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30】对付伊朗，美国不仅靠AI
分析美国以色列对伊朗战争的技术进步。
美国的AI战术与Anthropic公司的红线
大家好，2026年3月17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30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参考信息网3月8日报道，人工智能初创公司Anthropic收到美国国防部正式通知，被列入高风险企业名单，可能会丢掉几十亿美元的政府订单。之前美国军队抓走马杜罗之后，有媒体报道，Anthropic的软件被用于美国对委内瑞拉战争。督工，美国国防部为什么要拒绝Anthropic公司的产品？
这是一个被政治立场放大的程序性问题。Anthropic公司原来卖给美国国防部一个AI模型Claude，用来分析特定的语言信息，提高计算机的使用效率。这个Claude模型不仅可以给出可用的代码，还很早就仿照人类的思路去解读屏幕上的信息，受到程序员的欢迎。亚马逊等大公司都在用Claude提高自己的办公效率。最近一轮融资之后，Anthropic公司的估值已经达到3800亿美元。从2024年11月开始，美国政府开始购买Claude的服务，用于处理情报，参与战争行动。
现在美国国防部和Anthropic公司的核心分歧是，Anthropic公司坚持要在合同中保持两项红线：第一，禁止使用Claude工具对美国公民进行大规模国内监控；第二，禁止用AI开发全自主武器系统，不能让AI做出杀人的最终决定。
美国国防部并没有正面反对这些协议，而是说，现行法律禁止美国军队进行国内大规模监控，同时，国防部现行规定本来也不允许致命武器自主开火，所以额外增加这两个限制条款只会增加麻烦。双方在口头立场上一致，但是都拒绝按对方的意图去修改合同，所以关系破裂。这种程序上的争论很大程度上反映了政治倾向。Anthropic公司的CEO阿莫迪有很明显的左翼价值观，特朗普说这个公司的管理层是左翼的疯子。特朗普的人工智能主管大卫·萨克斯在播客上说，Anthropic公司是坚定的左翼分子，还说Anthropic和一些民主党的捐款组织有关系。
这倒也不是冤枉他。Anthropic之前确实聘用过一些拜登时代的官员。2024年大选之前，阿莫迪说特朗普是封建军阀。顺便说一下，反特朗普的左翼不等于喜欢中国，阿莫迪用类似的理由也反对其他企业向中国出售先进的AI芯片。现在美国国防部解除了Anthropic公司的合同，眼下对于公司收入影响不大，但长期来看，政府和军方的AI采购会快速转向他的竞争对手，比如说马斯克的Grok和奥特曼的OpenAI。将来AI产业洗牌的时候，这些实打实的政府订单很有可能就会决定哪一家公司能够走到下一阶段。Anthropic担心自己的AI模型会被用来直接杀死人类，那有这种可能性吗？
目前还做不到，只能说是有这种趋势。随着作战反应时间越来越快，用AI处理情报，很有可能会导致人类的指挥官不断下放权利，最终让AI有杀人的权限。
美军使用AI由来已久，不是从2026年空袭伊朗开始的，也不是从年初抓了马杜罗开始的。美国军方的情报分析中的人工智能应用，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专家系统以及模式识别。1988年，美国陆军研究与分析中心主导开发了鹰项目，这是一个基于AI技术的军级战斗模型。1991年海湾战争期间，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开发的动态分析和重新规划工具投入使用，用于后期规划和决策支持，主要的方式是分析数据，协助指挥。
2017年，美国国防部启动了Maven项目，这是专门用于情报分析的人工智能，利用AI处理无人机的大量监控数据，自动化的识别视频和图像中的物体和模式，用来增强情报、监视和侦查能力。Maven项目在2018年底投入使用，这是AI首次大规模部署，用于实时的情报分析。同样是2018年，美国国防部建立了人工智能战略及联合人工智能中心。到了2026年，美国国防部已经有600多项和人工智能相关的工作，这其中就包括了2022年之后的很多大语言模型。
和21世纪初伊拉克战争期间相比，美国的2025年利用人工智能的情报信息处理速度提升了大概100倍。按照华盛顿邮报的说法，对某一个目标，Claude大模型能让一个只有20人的团队完成情报处理、目标识别、优先排序和审批工作，这在伊拉克战争期间需要2000人才能完成。这次Anthropic公司和美国军队爆发争议，直接的诱因确实是有媒体报道，军队在Claude辅助下，策划了对马杜罗的突袭。
