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25】144年的烂尾楼,做广告要学西班牙
巴塞罗那圣家教堂封顶。

大家好,2026年3月6日星期五,欢迎收看1025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巴塞罗那神圣家族教堂,简称“圣家堂”,在1882年——也就是光绪八年动工。虽然教堂长期处于施工状态,但是已完成的部分装饰华丽,内部光影效果震撼,成为互联网时代著名的旅游景点。
2月20日巴塞罗那神圣家族教堂中央塔楼安装了最高的十字架,名义上实现了建筑封顶,此时距离开工仪式,已经有144年时间。
与其同时,圣家堂的其他塔楼和内部装修工作还在继续推进。本次封顶仪式,只是为了纪念设计师高迪去世100周年。竣工仪式起码要等到2030年或者更晚。也就是说,圣家堂会继续作为未完工建筑,接待每年几百万游客。
督工,你作为曾经的包工头,怎么评价当前世界上最古老的烂尾楼项目?
圣家堂建了144年,前100年可能是被动烂尾,一直在解决资金和技术问题。但是最近的几十年,我认为是故意烂尾,把烂尾做成名气,做成艺术,增加教堂的名气,也给整个西班牙的经济打广告。

按西班牙人自己给出的解释,圣家堂长期烂尾,和三个特征有关系。
第一个特征,是古代欧洲的宗教传统,古代大教堂就是以世纪为单位建造的。对于所在地区来说,大教堂的建筑功能是次要的,建造大教堂产生的社区凝聚力才是核心产品。比如说德国科隆大教堂,1248年开工,当时忽必烈还是一个普通的蒙古贵族,南宋还有一代人的好日子过。过了6个多世纪,到1880年,科隆大教堂才完工,这时候中国是慈禧太后当政,已经向德国下单,订购北洋水师的主力军舰。实际上科隆大教堂在竣工之后继续装修了几十年,和圣家堂的施工周期,有很长的重合度。
又比如说,西班牙自己的托莱多大教堂,1226年奠基,当时西班牙的土地上还有伊斯兰教国家。过了267年,到1493年,托莱多大教堂才竣工,这时候哥伦布已经发现美洲大陆了。如果圣家堂也属于这一类教堂工程,拖上144年封顶,进度已经算很快了。
圣家堂工程的第二个特征,是坚持采用传统工艺造教堂。从结构来看,高大的塔楼,开阔的内部空间,巨大的彩色透光玻璃,都是传统教堂的特征。同时,教堂的主要受力材料也是传统的石头,没有大跨度的钢架。这就注定了教堂工程不能快,只能慢慢建造脚手架,一块块垒石头,拖上100年也可以理解。
圣家堂工程的第三个特征,就是中途邀请了传奇设计师高迪,提出了新奇的结构,也规划了超高的塔楼,以及夸张的内部空间。
现在的圣家堂,在巴塞罗那现代建筑中间鹤立鸡群,明显打破了规整的街区设计。
但按照最初一版设计图,圣家堂只是一个普通的多层教堂,两三层楼高的大厅,配上四五层楼高的塔楼,在方块街区中间,根本就不起眼。
开工两年后,教堂建设委员会和第一代设计师发生矛盾,直接换人,邀请了建筑师高迪。当时高迪当时只有30出头,已经主持了巴特罗公寓这种夸张的曲线建筑。接手圣家堂之后,高迪推翻原设计,拿出了一个惊人的规划。
按照高迪的设想,教堂有18座塔楼,平均高度140米,全部用石头建造。另外,教堂内部几乎找不到直线结构,到处都是曲线受力结构,所有的立面凹凸起伏,大范围镂空,完全不是传统的石头承重墙。甚至连圣家堂的柱子都是倾斜的。在上升几十米之后,每一根倾斜立柱都要分叉,撑住大角度倾斜的弯曲穹顶。
高迪自己解释设计方案的时候说:“直线属于人类,曲线献给上帝”。
如果只是曲线多,塔楼高,建筑难度还不算特别大,因为欧洲之前上千年建造石头教堂,已经摸索了高大石头建筑的受力特征。哪怕是不懂现代力学的建筑师,也知道在建筑外侧设置飞扶壁,分担石墙的横向受力,增加建筑的稳定性。
