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19】第五现代化 还是AI后现代？
AI时代，理解现代化，展望后现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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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欢迎收看第1019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AI时代，理解现代化，展望后现代。
理解现代化与“第五个现代化”
各位观众春节好，2026年2月17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19期睡前消息。从20世纪80年代到现在，国家推出过很多描述未来的口号，当作全社会的发展目标。现在回想起来，大多数政治口号都显得空洞，和现实的生活距离太远，所以过上几年就消失了。只有“四个现代化”的概念，在几十年前就能让我形成具体的画面。
比如说，农业现代化对应了大型的农业机械；工业现代化对应了机器人装配线；国防现代化就是军队要超越以步兵为主体的状态；科学技术现代化就对应了计算机处理数据。我一直觉得，这就应该是中国的发展目标。
2026年的现在回头看，可以说，四个现代化基本上实现了。农业方面，无人机和各种机械接管了大多数农活；工业方面，主要的工厂实现了自动化；国防方面，军队不仅超越了步兵阶段，甚至实现了全面的机械化，正在向信息化转型。至于说科学技术，现在用计算机处理数据的论文已经明显开始过剩了，很多时候，我更愿意看看研究者凭感性认识直接去介绍自己的观点和思路的文章。
所以当前中国的问题是：四个现代化之后做什么？或者说，第五个现代化应该是什么？我注意到，四个现代化都是物质层面的目标。同时，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是历史唯物主义，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既然物质基础已经实现了现代化，上层建筑也应该随之改变。比如说，社会组织方式、文化创造方向、政府管理模式，都属于上层建筑。在经济发展出现质变的时候，这些领域也应该有颠覆性的进步。所以笼统地来说，第五个现代化应该是社会管理现代化，至少也应该是文化艺术管理模式现代化。
但是社会管理模式，包括文化艺术管理模式应该怎么变，是一个缺乏共识的事情，不像前四个现代化那样清晰。别说社会管理的总体改革方向，就是具体的社会事件，在所有的网络平台都会引发激烈的争论，中国人民明显缺乏共识。
但是这并不意外，因为第五个现代化本来就和前四个现代化不一样。回头看四个现代化的概念，可以概括成一句话，就是摆脱传统农业社会的限制。农业现代化，在让中国人吃饱吃好的同时，替换手工劳动，不要再消耗农民的肌肉。工业现代化，在保证产品数量的同时，让质量超越一切的手工业产品。
国防现代化，让军队不用再去堆积步兵数量，用设备和数据去保护国家。科技现代化，让大多数技术交流用标准化的数据说话，经验可以准确复制给其他人。这四个现代化都是用贫穷、弱小、混乱的传统社会做参照物，所以发展方向没有争议。
而社会管理制度的现代化，是创造农业社会没有、也无法想象的生活。发展方向对不对，要现代的社会人口自己说了算，不能再从传统社会获得方向目标，只能自己去定义。我们都知道，当一个人刚刚拿到定义生活的权利的时候，第一反应大概率是迷茫。中学毕业生刚刚进入大学，大学毕业生刚刚进入社会，都会有类似的迷茫心态。所以，中国人在实现了四个现代化之后，必然会因为第五个现代化吵起来。
