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057】CNN创始人特纳去世 直播产业的祖师走了
纪念CNN创始人泰德特纳。
CNN创始人特纳去世与直播新闻的崛起
大家好，2026年5月24日星期二，欢迎收看1057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5月6日，CNN发布公告称，创始人泰德·特纳去世，享年87岁。美国几乎所有的媒体都发出哀悼。过去，特朗普经常骂CNN是假新闻，这一次也专门发文纪念，说特纳是广播行业最伟大的人之一。督工，你怎么评价特纳？
特纳不一定懂新闻，但肯定是全世界最懂传播技术的人之一。这里简单回顾一下特纳的个人经历。特纳1938年出生，家里有一个实体广告公司，几乎垄断了美国东南部所有的广告牌业务。特纳早年是典型的花花公子，也比较叛逆。
特纳家族出身是南方，家规很严，从小就让特纳接受了精英教育，甚至把他送到了军事学校训练。按照特纳父亲的想法，儿子应该按部就班进入哈佛去学经济，以后接班。但是特纳瞒着父亲，申请了另外一所藤校布朗大学，读了古典文学专业，气得家里切断了经济来源。
进入大学之后，特纳也是个风云人物，做过帆船队长，担任过学校的辩论联盟副主席。后来因为他把女朋友带进宿舍，违反校规，被学校开除了。当文艺青年失败，特纳只能是回家当富二代，接手家族企业，还是做广告业务。特纳也确实有销售天赋，很快就做出了业绩，负责佐治亚州的分公司。但是好日子没过多久，特纳遇到了人生第一次重大危机。
1962年，特纳父亲为了扩大公司规模，借债收购竞争对手的公司。第二年，特纳父亲陷入了债务危机，瞒着儿子和其他合伙人，把收购来的公司又低价卖出去，然后在家里开枪自杀。这一年特纳只有24岁，被迫接手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他很快就表现出自己懂经营，也懂传播，更懂人性。
前面提到，特纳父亲自杀的直接原因是债务问题，把买来的公司又低价卖出去。为了把这家公司抢回来，特纳想了很多办法。当年广告公司的核心资产是路边广告牌。特纳知道，广告牌那几个木板不值钱，远处转过来的视线才值钱。特纳威胁对手，如果不把自己的公司原价卖回来，就要用高价在周边租地皮，想尽办法遮挡视线，直到两家有一家破产为止。特纳的威胁不一定可信，但是加上老特纳已经自杀的事实，还是让对手相信了他的疯狂，又把公司卖回给特纳。
接下来的几年，特纳可以说是躺着赚钱，但是他并不满足，还想突破新业务。60年代末，美国第一代的战后婴儿潮陆续成家了，每年要增加200万电视机用户。这时候，整个行业都被少数玩家垄断。当时美国的黄金时段市场份额，将近95%被三家公司共治，分别是CBS、NBC和ABC。剩下5%的市场份额留给地方小电视台。
特纳认为，电视赚钱也靠广告，自己擅长卖广告，为什么不做电视业务呢？正好亚特兰大有一家本地电视台面临破产危机，特纳花了一笔小钱买下来，改名叫WTCG。特纳绝大多数合作伙伴都不看好投资电视行业，认为WTCG的收视率太低了，还要花钱做节目、去拍电视剧，没有盈利希望。
特纳不这么想。在他看来，收视率低，没事，自家的广告牌多，可以帮助电视台做宣传。不好赚钱，也没事，公司已经积攒了一大批本地的中小商户，可以卖些廉价的日用品。至于说出钱去做原创的娱乐节目，那更没有必要，只要定期去买精品的老电影，反复播，总能吸引观众。这几套方案一组合，特纳花不了多少钱，就能维持电视台的日常经营。
特纳坚持搞电视台，很快等到了历史机遇。70年代，日本企业推出了廉价彩电，迅速征服了美国市场。到了1972年，美国将近一半的家庭换上了彩电。至于说黑白电视，当时美国人也没有扔掉，而是挪到了卧室的房间。这导致美国家庭的屏幕数量成倍增长。除了共同的合家欢节目之外，每个兴趣和年龄段都要看自己的特色内容。
这一年，特纳拓展业务，盯上了体育赛事转播。睡前消息1049期介绍过，80年代以前，美国人最爱的体育运动是棒球。亚特兰大也有一支棒球队，叫做勇士队，成绩很差。当时对于美国地方电视台来说，播放本地的体育赛事性价比不高。
