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点黑话69】天赋、努力和风口,聂卫平如何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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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点黑话69】天赋、努力和风口,聂卫平如何成神?
一、 突发新闻与时代记忆 大家好,欢迎收看第69期讲点黑话。 2026年1月15日突发新闻,中国围棋棋圣聂卫平去世。作为一名潜段爱好者,我对围棋已经放下很久了,但对聂卫平这个名字的印象却没有任何淡漠。身边好些朋友更是在微信、在QQ里不断发文回忆,回忆他独战东瀛群雄的传奇,和那个十分清贫、充满躁动,但在如今的回忆滤镜中又充满青春蓬勃的时代。
聂卫平的离去,不仅是围棋界的巨星陨落,也是一个时代记忆的落幕。这一期,零号机向他致以最后的敬意,同时也谈一谈从媒体角度看,聂卫平的传奇是如何诞生的。
二、 聂卫平真正的成就:围棋破圈 聂卫平一生与黑白棋子为伴,作为一名传奇棋手,他整个职业生涯中获得了无数个冠军和头衔,包括中国围棋至今为止唯一的终身棋圣荣誉。但经历过聂卫平时代的人都知道,所有的冠军和头衔只是他人生辉煌的注解。
聂卫平真正不朽的成就,是将这项已经在中国沉寂了数百年的古老运动彻底破圈,从极少数文人雅士的象牙塔,一举推向了亿万国民的视野,奠定了围棋持续至今的地位基础。今天,大多数体育爱好者应该都知道,女排在中国体育运动中有着极其特殊的历史地位,“女排精神”一度是全国都要学习的典范。但如今可能只有比较少的人还记得,围棋也一度接近比肩女排,成为代表中国体育精神的主流符号之一。这是围棋诞生以来从未达到过的历史高度,而这其中一大半的功劳要归功于聂卫平一人,极富体育运动中最有魅力的浪漫英雄主义色彩。
三、 围棋的历史困境与转机 在他之前,历史上任何一位棋手没有做到、甚至接近做到过;在他之后,恐怕也很难再有人复制这个奇迹了。聂卫平能带领围棋破圈,关键因素正好和媒体行业有着很深的关联,可以说是一个极其经典的传播学案例。
要理解聂卫平这份成就的重量,首先必须回想80年代之前中国围棋的困境。虽然围棋是传统四艺“琴棋书画”之一,但当年大多数人对“棋”的理解,已经与历史意象发生了错位。我就要坦白,小时候刚学会这个成语时,以为棋就是象棋。因为在当年的街头巷尾、操场凉亭里,随处可见有人摆着象棋棋盘对弈,往往还一大堆人围着指手画脚,恨不得我行我上。而围棋却似乎已经被大众遗忘,只能蜷缩在极小众的角落里。
原因主要是围棋入门的门槛高。表面上,它的基本规则极其简单,但进了门就会发现,围棋类似难度以几何级数跳跃的数学考卷。记不住几十种开局和官子手段,背不出百八十个定式,你甚至看不懂名局妙手从何而来。另外,围棋很消耗时间,一局快棋下上一两个小时稀松平常,正式比赛一局棋要下一整天,历史上还有连下了几个月的案例。
四、 陈毅元帅的扶持与中日交流 所以围棋的群众基础一直很差。到近代,中国社会混乱,国力衰退,只有少数文人为谋风雅还保留着对围棋的兴趣。比如晚清时期,曾国藩在幕僚里就有擅长围棋的琴客,闲暇时陪他解闷。但这不过是各别上层人物的私人消遣,根本不足以支撑围棋的技艺发展。之后,中国战火纷飞,围棋基本无人问津,仅存的少数棋手只能勉强糊口,更谈不上能有什么作为。
建国后,围棋的命运迎来了一丝转机,这很大程度上仰赖陈毅元帅的扶持。这位开国元帅也酷爱围棋,极力宣传它承载着重要的传统文化价值。在他支持下,围棋成为正式体育运动项目,有了专业队,才开始招收职业弟子。但即便有元帅护航,围棋发展依然步履维艰。在那个资源匮乏的年代,它看上去极不实用,既不能像乒乓球那样为国争光,又不向篮球、足球那样有群众性基础。
