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17】18层楼锁电梯 柳州逼社区自治
柳东新区回迁小区电梯停运事件。
大家好,2026年2月10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17期睡前消息。
柳州鱼峰区东悦佳苑小区有14栋楼,最高24层,最低18层。从2025年11月开始,5部电梯停运,到12月21日46部全部停运。导致全体居民只能爬楼出行。柳州是我们的老朋友了,这和我们之前关注的柳州问题有关系吗?有关系,但不能一步就跳到宏观视角,还是要从具体原因说起。
首先,锁电梯不是物业行为,而是政府行为。最先停运的5部电梯,是因为查出有隐患,被市场监督局封了。后面封掉的40多部,是因为没有年检。物业没有钱修电梯,甚至拿不出年检的钱,政府就依据法律,把所有电梯封了。

物业不修电梯,理由是收不到钱。物业费只有每平方米8毛钱,但情况最好的时候,也只有40%的住户交钱,导致物业亏损。物业公司声明,任何一个单元有70%的人交钱,就可以恢复服务。后来经过政府协调,业委会和物业达成协议,标准降到50%的人交钱就可以,但只能承诺每栋楼恢复一部电梯。到现在,双方还在扯皮,大概率还有很多电梯停运。
在进一步评价之前,我想回顾592期节目《守护高楼承重墙,社区自治最可靠》的最后总结。可以说,今天这期节目,就是592期节目的“后续”。
当前中国社会没有搞社区自治,也没有出大问题,不是因为制度合理,而是因为土地财政提升了政府力量,因为新建的房子还不需要考虑维护问题。等到卖地财政逐渐结束,房龄逐渐增加,矛盾就会逐渐暴露。哈尔滨作为唯一人口下降的省会城市,把大城市未来的隐患暴露出来,这是对全体中国人的提醒。我们应该趁着政府还有能力支援基层社区,尽早把力量用来雇鼓励基层自治,保证中国城市的长期繁荣。
回到最近的柳州,东悦佳苑小区,最早的楼是2013年交工的,最晚的一栋要到2020年,房龄不算长。2025年底就出问题,目前看来有两个原因。
首先,所有房子都属于高层,提高了维护成本。其次,整个小区是农民回迁房,旁边的一个类似小区,名字直接就是“南庆安置小区”。
回迁房的人口结构接近农村,老人多,电梯使用强度大;另一方面,回迁居民缴费积极性差,所以连50%的缴费率都需要谈判,物业公司只能用停电梯的方式施加压力。

此外,虽然从法定行政区来看,东悦佳苑在柳州的老区鱼峰区,但按照柳州市自己的划分,这里就是柳州过去七八年借债开发的“柳东新区”。已经建到一半的轻轨一号线,就在1公里之外的柳州第二中学设站。现在最新的口号是是“举广西全区之力,支持柳州化债”,柳东新区作为柳州债务爆炸的核心原因,至少要摆出一副压缩财政的样子,所以不能随便用政府补贴包办回迁房的物业。

从地理位置看,东悦佳苑东面,是一片巨大的工业区,里面是几公里长的白色标准厂房,和一条看起来像赛车场的跑道。这是柳州最有竞争力的产业——五菱生产基地,主要生产测试宝骏汽车。并不能说柳东新区借债只是炒房地产,对工业和就业也是有规划的。但是,一旦选择了超前基建炒地皮的发展路线,当地政府也是身不由己,请静静读一段新浪财经2025年7月的报道。
产业造血能力不足仍是柳州化债的最大短板。尽管政府工作报告中将新能源汽车作为转型突破口,但上汽通用五菱高端车型研发投入仅为比亚迪的 1/7,2025年上半年新能源汽车产值同比仅增长9%,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柳东新区管委会招商局负责人坦言:"债务重组占用了太多精力,工业技改专项资金被压缩40%,企业转型后劲堪忧。" 数据显示,柳州规上工业企业研发强度仍停留在1.2%,低于全国平均1.55%的水平,产业升级缺乏技术支撑。
有限的投资都给了基建,工业和科研就会缺钱。没有工业和产业升级,处于落后省份的柳州肯定留不住人口,请静静继续读同一篇报道的严厉批评:
柳州规划中“到2035年中心城区常住人口310万”的目标已明显脱离实际,2024年末全市常住人口仅414.6万人,比上年还减少0.75万人。没有人口支撑的城市扩张,只会制造更多“鬼城”和闲置资产。
有经济学者分析:“柳州轻轨项目就是产业空心化的象征,没有产业支撑的人口扩张计划注定失败。”
土地财政依赖症的戒断过程异常艰难。2025年上半年柳州土地出让收入仅38亿元,较 2021年峰值暴跌86%,但城投平台仍通过 "自买自卖" 方式虚增土地收入19亿元。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导致柳州商住用地价格同比再降12%,形成新的资产减值压力。广西社科院区域研究所指出:"没有产业升级带动人口流入,柳东新区240万平方米空置商业用房难以消化,土地财政循环断裂的风险仍在累积。"
人口下降,土地供给过剩,再加上前面提到的企业没有研发经费,就算东悦佳苑小区紧靠着五菱生产基地,也没有年轻人来买房,价格一直往下走,从五六千一直掉到三四千。入住率低,年轻人少,有就业的年轻人尤其少,物业费就收不上来。所以我说电梯停运,和柳州这个老朋友过去的问题紧密相关。

