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29】中科院砍分院,总部凭什么不动?
中国科学院的改革方向
中国科学院的改革方向
大家好,2026年3月15日星期日,欢迎收看第1029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今年年初,中国科学院官网发布信息,调整组织机构。其中最引人关注的变化是地方分院调整。本来中科院下设11个分院,现在精简到9个,撤销了长春分院和南京分院,职能分别并入沈阳分院和上海分院。最近几年,中央层面一直在收紧财政支出,中科院这次缩减分支机构,是不是也承受了预算压力?
跟钱的关系应该不大。虽然中科院还没有发布今年的预算报告,但是我们可以看到,中科院的行政机构,2025年的预算是1940亿,比前一年少了34亿。这次调整甚至也不能说明南京和长春的科研地位的弱化,至少南京的地位没有相对下降。去年11月份,中科院刚刚在南京成立了工业人工智能研究所。从2010年到现在,中科院只有三个新建的研究所,南京这个新研究所也是智能制造领域第一个国家级的科研机构。
中科院选择现在合并分院,最有可能的原因还是在科研模式转型季节,没有处理好自己的定位。不仅是分院,就是北京总部的行政机构,都找不到自己的定位。这里要说明一下,中科院的分院并不是主要的下属机构。分散在全国的110多个研究所,才是大多数中科院人员的就业单位。这些研究所直属中科院总部,就算地方分院跟研究所在同一个城市,分院也不能直接去指挥研究所,最多是用自己的行政身份,帮这些研究所对接当地的政府和高校。另外,中科院的分院也没有权限去新建或者撤销实验室。你们各地的分院院长到底负责什么,权力边界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科学院从字面意思上来说,就是科学家聚会的地方。在聚会形成规律之后,有了自己的聚会资格认证,这些得到认证的人就是院士。世界上第一个现代科学学会是英国皇家学会,大多数国家或地区都仿照英国模式,建立了自己的科学院或者学会。作为社会团体,科学院的主要职能首先是满足院士之间的交流,尤其是跨学科交流;其次是代表所有的科研机构和院士,共同向社会争取资源。如果有一些基础研究很难拉到投资,科学院也会出一些钱,直接去刺激科学进步。
虽然科学院很乐意跟政府拉近关系,从政府手里拿钱,也给政府充当科技顾问。但从性质上来说,大多数科学院都是自治团体,很少有科学院可以直接制定科研规划,具体管理重大项目。简单来说,大多数国家的科学院,对内是院士的社交平台,对外是院士代表的咨询机构,并不是政府机关。
中科院的情况这会儿相反。新中国第一个成立的科研管理机构就是中科院,而不是科技部的前身国家科委。1949年11月,中国科学院直接作为政务院的直属部门,管理全国的科研工作。而国家科委成立要等到1956年。在这之前,中科院就是现在的国家科技部,管理拨款和人员。
国家科委成立之后,拿走了中科院的行政权力,但是当时的领导基本上都是军队干部,没有多少科学家,中科院还是集中了全国的所有科学家。国家科委要制定技术政策,也必须找中科院帮忙。比如说,国家当年出台了12年科技规划,确定未来10年的科技任务,包括研发原子弹和计算机,这份文件名义上有国家科委来制定,实际上编制文件的人还是来自中科院。
在五六十年代,科委和科学院并行的年代,科学院的定位确实就是一个有权威性的实体咨询服务机构。60年代末,中央政府担心跟苏联开战,为了提高决策效率,毛泽东要求精简机构,国务院将近90个部门都经历了重整,变成20多个,国家科委也被撤销,业务和人员又交回中科院。直到1977年,国家科委才恢复编制。在这期间,科学院对应了今天的科技部,科学院的分院可以类比今天的科技厅。
建国前几十年重视中科院的管理职能,完全可以理解。中科院在1949年成立,前身是民国政府的中央研究院和北平研究院。当时全国受过高等教育的科研人员还不到5万人,有资格称作科研工作者的也就是几百号人。除了这几百号人,大学的主要任务是教学,企业的主要任务是复制外国技术,都几乎没有原创科研能力。所以最开始几年,中科院的主要任务是找人,通过李四光、华罗庚这些有海外留学背景的科学家去联络海外的华人学者,把人都集中到科学院的体系内,尽快形成基本的科研能力。
新中国的科研缺人也缺钱。1953年,钱三强带领中科院的专家代表团访问苏联,学习一些先进经验。钱三强先后参观了苏联科学院将近100个研究机构,回国给中央打报告,表示苏联把科学院当成了科研指挥部,集中力量办大事,很适合中国的落后现状。中央接受了钱三强的建议,把人才设备和资金都集中给中科院,成立了直属研究所,很快取得一些基础突破。
