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2026年1月6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02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自从节目开播以来，环保管制下的河北冬季取暖，就是我们的老话题了。

2019年的54期节目，主题是河北省政府强行推广清洁煤，导致煤气中毒死亡快速增加。

2023年第540期节目，在俄乌战争爆发的背景下，解释欧洲为什么能过冬，而河北农村没有足够的天然气。

这两期节目的结论一样，都是只有快速城市化才能解决北方供暖问题，其他所有强行禁止煤炭、烧柴的政策、补贴，都只能拖延问题，而且最终会拖不下去。

2025年底到2026年初，河北供暖问题在各个网络平台成为热搜关键词。到了昨天，中央媒体也纷纷关注河北农村的暖气问题，这是因为禁止煤炭的政策越来越严格吗？

相反，这说明基层的管制越来越放松了，只是河北不同的地方放松的方式不一样。

不知道各位观众是否注意到，今年冬天，河北最冷的张家口、承德地区没有多少抗议；绝大多数抱怨，来自燕山和太行山遮挡的河北南部平原地区。为此我找河北的朋友和老乡调查，基本结论是：在地方财政困难的背景下，北面的山区政府已经放弃无谓的抵抗，默许农民可以从省外购买取暖煤，是不是清洁煤也不计较了，所以最冷的地方反而矛盾缓和。

当然，恢复分散烧煤取暖，肯定是有代价的。12月下旬，华北和黄淮海地区重新出现严重的雾霾。12月18日，随着北风把污染物向南推动，河北中南部的山前平原，出现了严重的大雾，交通中断。

河北的平原地区交通便利，紧靠北京，而且有很多小县，县政府的密度特别高，监管力度大，所以还不能随便买外省的煤取暖。但是，基层政府的执法力度也明显降低了，农民偶尔自己烧木柴可以装看不见，公务员轻易不会强行拆炉子封灶。至于说农民上网抱怨，说政府补贴不够，房间是冷的，那就允许农民随便发视频。这一方面是减轻基层的工作压力，另一方面也避免怨气积累，影响更严重的维稳问题。

政府管制全面放松，核心原因是没钱。前些年要求农民放弃烧煤，给出的替代方式有三种：天然气、电热器和清洁煤，每一种方式都是靠省、市、县三级财政补贴才能落实。财政没钱，政府说话就不硬气，甚至驻村干部的绩效和补贴也发不出去。所以基层不愿、也不敢对农民施加过多的压力，最起码要把言论自由放开。不能说人家身上不痛快，心里也不痛快。没钱的原因，有全国性原因，也有局部原因。

全国的大环境是土地财政崩盘。河北紧靠着北京天津，剩下的房产投资需求肯定看不上石家庄或者唐山，所以政府卖地收入快速下降。2025年上半年，全省卖地收入577亿，只能达到2020年同期的三分之一。

局部的财政困难原因，和禁止农民烧煤有同一个理由——保护空气质量，严厉限制河北的钢铁产业。唐山这个河北经济啊冬季，财政收入2023年是581亿，2024年是578亿，今年前三个季度又比上一年同期下降了2.9%。除了雄安新区之外，全省哪个市都没有足够的钱落实环保政策。

这反映到基层的政策，就是补贴力度不断下降，请静静帮我读一下农民日报昨天的报道：

河北农村天然气价格稳定在3.15—3.4元/立方米，100平米的房子，一个冬季的取暖费在5000到一万元左右。想暖和点，花钱就得多，舍不得花钱，就得挨冻。

补贴却从最初建设时的1元/立方米，降到0.8元，现在又到0.2元。

即便是冷得扛不住了才选择开暖气，河北农村家庭过冬的取暖费也得几千元。

网上可以查到，邢台市的三档燃气价格是3.18、3.5、3.82，比农民日报说的还高一些。而北京的第一档燃气价格是2.61元，比邢台市补贴两毛钱之后的价格明显要低。就算到了远离天然气生产基地的苏州，第一档燃气价格也只有3块钱。河北农村的取暖成本确实相当不低。