当然,就算物业费缴费率达到100%,东悦佳苑小区的前景也绝对不乐观。因为它的物业费标准只有每平米0.8元。对于高层电梯房来说,这笔钱只够运垃圾、搞绿化,给电梯搞年检。其他所有开支,都只能指望维修基金。这次电梯出问题,就有业主建议动用维修基金。一般来说,高层住宅的电梯,15到20年就要更换,现在小区最早的几栋楼已经超过十年,就算眼下把年检应付过去,很快也要面临更大的挑战。
从广西消防总队的网站看,2024年就有人投诉,东悦佳苑的电力基础设施供应不足,加装充电桩之后处处都是隐患。小区的麻烦还在后面。

说到物业费的问题,上一期节目,我们推荐了《半月谈》的社会评论。去年12月,半月谈有一篇介绍重庆经验的文章《城市小区治理三难何解》,请静静读一段:
物业费缺少动态调整机制。商品房入住初期物业实行政府指导价,实际定价权在开发商手中,成立业委会后才实行市场调节价,导致很多老小区物业收费低、企业入不敷出,而一些新小区收费较高,很多业主以服务不达标为由拒交物业费。
“据抽样统计,今年上半年全市物业平均收费率在70%~80%之间。”这位负责人说,现金流承压、人力等成本居高不下,致使一些企业经营困难,物业撤场现象明显增加。上述大型物业企业负责人介绍,近年来有3个小区因收费率低于40%,且业主要求降价,企业被迫退出。
作为业主推选出来的自治组织,业委会发挥着维护小区公共权益的作用。“想成立业委会真不容易!”重庆市城市印象小区业委会主任皮志明说,2020年前小区管理较为混乱,小区1600多套房屋中有近40%租出去了,协调逾20%的业主签字、投票花了接近一年时间。
收费率不到40%,业主委员会组织难,看来柳州东悦佳苑的问题不是个例。重庆给出的解决方案是党建引领加强小区自治,地方政府派出干部,引领本地的党员,组织业委会,引导本地居民,让他们逐步接受物业费上涨。
同样的事情,上海也在做,2025年4月,上海房屋管理局局长就对中央广播电台说,2025年的任务,是推动500个小区按质论价调整物业费。
2025年澎湃新闻的报道显示,从2021年到2024年,通过政府引导,上海已经有2122个小区实现了物业费涨价。
从上海各区的报道来看,基本方式都是政府协助评估,基层街道派出“业委会执行秘书”,帮小区组建业委会,以及和物业公司谈判,最后在政府引导下实现全面涨价,维持基本的物业服务。
业委会执行秘书就是专职的业委会工作人员,理论上是业主委员会发工资。但上海目前的经验是,从居委会选派人员,以第三方身份参与物业费谈判,实际上是政府发工资,帮小区减少争议,也节约了各小区的物业费开支。此外,政府能说服小区接受物业费涨价,安抚物业公司留下,往往也要付出相当数量的财政补贴。此外,上海和全国都在推行电梯补贴制度,由国债和地方财政出钱,每台电梯补贴10万到20万,更换旧小区的电梯,几乎不占用维修基金,这才保住了旧小区的稳定。但是,国家补贴不是一直有,大多数城市的地方财政,也不像上海这么宽裕。从长期来看,全国人民借债,或者全市人民交税,去补贴少数住高层住宅的居民,从道理上也说不通,迟早会激发矛盾。所以,从长期来看,只有让业主自治,让业主自己拿出钱维护建筑,中国的楼房社区才能长期存活。
开头说了,柳州那个小区,直接给过期电梯贴封条禁止使用的机构,不是物业,而是当地的政府机关、市场监督局。这让我想起了前几天美国的一条新闻,马里兰州有一个公寓楼,暖气系统老化损坏,室内温度达不到规定温度。
政府依据法律,发出疏散命令,禁止居民在自己的房子里居住,都出去另外找住处,反正法律禁止你在自己的房子里受冻。
这两条新闻,政府做事的逻辑是一样的,就是政府保证最底线的安全,也给业主施加压力,迫使业主自己承担责任,出更多的钱修理暖气或者电梯。如果你们自己拿不出钱,那就去外面租安全的房子,花更多的钱。用经济或者生活压力迫使房主对自己的安全负责。
但柳州这个案例的复杂性在于,在政府介入之前,缴费率已经接近40%。也就是说,4成缴费的业主,也承受了电梯停运的惩罚。同时,政府主导下的协议,是每个单元的缴费率达到50%,就开通电梯,还可能有接近一半的人不交物业费,也能搭便车。这样就算暂时解决了问题,矛盾在一两年内还要爆发。
从美国的经验看,让所有人出钱,唯一的办法是增加业主委员会的强制性。中国人在美国买房,经常要相互提醒注意Home owner Association,也就是HOA的力量。
和中国的业主委员会相比,HOA几乎是一个小型国家或者说政府。在社区刚建立的时候,最初的成员会制定基本规则,类似于宪法。如果有人卖房,新来的买家必须接受当前规则才能过户。如果有人对规则不满意,只能发动多数业主修改规则,要动社区建立时期的基本规则,往往需要2/3的投票比例。
这些强制规则,在不同的社区不一样,但大多数要管外墙颜色,院子里硬化地面比例上限,房屋改造的限制尺寸,院子里植物的种类,养狗的数量和方式。至于说强制收管理费,已经是其中最宽大的规则了。
如果不交管理费,或者强行拒绝服从规则,HOA会追加罚款。罚款也拖欠不交,那就要上法庭起诉,拍卖房产,把违规的业主赶出社区。所以大多数HOA运行还不错。

