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43】猪肉价格 回到80后的青年时代
猪肉价格和猪周期
猪肉价格与猪周期
大家好，欢迎收看第1043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最近一个月，国内生猪价格快速下跌，对比春节前降幅超过30%。很多地方的收购价只有每斤4块3，跟2018年差不多；而某些偏远省份达到每斤3块6，是过去25年以来最低价格。在农业和经济领域有猪周期现象，意思是每隔四年，生猪市场就会从赚钱到亏损循环一次。这轮猪周期从2022年开始，到了2024年9月，猪肉就开始降价了，到现在已经连续降了一年半。过去每轮的猪周期起码有两年的时间让养猪企业赚钱，为什么这一次快速转入深度亏损？
简单说，就是猪肉的过剩程度比以前高得多。生猪养殖产能最重要的指标叫能繁母猪存栏数量。能繁母猪跟普通的母猪不一样，必须生过一胎，证明自己能生，而且能够继续保持繁殖能力。所以能繁母猪有多少头，就可以判断未来半年有多少生猪出栏。之前每一轮猪周期，如果大量的猪场和农户亏不起，被迫处理能繁母猪，就表示周期已经见顶了。
按照农业农村部2024年的要求，全国能繁母猪最多只能有3900万头，再多就要影响猪价。农业农村部发表数据的时候，全国有将近4100万头能繁母猪。过去一年，猪肉价格下跌，再加上政策调控，到去年底，国内还有3961万头能繁母猪，还是绝对的过剩。
能下崽的母猪过剩，母猪下崽的能力也在提升。2020年，一头母猪每年平均产崽是16.1头，到了今年，可以产崽26.34头，增幅超过60%。换句话说，农业部2024年要求的母猪数量上限已经过时了，就算能够压到当时的指标，中国能够产崽的母猪数量还是太多了。
如果要给这次猪肉过剩，尤其是母猪过剩找一个直接原因，还是要追溯到疫情期间。2019年开始，新冠病毒冲击了国内的正常经济活动，非洲猪瘟也在冲击国内的养殖市场，这导致猪肉价格快速上涨，大量的企业和资金找赚钱机会，看中了养猪。其中很多企业还是国内新闻的老熟人了，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报道。
在2018年9月的南方区域季度例会上，郁亮讲出了那句著名口号：“所有行动都收敛聚焦，保证万科活下去”。万科要迎接自2019年2月开始的猪价上涨，更需要面对2020年疫情给万科住户带来的食品购置难题。万科在2019年成立了琴山佳业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着手收购农牧食品企业。在此之前，万科先后对多地进行巡阅考察调研。翻看这些考察名单，可以发现规格相当不低，对落川的考察甚至由万科创始人王石直接牵头。根据万科的规划，占地2400亩的猪场建成达产后，预计年出栏生猪50万头。由万科直接委派场长的青岛华育养殖公司，一期工程已有生猪出栏，年出栏生猪大约9600头，二期工程还在修建。
同一个时期的新闻，我再给大家读一段数据总结。2020年，猪肉越来越值钱，养猪越来越暴利，跨界养猪的热情越烧越旺。刘永好给出的数据，今年房地产转行做养猪超过1000家。万达、万科、碧桂园、恒大，众多大牌房企纷纷成立养猪事业部。万达一进场就宣布，斥资10亿养30万头猪。恒大也喊出了投资3亿，建100个养猪联盟基地。2020年3月，万科成立食品事业部，大肆招兵买马。其中有一个职位叫做聚落化猪场经理，要求参与制定25万头生猪聚落规划。2020年，我国生猪养殖企业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截至12月初，新增猪养殖企业接近15.7万家，同比增长88%。
房地产鼎盛时期的资金都拿来养猪，吓坏了不少养猪专业户。2020年8月，唐人神集团董事长公开表示，中国各大养猪企业发布的养猪规模如果真正落实，总量是20亿头，而全国的猪肉消费能力最多6.5亿头，未来生猪行业可能要面临一场灾难。当时每斤猪肉大概是25块钱，唐人神董事长认为，两年时间会跌到4块钱。