比如说,中国第一台通用数字电子计算机是中科院计算技术研究所的成果;中国首次实现的人工全合成结晶牛胰岛素是中科院上海生物化学研究所的成果。为了研究原子弹,中科院的近代物理研究所直接挖空了清华和北大的物理系骨干。
在拿到几乎所有的人才和资源之后,中科院既可以制定国家的科研计划,又能直接去执行计划,自然就成了全国的科研主管部门。前面提到,中科院为了集中力量办大事,成立了一批研究所。但是这些研究所并不都在北京,比如说,中科院的上海有生物化学研究所,同时在武汉建了水生生物研究所,长春有应用物理研究所,下属机构遍布全国,怎么管理成了一个现实问题。
最直接的问题就是通讯和交通。60年代,从北京穿过中国基建最发达的东北去哈尔滨,坐火车也要一天一夜。如果打长途电话,大城市之间只有几条线路,需要接线员的交换机上手动操作。为了避免占线,就算是领导干部,一般打电话也要提前预约。另一方面,当时各大城市的资源都比较紧张。中央的科研机构并不一定能够直接促进地方经济发展,研究所要说服地方政府拿到土地和粮食指标也是一个难题。研究人员不擅长这些行政问题,所以中科院总部决定在各大城市设立行政机构,代表当地所有研究所和地方政府交涉。
1952年,中科院成立第一个分院,东北分院。后来中科院的研究所越办越多,分院数量也不断增加,最多的时候达到26个。到了60年代,中科院发现分院设置太多,又开始缩减数量,按照中央划分的六大行政区,比如说东北、华北、华东,各设立一个分院,再加上一个新疆分院。新疆分院的独立存在,说明通讯和交通障碍确实就是设置分院的重要理由。
70年代,中科院虽然没有被裁撤,但也经历了精简,大量的研究所和地方分院都划给了地方政府。1977年,中科院恢复了分院体制,各地的研究所又回到中科院体系,由分院管理了,分院终于成了实权机构。中科院分院现在的格局是上世纪80年代确立的。按照50年代的逻辑,有些分院的设置显然不太合理。比如说,这次合并的长春和沈阳、南京和上海都是邻居,也都在同一个大区,地盘和责任划分都不明确,可能是在计划经济时代,重点工业城市的发言权比较大,被迫要平衡一下。
但从80年代开始,中科院分院的好日子没过几年,就发现自己的地位快速下降。因为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中国培养了大量的科技人才,中科院已经装不下了,大量的人才流向高校和地方国企。中科院没有办法再垄断科研人力资源。另一方面,国家也在逐渐调整计划经济体系,财政分配比例开始向地方倾斜,中科院系统也没有办法再垄断经费了。
从80年代后期开始,各地的大学变成了科研主力,每个城市都想培养自己的清华北大,跟中科院在同一个生态位上竞争。进入新世纪之后,中科院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民营企业的研发部。比如说华为、比亚迪、宁德时代,在主业方向的研发投入都超过了政府。对于21世纪的中国社会来说,搞科研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不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管理每个单位吃什么。
更大的问题是中科院连自己下面的研究所都管不了了。1985年,中央发布了关于科学技术体制改革的决定,核心要求有两条。第一个,国家减少给研究机构的拨款,但是研究机构可以承包国家项目,给企业提供咨询服务,帮企业做委托研究,自己赚钱。机构还可以和企业合资一起开公司。研究人员只要不影响工作,也可以在外面创业,自己赚钱。这份文件同时确立了一个目标,就是三到五年之内,研究机构要基本做到自己养活自己。
第二个变化是所长负责制,所长只要不违法,可以自己决定组织和人事。如果所长找到门路,不靠拨款就可以养活自己,还可以用赚到的钱给员工涨工资、发奖金。研究所不从中科院总部拿钱,也不需要中科院批准人事安排,实际上就是独立了。连总部都管不到下面的研究所,地方分院更管不到。到这个时候,中科院研究所跟总部的关系,更像是雇用一个连锁品牌的加盟商,分院作为分公司,肯定管不了和总部有合同的加盟机构。
1998年,国家科学技术委员会正式改名科技部,拿到了科技事务的行政管理权,负责组织攻关项目,也负责分配科研资源。中科院的权限进一步被削弱,变成了一个单纯的学术机构。理论上来说,中科院就算是把分院全都砍掉,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国际经验与国内对比
既然中科院已经没有太大的影响力,那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是不是应该像英美的科学院一样,变成一个纯粹的荣誉机构?