但高迪讨厌飞扶壁,他认为这破坏了建筑向天空升起的外形,也限制了塔楼的神圣感。所以,高迪坚持要用建筑本身的曲线结构承受所有的荷载,绝对不加外挂。这导致圣家堂的建设难度,在传统石头大教堂基础上,又提高了一个数量级,必然要经历漫长的建设周期,大概率要超出高迪自己的寿命。高迪自己也毫不在乎,他说“我的客户是上帝,有无限的时间和耐心”。为了保证圣家堂项目代代相传,他甚至为建筑工人的子女设计了学校,和教堂主体连在一起。
总结一下,因为欧洲有大教堂建设几个世纪的历史传统,因为教堂采用了传统石材工艺,更因为聘请了设计师高迪,脑洞大开。所以圣家堂才烂尾100多年,看起来是很合理的结果。
但是,这三个理由都是假的。我来一个个具体解释。
先说建设背景问题,在古代农业社会,社会几百年不变,统治集团和农民都期待稳定,所以才有建设几百年的大教堂。但圣家堂并不是古代农业社会的项目,到了19世纪后期才开工。当时西班牙受到欧美影响,已经进入工业时代。巴塞罗那作为传统的海港城市,规划了标准的现代方块街区,也建设了几百个工厂,被称为“西班牙的曼彻斯特”。
新进城的工人,收入虽然略高于农民,但是脱离了熟人社会,缺乏社会保障,工资也随着经济危机大幅波动,很容易精神迷茫。所以工人往往选择酒精缓解压力,选择赌博来追求暴富梦想,选择妓院替代稳定的家庭。至于上一代人在农村习惯的宗教生活,家族关系,完全被抛到一边。
在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时代,无论是统治阶级,还是有一定观察力的工人精英,都担心工人的精神生活问题,其中一部分保守派给出的方案是修补信仰,在现代城市重新设计宗教社会。
类似的现象,在所有的半工业化社会都出现过。1949年的时候,中国宗教寺庙最多的地方,不是内地的文化古城,也不是边疆的宗教圣地,而是工厂最多,现代市民最集中的上海,500万市民供养了至少2000个寺庙,每2500人就有一个。这还不算准宗教化的孔教会、儒家文化复兴组织。比如说,就在圣家堂开工的1882年,上海也建设了玉佛寺,现在还在江宁路上,距离上海市政府三公里。
圣家堂与玉佛寺一样,都是信仰崩塌时代的救急项目,按道理说应该快速完工,不应该像古代大教堂那样,拖上几个世纪。所以我说传统文化不能作为烂尾的理由。
然后说建筑工艺问题。传统的石头大教堂,建设确实快不起来,因为石头不仅仅是装饰品和墙体材料,也是全部的受力结构。下面的石头结构必须先建成,然后才能做上一层。同一个结构,同一时间,只能有一个工作面。
但是,现在的圣家堂,早就放弃了用石头做主要受力结构的原则,新建的倾斜立柱,内核是钢筋混凝土。上面的高塔,虽然还是用石头垒起来,但石头不需要人工精细打磨,直接在多轴机床上精确加工。每一块石头在垒上去之前,都在特定角度挖洞。垒到一起之后,有高强度的钢索穿过这些洞,在石头结构内部创造拉力,形成了整体刚性。这就是现代的预应力混凝土工艺。

此外,旋转楼梯的受力结构是不锈钢,顶部的大型十字架是钢桁架,圣家堂早就不是一个石头垒起来的艺术品了。再用古代工艺解释烂尾,根本说不通。
第三个烂尾理由是高迪的夸张设计。但是,高迪死于1926年,当时还没有规范的现代图纸标准。高迪留下来的设计方案,是一组复杂的3d石膏模型,并没有配套的不同截面精确图纸。所以,继承人并不能完全理解高迪的意图。
到了20世纪30年代,西班牙经历了革命、内战和佛朗哥军事独裁,战乱期间,革命的工人讨厌调和阶级矛盾的教堂;独裁者佛朗哥讨厌加泰罗尼亚地区的独立倾向,尤其讨厌只会说加泰罗尼亚语的高迪,很多初始设计模型被破坏了。
现在的圣家堂,是用石膏模型碎片配合学徒的回忆,用计算机重建的建筑结构。这期间肯定经历了大量的优化和改造,而且也可以用现代力学去验算。考虑到现代社会的技术力量,几年甚至几个月内建好大教堂也不是难事。
所以,我的观点是,在文化、工艺和设计三个方面,圣家堂项目都不需要拖几十年。
如果技术和传统都不是工程100多年烂尾的理由,作为拥有全世界最强工程承包企业的国家,西班牙为什么要拖到2026年才给圣家堂塔楼封顶呢?