当然，这并不仅仅是中国一家的问题。几十年前，我们评价欧美的文化，十几年前，我们评价日本的宅男二次元文化，也喜欢说迷茫。当时我们理解不了为什么这些发达社会会缺乏共识，为什么年轻人缺乏努力的方向，现在中国人也到了这个阶段。
要解除迷茫，最好的办法就是回头看自己的历史，理解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比如说，高中生对大学生活迷茫的时候，首先要搞清楚应试教育制度的逻辑，搞清楚自己之前的压力和安全感是怎么来的，就能知道大学生活提供了更大的自由，是明显的进步。所以，在实现四个现代化之后，我们首先要回顾历史，看看之前现代化阶段的共识是怎么来的。
在2022年的春节，我的387期节目介绍了一个历史概念。公元1800年前后，英国的工业革命和法国社会大革命组成的“双元革命”定义了全世界的现代社会。在当今的中国，相信大多数人会承认工业革命的重要性，但是今天我们要关注制度和文化，显然是法国大革命的历史地位更重要。接下来我要说一下法国大革命。
抛开制度变革不说，1789年开始的法国大革命有两个典型的视觉标志。一个是挤满工商业人口的大城市，一个是排队射击的火枪。这两个东西，现在看起来不算先进，在历史上可不常见。或者说，这都是农业社会末期才有的新鲜玩意。有了大城市和火枪，法国大革命才能超越农业社会的历史，超越之前任何一次造反。
先说大城市。自古以来，发达文明都有大型的居民点。但从字面意思来说，这些居民点首先是方便防护的“城”，并不是集中了工商业的“市”。大多数城里人都是得到统治者的命令才能住进来。这些人的生活物资，比如说粮食，大多数按照行政命令分配，只有一小部分奢侈品和新鲜食品才需要到市场上购买。从先秦到汉朝，再到唐朝，首都地图超过90%的面积都是皇帝分配的居民区域，只有一小块地方是用来交易的市场。
唐朝之后，经历过唐宋之变，中国的市场经济繁荣了一点，城开始向城市转变，出现了大面积的发达商业区。但是一直到最近几百年，城市人口的主体还是军队、官员和家属。剩下的工商业人口存在的理由是为这些统治集团提供服务，没有独立性可言。
比如说，在宋朝的赵匡胤时期，禁军就有19.3万，其中大多数带着全家住在东京开封府。就算去各地驻扎，也只是军人自己出门，家人还是要留在开封。这十几万军队的家庭，按照正常规模计算就接近100万人了，占了东京和郊区的一半人口。
说起明朝军队制度的快速败坏，很多人都提到，北京附近有三大营，作为明朝中期的中央军事力量。这三大营的人员，除了少部分外地班军之外，绝大部分都是在精锐中挑选的军人。明朝建国初期，设置了79个精锐卫，其中的卫按照标准规模算也有44万户，加上家属近200万人，这就是明朝北京居民的主体。所以，工商业群体还是要附属于军人和官员。
清朝就更不用说了，满洲八旗入关之后，禁止汉人在北京内城定居，只能在南城才能摆摊。乾隆时期，北京八旗10万兵额，按照清朝四丁抽一的传统，对应了30万男丁，再加上他们的妇女儿童，北京城的百万人口已经占了一多半。除了中国，其他古代封建国家的城市也有差不多的人口结构。比如说古代日本的东京、江户，人口多半是幕府的八万旗本再加上家属，另外再加上住在江户的上百个地方大名和下属。德川幕府不允许武士打工，这才有了江户的另外一半工商业人口。
至于说奥斯曼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的主体是近卫军和贵族，甚至工商业也是从近卫军溢出的人口，每一个行业都被对应的近卫军单位控制了。全世界的封建社会都没有现代概念下的工商业大城市，只有军营式的首都。这是因为封建社会必须服从农业社会的基本经济规律。
稳定的农业社会，基本特征是人口相对过剩，土地相对稀缺。大多数农民都被困在小块土地上精耕细作，剩余产品很少。粗略地说，至少10个农业人口才能保证一个非农业人口吃饭，稍微有波动就容易爆发饥荒。所以，封建社会的核心规则是从大范围的领土内征收地租，集中到少数地区供养军队和官员。领土面积比效率重要，稳定要比公平更重要。