70年代初,陈毅元帅去世后,甚至一度传闻要将围棋剔除出正式体育项目。幸好当时中日建交,围棋作为两国共同的文化遗产,成为民间交流的桥梁之一。日本棋界频频组团访华,中国棋手也偶尔受邀赴日,靠着在民间外事活动中的作用,围棋勉强保住了立足之地。但社会关注度依旧低迷,全国专业棋手不足百人,正式比赛屈指可数。民间资源更是极度稀缺,想买一本围棋入门书籍都很难。无人关注、资源匮乏、愈加小众,这种恶性循环让围棋深深陷入边缘化的泥潭。
五、 聂卫平崛起与中日擂台赛的巅峰 直到聂卫平崛起。1985年11月21日,《人民日报》首次在头版刊发了一条围棋消息:聂卫平在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击败日方主将藤泽秀行,中国队取得了擂台赛最终胜利。这条消息就安排在女排四连冠的新闻之下,联动的用意一望而知。
相信观众们也大都知道,中日围棋擂台赛是聂卫平人生最辉煌的巅峰,也是围棋在中国复兴的关键契机。甚至不必专门找棋迷,只要经历过那段时间的人们,恐怕大都还对当年棋盘上的中日决斗记忆犹新。
有一说一,前几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确实很有戏剧性。双方攻守你来我往,形势大起大落。日本棋界其实也很重视这项赛事。当时日本有六位公认实力最强的现役棋手,号称“超一流”。第一届中日擂台赛,日方就出动了其中两人把关;第二届又换了另外两人。而六超中的最后两人,分别是韩国籍的赵治勋和中国台湾棋手林海峰,不可能来参赛。也就是说,日本棋界为了打败中国队,后来可以说为了打败聂卫平,已经精锐尽出,没有保留底牌。
但是聂卫平在前几届擂台赛中状态有如神助,豪取11连胜,一力为中国队连续拿下前三届擂台赛的胜利。这个记录直到中日围棋擂台赛终止,也没有人再打破。
六、 时代背景下的民族自信心 全国震动。首届擂台赛到最后一场时,中央电视台破天荒地对比赛进行了现场直播。要知道1985年,中央电视台只有两个频道,中央二套播出范围还限制在北京以内。第二天,赢棋的消息就上了《人民日报》头版。可以想象这份影响力当年有多么震撼。
可能还是有年轻观众不能完全理解。说到底,中日围棋擂台赛只是一项影响力局限在东亚地区的小型赛事,加上围棋原来完全是冷门的小众运动,为何一场比赛的胜负能成为一整代中国人的集体记忆?答案藏在80、90年代中国社会的时代背景和大众心态里。
那时的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国门打开后,西方发达国家的先进技术和生活方式涌入,中国既感到新奇,又因为发现自己严重落后深处了强烈的自卑感。尤其是作为近邻的日本,已经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它的汽车、家电在横扫中国市场。消费者相信日本制造代表的先进、优质,抢着购买。东京、大阪等地的繁华景象也通过电影、电视、报刊杂志传回国内,成为无数人羡慕向往的去处。
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国人对日本的观感又特别复杂。一方面有仰望,承认日本已经全面领先;但另一方面因为压迫感过强,又强烈希望能证明自己可以赶上甚至反超日本。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传奇大作《夏令营中的较量》的诞生和爆火。这篇发表于1993年的文章,自称是非虚构文学,但虚构了一个中日青少年较量比拼的故事。在比较两国青少年身体素质和意志品质时,刻意贬低中国孩子,抬高日本青少年。
虽然在清醒后,人们发现此文内容严重违背常识,但当时却在全国范围内引发了轰动。数十家报刊争相转载,无数学校将其作为教育材料,家长们纷纷反思如何培养孩子的独立能力,主流媒体则在讨论中国如何才不会输掉下一代的竞争。《夏令营》一文疯狂传播线的背后,反映了当时国人对国际竞争差距的焦虑,以及对自强证明的迫切渴求。