因为烂尾已经形成艺术,西班牙社会需要烂尾艺术品做广告,所以才会在21世纪坚决维持烂尾状态。
绝大多数当代人对世界的记忆,只能延伸到网络时代早期,甚至只能覆盖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时代。至于之前的时代,被看做静态的,一直就是第一次拍照发朋友圈的样子。
2010年,iPhone 4开启智能手机时代,中国全面普及3g网络。这一年的圣家堂,正好也越过了重要历史节点,建好了大厅,安装了彩色玻璃,甚至还迎接了罗马教皇访问。就算是烂尾,起码也可以算是在施工的“烂尾楼”,可以拿出来给游客参观、拍照。

但在2010年之前,尤其是在20世纪中后期的大多数时间,圣家堂的形象和地位,都不是这个样子。这里我要分享个人的一点回忆。
我家是1987年买了彩色电视,第一次遇到奥运会是1988的汉城奥运会。但是,对于未成年人来说,汉城奥运会有个最大的弱点,就是9月才开幕,当时我已经开学了,只能晚上看一会。此外,因为苏联重回奥运会,中国队成绩很差,有“兵败汉城”的说法,更弱化了我对汉城奥运会的记忆。现在想想,当时韩国刚刚进入工业化社会,奥运会的宣传片主要表现自己的现代一面,无非是高楼大厦,特色不多。
等到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开幕时间是7月25日,正好赶上我六年级暑假,让我第一次对举办国产生深刻印象。
现在回忆起来,除了比赛之外,首先能想到的是巴塞罗那奥运会开幕式,射箭运动员远程射火箭,点燃会场主火炬。然后是央视在比赛之间播放的西班牙宣传片,城市镜头包括了高迪设计的曲线公寓,也包括了现代城区中间高大的圣家堂,当时只有四个尖顶。
除此之外,当时西班牙还正在举办塞维利亚世博会,其他配套的宣传片还集中展示两座新型桥梁,一个是曲线的巴克·德·罗达桥,另一个是竖琴形状的阿拉米罗(略)大桥。

当时我周围的中国桥,主要材料还是石头和水泥,大多数没有明显超出赵州桥的水平。别说把桥体结构倾斜,平衡张力,拉住桥面的设计思路;就是把受力结构放到桥面以上的拉索结构都非常罕见。
虽然这时候距离我学土木工程还有六年时间,但这两座桥还是给我强烈的视觉冲击。西班牙给我的第一印象,除了足球之外,就是力学发达、建筑水平高,宗教传统深厚。几十年后回头看,这构成了圣家堂假烂尾的完美解释。
19世纪初,整个拉丁美洲爆发独立战争,西班牙失去了大多数美洲殖民地,开始快速衰落。19世纪末,美国和西班牙爆发战争,夺走了剩下的古巴和菲律宾,西班牙只剩下本土和非洲的小块土地。
经济上错过了工业革命,政治上丢掉了海外帝国,西班牙快速衰落,到20世纪已经是欧洲最落后的国家之一。1960年,美国人均GDP最强,达到3000美元,西德修复了战争破坏,恢复到1200美元,意大利是800美元,西班牙只有400美元,还停留在农业和工业社会之间。
但好在欧洲一体化逐渐推进,各国相互开放了大多数市场。所以,就像所有的相对落后地区一样,西班牙可以组织包工队,到其他欧洲富国去包工程。攒点外汇,形成工程能力之后,再回来升级本国的基础设施。
欧洲文化圈总体上相互友好,文化相通,只要一个国家的劳动力有竞争优势,很容易从先进的英、法、德国拿到技术转移。技术转移相互连成产业链,就是技术优势,到了80年代,西班牙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分包工程水平,学会了建造预应力结构、特大桥,当然也能造高层建筑。
1992年奥运会,就是西班牙为自己争取的一次露脸机会。西班牙的建筑业急需证明自己不只是廉价的分包商,还有足够先进的成套技术。所以奥运会宣传片反复展示最新的桥梁设计案例,还要展示转入现代化施工的圣家堂塔楼。
