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11】治愈乙肝 跨国企业未必能赚钱
分析葛兰素史克的乙肝新药
大家好,2026年1月27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11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新年7日,英国制药公司葛兰素史克宣布,正在研究的一款乙肝疗法完成三期临床试验,证实有效。乙肝患者使用新产品, 6个月时间,可以实现功能性痊愈。
督工,你怎么评价葛兰素史克的新药?
先说结论,葛兰素史克的新产品,对所有乙肝患者来说都是大好消息。过去几十年,中国人有一个“常识”,乙肝不可治愈,必须终身服药。我自己就是一名每天吃药的乙肝患者。现在全球治乙肝,几乎都是服用核苷酸类似物,抑制病毒复制。想要清除病毒,现在的标准治疗方法,成功率不到4%。葛兰素史克的新药证明了“功能性治愈”能力,意思是患者就算停药,后面也不会检测出乙肝病毒。
另外,现有治疗方法还有更大的隐患,就是耐药性。和细菌相比,乙肝病毒的结构更加简单,药物想要发挥作用,只能通过有限的几个靶点去压制。病毒发生一点突变,药物就会直接失效。如果有患者不规律服药,比如说因为工作忙,顾不上吃药,体内病毒很可能发生突变,这时候就只能换药救命。

过去几年,也有更加激进的乙肝治疗方案,干扰素疗法。简单来说,就是强行激活人体免疫细胞。这种疗法首先时间长,疗程普遍超过一年,而且容易出现严重副作用,比如说白细胞数量下降、甲状腺功能异常。就算付出这么大巨大代价,干扰素疗法也只能把治愈率提高到10%左右,一旦停药还可能复发。
要理解葛兰素史克的新药原理,首先要了解乙肝病毒的运作方式。乙肝相比其它病毒更加难治,主要是自我复制过程会产生大量表面抗原。这些抗原长得跟真病毒一模一样,但是不具备传染性,人体免疫系统识别不过来,也就没法对付真正的乙肝病毒。
病毒自我复制,需要用到人体细胞的一些材料。既然不能清除乙肝病毒,核苷酸药物退而求其次,伪装成乙肝病毒需要的材料,让病毒没法正确复制。但是对于病毒本身,现有药物就管不了。睡前消息第165期,介绍过中国治疗乙肝的“珠峰工程”。先用核苷酸药物阻断乙肝病毒复制,然后用干扰素激发人体免疫力,争取快速消灭大部分病毒。
葛兰素史克的新药更加直接,可以破坏病毒用来复制的RNA。病毒复制过程被打断,不能制造表面抗原,人体免疫系统就可以恢复正常工作,乙肝病毒的危害被压制到最低。此外,这款新药的治愈率,最高可以达到20%,比现有最理想的治疗方式高出10%。过去几十年的经济发展,明显提高了中国乙肝患者的购买力,按照葛兰素史克估计,乙肝新药未来每年可以带来27亿美金收入。
肝癌是导致中国人死亡的主要癌症。全球新发现的肝癌病例和死亡病例,中国人都占了超过40%。分析中国肝癌的主要病因,56%患者都是先感染了乙肝。如果新药顺利推广,乐观估计中国有将近9000万人,不用担心肝癌问题。如果我在睡前消息1万期的时候还想当主播,大概率要抢购葛兰素史克的新药。
这么说,借助中国乙肝患者的购买力,葛兰素史克能够躺着赚钱了?