不过,美国3亿多人口,HOA只覆盖了七八千万人,大多数美国人并不需要HOA。因为美国人70%以上的住宅是独栋房屋,相互间距大,互动的必要性不强,可以直接和政府打交道。但反过来说,美国的基层政府和HOA区别不大,在税收和规划方面也有很严格规定,如果不遵守,也有可能丢掉自己的房子。相对来说,国内的业主委员会,对于普通住户,就没什么强制手段。某些业主委员会默许物业公司把垃圾丢到业主门口,就算最严厉的惩罚了。所以很多小区长期保持70%左右的缴费率,勉强运行。
另一种物业管理模式,是新加坡的组屋,覆盖了80%以上的人口。组屋虽然是个人所有,但是出租和出售都受到极严格的限制,而且明确99年后会收回。对比中国现在土地满年限自动续期的政策,组屋可以看做政府租给国民的宿舍。
既然是出租的房子,政府作为房主,就有资格进行严格的规划管理,限制改造。同时,新加坡政府也承担了大多数维修和升级费用,每隔七八年就会定期翻修。新加坡房龄30年的房子,看起来普遍比中国10年的房子要新。
此外,新加坡还有几个优势,首先是产业发达,政府从其他产业收到足够的钱,所以能补贴物业。
其次是周围的国家都比较穷,可以在物业和装修公司大量使用廉价劳工。这些劳工用过之后可以赶回自己的国家,他们的家庭反而不占用物业和装修资源。
最后,新加坡执法严格,几乎没人敢违反规划,从来没听说有人装修破坏承重墙。过去两个月,新加坡社会争论的一个话题,是能不能在小区的羽毛球场打匹克球,担心击球的声音影响其他人的休息。放在中国,这种话题根本就不会引起政府关注,也很难得到明确的结论。在新加坡,地方政府就会做出明确裁决。所以至少现在,新加坡模式还可以持续。
中国的房屋管理政策,似乎是在美国和新加坡之间漂移。上海、深圳,这些地方财政宽裕的城市,偏向新加坡一点,政府多出一些补贴,雇佣廉价的外地劳动力,替小区换电梯,增加绿化。同时,政府人员参与业主委员会,实行严格受控的“自治”。
2025年1月,上海市委社工部发出文件,准备在部分小区用居委会代行业委会的职责。

