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21】微塑料太多，还是你太胖？

大家好，2026年2月23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21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2026年1月13日，英国《卫报》发表了一篇重磅调查报道，介绍2025年11月，《自然·医学》（Nature Medicine）期刊的内容。

这篇文章是一封质疑信，对声称人类大脑中微塑料浓度快速上升的研究提出了严厉批评。质疑者用严谨的学术语言说：“该研究似乎面临方法学挑战，例如污染控制措施不足和缺乏验证步骤，这可能影响报告浓度的可靠性。”

最近几年，微塑料是一个热门的健康话题，现在到底有没有证明危害？

不好说，但至少不应该在没确认问题的时候，就制造恐慌。

过去几年，“微塑料进入人体”的研究论文，比上海街头的垃圾桶还多。这些发表在顶级期刊上的研究对象包括血液、胎盘、心脏、大脑，几乎覆盖了人体的所有重要器官系统。这些研究让人们对体内大量微塑料的潜在威胁产生焦虑。某些论文认为，除了毒性和物理伤害，一些穿过消化道壁，进入人体器官的微塑料可能无法排出体外，引起炎症反应，导致免疫细胞反复攻击同一个区域，类似于纹身的时候使用的墨水进入，增加癌症的风险。

2025年有一篇发表在自然杂志上的论文《》得出了一个惊悚的结论：大脑和肝脏中磁性纳米颗粒（MNP）的浓度有上升趋势。组织中发现的大多数颗粒由聚乙烯（PE）组成，似乎是纳米塑料碎片或薄片。正常死亡者脑组织样本中的颗粒浓度比肝脏或肾脏中的浓度高7-30倍，痴呆症患者的脑组织样本中的微塑料含量更高。这一论文虽然也在结尾强调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但还是引发了微塑料是否会导致阿尔茨海默症的讨论。

2025年11月，德国亥姆霍兹环境研究中心的化学家杜尚·马特里奇（Dušan Materić）批评自然杂志这篇论文，指出一个关键问题：人类大脑含有约60%的脂肪，而脂肪在常用的检测方法中会产生假阳性，信号很容易与聚乙烯混淆。换句话说，研究者检测到的颗粒可能根本不是微塑料，而是脂肪组织。另外还有很多论文，曾经使用类似的方法研究人体器官内的微塑料含量，结论也许都不靠谱。

要讨论微塑料，要先明确什么是塑料。塑料是主要由聚合物制成的合成材料，由非常长的重复分子链组成，通常用石油或天然气制造。

微塑料是小于 5 毫米的微小塑料颗粒，纳米塑料定义是小于1微米（1000纳米）。通常是塑料物品在制造和使用过程中，磨损或者分解的结果。因为过去大半个世纪的使用，微塑料颗粒肯定已经无处不在，矿泉水瓶，一次性餐具，再到可以微波炉加热的塑料餐盒，这些塑料制品表面都可能脱落一些微米级、纳米级的微塑料。

目前可以被探测到的最小尺寸的微塑料直径在10-50纳米，探测方法就是前面提到的热解气相色谱质谱（Py-GC/MS）。

听名字就知道，热解气相色谱质谱法包括三个步骤：1热解——热分解样品，2气相色谱——分离挥发性化合物，3质谱——测定这些化合物的成分和含量。聚合物在缺氧条件下快速加热，会产生独特的小挥发性分子“指纹”，所以质谱可以判断化合物。

问题就出在这里，聚乙烯和聚氯乙烯产生的烟雾中，一些小分子也可能来源于人体组织中的脂肪。实验者也知道这一点，会用化学物质去除组织。但是如果残留少量组织，就会有脂肪颗粒被蒸发之后，被识别成微塑料。

马特里奇指出，原论文说大脑中微塑料含量比肝脏高了近10倍，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大脑的脂肪含量约60%，而肝脏只有约5%，两边都有大量的脂肪小颗粒被识别成了微塑料，所以产生了10倍差异，和脂肪比例几乎一致。马特里奇还提出，研究者用类似方法测定的“微塑料浓度上升趋势”，可能只是反映了最近30年来，人类整体肥胖率在上升。

马特里奇沿用原论文的数据计算，当代普通人脑组织的总塑料浓度中位数是每克组织含1254微克，一般人的大脑约为1500克，乘起来是1.8克，这个数据已经很难以置信了。

进一步看，原论文宣布，痴呆症患者大脑样本的总塑料浓度中位数是每克含26076微克，换算下来，痴呆症患者大脑里有39.114克微塑料，可以捏一个不算小的玩具。

很明显，再严重的痴呆症，也不可能在脑子里捏一个乐高玩具。所以马特里奇判断：“微塑料进入大脑的论文就是个笑话。”

除了马特里奇，之前2025年1月，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的环境化学家卡桑德拉·劳尔特在《环境科学与技术》（Environmental Science &Technology）期刊上发表文章，总结目前关于微塑料的18项研究，认为它们都没有考虑假阳性的风险。她也认为热解气相色谱质谱，不适合用于鉴定聚乙烯或PVC含量。