各地的分院肯定没什么存在必要了。但是中科院总部可以往更有用的方向转型,或者说回到最初的科学院定位,负责三个方面的任务:院士交流、科学咨询和基础研究的关键投资。在基础研究方面,德国有不错的模板。马克斯·普朗克科学促进会以及亥姆霍兹联合会,其中马普所负责基础研究,亥姆霍兹联合会重点是前沿探索。这两个协会每年固定从德国政府拿到钱,承担国家科学任务,已经持续了100多年。协会不会去干预下属研究所的日常科研,但是可以协调一些紧缺的经费,提供战略规划。
德国连续打输了两场世界大战,都能快速恢复,离不开这套科学体系。当然了,德国最近20年的科研领域没什么进步,几乎完全错过了IT技术革命。但是这是德国政府和企业共同的选择,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丢给马普所。最起码对比英美的科学院,马普所的积极作用还要大得多。
除此之外,科学院的功能就是以院士为中心,促进跨学科的社交,也向科技部以及其他的国家机构提供非强制性的咨询服务。这方面的工作可以通过院士自治来完成。相信以科学院院士的地位和资源,不需要国家特别安排行政级别,也能组织中国最高级的科学俱乐部。
因为几十年的惯性,可能有人会觉得撤销科学院分院骇人听闻,撤销科学院总部的行政职能,更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只要对比一下工程院,就能知道科学院的现状才是一个畸形状态。中国工程院从来没有分院,其次也没有中央行政机构。打开工程院自己的网站可以看到,一切权力来自院士大会,其次是授权的主席团。工程院所属的机构除了几个学术委员会之外,行政机关被精简到最小规模。
工程院自己的网站列出了五个工作重点:战略咨询、学术引领、科技合作、人才培养、对外交流。其中人才培养项目重点就是维护一个光华奖的权威性;学术引领项目重点是关键研究成果的出版,这显然不占用什么资源。所以工程院的日常业务就是剩下的三项:战略咨询、科技合作、对外交流。具体来说,就是为院士的学术社交提供服务,组织院士联合起来回答全社会的重大疑问。
科学院有庞大的行政机构,直接管理十几个分院和上百个研究所,而工程院可以精兵简政,专心服务院士。原因还是前面说的,20世纪中国太落后,科学研究资源太稀缺,所以必须集中到一个实体机构下面来搞科研。同时,搞工程应用技术的门槛比较低,之前的企业和普通的学校都能做,当时要集中到一个机构来管,反而降低效率,影响了技术成果的转化,所以工程院不需要,也不可能得到全国性的行政权力。
到了21世纪,科学研究资源也已经不稀缺了,至少比20世纪的工程研究资源要普及。企业和地方的研究所都有能力搞科学研究,也有动力进行科学研究。所以正确的改革方向就是科学院去学习工程院,让研究所和大学都独立运行,总部变成咨询机构和院士俱乐部。
中科院显然也感受到了新形势的压力,所以主动解散一部分地方分院,把编制留到总部,想做点事情。这个改良方向是没错的,错在让中科院自己去决定怎么改。众所周知,一个花拨款的行政机构,不可能给自己做节育手术,只能论证自己改良之后长期存在的合理性,争取更多的拨款和权力。
比如说,在中国之外,只有少数几个停滞的前苏联国家,才能看到有科学院直接管理的大学。中科院本来管理合肥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在科研订单和科研资源扩散之后,中科大和中科院的其他研究所一样有了独立性。对于这种趋势,中科院的对策不是鼓励大学独立发展,而是把自己能够控制的少数研究所的资源集中起来,在北京昌平又搞了一个中国科学院大学,简称国科大。现在就连中科院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两个大学之间的关系,唯一的解释就是官僚机构不甘心权力流失,达成了集体默契,要把权力抓回来。所以中科院的改革不能指望他们自己刀刃向内,不能调整几个分院就让他们过关,必须由全社会来讨论中科院的定位和存在价值。
社会科学的地位与未来
最后说一句,中科院如果一定要讲中国特色,要维持建国初期的优秀传统,我倒是有一个建议,就是让社会科学重新变成科学。中科院的第一任院长是擅长文学和历史研究的郭沫若,他从1949年开始当院长,一直当到1978年,正好覆盖了中科院相对地位最高的年代。这期间中国没有社会科学院,大多数对应的研究都放到中科院的哲学社会学步,比如说历史研究所、世界历史研究所、世界经济研究所,都是中科院来管。
现在中国社会学研究的水平大家都知道,不用我再去多说现状了。其中一个负面原因就是普通人乃至专业的研究人员,都不认为社会科学是科学,所以他们可以立场先行,不接受现实的批判和验证。同时,现实的研究已经证明,社会科学不仅是科学,而且可以和自然科学放到一起研究,相互贯通,相互促进。比如说2021年睡前消息361期,标题是《复旦新校长,生物院士用语言学研究历史》,我们一起来回顾当时的评论。
无论是语言学还是生物学,都曾经是模糊的学科。研究者的主要工作是收集样本,而不是研究样本之间的联系。但是到了21世纪,随着数学工具和计算机工具的进步,语言和生物都可以分解成最基本的特征要素,用统计手段来追踪发展脉络。历史记载甚至是神话传说都可以用数据来验证,人类期待了几百年的唯物主义历史学终于可以落地了。这就是科学一步步取代玄学的过程。
五年时间过去了,AI技术降低了各个学科之间相互借鉴的门槛,中国社会科学相对落后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所以我说,中科院如果一定要保留一点中国特色,和欧美的自然科学院士俱乐部保持区别,我建议可以把社科院并回来,建立一个更大的科学俱乐部,让中国的社会科学更像科学。
感谢大家收看,1029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