七、 围棋作为精神旗帜的特殊性 在这种社会背景和群体心态下,中国迫切渴望在各个领域证明自己,用客观可见的胜利来提振民族自信心,证明中国人并不比外国人差,包括不比日本人差。当年全国上下极其看重少数优势体育项目,比如奥运会金牌突破,比如女排五连冠,其实也是这种情绪的宣泄。
而聂卫平在围棋上胜利,恰好又是战胜了强大的日本棋手,一下子就让这种证明再次具象化了。并且因为围棋有着智力竞赛的文化含义,与女排、乒乓球等项目错开了赛道,不但不重复冲突,反而形成了互补。于是顺理成章,成了又一面极具象征性的精神旗帜,一举冲上了时代潮头,顺带把围棋也带入了社会主流视野。
八、 媒体环境与围棋的共生 聂卫平的胜利确实很了不起。要知道日本围棋自江户时代便形成了稳定的职业体系。在德川幕府时期,围棋被纳入了日本国家正式管理体制,官方设立了类似现代棋院的棋所,指导全国围棋,并且给顶级棋手发放固定收入,让棋手能够安心钻研棋艺。近代后,又发展出了职业化棋战和完整的后备棋手培养体系。经过数百年的积淀,到20世纪上半叶,日本围棋已经完全独大。
1961年,日本围棋访问团第二次来华,与中方棋手进行友谊赛。中方大败还不出所料,在日方团中有一位女将,当年已经54岁的伊藤友惠五段,她对阵多名当时中国最好的棋手,竟八轮全胜。新中国围棋第一元老陈祖德九段后来称之为“围棋国耻”。直到70年代后期,以聂卫平为代表的新一代中国棋手初步成长起来,才开始渐渐能和日本一、二线棋手正面对抗。
到80年代中期,中国一线棋手棋力已经有了长足进步。1984年,中国顶级棋手按惯例访日,参加传统一年一度的中日围棋对抗赛。日本棋界这次派出的棋手也已经都是一线高手,包括多位超一流棋士。虽然日方33胜1和22负的总成绩仍然有明显优势,但中国棋手已经有来有往,不再是一边倒了。这也是中日围棋界能够商定举办擂台赛的缘故,双方实力差距不再太悬殊,不会出现一方被剃光头的惨剧,弄得大家脸面上都不好看。
但直到擂台赛开赛前,日本围棋界仍然自信优势巨大。日本媒体也普遍认为最终胜利毫无悬念,甚至有人声称擂台赛实际是教学赛。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日方主将藤泽秀行是著名的对华友好人士,但连他也公开放言,如果中国队能赢,我就剃光头谢罪。哪怕本身无意识,这种对中国围棋的轻视态度还是刺痛了知道大致情况的国人的神经,让原本单纯的体育竞技多了几分民族尊严的较量。正是在这种背景下,聂卫平出人意料的胜利被赋予了远超围棋比赛本身的意义。它不再是几场单纯的棋局胜负,而是后发者超越强者的可能,也是中国人在智力竞赛领域战胜发达国家的铁证。于是,国人的心态共鸣了,沸腾了。几乎在一夜间,围棋从单纯的智力游戏升华为民族精神的载体。不知有多少人因为聂卫平,因为中日擂台赛,从此喜欢上了围棋。
除了中国人当时的群体潜意识,围棋自身特质也正好契合当时中国的传媒格局。80年代到本世纪初,中国正处于报纸、杂志的黄金时代。城市市民普遍养成了读报习惯,作为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之一。而当时中国的报纸内容也正经历着摆脱单一的宣传功能向多元化转型,拓展休闲娱乐板块吸引更多读者。
围棋恰好是一种极其适合纸质媒体的体育运动。文字或者少数几张照片,几乎不可能完整反映激烈的身体对抗性运动,从而缺失最有感染力的现场感。但围棋就没有身体直接对抗,在文字转述当中,要素损失反而极小。前面我们提过,围棋在传播里有两个关键弱点:入门门槛高,普通观众难以理解棋局的精妙之处;比赛用时太长,一局棋至少几个小时,很少有观众能够跟着坚持到底。但是这两个缺点在纸媒上却算不上什么缺点,甚至可以转换为某种独特的优势。一场耗时整日的对局,报刊可以将其浓缩为一张棋谱,配上保姆级的解释分析,从布局阶段的思路到中盘阶段的攻防,再到官子阶段的计算,一步步详细拆解,嚼碎了喂给读者。像上海《新民晚报》的著名棋评家曹志林先生,他自己就有职业八段段位,棋力相当不错。同时,作者或者编辑还会加入说书式的场景还原,描述棋手的心理活动、比赛中的小插曲,让平面的棋局变得更加立体、更加生动有趣。
