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01】增值电商税 聚变炼金术

电商增值税的压力与原因

大家好，2026年1月4日星期日，欢迎收看1001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静静：2025年底，网上有大量的短视频博主抱怨电商难做，表示中国征收电商税让很多经营者亏钱。还有人提出2025年的双11、双12购物节活动冷清，也是受到电商税的影响。11月29日，官方媒体《证券时报》发布专栏文章，表示电商税收可以重塑行业生态。督工，电商税对中国有什么影响？

督工：电商税最大的作用不是创造新业态，而是让中国的商业生态回到正确的轨道。电商税也不是什么新税种，只是国家政策调整以后，以前收不到税的电商经营者现在也要老实交税了。无论电商还是实体经营者，税种都差不多，主要分两种：一种是增值税，只要商品因为市场流转实现了增值，就要交税。理论上来说，如果一件商品的进货价格和卖出价格一样，就不需要缴纳增值税。当然了，如果现实生活里边真有企业长期按照进价卖货，税务局也会找上门，查一查是不是在洗钱。

从经济学角度来说，增值税让每个经济环节对自己直接制造的那部分价格交税，是一种广义的消费税，但是避免了直接让消费者交税的心理压力，相对容易征收。另外一种企业要考虑的主要税种是所得税，包括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在2025年，增值税和所得税本身都没有什么调整，只是国务院和国家税务总局分别发了两份文件。

首先是6月20日，国务院第810号令，《互联网平台涉税信息报送规定》，要求所有的电商经营者必须报送收入信息，如果有企业瞒报甚至不报，最高可能会被罚款50万。第二份文件在7月7日发布，《优化企业所得税预缴申报事项的公告》，要改变的现状是：中国跨境电商长期存在的买单出口现象。简单来说，以前很多做跨境贸易的小工厂不会走正常的报关程序，而是花一笔小钱请代理公司报关，外国的货款一般也不走公账，直接打给企业老板个人。

企业自己不报关，税务局就看不到小工厂的出口记录；企业账户不收钱，就不需要缴纳增值税和所得税。新规定要求，做代理出口货物的企业要提供委托方的基础信息和出口金额情况。如果出口企业不能给出委托方的信息，这笔货物就要算在自己头上，替委托方去交税。中国税法规定，普通企业报税周期可以选择按月计算，也可以选择按季度计算。所以6月和7月的新政策被大多数小电商忽略了，等到10月份，企业要按照季度去核算增值税和所得税，老板看到新的税单，才意识到规矩变了。

同样的问题也发生在海外电商平台。10月13日，亚马逊的官网宣布，以后要定期向中国税务部门报送所有中国卖家的信息，包括订单数量、收入金额。所有的跨境电商也要老实交税。所以直到10月份，中国很多电商老板才在网上抱怨，表示突然增加了一大块税负，最后演变成了所谓的电商税抗议。

静静：既然税种、税率都没什么调整，电商老板们还在大规模抱怨，是不是说明中国的税率太高了？

督工：情况正好相反，中国电商企业承担的税率在全世界来说都不算高。现在电商开始抱怨，只能说明这些老板以前逃掉了太多的税。简单来说，中国绝大多数电商企业归类都是小型微利企业。从税务角度来看，交到小规模纳税人，已经享受了明显低于大公司的超优惠税率。就拿增值税来说，大公司要用卖货价减掉进货价，剩下的差值按照税率交税，税率最高13%，最低也要6%。小型的电商企业可以选择简易计税，不管是进货花了多少钱，有没有发票，直接按照销售额的1%交税。此外，从2020年3月开始，国家进一步给小规模纳税人减税，把税率降到了1%。

所得税方面，电商企业同样享受优惠。睡前消息绝大多数观众都交过个人所得税，征收采用累进制，挣得越多交得越多。企业缴纳所得税，不管利润多少，都按照25%交税。但是小微企业享受了税收优惠，现在小微企业如果每年盈利100万，可以只交5万的所得税。