在官员和军人之外，封建社会不可能，也不允许出现发达的中间工商业集团。中国古代经常用“士农工商”来形容社会阶层，这并不是按照财富排名，而是按照对社会的影响力来排名。一直到哥伦布之后的大航海时代，欧洲建立了远距离的海运贸易，可以利用新大陆和海外的土地，人口压力才缓解。一方面，有造反倾向的欧洲人口可以送到海外；另一方面，另一个大洲的农业区可以向欧洲提供农产品，尤其是糖这种高热量产品，土地和粮食的长期紧缺问题这才解决。
当大多数人口不再依赖于封建制度也能得到粮食，工商业具有了繁荣的可能性，也有了独立的可能性。当时旧的政治中心往往也是交通枢纽，而且封建主也有一些购买力，所以新的工商业中心，如果不是在面向大洋的港口，往往还是靠着原来的封建国家首都发展，这就是伦敦和巴黎，全世界双元革命的起点。工商业阶层一旦产生独立性，有自信不需要封建制度也能吃饱饭，就不会愿意服从国王和贵族的统治。他们造反杀掉国王之后，工商业阶层还敢于想象一个没有实权国王的社会，所以英法的革命和历史上任何一次造反都不一样，创造了我们熟悉的现代社会。
前面提到，除了工商业大城市之外，法国大革命的第二个视觉特征是取代了冷兵器的火枪。在火枪之前的冷兵器战争时代，弓箭一类的远距离武器杀伤力很差，盾牌和盔甲都有可能挡住，最终还是要面对面用刀剑和长矛相互砍杀。在一维的战线上对抗，人多不一定有用。如果少数的精锐军队能够维持战线，逼对方后退，基本上就分出胜负了。利用败退的混乱给敌人制造的杀伤，往往是战线上的十倍。
在一条战线上对抗，肌肉力量是最基础的条件。有了肌肉就可以穿重甲，拿更重的盾牌，用更沉重的兵器把对方压回去。如果还有骑兵，利用马的额外肌肉力量，就可以增加战线上的冲击力，或者是绕到对方身后发起双线攻击。这种战争的方式决定了封建统治集团的思考方式。对于封建国家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让军事统治集团吃饱，最好能吃肉。如果还有剩余的粮食，那就要养马，把军人变成骑兵。遇到灾荒，封建社会最重要的目标也不是保护农民的生命，而是维持少数人吃肉和养马的特权。前面提到，封建社会的宏观问题是土地稀缺，农民相对过剩。如果农民能死掉一半，人均的农场面积上升，剩余粮食反而可能会增加。所以农民和农奴在封建社会算是消耗品，能镇压、能掠夺的军队，尤其是骑兵，才是统治集团的核心资产。偶尔有农民造反消灭了旧的统治集团，结果也无非是建立新的封建秩序，历史会长期在大一统王朝和封建割据之间循环。
火枪的出现改变了战争规则。首先，火枪可以远距离杀伤，再厚的盔甲、再强的肌肉也是一枪打死。其次，远距离射击，士兵可以轮射，前排开火，后排装弹再打一轮，战斗力和人数成正比。一旦军队大规模装备火枪，无论是农业地区封建主的职业武士，还是游牧地区封建主的半专业骑兵，遇到训练几个月的火枪方阵都没有明显的优势。所以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封建制注定要崩溃了。
火枪的核心技术不是火药，黑火药的燃烧速度很慢，只有在坚固的封闭空间内才能发挥出足够的杀伤力，所以火枪的威力主要和金属加工能力相关。农业时代后期，欧洲在锻铁质量方面有相对的优势，所以最先开发出实用化的火枪，颠覆了封建制度。
前面提到，土地和粮食充分供应，让工商业城市拥有了独立性，人类从此可以进入工商业充分发挥自己的生产价值，摆脱封建土地制度的束缚。火枪的普及让平民士兵也有了不可忽视的战斗力，普通人从此可以加入军队，证明自己的破坏力，消灭封建军事集团的统治。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就爆发在一个普及火枪的工商业城市，所以造反的士兵提出了史无前例的政治纲领：人权宣言。
