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45】特朗普拆风电 泰国人不生娃

大家好，2024年4月21日星期二，欢迎收看第1045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美国能源政策

2022年，在美前总统拜登任上，法国巨头道达尔公司跟美国政府签了一份合同，花9.28亿美元租赁纽约湾和卡罗莱纳长滩两个风电项目。3月24日，特朗普政府发布声明，表示海上风电租赁项目不做了，道达尔的投资要用于在美国境内生产石油和天然气。特朗普两次任期都在攻击民主党的新能源政策，甚至表示风力发电机又丑又贵，还不如花钱增加化石燃料的产量。甚至有新闻说特朗普要把建好的风电站拆掉。督工，你怎么看待特朗普对风电的态度？

这里要澄清一下，特朗普没有说要拆已经建好的风力发电机。特朗普最近一次提到拆风力发电机是2025年1月，他当时表示风电价格太贵，全靠政府补贴运转，会给经济和环境造成灾难。在自己的任期内，一个风场都不想建。如果有风力发电机坏了，必须尽快拆掉。但是这次涉及到道达尔两个风电项目，连环境评价和场地评估都没有做完，距离施工还很早，根本就不需要拆发电机。

但就算是没有直接去拆风力发电机，特朗普政府也确实在强烈压制风电。正常来说，政府要叫停某个产业，只需要减少政府补贴，停止新建项目的审批。至于说已经获批的项目，让企业停工属于违约，必须赔偿损失，政府一般不会强行叫停的。美国政府早就停止补贴风电项目了，起到了压制作用。到了现在特朗普还不满意，宁愿把钱退给道达尔，也要让企业去德克萨斯州生产石油和天然气。

新能源发电项目有很多种，除了风力发电，还有太阳能、水电和地热能发电，偶尔也要把核电算进去。特朗普专门压制风力发电，明显有政治目的。2006年，特朗普还是一个普通的房地产老板，跑到苏格兰的阿伯丁买了一大块地，计划是建设顶级的高尔夫球场。没过多久，苏格兰政府批准了一个风电项目，在特朗普的球场旁边建设11台风力发电机。在特朗普看来，这些发电机影响了海景，可能让球场贬值，跟苏格兰政府打了十年的官司。在当上总统的前一年，英国政府裁定特朗普败诉了。有不少媒体认为，就是这场官司让特朗普讨厌风力发电。

但如果抛开个人恩怨，特朗普也有充足的理由去压制新能源发电。传统的铁锈带和能源州往往支持共和党。在他们看来，石油和煤炭都是赚钱的买卖，新能源发电不用交税，等于是用共和党选民的钱去补贴民主党的支持者，所以共和党平等的攻击所有新能源发电。

特朗普上台以后，意识到中右翼选民的最大共识不是反新能源，而是反风电。风力发电具有间歇性，风速一旦波动，发电量也会变化。但是电网为了运行安全，频率和电压又必须保持稳定。为了解决波动问题，风机必须配置逆变器，提高了发电成本。美国之前的传统电网主要是对接火电厂和核电站，电力来源比较集中。风电建多了，很容易冲击电网的变压器，出现大规模断电。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给新能源做配套，都要砸钱改造电网。就拿德国来说，为了把风电和太阳能发电并入电网，在国内建造了四条大型高压直流干线，投资是6510亿欧元。特朗普政府把风电的隐性成本亮出来，符合共和党选民省钱的直觉。

另外，美国也缺少储能条件，导致风电浪费比较严重。目前世界上最成熟的新能源物理储能方式，比如说抽水蓄能和压缩空气储能，都是美国人发明的。但是从地形来看，美国的物理储能条件并不好。比如说这个抽水蓄能，技术原理是用多余的电把水从低处抽到高处，等到要用电了，再放水发电。抽水蓄能要发挥作用，前提条件是落差够高，不然带不动机组。同时，有落差的山谷最好距离工业区不太远，能够就地拉平用电曲线，避免远距离的波动输电。

中国的山比较多，而且和人口的密集区交错分布。美国的山集中在西部，人口集中在沿海的大平原，抽水蓄能的成本就相对高。现在美国一共是43个抽水蓄能电站，分布在21个州，只有加州算是人口大州，剩下20个州的人口总和也就是跟加州打平。换句话说，全美国所有抽水蓄能电站加起来只能覆盖四分之一人口，想要再多建设，就要承担配套的输电成本，这都可以算到广义的风电成本。