国内各项税收统计数据都没有把电商单列出来，外部人员很难通过数据直接分析中国电商行业到底交了多少税。但是，国务院令作为最高级别的行政法律文件，去年一共只颁布了29次，绝大多数都用来发布全国性的条例文件。现在国务院单独出台一个文件，不是给电商加税，而是指导电商企业怎么报税，这类似于班主任对于个别学生的个别科目点名批评，显然是对以前的税务问题不太满意。

在讨论中国电商企业到底逃了多少税之前，先要说一个事实：经过20年发展，电商已经是中国人的主要消费渠道了。根据中国社科院的数据，20年前，中国网上交易成交额只有5531亿，看起来已经占到了全国消费总额8%，不能忽视。但是这个数据同时也包含了企业的B2B数据，如果细化到个人的网上消费，金额只有135亿，离全国消费总额的1%都差得远。如果为了这点营业额跑去收税，增加的公务员工资可能比收上来的税还要多。

2015年，中国消费品零售总额提高到30万亿，同年个人网上消费达到将近3.9万亿，其中3.2万多亿都属于个人消费者，超过4亿中国接触过网购。去年，整个中国社会零售总额达到43.7万亿，其中网上购物超过13万亿，占比是26.8%。从增量来看，过去10年，中国消费一共增长了13万亿，其中将近10万亿都由电商提供，这比电动车占汽车增量的比例还要高。考虑到通胀因素，传统线下商业的实际营收很有可能已经是负增长了。

这些数据应该也符合很多观众的直接感受。街头新开的店铺基本上是餐饮业，像服装店、家电专卖店都在逐渐消失。最赚钱的传统线下商业是百货大楼和超市，这几年日子也不好过。2025年上半年，中国15家上市百货公司，7家出现亏损。2024年，中国13家上市超市关掉了将近1000家门店，一半企业都在亏损。当然了，新产业改变了行业生态，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是新产业不能只管赚钱，也要承担起传统行业的责任，比如说就业和税收。

就业方面，电商做得还行。电商虽然消灭了很多传统商业，但是新增加了几百万个网上店铺，产生了新的就业生态，比如说快递、仓储、网站设计和维护。电商创造的工作岗位也许比传统商业少，但是这是产业升级的结果，不能说节约了人力资源就是电商的错误。税收方面，就像前面说的，大多数电商连最优惠的税率都要抗议，这说明每年十几万亿的生意，几乎在免费享受中国其他企业供养的社会秩序，也在享受中国其他人维护的基础设施。世界上没有免费的秩序，也没有免费的基础设施。如果强行对一部分群体免费，那就必须要求这个群体的数量足够小，否则结果就是既没有秩序，也没有基础设施。

之前讨论中国公路收费问题的时候我提到，中国养路费后来变成了燃油税。电动汽车不承担燃油税，但是同样占用公路路面，也占用了交警和路政的工作时间，迟早会导致公路维护出问题。如果不尽快对电动车普遍加税，结果不是全国的公路普遍出现工程事故，就是地方政府重新要在国道和省道上增加收费站。现在电商营业额起码是每年十几万亿，相当于中国GDP十分之一。这要是再不交税，恐怕统一大市场就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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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道动态与内容推广

在节目中间，我要给大家炫耀两个宝贝。首先是以前已经拿到的百万粉丝奖牌，然后就是这个刚刚拿到的1万充电粉丝奖牌。几十年以后我退休的时候，这两个东西我要摆在卧室里面回忆青春。

从2025年开始，我们经营策略有点变化。过去替小商品带货，赚一个广告钱给大家发工资。今年我们想换个思路，既然我们的日常工作就是制作内容，那是不是可以把一部分内容直接变成商品销售呢？1万多个付费观众的选择证明，我们这个想法有一定的合理性。如果各位观众觉得《睡前消息》对于新闻资讯的分析有那么一点意思，欢迎参加我们的充电项目，关注刚刚形成的历史。