同样是1992年,西班牙第一条高铁投入运营,设备国产化比例很高,这也是向奥运会和世博会的游客展示技术,准备出口。现在西班牙是中国之外的世界第二高铁大国。

中国人现在对自己的基建能力有足够的自信,但从时间顺序上看,中国大量学习了西班牙经验,就连建筑形态都要仿效。1998北京奥运会前后,全国建了大量的基础设施,至少几十座桥复制了西班牙1992年展示的倾斜桥型。比如说长沙洪山大桥,就可以看做阿拉米罗(略)大桥的复刻版。
一直到去年,2025年,全世界国际承包商营业额排名:中国企业在前十名占了四个,但第一名还是西班牙的ACS集团。
我在节目里面反复说,旅游业是附属于工业的产业。本地需求旺盛,基建能力强,才能承担基础建设成本,在本地需求的基础上发展旅游业,把工业之外的廉价劳动力也用起来。在欧洲内部,西班牙除了基建能力强和劳动力廉价之外,发展旅游业还有一个优势,就是气候温暖,阳光多,让北面发达但日照时间少的英国人、荷兰人、德国人以及一部分法国人来度假。
1986年,西班牙加入欧共体,简化了欧洲游客入境手续。1992年奥运会,西班牙游客再上一个台阶。2025年,西班牙接待外国游客9680万人次,比中国还多1000万。同样是2025年,旅游业占该西班牙GDP的 12.6%。在大中型国家中仅次于意大利。
旅游业需要标志性的广告概念。欧洲或者美国都不缺大教堂,尤其不缺哥特风格的尖顶教堂。但突破传统建筑风格,又在表面上保持了长期建设传统的大教堂,还就是巴塞罗那圣家堂最有特色,所以圣家堂的地位快速上升,成为西班牙的国家形象之一。
同时,建筑业只有技术也不行,西班牙能靠廉价分包抢生意,中国、韩国也可以。所以,一旦建立相对优势,西班牙还要树立文化形象,尤其是对欧洲,对美国,对自己曾经的殖民地拉丁美洲,提供有文化包装的工程广告。圣家堂在建筑设计方面有足够特色,美术方面有强大的冲击力,又需要高比例的现代技术才能完成,是最好的工程样板房。可以帮助西班牙卖技术、卖石材,承包重大工程。
作为工程和旅游双方面共享的广告标志,圣家堂的地位在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之后快速提高,得到更多的西班牙宣传资源,也吸引了更多的游客。所有圣家堂的门票收入都用于继续建设,让圣家堂每年都更华丽,更夸张,完全不需要政府补贴,就有足够的建设资金。

2005年,在西班牙政府推动下,圣家堂已经完成的部分,被列入联合国《世界遗产名录》,这也是全世界唯一还在施工,就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建筑。在西班牙政府看来,“正在施工”,就是圣家堂最大的特色之一。
圣家堂的全名是神圣家族赎罪大教堂,所谓“赎罪”,就是鲁迅的《祝福》里面祥林嫂干的事情,攒钱到寺庙捐一条门槛,提供建设资金和建筑材料,换来精神安慰。教堂确定做赎罪教堂之后,就不能找上级教会要钱,必须靠信徒捐钱才能搞建设。从1882年开始,前1个世纪,圣家堂是真心想找信徒捐款推动建设的,游客门票能否拿来建教堂,争议很大。
到了80年代,西班牙建筑业和旅游业都起步,争议消失了。两个行业共享的的样板房,必须认真做财务计划,也要做形象策划。
前面提到,1992年的圣家堂进入了奥运宣传片,但之前圣家堂建设长期停滞,建了110年,只有一个立面上的四座塔勉强成型,剩下的部分,连房顶都没有,甚至不能说是烂尾“楼”,只能说是烂尾项目。所以奥运宣传片只能看到四座塔。
到2010年,圣家堂终于变成了一座有房顶的建筑,可以有足够的内部空间,迎接教皇来访。这不能简单地看做宗教活动或者是旅游宣传。
