉球王国覆灭史（上）

大家好，欢迎收看讲点黑话。因为一些原因，一段时间没有更新，实在抱歉。

近期，琉球的话题比较热，很多人都知道，琉球曾经在数百年时间里，都是中国的一个外藩。但可能对它怎么成为日本冲绳县的细节，就不太熟悉了。

此外，二战结束时，波茨坦公告宣告过，把日本主权限制在本统四大岛之内。琉球一度被分离出了日本。但现在它又变回了日本的一部分。

这段历史也很少有人详细介绍。今天我们再来讲一讲从琉球到冲绳的历史。这依然是一个自古以来的故事，只是自古的古和传统的大陆国家叙事有点不同。

琉球群岛的人类活动痕迹很早，但形成稳定的邦国，大约要到12或13世纪。主导冲绳岛进入三山时代，也就是三个小王国，相当于元末明初的时候。

三山中最强的中山国统一了冲绳本岛，并逐渐把势力扩大到了整个琉球群岛。中山国统一冲绳后，以琉球国的名义向明朝朝贡。明朝接纳了它，并赐其王族姓氏为尚。琉球由此成为以中国为中心，东亚朝贡体系中的一员外藩。

今天朝贡体系早已不复存在，它与现代国际外交体系也很难直接对应。勉强说比较类似宗主国附庸的关系。作为宗主国的上国一般不会干涉附庸外藩的内政。但在诸如王位传承、外交等重大事件上，外藩有义务先向上国报告，不能自行做出决定。

当然，在东亚朝贡体系实际运转中，中央王朝对朝贡国请示的回复基本都是准奏。具体到琉球，在古典时代，它对中国经济和军事价值都很低，甚至可以说，在古代中国眼里，琉球最大的意义就再于朝贡本身，能给皇帝和朝廷带来一些情绪价值。至于它内部到底怎么样，完全不在乎。

而琉球之需主动称臣和中国搭上关系，主要是因为与中国的贸易很赚钱。明清时期，官方对海贸的态度变化起伏不定。但琉球打着朝贡名义，一直能畅通无阻。这甚至一度成为琉球国最重要的财源。但贸易除了给琉球带来了财富，也带来了他人的觊觎。

因为距离、洋流和风向关系，琉球群岛与日本列岛在信史时代以前就有着密切联系。直接证据就是语言。琉球语与日语的关系非常近。因此从客观角度看，日本对琉球的熟悉程度要超过其他地区。

但在很长时间里，日本列岛上的政权并没有向琉球扩张。原因还是琉球群岛本身资源贫乏。在近代民族国家形成，领土概念神圣化之前，这种投入产出比较差的鸡肋，大多数古代政权都懒得去占据。

很多学者认为，日本最初向琉球扩张的动机，正是眼热琉球通过海上贸易获得的财富。

明朝万历年间，中日围绕朝鲜半岛爆发了历史上第二次大规模战争。最终日本对朝鲜半岛的入侵被击退。这场战争还有一个附带结果。明朝官方切断了包括朝贡在内与日本所有的正式贸易途径。

但日本对很多进口商品有硬需求。正规路线被切断后，海外贸易反而更加暴力了。于是，在走私之外，有人看中了琉球的朝贡权。

具体来说，就是位于日本列岛最南端的萨摩藩。17世纪初，萨摩藩的经济状况非常糟糕。它与当时日本中央政权德川幕府关系不好，一直受到打压，财政常年处于崩溃边缘，急需开辟新财源。于是它盯上了落小但油水丰厚的琉球。

萨摩藩藩主岛津义久经过游说，说服了德川幕府，允许其出兵。1609年，萨摩藩大举入侵琉球，很快就击败了琉军。琉球国王投降，琉球首次濒临亡国。

根据史料，明朝可能得到过一些日本入侵琉球的消息。但此时已进入万历后期，明廷内部政治混乱。三大征最后的播州之役结束不到十年，建州女真部，即后来的满清又已经开始崛起。明朝中枢不愿意为了一个小小的琉球再打一场战争，采取了不问不查的态度。