前面提到，这段时间美国的电视业务被三家公司垄断。地方电视台想要活下去，只能加入大公司，成为加盟电视台。这些加盟电视台的合同约定，每到黄金时段，必须播放总公司发来的统一节目，主要是些电视剧和综艺节目。地方台如果转播体育赛事，既要得罪总公司，还要付出成本去现场转播。再加上勇士队的成绩不好，转播属于吃力不讨好，当地电视台一直不怎么转播。
但是特纳认为这有赚钱机会。首先，自己电视台不属于任何大公司，节目也都是为了凑时间，无所谓要播什么。另外一方面，当时电视换台很麻烦，必须重视节目的连续性。上世纪出生的人可能有印象，当年的电视机调台是用旋钮一格一格转，转到位置了还要微调信号，某些特定频道甚至要搭配专用的天线。所以观众一旦选定了常看的电视台，很少再换频道。对于本地勇士队球迷来说，肥皂剧可以不看，自家球队的比赛必须要看。特纳只要能把勇士队的粉丝吸引过来，就抢到了一批忠实用户的固定频道。特纳花了一笔小钱拿到了勇士队的独家转播权，第二年电视台开始赚钱，打了场翻身仗。
1976年，特纳通过一些复杂的商业手段拿到了卫星传输许可，任何人家里只要有天线，就可以收看特纳的节目。同年，美国出台了版权法案，规定任何有线电视供应商只要交一笔钱，就可以任意转播外地的无线电视信号，不需要找这家电视台再去签合同。这又给特纳提供了扩张机会。对于特纳来说，自己放的都是老电影，主要是靠广告赚钱，就算被其他电视台转播了信号，也是帮自己提高收视率。这两个机会撞到一起，1976年，特纳电视台很快吸引了200万用户，资产增加到1亿美元，特纳不到40岁便成了富豪。
到此为止，特纳还说不上懂传播，只能说是懂广告。真正决定特纳历史地位的是接下来的媒体经营。前面提到，1976年特纳做起了卫星电视，从这一年开始，特纳就要和美国电视三大巨头直接竞争，要去抢夺全国市场了。当时特纳虽然攒了一些钱，但是要和大公司去比电视剧、比IP版权还远远不够。特纳选择的突破口是新闻。
这里要解释一下，在特纳创办CNN之前，美国或者全世界的新闻模式都和现在不一样。在电视媒体刚刚兴起的年代，有一条严格的鄙视链。像《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这些纸质媒体更高级，内容更严肃，把自己定位成知识分子的读物，有责任去监督政府。如果发生了大新闻，比如尼克松的水门事件，一般都是报刊记者负责调查，政治精英对外传递信息一般也会选择报纸做专访。至于说当时的电视，那完全就是娱乐工具，美国人下班之后想要放松，才会打开电视看肥皂剧。
在三大巨头看来，电视新闻当时没人看，只是为了讨好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证明自己在履行社会责任，才不得不放。为了避免影响收视率，美国电视公司当时基本上只提供半小时的晚间新闻，其中还要插播6到8分钟的广告，真正的新闻时间只有20分钟出头。至于说新闻内容，当时也就是读一下报纸的头条，每条新闻控制在1分钟左右。
另外一方面，当时电视公司认为做新闻成本也太高了。电视公司做好一套娱乐节目可以反复播放，今天首播，明天是重播，明年再选个时间播一次。新闻不一样，今天的事情到明天就过时了。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在特纳眼里是机遇。既然三大电视台只搞娱乐，特纳决定：我只做新闻。1979年，特纳变卖了自己的电视资产，花了2000万去建设新闻频道。跟当年他进军电视行业一样，特纳所有的商业伙伴全都反对，认为特纳会直接破产。特纳坚持自己的判断，不断给新闻节目追加投资，这才有了今天的CNN，也改变了全世界的新闻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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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的迭代与传媒时代的变迁