同样是新能源，太阳能就更适合美国的共和党选民，特朗普想干涉也没办法。睡前消息924期提到过，特朗普颁布的大型法案取消了民主党几乎所有的新能源免税政策。但是各个州政府，包括共和党的优势州，又出台了州一级的政策，继续支持居民安装太阳能发电板。这是因为共和党的优势区域基本上都在南部，有效的光照时间长。现在美国太阳能装机容量最大的几个州，比如说德州、印第安纳和佛罗里达，都是共和党的票仓。

另外，风电的建设成本高，很难想象每个家庭自己去安装几十层楼高的风电机。而太阳能的建设成本比较低，很多家庭自己也能安装，正好适合美国分散的居民区，适合美国廉价的土地，可以快速地降低郊区生活成本。特朗普如果强行压制太阳能，就会消灭共和党选民的共识，所以特朗普是主要打击风电，假装不知道太阳能也是新能源。

过去几年，因为南部各州地价便宜，科技巨头都跑过去建AI数据中心，导致当地的电价快速上涨。南部的居民快用不起电了，为什么还要支持特朗普限制风电？

因为之前的拜登政府推广新能源太激进，特朗普给支持者提供的好处足够多。之前的民主党政府在拜登做总统的时候给美国制定了环保计划，争取是要到2030年减少50%的温室气体排放。2022年，国会又通过了《通胀削减法案》，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一笔清洁能源投资。按照这个法案，新能源发电和储能项目最多可以享受30%的税收减免。

路易斯安那州前后两任州长都表示，本地的居民全靠石油和天然气生活，拜登政府就是想要南部的美国进入能源贫困状态，给纽约和加州的新能源公司送钱。现任的州长兰德里之前是担任检察长，为了石油产业几次起诉了联邦政府，公开表示“钻探就等于就业”，不能让新能源补贴压制传统的能源。到了特朗普第二次上台，再次反对风力发电补贴，共和党选民积攒了好几年的怨气一起释放，成为他上台的重要原因。在共和党选民看来，都是花钱讨好选民，民主党可以补贴新能源，搞没有性价比的风电，那还不如让共和党来补贴石油和天然气。

另外，特朗普不要风电，不代表不要能源。就拿道达尔项目来说，美国政府同意还钱，但是也有条件：在2026年之前，道达尔必须把这笔钱投资到德州和墨西哥湾，建四条天然气生产线，开采页岩气和石油。美国确实是地大物博，有媒体估计，只要投资，德州四条生产线可以提供4000个工作岗位。等到生产线投产，还有几百个长期运营岗位。工程师和钻井主管年薪在20万美元左右，钻井平台的工人也可以拿到10万美元。普通居民吃不到AI的红利，但是能够得到石油天然气产业的高工资，所以会支持特朗普的石油政策，不管AI的长期电价压力。

从能源角度考虑特朗普的政治基础，甚至可以理解他为什么热衷于在中东打仗。过去20年，美国天然气产量一直在增长，最近5年更是进入了快车道，增长速度超过20%。最近伊朗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美国的油价涨幅超过3.6%，让一部分特朗普的支持者受益，还迫使企业和地方政府开发更多的本土能源，给能源州增加更多的工作岗位。考虑到特朗普的任期和新能源产业的建设周期，美国这一轮AI投资，短期只能烧石油天然气，中期可能有核电，远期才能用廉价的新能源发电。

---

泰国未富先老

泰国官方最新发布的户籍数据显示，2023年全国新生人口仅为416574人，创下泰国75年来的新低。这也意味着他们全国新生人口已连续第二年少于50万。过去五年，泰国的出生人口一直少于死亡人口，现在每年人口净减少14.2万人。在我们的印象当中，泰国还是一个发展中国家，为什么会有严重的“未富先老”问题？

人口下降危机在中国已经是现实了，但是在泰国所处的东南亚地区，确实有点奇怪。东南亚人口最多的六个主要国家是泰国、越南、菲律宾、印尼、马来西亚和缅甸。其中泰国的总和生育率倒数第一，只有1.2；马来西亚的总和生育率是1.5；其他国家的生育率都在2.0上下，可以维持人口更替。

马来西亚这个例外是因为东亚人口渗入了东南亚的生育文化。马来国内有大量的华人聚居地，他们的生育率只有0.8，拉低了平均生育率。如果只看马来剩下的民族巫统，马来的生育率也有2.0以上。以华人为主体的新加坡也证明，东亚人口工业化之后确实会遇到不生孩子的难题。现在新加坡的生育率只有0.87，是东南亚唯一低于泰国的国家。