不过萨摩藩同样不清楚明朝对琉球的了解程度，担心丢掉了琉球这层马甲，与中国做生意的大计就会泡汤。

同时，它的上司德川幕府对琉球还有独特需求。

受中国影响，东亚多国都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小朝贡体系。日本德川幕府也有类似的精神需求。但日本本土孤悬于东亚大陆外，一直找不到正经的朝贡国。被征服后的琉球正好能填补这块空白。

1611年，琉球王签订条约，向萨摩藩表示臣服，割让部分领土，保证每年缴纳贡金，并以臣属身份朝见了幕府将军后，琉球王国名义上重新得以恢复。

此后在理论上，琉球进入了中日两属时期。但萨摩藩在琉球派驻官吏、军队，控制了大部分实权。这种状况之后维持了200多年。

回头看，虽然做出这些部署的萨摩藩岛津义久等人，本身不可能懂得后世各种国际法。但他们的行为为日本最终吞并琉球做了关键铺垫。

19世纪中叶，日本发生明治维新。在此次日本近代大变革中，萨摩藩起了重要作用。很多萨摩出身者成为明治新政权的重要人物。

明治维新后，日本迅速转型为近代民族国家，国策从锁国急转下对外扩张，抢夺殖民地。此时对日本来说，保留琉球国已经没有意义，反而正式吞并它，可以首次将新国策付诸实践，并且极有把握成功，打响富国强兵的第一炮。

于是，明治政府先于1872年宣布，改琉球国为琉球藩。这很鸡贼。从表面上看，除了改名之外，原来对琉球的安排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包括继续维持琉球和中国的朝贡关系。但从国到藩，日本踏出了吞并琉球最关键的法理主张。

当时强势的西方列强，或者不清楚东方语言文字上的细节差别，或者觉得琉球太小，无足轻重，都没有做出反应。另一个主要相关者是当时统治中国的清王朝。但是日本在前一年通过琉球漂民被害事件，已经试探出清廷根本不想与日本发生激烈冲突。果然，清廷对琉球废国改藩，采取了充耳不闻的默然态度。

1874年，日本还是借口琉球漂民被杀事件出兵入侵台湾。清廷仍然只想息事宁人，给付了50万两白银，换取日本撤兵，并且承认琉球人是日本国民。由此，日本完全摸清了清廷的底线。

于是，在1875年，日本正式宣布，结束琉球与中国的朝贡关系，向着彻底吞并琉球又踏出了一大步。这次比较关注东亚的美国也注意到了日本的企图。美国总统格兰特还提出了一个建议，通过分割领土，保留一个微小的琉球国。日本拒绝了这个建议。但因为担心遭遇联合干涉，日本向清朝提出，可以转让部分琉球岛屿，换取清廷承认吞并，并保持琉球的贸易权不变。

然而清廷一方面最后拒绝了日本的建议，另一方面又没有采取实质反动动作。琉球得到外援的希望断绝了。1879年，日本正式下令吞并琉球，改为冲绳县。琉球国覆亡了。

坦率说，日本对琉球的吞并非常顺利。对于当地人来说，他们已经被日本实质控制了几百年。刚被吞并时，除了原王族和贵族遭到废除或者改役外，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所以，只有极少数人产生了复国的念头。大多数琉球人几乎顺滑地接受了新身份。等到1895年中日甲午战争，中国战败后，琉球复国力量失去了最后的立足点，也随之彻底消散。

日本正式吞并琉球后，并没有做得潜移默化，而是积极运用法律和教育手段，极力在语言、习俗和生活方式上全面同化琉球人。19世纪后半叶到20世纪初这段时间，在全世界都是现代民族认同形成前的最后窗口期，可以用较小代价同化边缘族群。日本从1880年代起，一直到1940年代，花了半个多世纪时间，在琉球大力推动日化。

本来经过萨摩200年实际控制，琉球各方面已经深受日本文化影响。吞并后，日本又拿出了近代教育这件武器，在新式学校的毕业生中，冲绳人逐渐取代了琉球人，成为新的身份认同。