不一定,因为推出效果更好的新药,长期影响反而是消灭市场。
我举一个戏剧性的例子,抗病毒领域另一家龙头企业吉列德。丙肝曾经也是很难治愈的慢性病。2013年,吉列德开发出丙肝特效药:来迪派韦索磷布韦,直接把丙肝治愈率提高到95%以上。患者只要服药12周,就可以彻底康复。吉列德研发出特效药第二年,索磷布韦的全球销售额达到将近103亿美元。同一年,吉利德总营收也就244亿美元,索磷布韦占了42%。
索磷布韦越卖越好,销售额很快突破200亿美元,吉列德的股价也涨了将近3倍,最高峰的时候每股85.21美元。但是好日子没过两年,吉列德股价就开始暴跌了。因为新药效果太好,到了2016年,欧美丙肝患者几乎被清零。所以从这一年开始,吉列德股价又开始快速下跌,市值缩水将近1/3。
这里说句题外话,当年吉列德合成索磷布韦的同时,还合成了大量有价值的分子,其中一个叫作GS-5734。索磷布韦销量下滑以后,非洲爆发了埃博拉病毒,吉列德又翻出了GS-5734,认为它可以成为埃博拉特效药。GS-5734这个分子后来有另外的名字,叫作瑞德西韦,在新冠期间的中国引发了巨大争议。

不过对比吉列德,葛兰素史克的乙肝药应该可以赚得久一些。
首先,对比丙肝,乙肝更难治愈。丙肝一旦治愈,人体就不再携带病毒,基本不会复发。乙肝就算做到功能性治愈,病毒也可能潜伏在肝细胞,一旦免疫系统出现问题,随时可能激活。乙肝患者可能一辈子都需要定期监测,没法彻底清零。
另外,乙肝的市场要比丙肝大得多。吉利德新药上市的时候,全球丙肝患者也就500万人左右。现在全球乙肝病毒携带者,超过2.5亿,就算葛兰素史克的新药可以清理乙肝病毒,起码也要十几年时间。
吉利德收入一半靠丙肝,所以治愈全部患者之后,股价大起大落。葛兰素史克的产品线就健康很多。葛兰素史克现在的总收入是每年300亿英镑,乙肝新药最多提供20亿英镑,相当于十五分之一。所以治愈乙肝是锦上添花,不怕消灭乙肝就没饭吃。

比起乙肝患者数量下降的风险,葛兰素史克现在更需要担心中国同行。
吉利德2013年推出丙肝特效药,只用了不到5年,中国就推出了自己的原研新药达诺瑞韦。十年前,中国新药研发行业才刚刚起步,需要模仿欧美企业的技术路线,开发新药没那么容易。现在中外研发实力差距缩小,同时中国有天文数字的乙肝患者提供市场。只要葛兰素史克证明了自己的成功,预计用不了5年,葛兰素史克就会遇到中国本土竞争对手。
中国有9000万乙肝病毒携带者,每16个人就有1个人身上有乙肝病毒。这些乙肝患者是怎么来的?
睡前消息第165期分析过这个问题。节目当时指出,早在文明社会初期,乙肝病毒已经存在。但是乙肝潜伏期很长,如果人均预期寿命偏低,感染者还没发病,就已经去世了。所以在人均寿命得到提升之前,人们很难发现乙肝对健康的影响,也很难产生大规模传播。直到20世纪70年代,欧美医学界才终于确定,乙肝是一种单独的疾病。
但是在人类认识到乙肝病毒之前一代人,中国正好建设了一个很庞大的公共卫生体系。这个卫生体系可以对付更可怕的瘟疫,比如说天花、结核病、白喉。但是因为医疗器械稀缺,注射针头一般要重复使用,只做简单消毒。乙肝病毒抵抗力很强,需要120度以上高温高压才能消灭,用酒精擦和开水煮,基本没什么用。
同一时间,发达国家早就推广了一次性注射器,不容易出现普遍感染。落后国家根本打不起疫苗,当地百姓没条件传染乙肝。只有中国,基层医疗环境不上不下,用金属针头制造了乙肝病毒的爆发性传播。
到了80年代,国内基层医院减少了共用针头,同时又出现了另一个问题,就是有偿献血。这里的有偿献血,不是直接把血抽出去卖掉,而是用离心机提取血浆,其他成分再重新输回人体。离心机设备反复使用,造成中国很多村庄全村感染乙肝、丙型和艾滋病。从1970年到1990年,中国新生人口有10%感染了乙肝病毒。
此外,乙肝在中国快速传播的时间,新中国也正好进入人口增长高峰,我出生的1981年有2000万婴儿,到1987年增加到每年2500万。当时大多数人不知道乙肝会母婴传播,所以中国乙肝病毒携带者数量快速增加。
中国乙肝患者全球最多,为什么一直没有研发乙肝特效药?