马特里奇与卡桑德拉的分析显示，大多数关于微塑料的生理学论文，从起点可能就是个笑话。

过去的二十年，学术界对微塑料危害的研究，最初是从海洋环境开始的。后来发现海洋生物会吞食微塑料，可能进一步向其他生物传播。最近10年，越来越多的研究关注微塑料与心血管疾病、生殖健康的关联，其中很多文章发表在权威期刊，比如说《自然·医学》，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大众媒体再转载论文最惊悚的结论，制造了社会恐慌。

举个例子，2024年5月，发表于《毒理学》（Toxicological Sciences）的论文：《犬和人睾丸中微塑料的存在，及其与精子数量、睾丸和附睾重量的潜在关联》。论文作者发现，聚氯乙烯（PVC）和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PET）等特定聚合物的数量，与睾丸标准化重量呈负相关。微塑料可能会影响男性生育能力。

2024年6月19日，《自然》期刊登载论文，认为性功能障碍者的性器官往往包含微塑料。

这些研究，都影响了大众媒体的判断，制造了恐慌情绪。但在马特里奇批判研究手段之后，科学界意识到，男性睾丸也是一个脂肪含量很高的器官，所以，测定微塑料的数据，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如果排除错误计量方式的影响，有哪些微塑料的危害已经被证实？

抛开小型动物，塑料对于中大型海洋动物的影响有明确的证据。海龟会直接误食微塑料，它们常把塑料袋或者碎片当成水母，或捕食已摄入微塑料的猎物。这导致肠道阻塞、消化道穿孔和营养不良，很多海龟吃掉大量塑料后觉得饱，不吃真正的食物，最终饿死。2019年，一只手掌大小的死亡海龟幼体胃里发现104块塑料碎片。

但是这些塑料碎片的尺寸太大了，通常是毫米到微米尺度的，人类正常来说不会吃，吃了也会正常排出。大多数论文关心的问题，还是纳米尺寸的微塑料，可能会被人类消化系统吸收，进入血液，然后进入各个器官，甚至穿透血脑屏障进入大脑。

对于微塑料的影响，多数研究从人类之外的动物的开始，总体结论偏负面，但现在回头看，也缺乏明确的结论。

举几个认为有影响的例子。

德国基尔亥姆霍兹海洋研究中心在《自然·通信》杂志上发表论文：《浮游动物摄食微塑料会加速全球海洋氧气流失》。论文认为，微塑料被浮游动物吃掉，阻止它们吃更多的植物，导致海洋浮游植物和藻类增加。最终效果，是北太平洋水体中的氧气含量减少10%。

北京首都医科大学在化学期刊《光化层》（Chemosphere）发表论文——《聚乙烯纳米塑料对斑马鱼胚胎发育的心血管毒性评估》。论文指出，聚乙烯纳米塑料可能促进心包积液的发生、抑制血管生成以及诱导血栓形成。不过这个期刊被踢出了SCI，文章的可信度因此要打折扣。

认为没有影响的论文也有。

比如加拿大曼尼托巴大学昆虫学系在《环境科学与技术》杂志发表论文，标题就点名了他们的观点：《在大型湖中模拟实验中，环境相关浓度的微塑料对远洋浮游动物群落的影响极小》。他们在加拿大的七个中型湖泊中加入了各种环境标称浓度的微塑料。为期10周的研究结束后，发现湖中浮游动物的总丰度和群落组成并没有受到负面影响。

如果说和人类的关联，目前唯一相对可靠的负面证据，是微塑料和动脉板块有关联，可能增加心梗、中风、死亡风险；其余的研究最多只能说“高度疑似”或“潜在风险”。

2024年意大利坎帕尼亚大学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表论文《动脉粥样硬化斑块和心血管事件中的微塑料和纳米塑料》。研究发现，在接受颈动脉斑块切除术的患者中，斑块中检测到微塑料/纳米塑料的患者，在后续34个月随访中，心肌梗死、中风或任何原因死亡的风险比对照组高约4.5倍。不过原团队明确说了，研究结果并不能证明因果关系。斑块内的微塑料与心血管疾病之间的关联也可能受到其他因素的影响。

比如说，研究团队声明他们并未考虑PM2.5和PM10的暴露水平，而PM2.5和PM10已经明确是心血管疾病的风险因素。有一种可能性，这些额外的心血管疾病患者，生活环境充满了PM2.5和PM10颗粒，微塑料只是他们吸入的一种小颗粒。

英国普利茅斯海洋实验室在《科学》期刊发表综述，统计所有研究论文，发现45%的研究报告了微塑料的负面影响，同时还有14%的研究报告认为微塑料没有负面影响。一句话总结，就是人类确实和微塑料颗粒密切接触，但长期危害尚无定论。