2000万美元用1979年的购买力算也不是大资本，那CNN是怎么变成全球顶级媒体的？
因为特纳发现，随着卫星技术和摄影技术的发展，新闻可以变成直播，对传统的纸质媒体实现降维打击。卫星轨道高于所有地面建筑，所以从50年代开始，美国和苏联就开始交替发射通信卫星。但是早期的信号主要是电报文字，最多是传真照片，做不到直播清晰视频。阿波罗登月计划期间，美国用世界上最大的射电望远镜做信号接收机，转发信号给电视台，观众还是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动，完全取代不了报纸上的精确图文信息。
1974年，美国解决了远程直播技术，发射了第一颗电视直播卫星，模拟信号也能提供不错的清晰度了。特纳意识到，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想知道新闻现场是什么样子，而不是第二天早晨才能看报纸的社论。
跟之前常见的娱乐电视台不一样，CNN只有新闻，没有其他栏目，而且做到了24小时滚动播放。在内容方面，特纳完全抛弃了以前念新闻的做法，把传统的调查记者、分析师和评论员的工作都搬到了屏幕上。如果一个地方发生新闻，首先是记者前往一线，实时直播现场的情况，电视台一边在直播，一边请来专业人士，从各个角度进行解读分析。对于观众来说，看新闻变成了看真人秀，随时关注事态发展，代入感很强。
当然了，要实现这套打法技术难度不小。首先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怎么把信号发出去，让观众尽早看到。当时美国电视台的主流做法是提前把所有的节目都录好，用地面的微波中继塔发出信号，在地面塔覆盖不到的地方做成录像带，邮寄给加盟电视台。特纳当年的钱不够，没有办法租用地网络，只能想办法去租卫星，他正好赶上了新技术革命，弯道超车。
解决了观众怎么看的问题，还要解决观众能看到什么的问题。特纳又赶上了好时候。80年代以前，卫星的频段是4到6GHz，跟地面微波通信频段重合度很高。为了防止干扰，卫星接收天线当时的体积很大，直径一般超过5米，很难拉到新闻现场。CNN建立的时候，美国商用卫星技术开始成熟，又多了一个新频段，可以把天线的直径压缩到2米左右。这个尺寸的卫星发射器终于可以塞进一辆小货车了，所以特纳的采编团队可以追着新闻跑，再把信号用卫星发送给公司总部。
同时，转播设备也在进步，尺寸不断缩小，CNN的节目组可以扛着设备到处跑了。1979年，索尼首先推出了肩扛式摄影机BVP-300，随后又推出了便携式的VTR。日立随后跟进，推出了便携设备。这些设备使用一英寸的磁带，成像水平不比大机器差，还可以用电池来供电，录像和直播都能做。
技术问题解决了，剩下的就是组建团队。特纳在美国六个主要城市设置记者站，全面配备了移动摄影和录音设备。在美国之外，CNN也在伦敦、巴黎、东京这些大城市安排了记者站，收集当地的重大新闻信息。一旦发生重大新闻，比如战争或者大型自然灾害，记者首先到场，靠卫星电话向总部传递一手信息，也就是现在常见的紧急插播或者突发新闻。卫星车、摄影团队随后就会跟上，到现场提供画面，变成专题新闻。我们看一些突发新闻，经常会有电话连线环节，由记者来介绍现场情况，往往就是在等这些卫星车。
在新闻发生之后，CNN又推出了24小时滚动播放最新进展的模式，提高了时效性。在CNN的总部，演播室也许正在播放日常访谈，但是只要接收到新闻信号，就可以一键切换，迅速跟踪热点。至于说特纳的对手三大电视台，当时可能还在协调自己的下属加盟商，通知晚上才能改节目单。
可以说，在20世纪80年代这个时间点，只有美国既有足够的金钱，又有足够的技术，可以支撑CNN这样的新闻媒体。传统的报纸杂志不懂技术，几个大的电视台被自己的现有路径绑定，所以给特纳创造了机会，让世界知道新闻可以现场化。
世界从来不缺新闻，缺的是发现和报道新闻的人。CNN刚成立不久，马上就遇到了证明自己的机会。1981年3月30日，美国总统里根才就任两个多月，就在华盛顿一家酒店遭遇刺杀。刺客连开六枪，导致白宫的随行人员三人受伤，里根当时肺部中弹，子弹距离自己的心脏只有2.5厘米，随后就进入医院抢救。CNN第一时间跟进了刺杀事件，24小时滚动追踪。同一时间，美国三大传统电视网还在放娱乐节目，根本反应不过来。美国观众盯着CNN要看总统死没死，由此养成了观看习惯。