因为中国要到20世纪90年代才理解乙肝病毒的危害。我和亲属发现自己携带病毒,原因就是1992年我的中学入学体检开始检测乙肝。
乙肝的危害,很多时候要通过酒精肝放大。一般情况下,乙肝病毒缓慢攻击肝细胞的DNA,肝脏癌变过程比较漫长,可能几十年猜发挥效果。但是如果患者喝酒,肝脏代谢酒精会产生乙醛,对肝脏造成物理损伤。相当于给乙肝病毒打开门,让乙肝病毒更容易进入细胞DNA。加上长期饮酒可能导致肝硬化,三种攻击一起对付肝脏,大大增加癌变几率。

80年代以前,中国剩余粮食不多,吃饭都不太够,更不可能敞开了喝酒,也就很少有人得酒精肝。等到中国开始快速城市化,流动人口有钱买酒,农村也有足够的粮食卖到酒厂,劣质白酒成了进城务工青年和农村人口的主要消遣,酒精肝也开始同步爆发。在酒精泛滥的背景下,中国卫生部门很快发现,乙肝病毒携带者将近一亿人,同时引发肝硬化和肝癌,这才重视乙肝防治问题。
1989 年,中国政府跟美国默沙东签署协议,用700 万美元的低价,买下了全套乙肝疫苗生产技术,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承接国产乙肝疫苗生产任务。经过默沙东培训,中国到了1995年已经可以量产乙肝疫苗。跟国产疫苗生产线同步,从1992年开始,中国把乙肝疫苗纳入免疫计划。如果新生儿的母亲感染了乙肝病毒,小孩出生24小时之内,必须接种乙肝疫苗。
但是疫苗只能用来预防,第一款乙肝抗病毒药物上市,要等到1998年。在此之前乙肝患者想要延长生命,只能通过保守治疗降低转氨酶,尽量恢复肝功能。
在民间中医泛滥的社会,如果一种慢性病没有特效药,一定会有各种“神医”占领安慰剂市场。这个规律对乙肝也有效。80后应该还有印象,小时候在各种电线杆和公共厕所看到的小广告,除了各种性病皮肤病,最多的就是“肝病老中医”。我甚至在北京的大医院,也买到过号称能治愈乙肝的特效中药。
几十年来,没有任何草药被证实对乙肝有效。相反,因为中药往往引入各种奇奇怪怪的化合物,让肝脏强行代谢,大概率是加重患者肝脏负担,进一步提高肝硬化和肝癌发病率。只是当时中国人缺乏医药知识,病急乱投医,把大多数乙肝治疗资金都花在中药上。认真做抗病毒药的中国制药企业根本不可能从市场上赚钱。所以,大多数中国制药厂选择和所谓的老中医同流合污,去做保肝中药。
1999年,葛兰素史克研发的拉米夫定在中国上市,乙肝中成药开始退出市场。但哪怕是今天,很多肝病医生,在给患者开抗病毒药的同时,还是强行搭售莫名其妙的中成药。
从2011年开始,中国为新生儿免费接种免疫球蛋白和乙肝疫苗,乙肝病毒阻断率达到了95%,乙肝药物在中国变成存量市场。所以,长期以来,中国药企开发乙肝药物的动力不足,一直等到欧美企业给出了开发方向,才逐渐跟进。
葛兰素史克的乙肝特效药,都有哪些潜在竞争对手?