就是在东亚地区，生育率也是富起来才降下去的。而在美元相对贬值的背景下，泰国目前的人均GDP只有7000美元左右，生育率断崖下跌确实是个奇怪的问题。从人口分布来看，泰国目前城镇化率53%，菲律宾城镇化率48%，马来西亚是77%。所以泰国城镇化率也不算太高，人口崩盘主要原因不能说是工业化和城市化。

更具体的说，在泰国不仅是城市不生孩子，农村生育缓冲带也失守了。在2024年12月，中国驻泰国大使馆商务处的文章《泰国生育率逐年走低》给出了一组数据：2022年泰国城市地区的总和生育率是0.9，算上农村地区也只有1.2。横向对比，泰国农村的生育率单独拎出来还不如日本的平均生育率，只比韩国整体上稍微好一点，这是泰国生育率低于东南亚均值的核心原因。

为什么连泰国的农村人口也不生育了呢？泰国在20世纪60年代还是一个高生育率国家，总和生育率接近6.3，放到现在可以超过索马里或者刚果，排到世界第一。从70年代开始，因为担心人口爆炸，泰国政府也开始执行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泰国政府不仅在城市推动节育，还制定了五年计划，派出工作组深入到乡村开展计划生育宣传，普及避孕措施和妇幼保健措施，甚至还让警察在新年免费派发避孕套。

另外在乡村，泰国的计划生育和扶贫贷款会挂钩，对少生孩子的家庭优先放贷，还依据使用的避孕方法不同给予不同额度的分红。从1965年到1985年，短短20年，泰国的总和生育率从6.3跌到了2.45，生育率下降60%以上。

除了官方政策，泰国的宗教也发挥了重大影响。东南亚只有菲律宾一个国家被西班牙征服殖民过，再加上被葡萄牙殖民过的东帝汶，形成了亚洲仅有的两个天主教国家。天主教教义保守，反对离婚和堕胎，对生育率有明显影响。现在东帝汶每个家庭五个孩子，是亚洲的生育率冠军。不过东帝汶只有140万人口，暂时还没有明显影响。

菲律宾是人口大国，1870年菲律宾执行了西班牙刑法禁止堕胎。1987年菲律宾修订宪法的时候，还是参考了天主教会的意见反对堕胎。2012年菲律宾总统阿基诺三世签署了《负责任生育和生殖健康法》，有限制地允许堕胎。但是由于天主教会和一些福音派的激烈反对，法案在国会被推迟审议，随后又被法院搁置。直到2014年最高法院删除了其中的几项条款才宣布该法案符合宪法。到了2024年，堕胎法案还是没有完全在菲律宾落实。结果就是菲律宾现在有1.17亿人口，每个家庭2.4个孩子，长期看来人口还在增长。

相比之下，以穆斯林人口为主的马来西亚在这个问题上反而更开放一些。早在1971年，马来西亚就在法律当中允许有限情况下的堕胎，但即便如此，政府依旧不鼓励控制生育，认为应该遵循伊斯兰的传统。

泰国也是一个宗教国家，睡前消息945期介绍过泰国的佛教地位。近代以来，国王和军队需要保守政治意识形态，用世俗力量支持佛教成为国教。所以泰国的佛教不会过多干预世俗生活，对家庭和生育问题保持中立，没有起到维护生育率的作用。

现在泰国各个省份的生育率排名最高是那拉提瓦、也拉和北大年三个府，分别是1.85、1.98和2.0，显著高于其他省份。这三个府都在南部地区，穆斯林人口多，拉高了生育率。现在泰国南部还有活跃的穆斯林武装分离组织，谋求脱离泰国。去年这三个府的分离组织对铁路设施发动了至少40次袭击，造成了大量的人员伤亡。随着泰国整体上老龄化，穆斯林独立武装显得越来越年轻，是泰国的重大隐患。

但是就算考虑到佛教和计划生育政策的影响，泰国的生育率还是低的寻常。毕竟泰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只是政策引导，没有行政强迫。至于说佛教问题，柬埔寨、缅甸同样信奉佛教，生育率就高于泰国。甚至佛教传统最纯正的斯里兰卡，生育率也比泰国高。