中国人民平均寿命78.6岁，中华民国时代距我们75.3年。民国末年的上海小学生琼瑶刚刚去世。按照自然规律来说，对民国时代有记忆的中国人不多了。在民国居民老去之前，我们已经要通过文艺作品来了解民国时代了。网上不难找到《实业救国》的谍战剧、鸳鸯蝴蝶派的爱情小说，还有唱片转录的旧派音乐。但是这民国有4万万人口，绝大多数人和浪漫剧情无关，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文艺化的民国在逻辑上就无法和后面的新中国对接。

另一种民国叙事来自历史课本，完全站在新时代的视角做宏观回顾。人教版的历史教材八年级上册，第52页到116页是民国历史，其中一半篇幅在讲革命战争的胜利。具体当时人的言行，全部化作了统计数字后面的零。这并不是民国史，而是新时代的童年履历。但历史并没有预设目的，民国也不是新中国定做的序幕。只有理解4万万民国居民当时的所见、所闻、所想，新中国的诞生才能被称作人民的选择。

所以，在民国剧和历史课本之间，还有第三种叙事。统计数字和政治运动当然要讲，但我们不会认为这是历史的全部，只认为这是影响民国人物的历史背景。个人生活当然也要介绍，但重点不是曲折浪漫的故事，而是当时人做出重要决定之前的体验。在个人生活和统计数字之间，我们设身处地地就观察每一个人的处境，观察历史人物如何赚钱、如何消费、如何交友、如何得到信息，有哪些认知缺陷。然后打通宏观和微观叙事，介绍社会力量和个人思想的互动。

马前卒工作室投入了数年时间，查阅了数百本历史文献，上及晚清，下到现代，从传记讲到后记，推出了这一版充电视频《马督工带你读懂民国》。作为历史爱好者，我们并不打算在研究深度上超越学术界。但是作为媒体工作室，我们愿意把史学成果通俗化、整体化，变成一部适合普通人的全景断代史。欢迎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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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变反应堆变汞为金的分析

静静：电商的营业额不是一下子就冲到十几万亿的。为什么到了2025年，国务院才强调要征收电商税，不能之前做一个渐进的过渡吗？

督工：因为向电商征税还有很多社会和技术问题。首先，电商在哪交税有强烈的马太效应，容易集中到少数头部城市，影响中小城市的经济。还是拿商品零售总额来说，2005年杭州的数据还是975亿，到了2024年，杭州数据就达到了9150亿，增长速度明显高于全国平均水平。这显然是因为阿里巴巴构建的电商生态，吸引了一批企业在杭州设立总部或者分公司。如果直接按照企业属地去收电商税，不管背后有什么经济上的合理性，客观效果就是小城市要向大城市交钱。

商业资源向大城市集中、小城市收不到商业税的问题，中国政府在电商时代之前就发现了。2012年之前，中国还有一个主要税种叫营业税，这笔钱全部属于地方政府。随后，中国启动了新一轮的税收改革，把营业税全部改成增值税，其中一部分上缴中央，向落后的地区做财政转移支付。这一轮税改的底层逻辑，是由中央政府直接找大城市去收税，再把钱给到小城市。所以中国的下一个问题是如何找电商，或者说集中在大城市的商业收到足够的钱。

在电商兴起之前，从线下企业收税，对税务机关来说也是一个难题。2014年中国大规模普及二维码之前，大陆的个人消费主要是依靠现金，银行卡刷卡的使用场景不高。对全球任何税务机构来说，现金收支都是个大麻烦。比如说美国税务局，为了核查一些线下门店的逃税情况，甚至要调取水电煤气表，按照行业数据去推算门店的营业额。此外，中国的税务和金融系统分别属于不同部门，数据很少互通。门店老板收到现金以后，不用存在家里，直接存到银行账户，税务部门也很难查到。所以当时的税务机关只靠自己的力量监管少数大企业，对绝大多数小微企业和个体户，税务局根本就没有办法掌握实际的经营状况，只能是通过核定方式收一笔保底的税费。