前面提到的抗病毒龙头企业吉利德,进度算是最快的一个。
吉利德现在的乙肝产品线,主要有两个。其中一个是布洛韦肽,本来是治疗丁型肝炎的药物,可以防止乙肝病毒进入肝细胞,目前处于临床三期。另一款是口服药物,编号GS-9688,作用机制类似干扰素,也是激活免疫系统对抗病毒,但是副作用比较小。GS-9688目前处于临床二期阶段,如果能够获批上市,跟葛兰素史克的新药联用,可以进一步压制乙肝病毒反弹。
除了两个超级医药公司,全球还有超过50家企业,正在对标葛兰素史克开发新药。其中29款达到临床二期或者三期阶段。这些药物里边,有10种来自中国,14种来自美国。
中国药企虽然赶不上葛兰素史克,但是有可能赶上吉利德。比如说浩博医药研发的AHB-137乙肝病毒反义寡核苷酸,现在已经达到三期临床。浩博医药2019年成立,总部在杭州,美国有办公室,中美两地运营。根据临床数据,浩博医药的产品治愈率达到30%,可能比葛兰素史克的产品表现更好。
很多新药刚上市的时候都比较贵,普通中国人用得起乙肝新药吗?
过去中国慢性病领域的原研创新药,疗程费用大概在五到十万元左右。经过医保谈判,价格可以减少4分之一,也就是三到八万左右。
考虑到国产药已经在乙肝领域布局,葛兰素史克和吉利德的降价速度可能很快,幅度也更大。比如说默沙东的K药,2018年刚刚进入中国,价格在18万左右。等到君实生物的产品上市,价格很快降下来。中国人现在只需要3到4万,就可以用上国产单抗药物。有浩博医药这种本土企业提供竞争,可能只需要两到三年,乙肝新药就会进入医保目录。
简单计算肝癌和肝硬化治疗费用,乙肝新药可以节省不少医保资金。
中国现在每年肝癌新发病例45万人,病情分期不同,治疗费用完全不同。如果是早期肝癌,手术费用一般在8到12万元左右。晚期肝癌每年靶向药和免疫治疗费用,大概是10到20万元。如果有病人要做肝移植手术,成本最高可以达到80万。
按平均数15万元计算,中国人每年花在治疗肝癌的成本,将近675亿,其中将近75%都由医保报销。如果乙肝新药成本是3万,每年节约的医保资金就将近500亿。这还没算乙肝病人因此增加的劳动力收益。
就算乙肝新药喊价十万元,中国社会也有明显净红利。所以新一代乙肝药物来的越快越好,让英国企业葛兰素史克赚一大笔钱,就算给研发团队发奖金了。
葛兰素史克不是慈善企业,而是资本主义上市公司,唯一的目标是赚钱。但从乙肝特效药和之前丙肝特效药的开发来看,资本主义也有不少可取的地方。
首先,只要患者足够多,就一定有企业跳出来,研究特效药。
其次,很多人会设想,制药公司要赚钱,最理性的选择不是全力治病,而是控制药效或者控制药物的释放量,既让病人掏钱,还能保证病毒继续传染,制造可持续的利润。

但是现实的国际资本主义鼓励竞争,对先行者的专利保护非常有限。企业要申请专利,就必须公布自己的治病原理,而且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得到保护。所以,一家企业利用技术优势,想拖着世界的疫情慢慢赚钱是不可能的。你不充分供应特效药,别人很快能开发出类似产品,抢占市场。
第三,企业明知道别人会抢市场,知道别人会跟进自己的技术路线,还是要尽量做领跑者。因为当了领跑者,总有机会赚几年超额利润,也许赚到的钱开发出另外一个领域的先进产品,还能保证高利润,高股价。不当领跑者,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三个特性,对具体的企业未必算是好消息,但给整个资本主义秩序提供了活力。也让我这种慢性病患者在有生之年能看到治愈希望。如果有人不喜欢跨国企业借助别人的病情发财,站在道德高地上批评没什么用,还要提供一套更人道,也有活力的研发制度,才能取代资本主义。在此之前,我对葛兰素史克以及其他努力开发新药的企业表示感谢。
最后,我作为一名乙肝患者,再提醒睡前消息的观众。包括葛兰素史克的产品在内,现在世界上有将近30款乙肝特效药在开发,而且都进入了临床二期和三期阶段。治愈乙肝不是神话,也不是遥远的未来,而是几年内就可能实现的目标。
如果哪位观众或者家人有乙肝,不要相信任何“老中医”或者“古代药方”,一定要耐心等待,减轻自己的肝负担,只关注药监局承认的临床试验数据,就有希望消灭病毒。
感谢各位收看,1011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