从东亚的规律来看，生育率首先还是要看教育政策。老观众都知道我在教育方面有两个方案。积极一点的方案是国家应该实行社会化抚养，包揽养育孩子的大多数负担，让父母只享受陪伴孩子的乐趣，不用费力去承担他们不擅长的教育任务，甚至婴儿的养育任务也应该在社区中心进行。

消极一点的方案是现在的教育体系可以改良，大幅度地延长在校时间，欢迎更多的孩子住校，同时压缩假期。比如说周末可以压缩到一天，寒暑假可以取消，改成时间更短的春秋假。但是这些多出来的在校时间不能交给学校上课，而是强制交给平行的管理机构。比如说每天有两个小时要给当地的军分区用来提高孩子的体能，剩下的时间给当地的文化局、体育局、旅游局用来组织娱乐活动。只要这些平行单位的考核指标不是学习成绩，就不会允许学校无限延长学习时间。

这两个方案的改革力度不同，但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宁可政府加税大幅度增加教育投资，花钱就管孩子，也不能给父母发钱。理由很简单，普通家庭觉得养育压力大，不是因为物质条件和时间比上一代人少，而是因为相对的竞争压力大，心理上不能接受孩子阶级地位下降，所以才把一切资源投入教育内卷。

在可期望的未来，中国的阶级差异必然存在。对于很多家庭来说，孩子阶级下降比死全家还难接受。所以如果不改革教育体制，不让国家负责孩子的大多数时间，无论给父母发多少钱，他们都会拿去买私立的补课服务。结果就成了政府发钱去提高教育内卷烈度，发的钱越多，每个家庭平均的压力就越大。最后，一部分的家庭选择生一个孩子，把所有的资源集中给这个孩子搞教育内卷；另外一部分就干脆不生了。这就是我反对发钱，反对在时间上搞教育减负的原因。

回到泰国的生育问题，泰国的每一个方面都做出了最差选择。首先从政治格局来看，泰国的阶级差别非常明显。泛左翼的他信家族坚决给农民和城市平民发福利，所以无论对手怎么作弊，他信的党派总能拿到不可忽视的选票，隔几年就能上台执政。最近几年在他信一派的左面还出现了更激进的新未来党。同时，曼谷的中产阶级和公务员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宁可支持阿披实这种在曼谷开枪搞屠杀的极右翼法西斯领袖。

另外众所周知，在中产和贫民两个阶层上面，泰国还有国王以及贵族化的军队。这三个阶层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在不进行暴力斗争的时候，下层人口都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够阶层上升，上层人口希望至少保住阶层稳定，所以愿意在教育方面投入全部资源。

泰国的教育体制正好给所有的阶层都提供了最惨烈的教育内卷战场。泰国很早就做到了全民教育，从2009年开始学前三年也是免费教育了。但是它的公立质量很差，尤其是理科教育水平差。中国人旁观泰国的公立教育，一般的评价就是“快乐”，下午三点半就放学。如果成绩太难看，老师就会手动调整，避免学生心理压力太大。

根据PISA国际学生评估项目2009年的测试，泰国在65个测试国家中排名第50位，越南排了第17位。2015年再测试，72个国家，泰国的数学水平排名第57，几乎是亚洲最差成绩。而中国和新加坡一般是交替排在前三名。

中国的教育管理部门也知道公立学校减负必然会把学生推到私立补习班，因此也有自己粗暴的应对方法：如果发现家长的教育投资太夸张，课外班赚钱太多，隔几年就要用行政力量打击一次。虽然从来不会打死，但是中国的管理部门不会让补习机构安心赚钱的。

泰国就没这种事。别说政府不管私立补习班，就是完全替代了公立中小学教育的国际学校，在泰国也是随便开。现在因为儿童数量下降，泰国的公立学校每年减少了0.6%，但是国际学校每年增加了5%。只要你想在教育方面内卷，多少钱都能花出去。所以泰国的GDP只有几千美元的时候，教育产业对于生育率的打击甚至比中国还凶猛，从中产到贫民都没有兴趣生孩子了。

泰国的公共卫生部长也发现了教育对生育率的影响。他几个月之前刚刚表态说，泰国人不会生孩子，尤其是那些受过良好教育、有知识有能力的人，他们不会这么做。所以部长认为，必须先改变多生孩子会让父母变穷的想法，才有可能挽救生育率。

但是，如果泰国继续让公立学校三点半放学，同时放任私立教育赚钱，泰国可能就是东南亚第一个因为低生育率而分裂的国家。感谢大家收看，1045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