但是战场上实际应用的人工智能并不等于大语言模型。人工智能有很多分类，深度学习是机器学习的一种，机器学习也是人工智能的一种。大语言模型是深度学习技术在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成功案例。大语言模型擅长处理巨大的文字数据或者视频图片数据。大语言模型的核心技术是注意力机制，谷歌有一篇论文曾经说过，注意力是一切。
战场上收集的数据量看似巨大，但是和在实验室中训练AI的干净数据相比，战场上有价值的数据量其实并不大。现在战场上每一个一线设备都可以携带传感器，把信息传回情报中心，尤其是带摄像头的无人机，大量投入使用会产生大量的原始传感器数据。所以情报分析AI的核心问题是处理噪声大、不完整，甚至相互矛盾的低质量数据。同时，对于特定的战争，缺乏高质量的训练数据去对比原始数据，一般的大语言模型效果会很差。大家可以想想自己使用大语言模型的经验，当你连续胡说八道，而且坚持自己观点的时候，或者某个小众领域的关键信息全部来自某篇错误软文的时候，大语言模型也会跟着胡说八道，给不出有效的建议。
所以战场上用来处理情报的主要工具不是大语言模型，而是并不时髦的机器学习算法。2017年开发的Maven项目，就是利用卷积神经网络技术开发的AI处理计算机视觉任务，让无人机拥有了可靠的自主导航能力。直接效果就是乌克兰无人机的命中率从人工操作时代的30%到50%，提升到70%到80%。美国和以色列对于关键目标的杀伤率每个月都有提升，在几年之内，斩首行动从可选项目变成了战争的常态。现在防御方面也开始使用无人机和AI，攻守两方面的AI肯定会形成竞争，相互压缩对方的操作时间。为了保证进攻的成功率，操作员确实有可能把最终攻击目标的决定权交给AI，放弃最终的确认程序。
现在对伊朗的战争，使用多款AI模型，除了前面提到的Claude，还有包括Gemini在内的好几种通用商业模型，再加上军队自己开发的特定AI工具。来自卫星、无人机传感器和其他来源的大量数据都要交给AI处理。AI可以标记潜在目标，对威胁进行排名，识别模式，而且建议优先级。一般来说，人类军官只需要在AI提供的方案中做选择题，明显压缩了火力反应时间，避免浪费情报。战争前12小时，美国和以色列发动打击将近900次，几乎每次攻击都能命中高价值的目标，包括哈梅内伊本人。但是要AI从一开始就摆脱人类，在整个攻击链条中自主决策，目前看来，这只是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斯的吹牛，因为AI产业的特征是商业产品领先于军事产品。如果AI能够在军队替代人类，大概率之前已经做到了L4级的自动驾驶，替代所有的出租车司机了。所以说机器杀人是未来的可能性，还不是当下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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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色列的AI情报系统与技术进步
金融时报3月20日报道，以色列特工提前攻破了德黑兰的交通摄像头网络，可以让AI盯着德黑兰的视频直播，指挥导弹定点清除，这可行吗？
报道说，摄像头的视频直接传到以色列的服务器，可以用来绘制城市地图，确认行动时间，甚至推测哈梅内伊等人的生活模式。这明显是低估了交通摄像头的数据量。伊朗也许落后，但是起码也有自己的电信部门，能够观察到明显超出日常需求的数据流动。德黑兰的交通摄像头视频信息实在是太大了，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传输到国外，也很难避免被发现，更不要说实时看直播。
当然，以色列人也有可能在伊朗国内有一个数据中心，拿到数据之后先压缩，只把关键数据传到国外。但是这也需要从交通系统到数据中心的稳定流量，长时间运行不太可能被忽视。所以以色列很有可能只是拿到了一部分交通摄像头的数据，然后用假新闻掩护真正发挥作用的人类间谍。
从各方面交叉验证的信息来看，以色列大多数情报还是公开收集的开源情报，然后用AI来分析。以色列国防部的8200部队，也就是技术情报中心开发的AI名字是“薰衣草”。2024年，一个参与了加沙行动的以色列情报官员向卫报介绍过“薰衣草”AI的原理。和美国的军事AI一样，“薰衣草”的基本原理也不是最近几年流行的大语言模型，而是成熟技术，可以看作机器学习驱动的数据库和评分系统，专门处理来自人口的大规模监控数据，比如电话的使用模式、更换号码的频率、社交网络的彼此联系、位置追踪。通过这些行为特征，以色列为每一个加沙人创建了实时更新的个人资料。