这种呈现方式恰好迎合了一部分市民下班后的精神休闲需求。晚饭过后或是周末,偶得一段空闲,正好拿起报纸研究棋谱,或者干脆照着自己一步步摆棋,琢磨棋手的思路。如果突然想通了一步棋,原来似拙实巧、内藏机锋,便暗中窃喜,自与国手心意相通。读者花了一份报纸钱,不但能打发时间,还提升了格调,当然很满意。报社绑定了一批忠实订户,也很满意。
以上两个传播学因素是相互配合的。报刊用深度内容吸引稳定的读者群体,而围棋依靠报刊为渠道摆脱小众化的局限,两者相互成就。以聂卫平、中日擂台赛为突破口,通过定期专刊围棋消息,很多原来只是被热闹吸引进坑的读者逐渐转化成了真正的棋迷。这种共生关系并非中国独有,日本历史悠久的棋战几乎都是大报业赞助发起的。报纸通过棋战报道吸引读者,棋战则依靠报纸的资金支持得以延续。而整个职业围棋体系又依托于大大小小的棋战。虽然由于国情不同,中国围棋主要棋战很少有新闻媒体做主要赞助商,但巅峰期与国内纸媒的黄金时代还是高度重合,表明最适合围棋的媒体还是报刊杂志。像上海的《新民晚报》、广州的《羊城晚报》以及其他大批城市报纸,当年都推出过围棋专栏,专门刊登棋谱解析、赛事报道和棋手专访。职业围棋之外,全国规模最大、分量最重的“晚报杯”业余围棋锦标赛,源头也可以追溯到上海《新民晚报》从中日擂台赛开始与围棋结下的长期缘分。
九、 结语:真正的国手 但随着纸媒不可逆转的衰落,围棋的关注度近年来急剧下降。即便有极少数网红极力挽救,但时代潮流还是对传统棋类项目极为不利。此时,聂卫平的去世更几乎象征着中国围棋最终确认从历史高分跌落。
其实坦率地说,单论棋力,聂卫平在同时代棋士当中都不算翘楚。在国际上,他后来与日本超一流棋士们长期相持,胜率互相还套还,很难说谁真正更强一些。1989年,聂卫平参加第一届应氏杯,打入决赛后一度领先,但最后两盘失误,输给了韩国第一代天王曹薰铉,错过了围棋首个世界冠军的历史记录。后来也没能拿到公认的世界冠军头衔。即使在国内,他的统治期也不长。擂台赛聂旋风刮过没两年,比他小一轮的“妖刀”马晓春就赶了上来,先与他形成了双头对峙,之后聂卫平体力进一步下降,逐渐被马晓春压了过去。再之后,更年轻的一代棋手崛起,彻底改朝换代。在进一步拉长时间线看,聂卫平之前之后更有棋力横压一世的吴清源和李昌镐。只论黑白棋上的技艺,这两人才称得上是百年不遇的围棋天才。
但这两人只能算是技艺上的巨人。虽然几乎把同时代的棋手都打得抬不起头来,可是除了留下一大堆精彩的棋谱之外,对他们安身立命的日本和韩国棋坛并没有多少深远影响。吴清源一直尴尬于他究竟算中国人还是日本人;而李昌镐“石佛”的外号延展到了棋盘之外,下棋之外低调隐身,对推动韩国围棋发展的贡献远远不如其师曹薰铉。
而聂卫平在整个世界围棋史上地位可能都是独一无二的。从未有人像他一样,在极短时间内就点燃了全民热情,让围棋几乎在一步之间完成了从小众雅号到主流运动的质变。如今,围棋最著名的网红能带动几百万的观众增量,已经可以挤入整个网络全赛道的头部行列。但和聂卫平巅峰时全民偶像、真有上亿人追捧相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从90年代直到世纪初,国内设立的一系列围棋赛事,主要赞助商和核心观众几乎都是聂时代入坑的棋迷。也正是这些棋战和铁杆棋迷支撑起了现今围棋运动的生态圈,他们都是聂卫平为中国围棋留下的余音。
在失去这根擎天柱后,中国围棋除了哀悼、痛失巨星之外,真的需要认真盘整,思考如何在没有聂卫平的新时代里,找到让人继续关注围棋的方式。
今天的节目就到这里,感谢大家收看。我是不讲废话的黑道人,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