如果有朝一日微塑料的危害得到证实，人类有办法对付吗？

塑料是人类几十年前发明的高分子材料，自然界几乎没有类似的化合物，所以大多数动物没有形成微塑料代谢能力。

但是单细胞生物不一样，演化速度极快，目前全球80%的海域都发现了吃塑料的细菌。2023年英国邱园皇家植物园等机构的研究综述显示，已发现超过400种细菌和真菌能够降解塑料。其中最著名的代表是大阪堺菌，日本科学家2016年在塑料瓶回收厂附近的土壤和废水中发现。

大阪堺菌是第一个自然进化而来，能完全“吃掉”PET塑料并以此为唯一碳源和能量源的细菌物种。在实验室条件下，大阪堺菌能在炎热天气、近中性酸碱水平下，几周内就完全降解PET薄膜。大多数产物是二氧化碳。

这些微生物，或许可以帮助人类降解微塑料，比如说利用这些细菌分泌的酶，高效分解人体肠道内的PET塑料。制药企业可以利用基因工程把这些酶移植给其他微生物，或者直接开发酶制剂。

大肠杆菌就是生物工程的常见改造对象。人体的肠道是大肠杆菌日常生活的环境，药企可以改造大肠杆菌，让它生产塑料降解酶，在消化系统中帮助分解微塑料，避免微塑料通过肠道壁进入血液。

还有一些微生物并不能直接代谢塑料，但是它们能吸附微塑料颗粒，促进微塑料经过肠道中排出。在小鼠实验中，这些菌株可将微塑料排泄率提高34%，肠道残留减少67%。人类发明对付微塑料的工具，可能和当年发明塑料一样快。目前看来，微塑料就算有危害，也不是几年内立刻就爆发的严重风险。所以，暂时不要对微塑料有太大恐慌。

微塑料研究在受到质疑之前，已经养活了上千个博士，发了数不清的论文。这种现象在科学界常见吗？ 

长期以来，学术界有一个说法：publish or perish——“出版或灭亡”。年轻学者必须持续、快速地发表高质量学术论文或专著，否则容易丢掉教职，也拿不到经费，彻底毁掉自己的未来。

博士后签的往往是6年非升即走合同，科研压力最大，他们必须在短期内积累足够论文和引用量，否则永远不可能晋升教授。

就算已经成为教授，长期没有重磅论文，实验室也会被施加压力，或者失去资助。2024年8月，59岁的香港城市大学建筑土木系教授李衍桦跳进地铁轨道自杀。他死前曾经对家人抱怨工作压力。今年1月16日，小红书上有一个热点是“副教授转岗女保安”。浙江某高校一位女性副教授因未达成考核，被学校转岗为保安，引发广泛关注。但目前还没确认真实性。

有时间压力，青年学者只能追热点，快速完成实验，快速发表论文，忽略实验方法的严谨性。另外，即便是顶级期刊，双盲评审的匿名性也可能会鼓励了不负责任的评论或忽略明显缺陷。审稿工作无偿且消耗时间，对于大多数没有特别创意的论文，审稿人不觉得对自己有帮助，就往往草率审查，不去验证研究方法。对科学研究的研究发现，即使在设计实验中故意插入错误，大多数审稿人只能发现约四分之一的问题。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在微塑料领域尤其是。

类似的情况在其他领域也发生过，比如热门的阿尔茨海默症，经常有论文被发现图像数据篡改，或者因赶进度而忽略实验方法的重大缺陷。我们之前关注的所谓国产特效药九期一，论文阶段就被人发现曲线太漂亮，现在药监局已经取消了审批。

这种现象全世界都有，斯坦福大学校长马克·泰西耶·拉维涅（Marc Tessier-Lavigne）的多篇论文因图像篡改被调查，其中包括2001年两篇《科学》两篇和1999年一篇《细胞》。

还有一个就是大名鼎鼎的心肌干细胞事件，哈佛医学院教授、再生医学中心主任皮耶罗·安维萨（Piero Anversa），从2001年起在《自然》《细胞》这些顶级期刊发表论文，声称成人骨髓来源的c-Kit+干细胞注射到受损小鼠心脏后，能分化出新心肌细胞，大面积修复心肌梗死区。2018年，调查确认安维萨实验室的31篇论文存在数据伪造、篡改或捏造，哈佛正式建议各大期刊撤回这些论文。

但是，十七年间论文没有受到严格审查，凭空编造了一个研究领域，形成研究热点，先后有几十亿美元被投入研究。大多数论文作者都默认“心脏可自我再生”是既定事实，然后想办法改变各种环境，加强再生效果。更神奇的是，大多数作者居然也真得到了正面研究结论。这和传统相声《看匾》，完全是同一个套路。

心肌干细胞事件引发了全球学术界对“盲目跟风”的反思，但是从这次微塑料事件来看，年轻学者并没有改掉追热点的恶习。

而且，最大的代价可能还不是浪费的科研资金，还有全社会产生的恐慌，以及为此修改的生活习惯。在各大电商平台搜索“微塑料”，可以看到“微塑料过滤器”是饮水机的重要卖点。科学界需要尽快展开严肃研究，避免在民间制造类似于当年“酸碱体质”的伪科学保健品市场。

感谢各位收看 1021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