人权宣言第一条：人生来自由，而且始终自由，所有人在权利方面一律平等，社会差别只能建立在公益基础之上。人权宣言第四条：自由是指能从事一切无害于他人的行为，每一个人行使其自然权利，也要保证社会上其他成员能享有相同的合法权利。人权宣言确定了全世界接下来两个多世纪的政治规范，哪怕是朝鲜这种世袭国家，伊朗这种神权国家，在口头上也要尊重自由和平等。这里要注意，虽然人权宣言说人生来自由，但是自由和平等并不是真的与生俱来。前面回顾历史就是想证明，只有在农业资源充足的地方，人类才有选择职业分工的自由；只有在火枪抵消职业武士的肌肉力量之后，人类彼此才有大致的平等。
在法国大革命的同时，英国爆发了工业革命，延续了大航海时代的社会发展趋势。工业革命最重要的长期效果是改变了农业。比如说，合成氨工业带来了化肥，让粮食产量翻了几番；拖拉机带动了各种农业机械，减少了农民肌肉的需求；合成纤维增加了布料供应，减少了棉田的需求。所以人类可以进一步摆脱土地的束缚，进入工商业发挥创意，给全社会创造更多的财富。
这里举个例子，英国本来是奴隶贸易大国，工业化之后，第一个提出了废奴政策，还派出了军舰在全世界惩罚奴隶贸易。美国本来靠奴隶开发半个国家，工业化之后，为了废除奴隶制度打了最残酷的内战，这都是工业化给人类带来的自由。
再举个例子，中国从1949年建国开始就提出了现代婚姻法，但实际上的自由婚姻要到90年代，农村的女性青年普遍能够外出打工才落实。这再次证明，摆脱农业社会的人类才能享受自由。在战争方面，复杂热兵器的出现一度好像是要降低普通士兵的作用。比如说，一个十人的重机枪班，射击速度可以超过500人的火枪营。如果还是排队开枪打仗，简单的堆积数量意义不大，似乎战争要重新精英化了。
但是火力的影响是相互的。摆在平原上的步兵和炮兵会被敌人轻松消灭。为了躲避对方的射击，所有的军队都放弃了排队开枪战术，开始分散到更大的空间。拿破仑战争时期，几十万人可以在几十平方公里之内展开决战；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同样的空间只能容纳几千人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几十平方公里的土地连一个几百人的步兵营都摆不下了。
分散的军队距离高级军官越来越远，大多数士兵视野范围内甚至没有排长，只有士官班长。如果士兵没有积极性，分散之后的第一选择是消极作战，偷懒休息。只有士气充足的公民士兵才能在分散状态下主动作战，挖坑道隐蔽自己，或者是驾驶履带车辆穿过丘陵和田野，袭击对方的薄弱地点。所以到了科技战争时代，普通公民士兵的重要性反而继续增加，延续了火枪时代的传统。一直到最近几年的俄乌战争，虽然双方大量使用了无人机，但是有作战积极性的士兵还是战斗力的基础，所以乌克兰能够顶住俄罗斯的侵略。
在节目中间，我要给大家炫耀两个宝贝。首先是以前已经拿到的百万粉丝奖牌，然后就是这个刚刚拿到的一万充电粉丝奖牌。几十年以后，我退休的时候，这两个东西我要摆到卧室里面回忆青春。从2025年开始，我们经营策略有点变化。过去替小商品带货，赚一个广告钱给大家发工资。今年我们想换个思路，既然我们日常工作就是制作内容，那是不是可以把一部分内容直接变成商品销售呢？一万多个付费观众的选择证明，我们这个想法有一定的合理性。如果各位观众觉得睡前消息对于新闻资讯的分析有那么一点意思，欢迎参加我们的充电计划，关注刚刚形成的历史。
中国平均预期寿命78.6岁，中华民国时代距我们75.3年。民国末年的上海小学生琼瑶刚刚去世。按照自然规律来说，对民国时代有记忆的中国人不多了。在民国居民老去之前，我们已经要通过文艺作品来了解民国时代了。网上不难找到十里洋场的谍战剧、鸳鸯蝴蝶派的爱情小说，还有唱片转录的旧上海音乐。但是民国有四万万人口，绝大多数人和浪漫剧情无关，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文艺化的民国在逻辑上就无法和后面的新中国对接。另一种民国叙事来自历史课本，完全站在新时代的视角做宏观回顾。人教版的历史教材八年级上册第52页到116页是民国历史，其中一半篇幅在讲革命战争的胜利，具体当时人的言行全部化作了统计数字后面的零。