我先介绍一下天主教教堂的分类,总体上有两个体系:
首先是类似于世俗行政体系的“座堂”体系。最高的等级,是罗马主教座堂,也就是教皇座堂——罗马拉特朗圣若望大殿。
下面的第二层,是总主教座堂,领导天主教一个教省。
第三层,是主教座堂,对应全世界几千个教区。
第四层,是基层的堂区圣堂,一般来说就是最基层的教堂了,数以万计。某些堂区范围大,可以设第五层派出会所。
在这个四到五层的体系中,巴塞罗那圣家堂,是第四层的堂区圣堂。用中国行政机构比喻,是一个比较大的乡镇或者街道办事处驻地。如果西班牙的人口,城市没有巨大变化,圣家堂的基层地位几乎不可能提升。
在教会行政体系外,还有第二套教堂体系,圣殿称号。
圣殿的地位和管理权限无关,主要反映教堂的荣誉和文化地位。经过教皇授权,全世界一共有2000多个教堂可以被称为宗座圣殿,理论上说可以让教皇亲自主持仪式。
宗座圣殿分两级,首先是大宗座圣殿,或者说甲级圣殿 ,一共4座 ,全部位于罗马,其中包括了前面提到的教皇座堂,拉特朗圣若望大殿 。西班牙就是花再多的钱,也不可能争取第五个名额。
除此之外,全世界有差不多2000个小宗座圣殿,或者说乙级圣殿,这是可以找教皇争取的。所以,在拿到世界遗产身份之后,圣家堂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把教皇请过来,拿一个小宗座圣殿荣誉身份。
回头看,2010年的时间点卡的非常好,这一年西班牙高铁里程达到2000公里,形成干线网络;同时,2010年出现了iphone4手机,可以拍照片,在社交媒体上自发传播。圣家堂的游客人数因此再次爆发,从2010年的230万,到疫情爆发前已经接近500万,翻了一番。每个游客至少要买26欧元的基础门票,所以每年都有一亿多欧元的稳定现金流,足够缓慢推进建设工程。
高铁、智能手机、有冲击力的视觉形象、传奇设计师的故事,再加上教皇亲自提升的宗教地位,圣家堂赶上了信息时代旅游的第一班车,也给全世界制造了100多年永不停息的建设神话。西班牙显然很享受当前的神话效果,全社会都形成了维护神话的默契。
所以我认为,这次封顶只是又一次互联网营销,借着高迪去世100周年增加互联网热度。几年后,就算名义上装修完工,圣家堂也会无穷无尽地修补、改造,隔几年包装一个宣传节点,在现代时间意义上形成永恒项目。
高迪的网络形象,一定程度上是后人制造的网络时代神话。但作为土木工程同行,我也要替高迪说句话,西班牙建筑业现在借高迪的名字,宣传自己的设计水平,不完全是造神。
前面提到,高迪设计的教堂,充满了曲线结构。他给出的设计方案,也不是严格的平面断面图,而是充满想象力的三维石膏模型。在他1926年偶然去世之前,已经用19世纪晚期的施工技术,落实了一些设计。后来计算机验证,也证明他的设计有相对的合理性,原因是他采用了一种先进的设计思路——物理模拟。
在现代计算机出现之后,对于复杂结构,有比较粗暴的解法——有限元模拟。也就是把复杂结构切割成边界清晰的小单元,每个单元的形态,以及相邻之间的关系,都可以用简单的数据描述。只要单元划分合理,再复杂的结构,也能处理成一个大矩阵,可以用线性代数方法处理。
矩阵运算,是计算机擅长的事情。所以,在计算机发展到21世纪水平之后,各种复杂结构层出不穷,建筑再也不是过去方方正正的样子了。
高迪没有计算机,又讨厌古代哥特建筑的扶壁外挂,还想制造一两百米高的石头塔楼,他的对策是物理模拟,直接用模型来测试新结构的力学稳定性。
物理模拟是不难想到的解决方案,现在设计飞机遇到的流体力学问题,最直接也是最可靠的方案,还是把飞机部件放到风洞里面吹一吹。在建筑受力,尤其是受压力的项目上,也可以做力学性质接近的透明缩小模型,按照设计效果施加外部压力,然后用激光观察模型内部变化,就能知道哪里受力最危险,哪里会最先破坏。
