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69】监督政府 监督学术 都让专业的人来
1 黄岩区人大投票否决政府项目 2 耿同学学术打假问题。
大家好，2024年6月23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69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黄岩区人大投票否决政府项目
2月4日，浙江省台州市黄岩区17届人大对政府重大投资项目进行票决。其中，永宁奥体项目、永宁江灌区续建配套与现代化改造两个项目，因反对票过半，被当场否决。督工，你怎么评价？
过去几十 年，中国人大系统否决本级政府决策的案例不算少。比如说2003年，四川宣汉县人大常委会否决了江口电站的财政收尾方案，认为损害群众利益。
2004年，深圳人大常委会否决了政府投资项目的审计条例，要求增加更多的约束条款。
2009年，已经担任了河南建设厅等组书记的扎米，被人大常委会否决了，事后扎米也没有得到其他的实权岗位，去政协等退休。
然后就是浙江另外一个先例是东阳，从2014年到2017年，人大常委会几乎每年都要否决政府投资项目，主要的原因是东阳建立了独特的项目审查机制，每年的政府投资项目不是打包通过，而是拆成几十个项目，独立审查，其中特别不靠谱的项目，或者明显没有多少受益人的项目，就会被人大常委会否决。
但是这次黄岩区的否决和前面提到的所有否决都不一样，它不是人大常委会讨论之后否决，而是人大会议直接投票，能够看到具体的反对票数。对于本级政府来说，也没有任何扭转局势的可能性。
21世纪以来，或者说新中国建立以来，明确有人大会议投票，用明确的反对票数否决了项目或者说决定，一手就可以数过来。
比如说1989年，湖南人大代表质疑副省长杨汇全，认为他负责整顿关商问题，自己的亲戚还涉嫌违法经商，违法送调查目标去香港，最后800多个人大代表以506票罢免了他的职务，当时杨汇全56岁，不是必须退二线的年龄，但是一直到1998年退休，他只能在政协工作。
又比如说2001年，市阳人大讨论法院工作报告，因为院长和副院长集体腐败和刘永案间的关联也说不清楚，赞同票不到一半，工作报告没能通过。
2007年，衡阳市人大也否决了前一年的法院工作报告。再往后，要找县以上的人大投票案例，就是2026年黄岩区人大这次表决了。
提到黄岩区的人大决议，必然要回顾1995年那一次半正式人大表决，当时行政区划调整，没有充分征询本地代表的意见，台州市就把原来的黄岩市切成两半，其中相当一部分富裕的工业区被切出来了，成立了新的路桥区，当地人大代表因此集体罢会一天，第二天重新开会，第一项议案就是撤掉人大常委会主任郭海荣，理由是他的行动违反了人大代表的集体意志，罢免议案以绝对多数通过。
全国有2847个县区，绝大多数县区，从来没有人大否决政府决策的案例。时隔30多年，黄岩人大代表两次进行全国罕见的否决投票，这很难用偶然性来解释，还是要看本地的社会和经济环境有什么特色。
黄岩区历史上曾经是黄岩县，下级黄岩市，最著名的全国品牌是黄岩蜜橘，但从产值来说，黄岩是 中国新一轮工业化最早起步的地区之一，1966年，当地的集体企业已经开始做简单模具，70年代，各乡镇或者公社的模具企业有几十家，到1995年罢免人大主任的时候，黄岩已经是完全的工业化地区，有几千家塑料模具小工厂，在全国都有影响力。
2026年的今天，塑料模具产业持续升级，还是黄岩的主导产业，在挤出、吹塑和汽车车灯模具方面，黄岩的工货量占了全国一半，在新兴的电动车塑料模具产业，黄岩的产量差不多是全世界的一半。
过去几十年，中国经历了快速的产业升级，同时也有级别的内部竞争，往往是一个地区的一个产业领先十几年，就要被新技术的淘汰，或者是向成本更低的地区转移，像黄岩这种单一产业集群，保持了八个多世纪优势地位的曲线，在中国非常罕见，所以黄岩的纳税大户，以及关注基础设施建设的群体，也要比其他地区更稳定。
请静静帮我读一下黄岩区本地的官方报道。