1985年，CNN的新闻战场从美国扩散到全球。9月份墨西哥首都发生了8级大地震，超过1万人死亡，美国的拉丁裔人口都想知道自己的家乡怎么样了。CNN派人到现场，24小时直播搜救过程。后来，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失事、切尔诺贝利核事故、柏林墙拆除，CNN的记者都在现场传递了一手信息，成了国际公认的权威信息源。各国的政治人物随后也习惯，要通过CNN才能了解信息。
在电视圈站稳脚跟后，CNN还要打败传统的报纸杂志，才能成为顶级的新闻媒体。这个机会是1991年的海湾战争。当时，CNN拿到了萨达姆的独家许可，是唯一没有被驱逐的外国媒体。为了转播伊拉克的消息，CNN花了30万美元买下了卫星电话专线使用权。随后，CNN派出了100多名记者分散在战场一线，实时传播进展。因为CNN的信息过于精准，老布什和萨达姆都在办公室放了电视，通过记者去了解现场战况。请静静帮我读一段CNN记者的口播，大家可以想象一下，1991年听到这样的现场报道是什么体验。
“炸弹爆炸声像波涛一样，每15分钟左右席卷一次。飞机投下炸弹后飞走了，你可以感到爆炸的炙热气浪一阵阵扑面而来。现在夜空闪耀如同白昼，在我们西南方，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在飞舞。我马上爬到窗户那边去，把话筒伸过去，好让观众们清晰听到今夜的声音。”
2001年，CNN和特纳迎来了电视新闻的顶峰。9月11日，一架飞机撞上了世贸大厦的北楼。CNN在报道突发新闻的同时，快速把摄影团队派到了现场。10多分钟以后，第二架飞机撞上了南楼，CNN实时转播全过程，提供了全球的独家新闻源。
能抓住技术革新提供的机会，所以CNN在80年代到00年代快速爆发，掌握了世界舆论主导权。但是技术革新从来不会停止。911事件同时也是互联网新闻爆发的起点。当时我大学宿舍已经装上电脑了，只是网费有点贵，相邻几个宿舍轮流接力，保持一台电脑在线，转播美国消息甚至是视频。世贸大楼倒塌之后几个小时，我们宿舍就已经开始讨论事故原因，最早做出了高温烧垮钢结构的结论。
作为媒体专业人士，特纳当时并没有轻视互联网，相反，他太早重视互联网，为此还吃了大亏。1995年，CNN和时代华纳合并，特纳成为最大的个人股东，同时管理CNN和HBO电视台。2000年前后，在特纳支持之下，华纳时代和互联网巨头AOL合并。当时特纳公开表示，对这笔交易感到兴奋，认为自己有了更大的舞台。没有想到，第二年美国互联网泡沫就爆炸了，给华纳带来了1000亿美元的损失，特纳只能引咎辞职。从此以后，CNN和特纳就没有什么关系了。随后几年，Facebook和Twitter先后出现，美国带领世界进入了社交媒体时代。
前面提到，CNN能够打败传统的纸上媒体，是通过卫星技术和小型摄影机给观众能够提供一手信息。但是这种信息还是依赖于中心化的发布模式。20世纪的普通人拥有廉价的电视机屏幕，可以随时被动接受信息了，但是只有资金充足的大媒体，才能把传播设备送到现场，单方面传播信息。到了互联网时代，首先每个人都会上传信息了。其次，电子相机和手机提供了基本的拍摄和编辑能力，专业媒体机构不能再垄断转播设备了。所以中心化的转播逐渐退潮。到了移动互联网时代，CNN还是有影响力，但是地位已经不是过去的全球新闻定义者，而是重要的新闻源之一。在每个人都能直播的时代，直播行业的祖师爷就不再是神了。
特纳死在2026年，正好经历了电视新闻从兴起到衰落的全过程，他也用自己的人生验证了“时势造英雄”这条规律。作为媒体同行，我认为有必要纪念一下这个曾经在时代风口上飞起来的老前辈。所以我做了这一期节目，希望各位观众也能找到自己的风口。感谢各位收看，1057期睡前消息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