但高迪的设计时间是19世纪,他没有类似于石头的透明材料,也没有激光观测装置。所以,他选择了逆向思维,如果不能观察受压模型内部的压力极限,我就反过来观测受拉模型的破坏极限。
对于同一个结构来说,从伸出一条绳子,把它拉住,受力效果和变形效果,和支撑一根柱子是可以等同的。根据牛顿第三定律,绳子或者柱子受到的反作用力,大小和方向也是一样的。所以,主要受拉结构和主要受压结构,可以形成对称效果。
换句话说,做主结构完全受压的拱桥,和主结构完全受拉的悬索桥,可以形成对称的悬链线形状。
所以,高迪就把挂起来的绳子想象成反向的房顶受压结构,再在每个节点用绳子反向牵扯,模拟柱子对房顶的推力,最后如果能形成合理的形状,就可以把形状倒过来,变成房屋的受压结构。所以高迪的很多设计,只能做出可行的3d形状,没有严密的数据和截面图纸。

在计算机时代之前,类似的方法被一再使用。瑞士工程师海因茨·伊斯勒,冬天把泡水的布料挂在在户外,用拉力模拟反向的压力。布料在重力下自然下垂,再被寒冷的天气冻住,就是他反过来做受压薄壳结构的依据。
又比如说设计1972年慕尼黑奥运会主场馆的弗雷·奥托,他要在前计算机时代,计算薄膜结构的强度,就利用了肥皂泡和金属丝和线绳。利用薄膜的张力拉动线绳,形成一个有合理内应力的结构。
由于当时这种结构太激进,也没法通过计算验证,保险公司不给奥运场馆卖保险。奥托只能给保险公司再做了一遍肥皂泡实验,据说他声称:“这个结构不是我设计的,这是大自然设计的。”
这些设计思路一路发展,到1992年的时候,被西班牙的设计师圣地亚哥·卡拉特拉瓦继承,就有了前面介绍的两个造型独特的斜拉桥。所以,西班牙人把高迪的圣家堂当做当代建筑设计的样板房,也有一定道理。
从总量来说,中国现在是全世界建筑业第一大国,在国际承包市场的表现不比西班牙差。同时,中国和西班牙一样,在努力发展旅游经济,期待大量吸引外国游客。
为了给建筑业和旅游业做广告样板,中国能不能也策划一个类似于圣家堂的长期工程项目?
可以,但是不能照搬。如果直接套用圣家堂的建设思路,中国现在有很多使用现代技术建造的仿古宗教奇观,外部形状做到了世界奇观水平,内部装修穷奢极欲,可以吓死神仙。比如说南京的牛首山佛顶宫、无锡灵山梵宫、宝鸡的法门寺景区,曲阜的尼山圣境儒家孔子大学堂。
但是,在同质化竞争之后,这些景区财务上很难赚钱,往往需要政府隐形补贴才能继续运行。我来读一段2025年国家发改委中宏网的新闻:
尼山圣境景区位于济宁曲阜市境内,是孔子的诞生地。其标签的唯一性和不可复制性,是不可多得的旅游资源。
“在项目推进过程中,我们面临着诸多资金难题。尼山圣境一期项目总投资34.70亿元,项目总投资金额较大,2019年开始正式运营,2020年就遇上了疫情,受三年疫情影响,财务成本高、资产折旧大,导致项目公司长期亏损,资金压力较大。
邮储银行为我们提供了一套创新金融方案,10亿元项目贷款和4.5亿元并购贷款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强有力的资金保障,才让我们‘当代精品工程,未来文化文化遗产’的理念照进现实。”曲阜尼山文旅副总经理贾福景说。
再请静静读一段极目新闻2022年的报道:
虽然常年处于高位负债的经营状态,但违约的根源还在于其盈利能力不足。从前述列举的数据不难看出,法门寺景区的运营还是以出售门票为主的传统模式。而分析法门寺景区未能摆脱门票经济的缘由,根本或许还是在其复制“曲江模式”的失败上。