这并不是民国史，而是新时代的童年履历。但历史并没有预设目的，民国也不是新中国定做的序幕。只有理解四万万民国居民当时的所见、所闻、所想，新中国的诞生才能被称为人民的选择。所以，在民国剧和历史课本之间，还有第三种叙事。统计数字和政治运动当然要讲，但是我们不会认为这是历史的全部，只认为这是影响民国人物的历史背景。个人生活当然也要介绍，但重点不是曲折浪漫的故事，而是当时人做出重要决定之前的体验。在个人生活和统计数据之间，我们设身处地地观察每一个人的处境，观察历史人物如何赚钱、如何消费、如何交友、从何处得到信息、有哪些认知缺陷，然后打通宏观和微观叙事，介绍社会力量和个人思想的互动。
马督工工作室投入了数年时间，查阅了数万本历史文献，上接晚清，下到现代，从前传讲到后记，推出了这一版充电视频：马督工带你读懂民国。作为历史爱好者，我们并不打算在研究深度上超越学术界，但是作为媒体工作室，我们愿意把史学成果通俗化、整体化，变成一部适合普通人的全景断代史。欢迎试看。
前面讲了这么多，核心概念是解释“天赋人权”的来源。这里的“天”不应该是宗教原则，也不是自然规律，而是人类在特定历史阶段的物质环境。大航海时代和工业革命提供了足够的农业资源，让普通人可以到工商业发挥自己的创意，拥有和统治者双赢的能力，这才有了普遍的自由。火枪和后来的科技进步打破了冷兵器战争规则，让普通市民变成了战争胜利的核心条件，普通人能够拿到和统治者双输的破坏力，这才有了普遍的平等。反过来说，如果技术继续变化，消灭了普通人双赢或者双输的选择，自由和平等也不再是永恒的法则。
前面总结了自由和平等概念的起源。现代的工商业城市需要自由劳动力，火器时代的军队需要有积极性的士兵，这都是应用层面的表现。往更深的层次来说，现代社会对于普通人的需求集中在两方面：一个是用理性去操作物质力量，一个是超越分工的通用思考能力。理性的操作能力很重要，是因为工业化释放的物质力量往往是缺乏控制的。比如说，发动机释放的力量只能推进，机器并不能自动转弯和倒车，所以需要人类司机。通用思考能力也重要，是因为经济会不断的产业升级，制造新的分工。对于已经确定的生产环境，人类也许不如专用机器，但在一个变化的环境中，人类的思考和学习能力暂时还无可替代。最典型的例子是应急救灾部门需要大量的人力，因为灾难现场都很混乱，只能是让人类通过思考才能应对复杂情况。
只要社会发展还需要理性去操作物质力量，需要通用思考能力去应付复杂环境，我们就应该沿着法国大革命的趋势往前走。宏观上，一切政策都要鼓励普通人发挥积极性和创造力；在微观问题上，相信每个人都有相对理性的判断；在宏观和微观之间，必须相信普通人的理性足以超越自己的分工去理解其他领域的问题，这就是现代社会的发展趋势。
比如说，我常说中国要设置房产税，就是鼓励中国人用理性做出正确的博弈。因为房子和土地都具有一定的天然垄断性，面对具体的需求不能相互替代。如果没有房产税帮助我们长期定价，所有的房产交易，尤其是拆迁交易都是单次的博弈，很容易转化为钉子户和黑社会的暴力冲突。又比如说，睡前消息节目一直强调社会信息必须透明化，坚决反对精英小圈子的管理社会，坚决反对专家秘密制定政策。这就是相信普通人的理性，相信普通人能够理解自己职业职位之外的问题，所以普通人也应该参加政策讨论，通过相互斗争、相互妥协最后形成政策。
事实证明，中国人从农业社会进入工业社会只用了一代人时间，近10亿农业劳动力就快速进入了复杂分工体系，搭建了不断升级的现代产业。这足以证明，普通人跨越行业壁垒、学习其他领域的知识、做出基本正确的判断并不难。如果你相信中国人还需要普通人的积极性来支持产业升级，相信中国人的学习能力不比别人差，就应该支持进行第五个现代化，全社会一起讨论新的社会管理模式。