浙江光跃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楼云光，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老代表。自1998年至今，他连续当选六届黄岩区人大代表，连续13年被评为优秀区人大代表。1994年，楼云光创办了浙江光跃环保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吃水不忘挖井人，在企业得到长足发展之时，楼云光始终牢记自己人大代表的身份，在共同富裕的道路上，彰显人大担当。
在黄岩，还有一位连任六届的老代表，浙江汇丰塑业用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区文联副主席金海波。30年前，27岁的金海波当选黄岩区第12届人大代表，30年见证了黄岩的发展，也见证了黄岩区人大工作的进步，我要一如既往的把百姓的急难愁盼，企业的心声呼声，带到人大汇上，为黄岩的高质量发展建言献策，金海波说。
从公开信息来看，楼云光1955年出生，经历了黄岩模具产业完整的发展过程，金海波在1995年也已经成年，这些模具产业出身的企业主，利益和本地的主要产业一致，在人事关系方面，他们往往也是本地纳税大户的共同朋友。
黄岩区的人大会议能够两次做出全国罕见的投票，最可能的缘由，就是这些资深的人大代表背后的主导产业群体立场。
老观众应该记得，2019年节目开播到现在，地方中资平台乱借贷问题，一直是睡前消息关注重点，在制度方面，我一直说，让地方人大来审查地方债务，理论上说，可以控制债务膨胀。
因为中国现在的地方公务员实行了明确的地域回避制度，请静静帮我读一下公务员的回避规定。
第11条，公务员担任乡镇党委和政府主要领导职务的，应当实行地域回避。公务员不得在本人生长地担任县级党委和政府主要领导职务，一般不得在本人生长地担任市地盟党委和政府主要领导职务。
视县乡，三级主要领导，都尽量不要本地人，所以最近长沙的本地人陈静当了长沙书记，是特例，才会引发关注。这种人事要求继承了几千年来的管理传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也反过来鼓励地方上项目只考虑短期效果，不考虑长期的经济代价。
睡前消息重点关注的贵州独山，云南昆明，在地方债务爆炸的时候，决策者都是跨省交流过来的人干部。
相对来说，地方人大代表无论出身于哪个群体，总体上都会在本地长期工作发展，哪怕是只有一部分债务让本地财政来承担，他们的生活也会受到影响，就算是上级政府承担了大户的化债压力，就算地方政府不能破产，信用损失也会留在本地。
借后几十年，独山、柳州或者昆明想拥有本地政府的信用去借钱，或者是说服企业电子做项目，都不太可能了，所以在现行的体制下，让本地的人大代表来讨论债务问题，理论上来说，可以对外部带来的领导产生制约。
这次黄岩区人大否决两个项目，严格来说也不是纯粹的政府项目，而是政府投资平台的企业项目。比如说奥体中心项目，包含的黄岩全民健身项目内部，项目单位是黄岩交流产业公司。另外一个永宁江管区项目，网上可以找到勘察设计的招投标文件，项目单位是交通建设发展集团有限公司。
所以，这就是1069期节目提到的城投或者产投项目。只是黄岩区这边财政比较宽裕，并没有因此借钱，而是政府全额拨款来做项目，所以不涉及债务问题，但是从制度创新来说，这就是人大代表对于政府，对政府中职平台的全面监督。
当年的地方政府债务问题，在房地产上升期就已经开始暴露了，2011年，审计署对于三级地方政府的债务问题做全面审计，提出了土地财政和债务财政问题。
但是对于必然会长期影响地方财政发展的债务问题，几乎没有地方人大做有效监督的先例。参考前面黄岩区的例子，我认为这和人大代表的连任率有一定关系，请静静读一下上次地方人大换届时期的官方消息。
至2022年3月10日，全省县乡两级人大换届选举工作圆满完成，省人大常委会认真贯彻中央和省委决策部署，切实履行法定职责，修改县乡两级人大代表选举实施细则，依法做出换届选举时间，县级人大代表名额和常委会组成人员名额等决定。