彼时,曲江新区的一位领导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放出豪言:“今天法门寺一亩地仅有1万元,但一旦建设完工后,这亩地价值就可能升值为100万元。这90多万的升值空间就是属于政府的。这就是政府的大文化、大产业、大赢利观。”
2009年5月9日,法门寺景区一期建设完毕。这时曲江文投发现,“曲江模式”在法门寺景区似乎不灵。景点好归景区好,但因为地处偏僻,想要在附近购置房产的人确实寥寥。
2013年6月,陕西省决定将法门寺景区交宝鸡市政府运营,曲江系退出。30多亿的债务,也转给了当地,也就是现在的法门寺发展。
不难想象,这些宗教项目就算内卷卷死同行,剩下几个能赚钱,也只能靠国内游客的迷信,不太可能像圣家堂那样,赚海外游客的钱。如果真的脱离政府管制,变成纯粹的宗教组织,赚钱修庙,再发展教会,从全世界吸引更多的信徒,在中国的现状下,恐怕也很难得到批准。
所以,中国所有宗教文旅,都不可能复制圣家堂的经验,更不可能请教皇上门撑面子。在中国,只有世俗的文旅项目可以合法赚钱。
同时,圣家堂还有一个经验,就是项目不必建好,也能收门票。烂尾100多年的现代教堂,用模糊的概念继承了古代大教堂的建设模式,让外来的游客感受到参与感,同时拿出钱来,支付建设经费。现在国内所有的项目,都是按设计图造一个cosplay公园,扛着巨额的借款利息,指望门票还贷款,稍有不慎,就是法门寺景区和曲阜尼山圣境的下场。
这样看结论很明显了,不能搞有生命力的宗教景区,就只能发展当代世俗文化。
不必等项目建好,反过来要让变化成为卖点,让出钱的游客享受参与感。
这两个经验教训放到一起,在中国唯一能对应的文化旅游项目,就是大学。
首先,大学接受捐款和众筹资金完全没问题,这已经是知名大学的重要财源。
其次,知名大学确实可以成为旅游目标。清华大学常年要想办法限制游客,我的外地朋友来上海,我也经常带他们参观几个市区的大学校园。
第三,大学确实是一个不断变化的项目,只要持续投入资金,建设永不停息,可以让游客看到自己花钱的效果。
所以,参考西班牙经验,或许中国可以选一个百年大学,搞青年生活试验区。给一笔启动资金,允许教授学术方面自主,学生在生活方面自治。让学生和教授相互博弈,制定规则,讨论整个校区的规划,以及建筑和日常活动的安排。如果教授和学生有什么新创意,或者是新一代学生带来了新的生活需求,校区布置和活动空间随时修改,随时提升。然后,开放整个大学当旅游区,欢迎游客买门票来体验大学生活,当然更欢迎捐款,支持某个特定的学生团体,或者某个特定的学术团体。
营造一个有生命力,而且进步永无止境的中国现代学术社区。外国人有没有兴趣不好说,反正我作为中国人是有兴趣的。哪怕我今年45岁了,也有兴趣买票去体验新一代大学生的生活,蹭课度过周末。
我读大学的时候,住在当时中国最现代的宿舍楼,同济西南八楼,每个房间有洗手间和浴室,每个楼层有洗衣房、会客厅和图书室。这在20世纪的中国是超时代的生活方式,所以几乎每个月,我都会看到领导或者参观团来访,观察普通大学生的生活。

同时,当时的同济也是全国管理最宽松的大学。我经常一个星期只上20%的课,只要能凭自己的能力通过考试,也没人在乎我剩下的时间做什么。我现在能做媒体,还要感谢当时大学的宽松管理。我观察同届同学,差不多有一半的熟人,都在土木工程最顶峰的年代转型,进入其他行业发展,这都是大学宽松环境带来的发展自由。
现在是2026年了,以土木工程为主的同济大学正在寻求转型,自身还有足够强大的土木工程能力、区域规划能力,执行力让人放心,如果在同济大学搞一个体验式的现代教育旅游区,我一定乐意出钱捧场。
感谢大家收看,1025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