但是，就在中国全面工业化的同时，这个世界上出现了另外一种理性的来源，开始培养另外一种通用学习能力，这就是计算机和AI的发展。前面我用司机职业来证明人类的工业社会的作用，但是我们都知道，驾驶的全面自动化已经要从量变走向质变的突破了。现在上海三分之一的面积是智能驾驶测试区，我经常会在上海西部的公路甚至高速公路上看到自动驾驶的测试汽车。按照规定，这些车都应该配有安全员，随时准备接管驾驶，但实际上，这些天我发现，这些安全员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或者玩手机。这当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也说明从业人员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担保智能驾驶可以取代人类。
至于说通用的跨行业思考能力，最近几年所有的顶级AI企业都宣布要开发AGI，也就是通用人工智能。第999期节目我提到过，我的家乡承德重点投资的客服产业已经被AI取代了一多半。包括我自己的工作室在内，第三产业普遍发现，实习生的工作能力不如AI，学习速度更不如AI。人类最大的两个优势正在被替代。
人类被其他东西替代，从历史上来看往往是解放人类的好事。农业时代的农民都希望养牛来耕地，工业时代的人类都希望摆脱体力劳动。但在AI革命可能爆发的前夜，普通人的态度并不是期待，而是担心。这是因为大多数人已经模糊地认识到，AI可能会颠覆社会共识，颠覆普世价值带来的安全感。
前面提到，法国大革命最核心的概念是自由、平等。中国的共产主义革命也是法国大革命的产物，革命的核心文件《共产党宣言》直接描述了共产主义的目标，只用了一句话：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自由、平等肯定是普世价值的内容，除此之外，一旦开始具体落实自由平等，人类就发现还需要更多的共识。比如说，既然要鼓励自由劳动力进入所有的职业，那就必须提供免费教育，在培养劳动力的同时也降低全社会的交流成本。又比如说，自由竞争和产业升级总会暂时抛下一部分人，如果让他们自由地失业，自由地一无所有，很有可能让他们走上绝路，只能使用自己的破坏力，不能使用创造力，所以社会还必须提供基本的福利。
在经历了20世纪两次世界大战之后，人类发现战争破坏太大，还有可能因为核武器导致相互毁灭，所以尽量保持当前的国界线，反对战争改变领土，也变成了全世界共识的一部分。哪怕是2026年的普京，也不敢说自己正在发动战争，坚持说这是特别军事行动。此外，医疗保险、战俘待遇、保护生态平衡、反对人口和文物贸易，虽然都没有完全落实，但是至少得到了所有国家的认同。这些概念加到一起就是普世价值。到了2026年，虽然中国是工业化的后来者，但是大多数中国人也接受了这些普世价值，从中获得安全感。
普世价值的形成当然和人类自己的善良愿望有关。但是就像前面举的例子，英国和美国从支持奴隶制转向反对奴隶制，核心原因还是完成了工业化，认同自由劳动力的生产价值，承认普通人反抗压迫的破坏能力。反过来说，如果普通的自由劳动力没有生产价值，也没有足够的反抗破坏力，自由、平等以及其他的普世价值还会稳定吗？这在AI时代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比如说，在十几年之内，少数掌握了AI力量，甚至借助生物科技直接连接了AI的人类，可能会成为超级人类，完全无视其他人的工作潜力和战斗潜力。这些超级人类和普通人的差距可能会远远超过封建骑士到农奴的差距，普世价值最基本的人人平等概念会因此失去物质基础。又比如说，当前的社会福利、义务教育，从理论上来说都不是单纯的赠予，而是一种投资。我们一直在假设，普通人得到福利的照顾、得到教育的培养，就能产生平均水平的生产能力，对于整个社会都有正面价值。在AI和机器人普及之后，很有可能福利和教育并不能培养出有价值的劳动力。这个时候福利和教育的定位就要出问题了。如果转化为单方面的赠予，接受赠予的人必然会因此放弃一部分权利和尊严。