作为河北承德居民，我要补充几个数据，3块多钱的天然气真不算贵，我老家平泉现在的管道燃气价格是每立方米6元。这还不是最贵的时候，之前还有7元的价格。

幸亏平泉市东面几十公里是辽宁，北面几十公里是内蒙古，保卫北京的环保政策执行不算严格，农民可以悄悄买一些普通煤块。否则今晚的温度是零下15度，下周要到零下18度，这要是靠天然气可顶不住。

各位观众可能已经发现了，各地的天然气价格差距很大，越是人口稀疏的小地方，燃气价格越贵。这就是管道运输的特点。

普通城市使用的煤和石油，一般用车辆运输。车辆运输的好处是不挑数量，用十车发十车，用一车也可以发一车，成本线性增长，不会说因为用得少，就导致价格特别贵。

当然天然气压缩之后也可以用车运。但压缩首先会制造安全问题，其次压缩本身也会消耗不可忽视的能量，所以如果长期使用天然气，比如说取暖用，最好还是用管道。管道和车辆相比，最大的特征就是有固定成本，哪怕终端只用一立方米，也必须保证整条管道保持100%的压力。这一方面浪费建设成本，另一方面也必须消耗人力巡查，保证管道安全。

所以，用户多的地方，人口平摊了建设成本，天然气就便宜。用户密集的地方，维护人员在很小的范围内进行检查，维护成本低，进一步降低了价格。农村用天然气取暖比大城市贵，这是物理规律决定的。

电力取暖也有类似的问题，先有电力传输设备，然后才能用电。在农电网络和全国电网合并之前，经常是城市3毛钱一度电，农村一块钱一度电。现在就算强行拉平了价格，如果农村想靠电力取暖，还是要增加基础设施。这份隐性成本，终归是要政府承担的。

所以，我还是要重复54期和540期节目的结论，北方农村的冬季，廉价取暖、安全和环保，是三个不可能同时满足的目标。

如果基层妄想同时满足，或者是牺牲农民利益，对上级做假报告；或者是利用土地财政，做暂时的超额补贴。一旦时间拖长一点，问题就会暴露。如果真想解决这个问题，那就赶快拆掉大多数农民住房，推进城市化。集中供暖能省钱，楼房能减少散热，这是验证过无数次的规律。

但我还是要再说一下容易被忽视的基本背景，就是当前农村取暖的核心矛盾，不是因为破坏了旧秩序，而是因为没有建好新秩序。基层官员应对新问题的时候有慌乱，这在一定程度上情有可原。我先回顾一下540期的叙事：

北方人民冬天并不是自古以来就能烧煤取暖的，不能说过去北方居民放开烧煤啥事没有，现在政府乱改造剥夺了基本人权。

80年代的时候，我去过很多北方农村，就算是过年那几天，农民普遍也只是借着做饭的机会，在灶台里多塞几把秸秆，把炕烧热一点，让人睡得着觉，也有个能坐下的地方。至于说屋子里的气温，的确整个冬天都保持在伸不出手的状态，然后在炕沿上摆一个小火盆，点几块小木柴，勉强烤一下手。这种水平的取暖，实际上并不关心“室温”，和现在的取暖完全是两个概念。

1990年之后，农村用煤烧土暖气的比例逐渐提高，但也始终不到一半。根据我的记忆和大气统计数据，煤炉和土暖气全面普及的时间，应该在1999年到2005年之间。1999年，中国煤炭产量13亿吨，人口12.5亿，人均煤炭产量终于超过了一吨的临界点，同时农村劳动力普遍外出打工，给家里的汇款足以在冬天买一拖拉机的煤取暖。从这时起，中国北方人口才普遍烧铁炉子，才开始在意“室温”指标。可以说，烧煤取暖烧热房间，是一个不到二十年的新习惯。

今天我再补充一些信息，让大家看到这确实是一个新问题。

首先，很多怀念过去的人，忽视了当时取暖的方式。当时农村的房子基本格局是三间，中间是灶间兼厨房，两侧是卧室兼客厅。后来加上提高气温的炉子，多半也设在卧室中间。所以，无论是否烧炕，大灶的蒸汽、做饭的油烟和烧煤的灰尘，都留在房间里，用牺牲健康的方式保存了热量。