但二战后，日本社会有大量的封建残余公开存在，并且登堂入室成为主流观念。其中之一就是地域主义非常强烈。冲绳远离日本本土，又是新附地。冲绳人因此长期受到本土主流社会或公开或隐性的歧视和排斥。1903年大阪甚至发生过将琉球人当稀奇展品的事件，可以说仍然是二等国民。

尤其在二战末尾的冲绳战役中，日本明明败局已定，却仍然疯狂执行所谓的“一亿玉碎”计划，强迫大批当地平民自杀。加上双方在交战中都毫不顾忌平民安全，把整个冲绳岛全岛都催作了战场。没有什么可以躲避战火的安全区。结果造成大批平民负债伤亡。在整场战役中，琉球平民死亡人数大约有近10万，几乎占到了当时冲绳县总人口的四分之一。这个平民死亡比例在整个二战中都是极高的。

然而不久后，日本本土却在盟军还没有一个人登陆时，就开城降服。一面以“为帝国天皇尽忠”的名义，逼冲绳人毫无意义地去死。另一面在“大势已去”后，本土自己却迅速滑跪。这种鲜明的对比，冲绳人之后多年都耿耿于怀。在战争刚结束时，更是怨恨极深。

到二战末期，美国看中了琉球群岛的地理价值，认为它是东亚大陆与西太平洋的门户，决定直接控制。日本投降后，美国即根据波茨坦公告，宣布将北纬30度以南的岛屿从日本管辖下划出，单独予以占领。被美国单独占领后，冲绳确实有一种可能，与日本本土分离，重建琉球国。

战前太平洋上原属日本委托地的马绍尔、密克罗尼西亚、帕劳等，人口只有几万到十余万不等。二战后，陆续都被美国扶持成了独立国家。琉球群岛人口和陆域面积更多更大。当然也存在独立建国的可能性。日本明白这种前景，因此在正式接到美国割让琉球群岛的指令时，表现得极不甘心。虽然公开不敢反抗，但在私下拼命游说，力图保留未来收回的可能性。

根据解密档案，甚至当时已经应该脱离政治的天皇，也以备忘录的形式向美国提出，支持美国军事占领琉球，但希望以两国条约的方式改为租租琉球，保留日本在名上的主权。一开始，美国并不同意租借模式，决定将琉球纳入联合国托管地区名单。从后来历史看，托管地区最后大多成为了独立主权国家。从这一点看，在二战末期到战后初期，美国很可能做过让琉球独立建国的预案。对此还有一个侧面证据。美国在岛上的官方机构都避开了日本原来使用的冲绳，重新启用琉球作为本地名称。从最早的琉球列岛军政府到后来的琉球列岛民政府都是如此。

但是国际局势和日本、琉球的变化扭转了历史走向。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战后美苏对决的速度超过了原来的想象。二战枪声还没有完全停止，盟国阵营的分裂就快掩盖不住了。围绕势力范围划在哪里，美苏矛盾迅速激化。1946年3月5号，丘吉尔发表铁幕演说，在公众面前拉开了冷战序幕。但乔治·凯南在2月份已经秘密提交了著名的长电报，要求对苏联进行全面遏制。

在这种背景下，美国重新分析评估了东亚西太平洋地区的战略布局。在新战略观下，日本的地位被极大提高了。用现在的流行语可以说，统战价值大幅体现。现在国内中文网络上，对美国决定扶持日本复兴的决策节点，很多流行观点都认为是，在中国解放战争胜利，南京国民党政府倒台，甚至更晚到朝鲜战争爆发后。这完全错了，其实要早得多。二战结束到新中国成立，也就是1945到1949年，中国还处在忠实追随美国的国民党政府控制下时，美国高层精英就有了共识。如果日本一蹶不振，中国就会在东亚一家独大。这是美国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因此扶持日本复兴，早早就成为美国的战略决定，只是表面上还要考虑盟国的感情，多半只做不说而已。