新一届县乡两级人大代表来自各个方面和各行各业，具有广泛的代表性，且结构比例也更为合理，连任代表比例在1/3左右。
1/3的连任率，这并不是浙江一个省的特色，而是全国的统一安排。从全国来看，最早在2011年，县乡两级的地方法律普遍出现了连任代表应占1/3，或者是连任率保持在30%左右的说法。从执行来看，2011年以来，大多数县区的人大代表连任率都控制在33%左右，波动不超过两个百分点，少出的县区有特殊情况，也都控制在30%到40%的区间。
但是，从全世界大多数国家的基层的议会案例来看，1/3的连任率明显是偏低了，因为这是基层代表直选和普通人的利益直接相关，而普通人不会有明显变化。请静静你帮我读一下人大选举法第2条。
第2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省、自治区、直辖市、自治州、设区的市、自治县的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由下一级人民代表大会选举。不设区的市、市辖区、县、自治县、乡、民族乡、镇的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由选民直接选举。
乡镇和县区的选举都是直选，直接对应的普通人的立场和诉求。理论上来说，如果本地的人口结构没有明显变化，产业结构也没有明显变化，几年一次的选举连任率就应该保持很高的水平，只和代表的认知受众相关。
事实证明，在大多数国家，如果是农业社区，或者是产业单一的城镇，连任率一般都在90%左右，大中型城数的选民思想比较活跃，同时产业结构变化快，城区代表的连任率一般也有60%到70%。
这些连任代表需要考虑本地人群的长期利益，同时他们也熟悉基层政府的运行模式，所以能够发挥监督，甚至是财政决策作用。至少的债务这种长期问题上，他们的监督效果确实比较好。
当然中国情况比较特殊，人口结构变化快，产业结构变化更快，在薪一轮落户政策之前，很多工商业城市的的外来人口比户籍人口还要多，所以中国的基层人大代表的更替率，不应该对标其他国家的农业社区，而是应该接近大中型城市的城群。
但无论如何，1/3的连任率是偏低了，大多数代表干一届就走，连熟悉行政程序都做不到。只有黄岩区这种单一产业集群主导经济的地方，地方代表才有可能形成有效讨论，把零散的诉求汇集起来，变成完整的财政历程监督政府花钱。
中国大多数地区不可能复制黄岩区的经济结构，就连黄岩区自己也不能保证未来10年还是塑料模具产业支持地方经济，还有可能会形成更复杂的居民诉求，所以中国人必须认真考虑，在居民结构和产业结构都在快速变化的时候，怎样让人大发挥有效作用？又合法程序保证代表的连任率，应该是一个绕不过的一个技术问题。
耿同学学术打假问题
视频博主耿同学的打假事业，最近效果明显。统计大学、中山大学、南开大学都承认了论文有问题。同济大学和南开大学撤掉了生命学院院长，南开撤掉了副院长，但耿同学也因此遇到了很大的社会压力，一度宣布要暂停打假事业。督工，你怎么评价？
关于这个问题，推荐观众去看5月27日张北海的视频，如何才能根治学术造假。我简单总结一下他的观点。首先张北海认为学术行业的 基本秩序是封建社会，大多数能拿项目的教授都属于学法，学法之间有人情关系，所以学法的论文不会被严格审查，学法和学生之间有人生依存关系，所以学法可以让学生处理数据，自己只用很少的经历做符合。
其次张北海认为封建社会的问题，应该用资本主义社会规律去对付，也就是学习金融领域，鼓励内部举报，让耿同学这样的举报人拿到奖金。比如说能证明某个科研团队造假，浪费了1000万的国家科研发经费，耿同学应该可以分到100万，这样就会有更多的人主动监督。
第三，张北海提出，我们自己的社会主一国家，已经有很成熟的纪委制度了，可以组织专门的学术纪委机构，绩效考核就看这个单位抓到了多少论文造假。
然后我补充一下个人观点。首先学术圈是一个封建结构，我赞同，最早的2020年的65期节目，评价南京邮电大学研究生自焚问题的时候，我就说学术圈的秩序是军事封建制，学生依附于老师，所以老师可以对学生提出各种刻刻的要求，但当时我也说学术圈搞封建制并不是落后，而是生产关系适应生产力的表现。