而且当时烧的东西，除了秸秆、牛粪，还包括很多木材和灌木。现在如果允许农村放开烧植被，生态立刻就要重新崩溃，所以不可能重建过去的取暖方式。

其次，90年代之前，农村还有大量的土坯房。土坯强度不如砖墙和水泥，为了保证安全，必须足够厚，客观上提供了保暖能力。此外，为了保温，老房子牺牲了采光和透气。往往是只在有土炕的一面设窗，窗户中间不到四分之一的面积用单层透光玻璃，其他地方平时用双层的半透明纸，冬天还要用塑料或者其他材料，再封一遍。

现在的新房子，一般不会采用这些保暖措施，但也没进步到设置墙体外保温层的地步，所以在保温方面，改善不算多。

第三，过去的房子小，往往是土炕下面一张大桌子都摆不下，客人来了只能上炕说话，在炕上吃饭。同时，房子的顶棚低，站在炕上很容易摸到房顶。从表面积来说，当时房子的大小也就是现在新房子的一半。如果算体积，当时单个房间的空间，可能不到现在新房子的三分之一。只要有人在屋子里走动，少量热气搅动起来，就不至于上热下冷。这也是用舒适度换温度。

第四，当时的农村人是密集群居的，冬天全家人都挤在一间房子，晚上挤在同一个土炕，相互的体温都可以取暖，这也客观上用隐私换了一部分热量。

第五，当时农村对老人和病人的照顾并不好，真能随时照顾的子女、亲戚，比例能有一半就不错了。这些老人和病人，冬天并不享受舒适的气温，最多是安排炕头位置，保证身下有点温度。低人权也可以降低取暖成本。

第六，当时农村人口对煤气中毒的危险，容忍度很高。再富裕的家庭，晚上也要自己动手封炉子，降低煤炭消耗。早晨起来哪一家人没出门扫雪，经常会被邻居砸门，担心全家都已经中毒了。这是用命换燃料。

在这些开源节流的土办法支持下，到了90年代初，北方农村——包括我家那边夜间零下一二十度的农村，还是做不到所有人家烧煤炉取暖。一直到2000年前后，农村劳动力外出打工，中国煤炭产量上升，煤炉才普及。

具体到河北省，还有一层额外的逻辑，钢铁工业大量用煤，拉低了煤炭供应成本；钢铁工业大量雇佣简单劳动力，提供了就业和工资，所以河北农民在几年内就把新房子烧热了。同时，雾霾爆发，冬天经常制造能见度小于10米的恐怖天气，空气净化器普及率都快赶上冰箱了。

与其同时，河北周边衰落的城市，不只是本省的唐山。天津也在逐渐丧失工业中心城市的地位。过去十几年，天津没有任何新产业创新，甚至连港口地位都在逐渐下降。唐山被动衰落，天津地位下降，北京的户口根本不开放，还要定期清理低端人口，京津冀都市圈或者说京津唐都市圈，最后只落了一个空名。所以，2010年之后，河北劳动力的收入增长也下降了，既不能进城移民，也不能带动本地小城镇发展。这也是河北目前的结构性问题。

在治理雾霾的同时，前面提到的一些社会条件也在消失。比如说农村不再烧秸秆，不靠大灶做饭，房子越来越大，农民开始分居，年轻人对卫生条件的要求越来越高。尤其是低保普及，明显提高了农村老人和病人的存活年限，都在增加取暖需求。现在河北人均预期寿命是79岁，就算城乡有差距，农村也增加了很多需要取暖的老人。

所以，务必认识到，治理雾霾和解决农村取暖问题，都是21世纪第二个十年的新问题。无论是退到21世纪初的雾霾时代，还是退到之前的农业时代，都不能解决问题，还会导致大多数人口的死亡率上升，生活质量下降。