就拿增值税来说，早在1979年上海就开始试点征收了。等到1984年，国家层面颁布了增值税条例草案，增值税正式成为一个独立税种。但是之后十几年，增值税并没有广泛征收，一直是一个冷门税种。因为财政部门、税务部门都知道，想要征收增值税需要很高的稽查水平，当时的中国税务部门还做不到。一直等到上世纪90年代，中国靠国营企业上缴税收的财政模式彻底失灵，中央才彻底下定决心把增值税作为主要税种。之后几十年，中国税务部门最主要的斗争场景就是增值税逃税。1997年中国现行的刑法颁布之前两年，全国人大专门出台了关于惩治虚开、伪造和非法出售增值税发票的决定。如果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可以对犯罪分子判处死刑。这份文件直到去年12月27日才正式失效，中间将近20年时间，中国所有被执行死刑的经济罪犯，一大半都跟增值税发票有关。但是中国的增值税发票犯罪算得上前仆后继。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新闻。

静静：从1994年初至2003年12月，已有194人因增值税发票犯罪被一审判处死刑，70人已被执行死刑。其中因伪造、倒卖增值税发票被判死刑的达20人，15人已被执行死刑；因倒卖、虚开增值税发票被判死刑的有174人，55人已被执行死刑。10年中，或为不法分子保驾护航，或直接参与虚开而被判处死刑的税务人员已有12人。

督工：犯罪分子明知道可能会被杀头，也要虚开增值税发票，原因是增值税发票的监管难度大，造假很难被发现，让犯罪者产生了侥幸心理。前面提到过，增值税的依据是商品或者劳务因为市场流转实现了增值。理论上来说，如果企业卖出的东西和成本是一样的价格，就不需要缴纳增值税。对于大多数企业来说，增值税比营业税更加合理，因为营业税不考虑成本，直接按你的卖出价收税。一个商品就算进货价200，只加价1块钱，也要按照201块全额纳税，实际上这是压制了商品流通，迫使企业在内部建设效率较低的全产业链。

增值税不一样，可以去掉200的成本价，只按照1块钱加价去收税。企业要证明自己的加价额度，就要找上游的企业开发票，用来计算增值部分。这样自然实现了相互监督，收到了足额的增值税。所有企业的加价部分合计就是商品的总价，实现了无痛消费税的效果。在生产环节，增值税发票几乎没有漏洞，企业想要逃税只能是伪造发票。到了消费环节情况就不一样了。刚才提到，下家找上家要发票是为了少交税，但这大多数消费者拿到发票没有什么现实好处，不太在意有没有票。所以在传统的线下商业时代，很多商户表示不要发票就可以抹零，让顾客配合自己逃税。

中国人不爱要发票的习惯延续到现在。2015年调查显示，将近三分之一的网购用户从来不要发票，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每次都要求商家开发票。而电商企业只要胆子够大，不开发票，不如实交增值税，也可以去赌税务机关不会去查账目流水，大概率没事。另外，电商经营还有自己的特点，不需要线下的实体门店，注册一家公司就可以卖货。有些城市就会把自己打造成为税收洼地，少检查甚至不检查，吸引企业注册公司走账，也阻碍了电商缴税。

过去实体经营时代，消费者和小企业之间存在信息壁垒，也看不到其他客户对小企业的评价，很难达成交易的信任。所以当时的零售商业集中在少数大商场、大超市，税务机关集中监督这些大企业，忽略小企业，也不是税务上的大问题，不会扭曲市场。电商兴起之后，平台本身不卖商品而是卖流量，税务部门很难再做到抓大放小。在最终的消费环节，每一类甚至每一种商品都有数不清的商家在竞争，随时都有可能一家幸运的店铺拿走了大多数流量。税务机关如果按照缓慢的节奏去抓大放小，很有可能错过大多数税收。一个行业进入门槛越低，竞争就越激烈，拼价格的压力也越大。敢逃税的企业必然会拉低整个行业的平均利润率。在任何一个领域，只要有一个小店铺开了头，利用逃税给出更低的销售价格，劣币驱逐良币的效果就会快速扩散，最终迫使整个行业逃税。到了这一步，税务部门唯一的选择就是全面收税，否则过几天连税务局都要发不出工资了。