“薰衣草”系统在已经被验证过的哈马斯成员上进行训练，识别这些人共享的常见特征，比如特定的通信模式和已知人物的关联。如果特定年龄组的男性有非正常的手机使用情况，就会被标记，但是数据具体的权重还是机密。然后，“薰衣草”系统会给目标给出1到100之间的概率分数，表示他们积极参加军事行动的概率。分数超过某个水平，这个人就会成为潜在目标。在AI投入使用的前期，“薰衣草”系统生成了3.7万个疑似人员名单。
以色列国防部认为，“薰衣草”系统的准确率已经符合要求了，因为以色列军队可以随机抽样之后做线下的验证。经过检查，“薰衣草”系统的标记准确率能够达到90%。以色列方面承认，就算有10%的概率出错，他们还是批准了“薰衣草”系统给军事行动提供建议。虽然最终打击还需要人类批准，但在一定程度上做到了AI杀人。现在对伊朗的战争，以色列8200部队应用了类似的AI手法，生活模式追踪，增加了卫星数据之后，“薰衣草”系统用于分析伊朗革命卫队的指挥官、核工作人员或者导弹操作人员的生活模式。哈梅内伊的死是否和这个“薰衣草”系统有关，目前还不知道，但是肯定有很多其他伊朗关键人物的身份是“薰衣草”系统发现的。
现代战争中的情报处理与历史演变
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AI用的都是成熟技术，而且在之前的战争中就使用过。为什么最近几年美国和以色列攻击对方领导人的成功率越来越高了？
因为就在AI发展的同时，卫星侦察能力和精确打击能力也在发展，给AI提供了发挥的空间。自从出现侦察飞机以来，人类在战场上面对的最大问题就不是情报太少，而是情报太多。分析信息比拿到信息更重要。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时候，飞机是一种发明只有十几年的新东西，比2026年的智能手机历史还要短。木头和纺织物建造的双翼飞机是当时主要的飞行器，其中美国军队1917年4月才参加战争，这时候距离战争结束只有一年半。这期间，美国组建了13个空中摄影分队，拿到了1.8万张航空照片，已经需要接近1000人来分析照片情报。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仅仅在欧洲战区，美国陆军航空队第七侦察大队执行了6000次任务，拿到了300多万张照片。当时美国陆军的情报分析能力不够，只能让统治世界上百年的英国情报系统来插手。双方分工明确：美国飞机拍照，英国人解读。英国的皇家空军组建了专门的情报分析工作部门，叫中央解读单位，总计1700人。诺曼底登陆之前，这个部门每天要处理8.5万张照片。
在太平洋战场这一边，二战的美军指望不上英国的技术支持，美国海军自己培训了几百个分析师，用于处理海军侦察机的照片。从功能上来说，这些分析师和现在的图像AI在做同样的事情。冷战时期，美国建造了U-2和黑鸟这些战略侦察机，1959年又开始发射间谍卫星。哈勃天文望远镜就是反过来看宇宙的美国侦察卫星民用版。和哈勃望远镜一个水平的锁眼卫星，美国发射了16个。当时大多数照片还是存在胶片上，为了保证能够第一时间拿到信息，美国人开发了天地接力系统。侦察卫星把胶卷容器弹出，直接进入大气层，在大气层的顶部打开降落伞，然后用飞机空中回收。用了这么大的代价，就是为了提前拿到侦察照片。如果解读照片信息的流程能够快一点，也等于发射了更多的卫星，节约了回收资源。
1961年，中央情报局成立了国家摄影解读中心，由CIA和国防部共同运行。整个美国情报行业雇佣了5.9万人来做密码破译和图片分析工作。这个团队最重要的成果就是1962年解读照片看到了苏联导弹的阴影，确认苏联在古巴建设了核武器发射基地。这导致美国总统肯尼迪发出了世界大战的威胁，迫使苏联撤出了古巴的导弹。一直到现在，中国人想要知道自己的家乡在城市化之前的面貌，最好的办法还是去美国网站看已经解密的冷战早期卫星照片。
冷战结束以后，人类进入信息时代。高清晰度的照片可以数字化传输。美国人再次发现，分析照片的能力跟不上拍摄照片的速度，不能指导精确打击。1991年海湾战争，美国第一次大规模使用导弹和隐形飞机作战。飞行员发现卫星照片可能是准确的，但是和传统的大比例尺地图很难相互匹配，不能指导作战。轰炸结束以后，飞行员说自己命中目标，但是并没有专业机构能够随时分析卫星照片，不能确认目标是否已经消灭，往往还要再轰炸一次。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美国在1996年成立了国家图像测绘局，整合军队和政府的信息分析机构。但是到了2003年，数据爆炸再次压倒了分析团队。面对一个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伊拉克，30天轰炸，美国总计拍摄了4.2万张战场图片。为了处理每天1400张高清图片，联合情报行动中心的编制增加到接近3000人。