现在基层官员慌不择路，凭借前几年的土地财政，直接照搬了柴静提出的天然气方案，这虽然不是正确答案，但起码还承认要用现代化的方式去解决现代社会的新问题。如果出现问题就彻底放弃最近几年的改革，让农民恢复小煤炉或者烧柴，才是最错误的选择。

我家就在河北和辽宁的边界附近上，长城已经在我家南面，所以我长期可以同时观察东北和华北的社会。相对来说，前些年管得严的时候，东北也没有出现类似的取暖问题，我觉得华北农民可以学习东北。

首先，当然是环保政策应该按具体的地理数据分配，不应该按行政区划分配。平泉市北部，几乎不可能有风吹到北京，自然地理方面已经是辽河流域，甚至从交通方面都是去辽宁的凌源市更近。但就是因为属于河北省，所以一度和廊坊、保定执行同样的环保政策，给农民制造了极大的困扰，也拖垮了地方财政。经常是辽宁朝阳市那边的农民随便烧煤，河北承德市这边的农民天天等着环保局上门检查。

其次，东北人口少，人均土地多，反而没那么纠结要住在自己土地旁边。很多农民能接受到城里或者镇上的楼房过冬，冬天房子闲着也无所谓。而华北平原人口稠密，但又没稠密到城市的程度，所以基层干部强行在乡村普及燃气或者电取暖，有始无终。

第三，东北的农民住房，在防寒设计方面，确实比华北要强一些。比如说门前用玻璃或者塑料布做挡风的半透明保温棚，有的甚至把整个院子的顶部封起来。国家号召农民给自己的屋顶加保温层，东北地区的政府补贴比较多。这都减少了燃料的消耗，也比补贴天然气更长久。

前几年河北的问题是，首先要尽快解决空气污染问题，尤其不能影响北京的蓝天白云。其次钢铁工业同步受到打击，地方财政拿不出太多的钱补贴。第三，前些年靠房地产，也拿到一点不可持续的快钱。

几方面作用下，地方干部只能采取激进、短视的策略，强行煤改气、煤改电。等到改不动了，再逐渐放松，希望普通人的舆论能反过来给地方干部减负。

当然舆论放开总是好事，但我希望舆论压力能指向积极的方面，比如说把财政补贴引导到新型城市化，引导到农民住房节能改造。可能各位观众没注意，2025年的最后两天，河北低调公布了承德市隆化县的养老院火灾事故报告。这次事故导致20人死亡，请静静帮我读一段调查报告：

这起事故是一起因老年公寓消防安全主体责任不落实，违规使用不合格移动插排，违法违规建设、装修改建，违规使用聚苯乙烯夹芯彩钢板，安全隐患长期存在，初期火灾应急处置不力，属地党委、政府及有关部门履职不到位导致的重大生 产安全责任事故。

聚苯乙烯夹芯彩钢板，是农民自建房经常选用的保温材料。在重大事故之后，还能不能用，怎么用，政府应该给明确的结论，也给出负责任的补贴政策。如果问题最后还是回到了烧煤或者不烧煤的判断题。明年冬天，我们还会看到同样的抱怨。

上个周末，我终于去看了2025年票房最高的引进电影《疯狂动物城2》。故事的背景显然是美国大都市的历史矛盾和种族冲突。但因为电影引入了“气候墙”的设定，用来划分各个种族的生存空间，我看电影的时候，想的都是河北冬天的取暖问题。

《疯狂动物城2》的主要矛盾，是要找到气候墙的原始设计，确定当前法律和惯例的历史起点，用理性去分析“传统”。河北乃至整个华北的取暖问题也一样，无论是烧天然气换蓝天的政策，还是看起来更“传统”的烧煤取暖，都不是天经地义的自然规律，而是在不到半代人的时间内形成的新规则。任何一方拿“传统”做依据，无条件地延续自己的行动惯性，都只能让问题越来越严重。

当然，用理性解释了现状，问题也不会立刻解决，但起码能让各方面承认有代价。政府本身是没有钱的，每一分钱都是国民工作换来的资源，让中国人搞清楚代价有多少，开始讨论谁承担代价，就是进步的前提。

感谢各位收看，1002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