前面花了那么多的篇幅去介绍双元革命之前的社会，就是要讲清楚一件事：人类不是天生就要享受自由和平等的。直到200多年前，普通人类才因为特定的历史环境开始得到解放，开始享受普世价值带来的机会和尊严。现在历史环境又要变化了，我完全理解其他人要对未来保持警惕。
第999期节目，我的年度汉字选择了“同”字。我认为，2025年的世界很有可能已经越过了AI的临界点，AI革命很有可能会打断两个世纪以来的现代化进程，制造一个AI后现代社会。但这毕竟只是很可能，还不确定。就算是确定，AI后现代社会颠覆现代社会，也不知道是5年、10年还是20年以后。所以，中国人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目标，完全取决于AI的发展速度。
如果AI革命来得比较慢，在一代人或者是十几年内，我们还处于现代化时代，还有激发普通人的创造力和积极性，那目标就简单了，就是要基于现代化的普世价值去解决社会管理问题。我一直在提倡社会化抚养、房产税、社会透明化，都是沿着第五个现代化的思路往前走。但是如果AI革命来得快，在生产和战斗两方面都快速淘汰普通人的作用，我从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出发，就必须承认，普世价值也必然要跟着变化。火枪和工商业城市能够塑造普世价值，AI当然也能颠覆它。
颠覆之后的社会有风险，但不一定是地狱。我们害怕人人平等的价值感被打破，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法律上不平等的社会刚刚结束。我们很容易联想到封建时代和奴隶时代，担心普通人重新被限制自由，被当作工具使用。再往下看，人类还有连工具都不如的时代。比如说商朝、美洲的阿兹特克文明，因为生产力水平低，从奴隶身上得不到好处，统治集团就干脆杀人祭祀，消耗过剩人口。
但是，如果眼光再放长远一点，人类之间相互屠杀、相互奴役，并不是因为人类之间的差距太大，而是因为差距不够大。因为生产方面的差距比较小，所以要剥削压迫其他人。因为消费方面的差距比较小，所以要屠杀过剩人口。如果人类之间的差距再放大一些，比如说类似于现代工业文明和原始部落的差距，反而彼此相处还可能不错。印度的安达曼群岛、巴西的亚马逊雨林，都有原始部落，当地的政府除了提供基本福利之外，并没有兴趣去打扰他们的生活。北极现在还有猎杀鲸鱼的因纽特人，全世界大多数国家都表示宽容。从未来的发展看，AI一旦超越普通人类，不同社会之间的差距可能比前面的例子还要大。所以不平等的人类社会未必就没有普通人的存身空间。如果平等社会无论如何无法维持，普通人就没有必要执着维护过去200多年形成的普世价值，至少要在宏观上放弃强制平等，才有可能在局部保持稳定的生活。这方面我也见过很多类似的反面例子。比如说，第一代进入工业社会的农村青年，往往会执着于农村熟人社会的面子，把财富都用来回乡盖房子，反而损失了在工业社会立足的机会。在价值观崩塌的时候，尤其是在AI开始否定普通人的理性价值的时候，还容易出现另外一种趋势，就是向宗教和其他的神秘主义寻求安慰，这也是历史上变革年代多次出现的事实。
我承认宗教的精神安慰作用，但是大多数宗教或者是其他的神秘组织，都是理性的骗钱组织。如果自己不保持理性，为了精神安慰去皈依宗教，恐怕会在损失财富之后，再承受更大的精神打击。另外，历史上的宗教，无论是虚无缥缈的神，还是现实的教会，都会自称拥有超越普通人的力量，借此凝聚人心。但是这一次AI革命，人间是真正存在超级力量的。如果把希望寄托给凭空编造的神，反而有可能错过借用真实超级力量的机会。所以，无论未来几年的趋势是延续现代社会，还是出现AI后现代社会，我都建议大家保持理性，保持工业化时期的思考能力，认真地寻找机会。