之前的2023年,深圳市已经推出了《深圳市社区居民委员会代行住宅区业主委员会职责管理办法》到了中国内地,尤其是西部的中小城市,政府虽然也想维护稳定,但不可能像上海深圳那样,替业委会养人,更不会连续给小区补贴,所以政府大多数时候还是避免直接介入。所以这次柳州电梯停运事件,政府只是默默扮演执法者角色,实际上还站在物业一边,用停电梯的方式施加压力,希望居民尽快拿钱出来,尽快达成协议。这和美国马里兰州的做法,没什么区别。
但我们都知道,中国内地的基层政府只是在财政方面放手,并没有真正为居民自治创造条件。如果哪个业主委员会想要投票禁止养狗,或者是拍卖居民的房子,他们既没有执行规则的能力,也得不到法律支持。所以,我对中国大多数小区,尤其是高层小区的维护表示悲观。
但中国不能不正视当前的问题。因为中国在物业管理和建筑维护方面的问题,比其他国家都严重。
首先,中国人口密度是美国的四倍,在可预见的未来,至少也是三倍,而且高度集中在东南沿海几个都市圈。所以,中国人的房子,无论是独栋还是楼房公寓,都必然比美国人更密集,相互之间有更复杂的关系要处理。
其次,中国的大规模城市化,主要考虑过去20年的土地财政。为了推高房价,地方政府严格控制土地供应,在中小城市修了超量的高密度楼房。最近10年的房子,几乎都依赖电梯才能运行。
第三,中国推行房产税的阻力很大。地方政府只能卖地赚钱,不能向存量房产要钱。所以政府对现有居住区的态度就是维稳,不要出事。在官员频繁调动的背景下,问题被简化为“不要在我的任期内出事”。
在这些压力下,中国的物业矛盾不断积累,很可能在未来某个时间全面爆发。
我个人不反对美国的经验,也不反对新加坡的经验。但无论选哪一种方案,都要看到,这两种方案的核心原则都是“强政府”。只是美国的政府力量,更多体现为法律保护HOA规则,允许HOA强行驱逐违规业主。新加坡的政府力量,直接体现在政府执法。
所以,就算中国未来选择了美国和新加坡的混合方案,结果也必然是要加强政府的权力和责任,同时以更强的力度征收物业费和房产税,或者干脆就消灭两者之间的差异。否则中国的城市化是维持不下去的。在中国大多数城市,现在20年房龄的楼房,环境和价格,都会快速贬值。对比美国20年的社区,或者日本、新加坡的20年住房,完全看不出是同一个时代的产物。这就提醒我们,危机已经很近了。
当然,从世界各国的规律来看,只要从居民手里强行收取高比例的环境维护费用,无论这笔钱的名义是物业费、房产税,还是业主基金,结果都是一样的,就是不同的社会群体快速分离,阶层出现空间隔离。因为支付不起费用的居民,会自动搬到环境更差,成本更低的社区。
但是,这起码不会比当前的情况更坏,因为中国社会在出售房产的时候,已经对居民的阶级做了一次筛选。尤其是公立义务教育的学区和住房挂钩,连下一代的阶级都筛选了。如果你觉得现状没问题,就没有必要掩耳盗铃,去担心所谓的阶层分离问题。

其次,大多数国家就算阶层隔离,甚至就算建立了美国那种HOA管理的社区,也不会像中国这样,建设有围墙,有门禁的大型封闭社区。大多数社区,道路都是对外开放的;如果是楼房,往往是以栋为单位封闭,很少有几十上百栋楼圈地生活,刷门卡才能进入。所以,中国在推行房产税之前,已经体验了过度的阶级隔离。如果中国未来的居住区形成日本式的隔离,放弃小区保安,居民自己对接警察,反而能缓解阶层隔离问题。
从这些对比看,中国社会必须在各种模式中尽快做选择,向居民收集建筑和环境维护费用。如果担心有人会因此失去住房,可以搞一些宿舍式的廉租房解决基本生存问题,总比拖垮大多数城市社区要好。
感谢各位收看,1017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