除了跨行养猪导致产能过剩，猪饲料原材料比如玉米、豆粕涨价，也进一步放大了供需问题。养猪超过一半的成本都来自饲料。猪完成育肥之后，饲料转化率很差，吃再多也很难再长肉。一般来说，生猪只要养大了，就应该尽快出栏，不然是越养越亏。但是去年一整年，豆粕价格涨了11%，玉米涨了8%，同时猪价在快速下跌，去年底每斤已经不到6块钱了。养猪企业看来，当时卖猪没有办法回本，就选择再等一等。所以春节作为猪肉的消费旺季，很多企业反而不出货。等到春节结束，猪肉价格还在下跌，企业又恐慌性的抛售。春节之前猪卖得少，3月的时候又有新猪要出栏，两轮的生猪都挤在3月，价格便会超额下跌。现在猪肉市场已经出现了财务角度的恶性循环：猪肉价格越低，养殖户和企业亏得越多，想要止损就必须尽快卖猪，又进一步压低了肉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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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模化养殖与国际对比
其他国家也有猪周期吗？有没有哪个国家彻底解决了猪周期问题？
20世纪30年代，美国和德国都发现了猪肉的供需循环。猪周期这个经济学概念也是从外国进口的。一般来说，大规模养猪的国家都有猪周期，原因是猪的生长时间比较固定，从出生到出栏需要半年，不像工业品可以随时调整产量。考虑到母猪的繁育，投资周期需要一年多。对于企业和养殖户来说，判断要不要多养猪，一般是按照当时的价格来计算，等到发现猪养多了，来不及后悔，那就只能低价抛售。
观察到猪周期之后，各国也有应对方法。还是拿美国来说，作为全球第二大猪肉出口国，2002年以前，美国也是每四年就要经历一次猪周期。但从2002年开始，每一轮的周期时间开始拉长。美国最近两轮猪周期，第一次是从2002年到2009年，持续了七年，周期结束的原因是亚洲爆发了禽流感，猪肉没有办法出口，价格异常暴跌。第二次，也就是最近一个周期，持续了11年，从2009年到2020年，价格都比较平稳，直到被新冠疫情影响出口，猪价才开始下跌。
美国可以把猪周期拉长到10年左右，全靠规模化养殖。在80年代以前，美国还有30万散户养猪，将近一半的养猪场存栏量不到500头。1987年，一些食品巨头，比如史密斯菲尔德，开始用代养合同收编散户，快速占领市场。到了2000年，整个美国只剩下不到10万家养猪场，超过70%的存栏量在5000头以上，10家头部企业占据了七成市场，取得了垄断地位。用规模化养殖对抗猪周期的方式，中国证监会下属的期货协会也有篇分析，请静静帮我读一段。
生猪收益增加时，由于养殖户的非理性决策，不会立即做出扩大或进入生猪业务的决定，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较好利润后，全面扩大种群。而猪价处于下跌周期时，特别是设施投资较大和专业化生产时，生猪养殖者往往不愿迅速减少他们的种猪群，可能需要五到六个月亏损，才会带动猪肉产量下跌。随着美国生猪产业规模化进程推进，大规模生产和大量资本的参与，导致生产者不能在生猪价格下跌时期限制生产，供应波动幅度减小。虽然猪价还是会震荡，但猪周期总体延长，外部原因成为限制猪周期的更重要原因。
中国形容企业转型困难，经常用一句老话：船大难掉头。但在养猪领域，就怕是企业掉头太快，追涨杀跌，造成市场剧烈波动。如果企业大到不能掉头了，只能匀速前进，市场预期反而被迫平稳，消灭了投机预期。中国现在也在推进规模化养殖，但是距离美国或者其他发达国家还有很大差距。
这里多说一句，跟我们的习惯印象不同，最近几年中国农村普通人已经不怎么养猪了。或者说，中国生猪市场已经基本没有散户的生存空间。散户退出养猪市场的关键节点就是2018年猪瘟事件。2018年以前，中国超过60%的生猪还来自散户，这些散户的存栏量还不到50头。到了2024年，散户在养猪市场只占不到30%，等到今年底，可能要跌破20%。以前河南、山东这些养殖大县，基本上每家都有猪圈，现在走一圈，或者看到几百头上千头的大型养殖场，或者是变成了大企业的代养点。散户就算还有猪圈，也是从大企业手里拿些小猪回来代养，饲料和疫苗都由企业提供，等到猪养大了，企业再按照合同价回收。
中国养猪业想要进一步规模化，主要有两个问题限制：首先是技术不够，导致企业养猪成本太高，扛不住价格波动。中国目前每斤猪肉的养殖成本平均在6块5左右。作为对比，巴西的养猪成本全球最低，比中国低了50%；美国人工那么贵，养猪成本也比中国低20%；欧盟的环保标准高，养猪成本很高，结果还是比中国便宜10%。