就在AI革命爆发的同时，还有一场几乎平行的技术革命也在挑战人类独特的价值，可以帮助我们思考对付AI革命的态度。自1954年第一次人体器官移植手术以来，人类就是唯一的移植器官消费者，同时也是唯一的移植器官生产者。所以，在器官移植领域，人类社会也爆发了类似于历史上关于粮食、土地和财富的矛盾。理性的应对方案是要想办法保持生产的积极性，有序分配消费资格。有的国家因此建立激励政策，比如说默认领取驾照的人会在死后捐献器官，只有本人明确拒绝才能退出捐赠计划。也有的国家，比如说中国，法律上回避器官捐赠的义务，也不约束使用器官的权利，结果就是犯人和少量捐赠者的器官进入了一个不算透明的市场，客观上还刺激了器官黑市的出现。第391期节目我分析了中国器官市场当前的问题。我说，不如把器官的提供和消费规则都挑明，让权利和义务挂钩。首先学习荷兰等国家，搞默认捐献，同时保持自由退出机制。只是要规定，退出捐献计划的人，永远不能进入器官移植的排序列表。这就是在当前人类垄断供应的技术条件下考虑问题，以人人平等为基本设定，想办法激发最大的生产积极性。顺便说一下，我在391期节目晒过自己的捐赠承诺，证明自己言行合一。
与此同时，从179期节目开始，我们不断关注动物器官向人类的移植。之前节目介绍过，一旦用转基因技术解决了排异反应问题，猪的器官还要胜过人类器官。因为人类养猪的历史悠久，已经掌握了把猪快速养到几十公斤的技术，几个月时间就可以让猪接近人的体量，让猪的器官大小适合于移植。在这种技术条件下，哪怕是打破一切伦理限制，直接养殖人类用于移植，也没有养猪这么方便。这就是技术进步打破了人类的生产垄断地位，也颠覆了之前所有的假设。2025年，中美两国都有人类移植猪器官的成功案例，很有可能我之前所有的讨论、所有的制度建议都以此失去价值。但我并不知道猪器官普及到日常医疗还要多长时间。所以作为普通人，我还是要两手准备：既要在当前的条件下讨论现代人的权利和义务，也要考虑在未来的技术条件下如何寻求更大的生活自由。这也是我对AI革命的态度。如果AI革命来得比较慢，我就按照现代社会的惯性，提倡普世价值，在现实中落实普世价值，提倡改革，刺激普通人的生产积极性。但如果AI革命来得快，我也要使用自己的理性去争取更有趣的人生。
乐观一点说，一部分人类可能会因此获得古希腊黄金时代先进城邦的生活。AI替代了当时奴隶的地位，承担大多数生产，人类就当当时的雅典公民，有充足的时间去从事科学、艺术和体育活动。悲观的结果是大多数人没有资格去当AI时代的公民，甚至也没有资格去当AI时代的奴隶，但我依然认为这可能是一种不错的未来。前面我用21世纪的原始部落举例，证明发达社会和极端落后的人类之间可以善意共存。从当前趋势看，如果AGI技术确实成立，掌握了AI技术的群体和其他群体的差距可能比当前社会到原始社会的落差还要大。比如说，更接近于我们和黑猩猩的差距，同时，这些所谓的发达社会又被上一个层次的社会当作黑猩猩。对于这种未来我是比较放心的，因为我们确实可以和黑猩猩和平共处，互不侵犯，偶尔还能带着好奇心彼此观察。
前面我说，刚刚完成现代化的人类社会都有一种青春期的迷茫，类似于刚刚进入大学的学生或者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我现在整理过去几十年的记忆，发现自己20多岁的时候确实压力比较大，但也确实经历了一生中最精彩的阶段。如果要给当时迷茫的自己一句建议，我会建议他好好锻炼身体，多读书，保持好奇心，其他的事情尽管轻松一点。这也是我应对AI时代的态度，更是我未来制作睡前消息的思路。
感谢各位收看，再次祝各位观众春节愉快。另外提醒各位，我们去年12月的987、988、989三期节目密集地讨论了老年保健品销售问题、老年的中医养生问题、黑茶代表的老年传销问题。春节期间，不妨重新放给全家人看，一起做深入讨论。春节收假之后，我们还准备了几期特别节目。当然在接下来的长假期间，我们做后期的同事也要休息，节目要暂时减少更新。我自己倒是可以加加班，在直播间和大家聊天，在知乎星球回答各位的问题。我们1020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