最后还要提一个技术问题。税务部门最近几年围绕互联网进行技术升级，也第一次让税务官拥有了全面监控的工具。对税务系统来说，最大的麻烦从来不是逃税者的技术高明，而是资料太多，人力忙不过来。古代的皇帝优先要收盐税，并不是因为盐税公平，而是因为盐场少，容易监控，可以用最少的税务官收到最多的税。现在中国的新版税收系统叠加了联网开票、大数据分析和AI智能辅助功能，等于雇佣了数不清的计算机助理税务官，税务系统终于可以对大多数的小微企业、个体户进行日常监控了。

就说联网开票。最近几年，中国商户开发票的程序经历过几次技术迭代，最早商户可以手工开发票，后来要用专用的发票打印机，现在直接实行网上开票。理论上来说，今天中国所有能够开票的合法交易都会立刻汇入数据库，由电脑动态评估每个商户应该缴多少税。除了发票，估算小企业税收的另一个关键数据就是资金流数据。所以国务院今年专门出台了规定，要求电商平台报告涉税信息。对于现在的税务官来说，不需要使用多高水平的通用大模型，只需要掌握几百条税务标准规则和公式，就可以变成一个财税专家。现在税务模型的工作模式目前看来非常简单粗暴。用企业的社会信用代码，一个个去对比平台报告的涉税信息。如果有数据跟库内的信息不一致，比如说银行流水跟开票金额不一致，大概率就是有瞒报或漏报。当然了，可能还有企业可以做出特别精细的假账，合理地解释发票和收入的反差，但是这种造假成本太高了，小微企业一般养不起懂财务也懂计算机的高级会计师。所以2025年，电商行业普遍感受到了税务机关的存在，开始抱怨税收压力。我要提醒电商老板，这只是开始。以后随着电商的交易比例进一步提高，随着少数电商集中了大多数交易额，现在按照小企业标准提供的优惠税率也会逐渐向拉平所有企业的平均税率靠拢。中国优越的电商环境不是免费的，总要有人承担成本。如果不是电商来承担，那就是其他所有人分摊。普遍缴税的时代马上就要到了。

静静：第928期《睡前消息》对廊坊新奥燃气集团的核聚变计划表达了悲观的态度。当时我们说核聚变有三重门槛：点火、能量净收益、商业发电。现在大多数的核聚变项目卡在第一个门槛上，少数卡在第二个门槛上，但没有一家公司能够越过第三个门槛，更不用说赚钱。最近互联网上流传一个说法，说核聚变测试虽然还不能发电，但聚变反应中生成的中子可以把汞元素转变为金元素。这样一方面能缓解聚变反应堆的中子溢出问题，还能得到货真价实的黄金，为后续的开发提供资金。督工，这个说法靠谱吗？会不会影响最近的金价？

督工：这不是最近的段子，最迟在2025年7月30日，《环球时报》已经转达了德国媒体的报道，关注了这篇论文。只是因为2025年底的黄金价格再次暴涨，普通读者对于黄金的新闻更敏感，才会有人把旧新闻翻出来换流量。但是毕竟新闻已经造成了影响，我因此去请教了一个做核电工程师的朋友，估算了水银变成黄金的可能性。

在元素周期表上，黄金和汞都是原子量较大的过渡元素，而且黄金是79号元素，汞是80号元素，核子数量接近，相互转变的难度确实小。但这个难度小，只是与常见稳定小原子量元素比较的结果。如果用人类的力量强行炼金，技术环节处处是问题。具体来说，水银变黄金操作分三步：

1. 汞-198和快中子反应，被快中子撞出两个中子，转化为汞-197。
2. 汞-197的原子核俘获轨道电子，减少一个质子，转化为激发态的金-197。
3. 激发态的金-197退激，射出光子，成为金-197。

这三步反应的关键是第一步，汞-198和快中子发生反应。快中子的概念是能量超过1兆电子伏的中子。聚变堆可以产生能量10兆电子伏以上的快中子，所以具备了水银变成黄金的理论可能性。但并不是对着水银发射一个快中子就必然打出一个金原子，因为微观粒子之间的反应是概率性的，转化效率需要计算。