养猪场成本高，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要花钱引种，买外国的种猪。目前中国大的养猪场主力品种是三元猪，也就是三个品种杂交。对比其他猪种，三元猪的生长速度更快，饲料转化率高，抗病性也更强。我们在市场上见到最多的猪肉，基本上都是三种外国品种杂交的，分别是：美国的杜洛克猪、瑞典的长白猪以及英国的大约克。睡前消息166期，我介绍过中国对外国种猪的依赖问题，我们简单回顾一下。
5月份，国际疫情正在爆发期，贵州省就一次性从丹麦引进了2250头种猪。其他媒体报道，1到4月份，中国从法国至少引进了4000头种猪，全年估计至少要1.1万头法国猪。根据数据，从2000年到2018年，中国进口的外国种猪需求基本上是逐年上涨。2018年，法国一家就占据了其中的35%。中国引进的猪种不断退化，隔一段时间就要大规模进口种猪来维持水平。2004到2012年期间，中国每头种猪年均提供的商品猪数量从13.21头下降到9.76头。美国同期的数据从17.1上升到22.1。此消彼长，中美的效率差距从30%扩大到106%。最近几年非洲猪瘟打击了中国养猪业，猪瘟流行结束以后，中国需要迅速恢复养猪规模，尤其需要大规模进口种猪。但是按照国家生猪产业技术体系首席科学家陈瑶生的说法，中国种猪产业的规律是：引进、维持、退化、再引进，已经恶性循环了。希望这次我们能够保持住高价引进的种猪水平。
除了花钱引种之外，国内企业的养猪技术对比发达国家也有很大的差距。前面提到，过去10年，国内的母猪下崽能力提升了60%，一头母猪平均一年产崽26.34头，增长速度算是很快。但是对比国外同行，还是水平太低。目前美国和欧洲的母猪，每年的产崽量超过了30头，高出将近15%。小猪崽生得不够，吃东西也浪费。中国的主要饲料豆粕有80%依赖进口，每头猪的消耗量反而是欧美的两到三倍。牧原董事长秦英林公开讨论过这个问题，我们看看他的说法。
我们中国养猪相对落后。我们现在反而消耗的豆粕量远比欧洲、美国高。那么这样一来，我们发现一个问题：越落后越穷越折腾。我们的豆粕消耗到多少？消耗到17%左右。几乎是他们的两倍到三倍，甚至更高。这种浪费没有任何价值。
除了成本问题，中国的养猪企业规模还不够大，既没有办法摊薄成本，也没有办法让企业拉平周期。就拿人均饲养量来举例，前面提到的养猪大国，比如巴西、美国和丹麦，把存栏生猪摊到每个人头上，人均饲养量超过了1500头。中国的数据是只有500头。按照农业农村部的标准，500头刚刚到了规模化养殖的门槛。中国的绝大多数规模化养殖企业放到国际的主流水平，还是一个小厂。
曾经做到全国第二的正邦集团，就是个典型例子。正邦集团一开始做饲料加工，2003年开始养殖，2007年在深交所上市。巅峰时期，创始人林印孙身价达到了320亿，是江西首富。2018年非洲猪瘟疫情爆发之后，正邦集团马上开始快速扩张，口号是每年出栏一亿头生猪，到处借钱建养猪场。2021年底猪价开始波动，正邦每个月的利息就要付掉10个亿，马上就撑不住了。为了回笼资金，正邦开始贱卖小猪，两年时间亏掉300亿，最后公司也被收购。正邦旗下部分养猪场，甚至当时连饲料都买不起，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报道。
再过两天，程勇代养的这批猪就满百天了，但它们的体型小得可怜。1600多头猪，平均下来每头不到60斤，有些一只手就能拎得起来。程勇称，正常喂养的话，一头猪少说也得有100斤。他介绍，代养初期，每周送料一次，每次20吨。猪长大了，变成三天一次。5月21日猪场第一次断料，一断就是九天。自此，正邦不再按时按量送料，每次断料时间五天到七天不等，送料数量也降至三至十吨。算上刚死的四头猪，程勇代养的猪已经饿死了182头。猪场有100多头猪的尾巴被其他猪生生啃没了。你啃我的，我啃你的。开始我还买来碘酒给猪擦，现在都不想理了，理了也没用，一断料又开始了。正邦禁止代养户投喂外购饲料，一旦猪食用后出现问题，代养户要承担法律责任。且即便代养户愿意，事后正邦也不会承认垫款。程勇告诉时代周报记者，猪场断料三天后，终于在7月26日收到九吨饲料。明明是两天的量，当地服务部主任却要求控料喂一个星期。
从长远来看，这轮猪周期再淘汰一批企业算是好事。因为规模化上不去的话，企业固定成本就压不下来，在采购饲料和仔猪的时候也没有议价能力。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小企业的养猪成本肯定要比大企业高，大企业的成本又比国际同行高，一旦猪价出现波动，可能会多亏损几个亿。