美国国家图像测绘局因此提出新概念：地理空间情报，要借助计算机分析能力，把静态的照片变成可以直接辅助作战的信息流，避免人类直接去理解照片。2003年底，国家图像测绘局改名，叫做美国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简称NGA。最近十几年，美国出现了马斯克的廉价可回收航天产业，航天器数量开始爆炸式增长。冷战时期，美国凭借航天飞机，最多的一年发射入轨重量是644吨。2022年，美国发射了793吨入轨航天器。2024年是1786吨。2025年是2800吨。其中包含了3000多颗星链卫星，至少100多颗星盾卫星。星链卫星给出了最廉价的低延迟通信方案，让无人机的视频可以瞬间传回后方。所以这次对伊朗的战争，美国最主要的损失就是十几架MQ-9无人机。这些无人机自己携带武器，也能给后方提供侦察情报。此外，100多颗星盾卫星可以低轨道运行，无死角地拍摄地表情报。这些信息都通过卫星中继，以激光信号的方式传回美国本土。
没有人知道美国现在到底有多少战场数据，只能估算是比伊拉克战争时期至少又多了几百倍。以美国或者任何现代国家的人力成本，不可能再用人类做出全面的照片情报分析了。美国国家地理空间情报局或者说NGA还在常态化地招聘图像分析人员，但是主要任务已经是训练AI。2024年，NGA拿出7亿美元雇佣商业公司做数据标注，提高了AI自动识别目标的能力，这才有了近年斩首战术的高成功率。
从过去几十年的战争历史看，美国最喜欢让领导先走的斩首战术，只是不一定能够抓住机会。1986年黄金峡谷行动，美国用几十架飞机突袭利比亚，虽然用十几分钟就打垮了利比亚的防空系统，但是针对卡扎菲本人的轰炸失败了。卡扎菲在轰炸的前几分钟更换了居住地点，美国没有能第一时间确认，结果让卡扎菲活到了2011年。1998年，美国根据现任情报从印度洋发射了几十发巡航导弹，也是差了几分钟，没有炸死本拉登。
但是到了21世纪，美国情报反应时间明显缩短了。2006年，无人机提供情报，确认了基地组织伊拉克分支负责人扎卡维的位置，两颗炸弹把他炸死。2011年，早期的AI系统分析了几千小时的电话录音、17万张卫星照片，完全锁定了本拉登的居住地点和生活规律。利用十几分钟的时间窗口，美国突击队上门打死本拉登，还带走了尸体用于DNA检测。这两次战斗可以看到抓马杜罗和炸死哈梅内伊的预演。
2020年之后，还有几次攻击说明美国的情报处理能力越来越强，信息传输周期越来越短。2020年，美国干掉伊朗的圣城军负责人苏莱曼尼是用无人机发射导弹打中了移动的车队。2022年，同样的导弹打中了基地组织负责人扎瓦希里在晒太阳的阳台。这两次攻击，导弹都没有携带炸药，而是凭借动能弹出刀片把对方切碎。美国军队必须以几十厘米的精度确认目标位置才能保证成功，这显然是计算机和AI才能保证的情报能力。
当代武器的杀伤能力是卫星侦察能力、精确打击能力和AI分析能力的乘积。美国不断地降低卫星发射成本，同时提升廉价的精确打击能力。AI分析能力甚至不是提升最快的方面，所以美国的战斗力在成倍增长。大多数中等国家之前的战争准备都相对过时了。比如说乌克兰战场上用了好几年的海马斯火箭炮是美国20世纪开发的陆军武器。2002年已经在伊拉克战场上试用，2005年批量生产，距离现在20多年时间。这次对伊朗发动的战争，海马斯火箭炮拿到了升级版的PrSM弹药，可以在500公里之外打击地面目标或者精确打击军舰。美国对于伊朗的远程精确火力，现在有相当一部分就来自波斯湾对岸的阿联酋沙漠，成本要比航母或者巡航导弹要低得多。
有了过去几十年的铺垫，美国和以色列最近表现的精确杀伤能力就不算意外了。军事技术进步还是一条连续的曲线，只是最近几年曲线的斜率快速放大，给人直线上升的错觉。我之前的节目一直说，过去十几年，尤其是在AI时代，世界上只有中美两个大国还在保持经济增长，外加韩国和台湾这两个属于中美的经济体也能分享增长红利。除此之外，所有国家的实力都在相对退步。现在看来，中美这两个国家的硬实力增长可能比之前预计的还要夸张。所以美国在战争的第一个小时就能活捉总统，炸死最高领导人。感谢收看，1030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