一个中子穿过厚度为L的含汞材料，它发生反应的概率 P = σ * n * L。其中 n 是汞核的数量密度，就是单位体积内的汞核数量。对于含汞材料，工程师认为可以选择毒性较小、稳定性较高的固体材料硫化汞。这里汞原子核的数密度 n 大约是每立方厘米 1.5 * 10^22 个。至于说硫化汞材料的厚度 L，不能随便增加，因为中子几乎不可能和后排的汞原子发生有效反应。为了降低提取黄金的难度，工程师朋友建议 L 取 0.1 毫米，相当于在聚变堆外围加一层涂层。

还有一个参数 σ 是反应截面，用来衡量两种粒子的反应概率。反应截面越大，说明两种粒子之间的相互作用越强，发生反应的概率越大。我们前面一直强调快中子，就是因为快中子和汞-198的原子核比较容易发生反应。反应截面单位是靶恩，简称 B。1 靶恩是 10^-24 平方厘米，和面积的单位相同，所以可以用截面来表达这个概念的直观含义。能量 14 兆电子伏的快中子和汞-198发生以上反应的截面 σ 大概是 1800 靶恩。根据以上设定，忽视涂层前排汞元素的遮挡，可以估算一个快中子穿过硫化汞的反应概率，直接给结果：0.27。

1 除以 0.27 约等于 3.7，每 3.7 个快中子可以制造一个金原子。但是自然界的汞包含了多重的同位素，快中子点汞成金的反应只能和汞-198进行。汞-198的自然比例大约占 10%，所以上面的结果要乘以 10，37 个快中子才能制造一个金原子。在聚变堆内部，每次氘氚聚变反应产生一个快中子。如果不考虑快中子损失，平均每 37 次氘氚聚变反应可以生成一个金原子。这篇论文打算生产两吨黄金，其中包含的金原子数量是 6 * 10^27 个，需要氘氚聚变反应 2.22 * 10^29 次，释放出的能量是 20 吉瓦 * 年。三峡电站的装机容量不过是 22.5 吉瓦。而且三峡电站远远达不到全年满负荷发电。这个 20 吉瓦也就是 200 亿瓦的反应堆，实际上输出能量远远超出了三峡电站。

具体算一下，200 亿瓦的聚变堆运转一个小时，生产了 0.2 亿度电，全年得到了 1752 亿度电，差不多是三峡平均值的两倍。按照每度电 3 毛钱的偏低上网电价来计算，发电收入也能达到 525 亿人民币。如果未来的金价达到每克 1000 元人民币，每吨黄金就是 10 亿人民币。525 亿人民币的发电收入可以买 52.5 吨黄金。换句话说，如果要从核反应堆的涂层上去取得两吨黄金，首先要保证发电收入至少达到 52.5 吨黄金。这还没算从部分转化的硫化汞提取黄金的成本。用锦上添花来形容这笔钱都很勉强，更不可能说雪中送炭。所以我们的结论是：在当前的黄金价格上，所谓的核聚变炼金术只能是一个搞笑概念。如果核聚变技术自己不能赚到钱，就不要指望黄金作为副产品能够拯救核聚变的研究。

以上的推导还有很多粗略的地方。比如说快中子和汞-198的反应截面，我们用的是大范围能量平均值。具体的研究者可能会有更细致的能量区间的核数据表，发现某个能量区间截面很大，可以节约炼金术所需要的快中子。但我那工程师朋友研究论文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通常聚变堆的用法是聚变产生快中子，再通过换热材料吸收快中子的能量用于发电。如果直接用汞材料去消耗快中子，或者是说明反应堆效率有问题，或者是会因为吸收中子太多影响发电。所以，就算某些反应堆的炼金效率高，也不太可能在核聚变发电站商业化之前就能实现炼金术。投资黄金的观众可以暂时放心了。感谢各位收看，1001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二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