从目前的信息来看，中央政府也是这个思路。3月19日，农业部跟国家发改委一起召集生猪企业开会。对比以前，这次座谈会有几个变化：首先是产能调控更严格了。前面提到，2024年农业部给能繁母猪划定的红线是3900万头，这次进一步下调到3650万头。对于市场上卖出的生猪，今年的出栏数量也要同比减少10%。如果有企业不照做，就会被收紧贷款，同时取消补贴。如果还有企业想贱卖生猪回笼资金，捂住能繁母猪的数量撑到价格上涨，他最好规模足够大，自有资金可以无视国家的压力。
另外，以前一旦出现猪价暴跌，国家就会启动收储保护企业。2021年到2022年，中央每次收储猪肉将近4万吨，一共收储将近15万吨。这一次，中央只收储了1万吨，是上次的不到1/15。此外，财政方面虽然有养猪补贴，包括1.2万亿的专项贷，还有1.5%的财政贴息，但是只能用到刚性支出方面，比如传染病防控、粪便处理。以前每头能繁母猪财政每年补贴60块左右，现在如果有的地区产能过剩，这块补贴也会停掉。小企业和散户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赶紧退出竞争。
牛周期与产业思考
既然适应大规模养猪的好处，需要做出哪些改变？
从公开报道看，大企业并没有让新员工对工作的压力有正确的预期，导致员工产生心理问题。大型的养猪场省钱，靠的是高密度大重量养猪，最怕猪相互传染爆发疫情，所以卫生防疫程序严格，让刚刚经过新冠疫情的中国人很难适应。为了减少疾病风险，正规的猪场在猪出栏之前会尽量跟外部环境隔离。如果工人离开养猪场吃饭和休息，会知道巨大的风险。一般来说，工人每天进出猪场要用消毒液洗四次澡，食堂的饭菜要消毒，衣服和宿舍也要经常消毒。企业经常会加工资让工人和外界隔离，几个月才出去一次。所以在美国的大型农场，抑郁员工占比超过36%，一半以上的女员工都有焦虑症。猪的大规模养殖首先破坏了员工的社会化生活。
当然了，大企业大规模养猪能够压低物质成本，还是愿意给普通员工发比较高的工资。比如说牧原，在南阳建了很多现代化养猪场，有1000多名保育员，月薪基本上都是上万。保育员的工作，中专生就可以干，需要的只是脱离社会、吃苦干活。从猪场离职的员工也承认，这份工作门槛低，吃住都在城里，很容易就能攒下钱。所以大企业需要做的是在招聘的时候实话实说，不能只说高工资，不提工作的难处，让员工有心理预期。
猪肉市场有猪周期，那牛肉市场有牛周期吗？
养牛也一样有周期，但是时间更长，价格波动平缓，所以对养殖产业来说，影响没有那么大。首先，母猪每年可以生产三次，一次可以怀8到15胎；牛一年也就是怀孕一次，每次只有一胎。一头健康的母牛一辈子最多生产8到12头牛，还不到母猪的1/10。另外，牛的生产周期长，出栏时间一年打底，两年也正常。就算有企业急着扩大产能，今年能够引进母牛，到母牛上市时间会超过两到三年。所以牛周期一般是8到10年左右，不会因为短期的供给变化就导致价格剧烈波动。
另外，世界上的产牛大国一般也是牛肉消费大国，出口带来的影响也没有猪肉这么高。除了澳大利亚人口太少，大部分牛肉出口之外，巴西和阿根廷卖出的牛肉只有总产量的30%。乌拉圭的牛比人还多，出口量也不到总产量一半。中国就算把全世界所有出口的牛肉都买下来，人均的牛肉消费量也达不到世界平均水平。
而且养牛场扩大规模，成本也要比养猪高得多。现在很多养猪场已经可以实现全流程都在楼房内部了。比如说鄂州有一家猪场，建了两栋26层高的大楼养猪，每年可以出栏120万头。牛的体型比猪大得多，性格也更敏感，需要大量的活动空间，楼房最多只能拿来养小牛。而且牛饲料需要大量的纤维素，排泄物是猪的四倍，在封闭空间养牛，排污成本很难控制。到现在为止，最合理的养牛方式还是在草原过剩的国家，给露天的牧场应用先进的农业技术。中国再怎么提升技术，也不太可能打败南半球的巴西、阿根廷、乌拉圭。所以比较合理的政策是在牛肉方面干脆躺平，欢迎廉价牛肉随便进口，换取对方开放工业品的市场。如果某些部门妄想用补贴搞牛肉的产业升级，甚至用补贴支持散户养牛刷脱贫指标，很有可能会把农民困在一个没有希望的产业，让散户舍不得退出，也看不到赚钱的希望，这还不如送他们去养猪大楼当工人。
感谢大家收看，1043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