因为在科研领域，优秀的人才就是可以以一当百，类似于封建骑士碾压同时代的轻步兵。同时在新的科研领域，在做出成果之前，很难预判一个团队的成功率，只能是根据带头人之前的成绩去分配资源，这又类似于封建国家根据贵族的觉位分配权利，只要科研模式不变，封建制就不会变，最多是做一点局部调整。
到了学术打假领域，这个逻辑依然成立，鼓励内部人举报，按照比例发奖金，这是金融领域行之有效的资本主义办法，但是这种方法成立的前提是，金融行业的人已经适应了资本主义规律，把钱当作唯一的人生目标，而学术圈的人，如果已经加入某个团队，目标就不一定是单纯的赚钱，至少短期目标不是赚钱，他们需要的回报是学术地位，这似乎也不适合拿出来当奖励。
所以，凭借唯物主义历史规律，我对张北海的方案做一点调整，可以让打假的人得到好处，但是首先要保证打假的人自己也能合理提高自己的学术地位。
我还是65期的观点，学术圈的封建制结构应该保留，但是也要看到，历史上的封建国家并不完全是静态的结构，他们也有自己的筛选和淘汰机制。国王和皇帝很清楚，封建领主会自发的堕落，必须给他们一点压力，保证有基本的战斗力。现在的科研圈，可以先学习这些古代国家的经验。
古代封建国家第一个经验就是要外部压力，比如北宋，封建制度已经主要体现为儒家的文官等级，军事封建成分相对比较少，但在宋辽和西夏的三国边境上，现在的陕西府谷县附近，北宋保留了一个独立的军事翻镇，府州蛇甲，允许蛇甲世袭制符之物，自己收税，自己养兵。
在外部压力下，蛇甲一直保持了很强的战斗力，生存到北宋灭亡以后。至于说其他朝代，无论用什么模式管理军队和土地，也都会默许边疆的行政单位有一定的独立性，用外部压力去保证封建领地的效率。
现在的科研团队，不太可能因为外部压力就独立或者叛逃，所以完全可以加强古代经验，主动欢迎外国的科研团队来中国打假，花钱去买第三方的监督。
古代封建国家的另一个经验，就是封建领地之间始终保持了相互竞争，如果某个领主不好好的治理自己的领地，治安混乱也交不上税，就有可能被其他封建主吞并领地。国王虽然不会主动允许互相吞并，但是只要事后能服从国王，交税，而且履行封建义务，一般也能得到默许。
所以第二条古代经验，就是要让团队之间形成压力，具体来说，就是可以争夺科研经费，饿死造假的团队。
中国现在这么多大学，没有必要都主动搞科研，某些资源薄弱的大学，完全可以把主要经历用来监督和验证。如果能够拿出学术圈公认的证据，证明其他团队造假，或者在搞无效的科研，就可以分走一部分科研经费去做自己想做的项目。
当年的欧洲的封建时代，国王经常会组织骑士比武大会，现场验证封建军队的战斗力。现在中国科技部也可以为科研团队的决斗制定规则，比如说双一流大学对某个地级市的示范学校打假，如果可以拿到1/3的科研经费，但如果反过来，某个高职学校的团队可以证明前排的985造假，那就拿到80%的科研经费。
科研是一个有门槛的圈子，打假更需要一定的科研素养，同时，我相信科研造假的规模不小，远不止现在这些低水平的假数据、假图片，如果能够动用专业设备和专业团队，肯定能发现几十倍的假论文、假项目。
至于说学术圈造假的理由，经费紧张，急着出项目争取地位，是最主要的动力。所以对付造假最好的办法，就是欢迎一部分团队进行有组织的打假，夺取其他团队的科研经费，把本来可能造假的经历都用在打假方面。
耿同学自己就是一个列制科研团队踢出来的博士生，我们应该让他这样的人有团队作战的机会。今天提到两个话题，黄岩人大否决项目，耿同学揭刻的学术圈造假问题。前一个问题，我建议关注人大代表的连任率，后一个问题，我建议优先发动学术圈的内部竞争，把收回的科研经费奖励给打假的专业团队。
这两个结论背后有相同的逻辑，就是监督工作也有门槛，要尽量想办法去提高监督者的专业性，让监督者在现有的体系之内获取资源和地位，如果只有热情，或者是只有普通人的口头支持，无论是人大代表还是耿同学这样的博士生，都不能保证长时间的高质量监督。
感谢大家收看，1069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