1948年，时任美国驻日司令，实际的日本总督麦克阿瑟与乔治·凯南会面，讨论制定对日和约。两人就一致同意，要将中国排除出实质讨论，以避免中国企图在和约中加入惩罚性或者限制性条款。用他们的原话，否则这将有效阻碍日本的进一步复苏。这里扯开说几句。早在互联网时代之前的纸媒时代，就有人声称，中国在二战后错过了出兵占领日本部分地区的机会，还很认真的考究，预定的中国占领区，最可能在名古屋或者四国地区。近年这个说法又在网上卷土重来。但从目前已经公开的档案中，可以清楚看到，美国政府高层在内部交流意见是，根本没有与任何人分享日本的打算。连只有建议和咨询权利的远东委员会，麦克阿瑟在私下谈话时，也轻蔑的称他们为“麻烦制造者”。所谓仿效占领德国的先例，美中英苏四国分区占领日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只可能停留在纸面上。

美国看重日本，因为它虽然在战争末期，本土遭到了沉重打击。但大部分基础设施其实没有被完全摧毁，只要投入一定的资源就可以修复。而明治维新后几代积累的人力资源，包括数百万专业人员、技工，以及全民普及的基础教育，更是完好无损。但在1940年代看，日本尽管已经无条件投降，并被外国军队占领。但潜在国力仍然是东亚，甚至整个亚洲最强的。这时，美国已经在策划围堵苏联，冷战的阴影已经在天际出现。同时，美国还要设法瓦解欧洲的旧殖民体系。英法这些国家既是美国反苏反共的盟友，但又要提防他们，甚至在台面下互相拆台。相比之下，日本既有很大潜力，又完全在美国控制之下，可以成为一个完美的可靠盟国。

基于这种考虑，一大批美国军政高层，几乎在日本刚一投降后，就迫不及待地提出，珍珠港已经过去了。扶持日本复兴，再利用日本为美国全球战略服务，这才是新重点。这批人中的典型代表就是战后初期日本的太上天皇麦克阿瑟。1942年，他还在菲律宾差点被日军俘虏。据说当时日军甚至预定，要拉他回东京游街。但战后他迅速成为最大的亲日派，鼓吹日本是东方最先进的民族，主张要善待日本，化解美日两国在战争中结下的仇恨。同时坚决把包括苏联、中国、英国在内的盟国都实际踢出日本，确保美国作为唯一占领国的地位。最终确保日本成为美国在东亚和西太平洋的大本营。用他的话说，美国的占领边界不再是北美西海岸，而是沿着亚洲东海岸扩张。美国不能允许其他任何人利用亚洲港口集结和派遣一支强大的军队。而在这战略当中，日本不可或缺。是的，所谓岛链封锁战略，也不是新中国成立，中美关系破裂后才提出的。

麦克阿瑟的观点很快就被华盛顿全面接受。日本在美国眼中的价值快速增加。1946年到1952年，美国通过占领区救济法案，向日本提供了22亿美元的援助，其四分之三以上是正款。如果不包括直接军援，比同期给中国的援助还要多一些。开始美元主要是粮食等民生物资，但不久后就包括了工厂原料、设备贷款。所以当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时，日本工业已经重新启动，从而顺利接下了大批订单，跨出了经济起飞的第一步。

在领土问题上，美国也改变了对日本的态度。核心正是琉球冲绳问题。1951年，美国背弃联合国宣言中的承诺，交和西方阵营与日本单独签订旧金山和约。在领土条款里，琉球群岛已经被移出了日本明确放弃主权的范围，改为准备交给联合国托管。条约签订后，美国又进一步向日本示好，没有将琉球群岛提交联合国托管，暗示美国不否认日本仍保留琉球主权。这是琉球走向的又一关键节点。之后，美国又分别于1952年和1953年，将吐噶喇群岛和奄美群岛行政权归还给了日本。这两个小群岛就位于冲绳岛北面不远，也属于波茨坦公告中北纬30度以南的岛屿。它们开创的先例，极大鼓舞了日本收回琉球群岛的信心。

（音频结束，无标准结尾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