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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消息1036】方大集团证明,东北国企配不上东北人

介绍方大集团的盈利模式

方大集团的“现金墙”与盈利模式

大家好,2024年3月31日星期日,欢迎收看1036期睡前消息,请静静介绍话题。

随着手机支付的普及,现金纸币的应用场景越来越少。刚刚过去的春节,方大集团发年终奖的照片一度成为网络热搜。成捆的百元大钞堆成几米高的现金墙,背景的标语是“感谢集团厚爱,感谢董事局主席方威”。在方大集团控股企业,比如方大炭素、方大特钢、东北制药,类似的场景已经持续了好几年,成为企业文化的一部分。

2021年刚刚走出舆论风口的海航集团被方大收购以后,也接受了方大的现金墙文化。今年1月24日,海航集团及其旗下企业为5.32万名员工发放了4.4亿元的红包。近10年来,方大集团累计给员工发放了近60亿元的现金红包。督工,方大集团是一家什么样的企业?为什么要坚持用纸币现金来发放奖金?

睡前消息节目第一次报道企业的现金墙是2019年第41期,报道了洛阳宜川的农商行。当时银行因为出现了大额亏损,被储户挤兑,当地政府组织了大量的现金安慰普通储户,避免了后来郑州的问题。从这个例子可以看到,现金墙的主要用途是提供信心,证明企业有实力、有现金流,可以应付各种挑战。

方大集团对于普通消费者来说没有什么名气,但在企业界它有“国企猎手”的称号。方大集团的主要利润来自抄底收购亏损的老国企,整顿之后产生真实利润,再把股权放到资本市场上兑换资金,然后再去收购其他半死不活的国企。

地方干部要引进外来资本收购本地国企,最关心的是两个问题。首先是这家资本是否有实力,会不会像正威集团那样,嘴上说着天文数字的投资,实际上只出了几千万的首付,后续的资金都指望银行,用企业的控制权再去抵押贷款,这等于用本地的存款收购本地企业。

其次,地方干部最在意就业问题,或者说他们害怕工人失业之后上访,影响自己的政绩。所以干部会担心外来资本收购了本地的企业,把优质的资产,比如说土地拿走,剩下的人发上几个月工资就遣散,在自己的阵地之内就会变成维稳群体。

只有获取地方干部的信任,破除地方干部对于维稳压力的恐惧,方大集团才能打出自己的名声,在整个东北乃至全国连续收购亏损国企。所以方大集团选择每年都要炫耀自己的现金墙,向地方干部证明自己有钱,向老国企的工人证明自己不仅有钱,还愿意发给工人。

从经济效果看,方大集团的定向宣传做得不错。经过20多年的收购重组,方大集团控制了方大炭素、方大特钢、东北制药、中兴商业和海航控股五家上市公司。这些上市公司的股权可以快速地换成现金去收购新的国企。方大集团因此实现了快速扩张。按照中国企业联合会的排名,2023年方大集团在中国的排名是第126位。榜单上前五名的企业包括了绿地集团、新华人寿、天能控股、首钢集团。

至于说方大集团的创始人方威,连续多年占据了东三省首富的位置。2023年,方威的个人资产从405亿增加到525亿。熟悉东三省经济秩序的人都知道,在东北当富豪不难,难的是一直发财不去坐牢。我们整理了方威过去几十年的公开信息,发现他的履历要比大多数东北富豪还要传奇。

方威1973年出于沈阳,应该是90年代初参加高考。根据曾经的全国人大代表公示信息,方威在沈阳市东陵区汪家高中毕业,并不是什么重点名校。至于说他的大学,所有的信息一律空白,很可能就没有高等教育经历。1994年,21岁的方威成为万达商贸中心总经理。虽然当年的万达集团还不是后来的全国知名企业,但这依然是一个用常理无法解释的职业起点。

至于说方威在工资之外的第一笔资产,大多数说法都指向铁矿。有人说,90年代方威在沈阳和抚顺做废钢铁生意。90年代末,抚顺某家钢厂拖欠了大额货款,无力偿还,用一座半废弃的铁矿抵债。几年以后,铁矿价格暴涨,方威因此跨越了阶级,从高级职员变成了资本家。

这个故事背后有多少内情我不知道,但是经济逻辑还是说得通的。我老家的河北承德,距离全世界最大的钢铁中心唐山只有一两百公里。从1958年大炼钢铁时代开始,承德山区就发现了很多铁矿,但是品位太低,运到钢铁厂的价格不一定覆盖运费。所以经历了三次开采,基本上没人赚到钱。到90年代前期,大多数本地铁矿的价格都接近于零,还不如地面上的果树值钱。

90年代末,因为中国的基建和出口同时爆发,唐山计算钢铁产量的单位迅速从百万吨爆发到千万吨,再提高到亿吨。这个时候,近处的铁矿就算品位再低也有开采价值。扣除运费之后,矿石价格从负数跳到正数的瞬间,很多铁矿的价值也从零跳到了几千万或者几亿,这让很多人成为富豪。

从我身边案例来看,这些铁矿富豪有的确实是政商两界都有关系,但也有不少人是纯粹的幸运,在90年代以低廉价格拿到了铁矿开采权。方威属于哪一种人,或者是不是真的靠铁矿起家,我目前无法判断。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2000年这个时间点,方威有了起家的资金。


从方大1.0到方大2.0的演进

2002年,方威收购当时多年亏损的抚顺炭素厂,成立了新仁实业公司,很快扭亏为盈,成为他后来国企收购生意的起点。此后,方威陆续收购了成都、合肥几家炭素企业,和抚顺的上游企业相互整合。2004年,新仁实业公司改名辽宁方大集团。2006年,方大集团收购重组了上市企业兰州海龙新材料,实现了借壳上市,拿到了方便的融资渠道。

从早年经历看,方威可能有一些背景,但上限是厅局级的地方关系网。他能够快速控制一家盈利的上市公司,核心原因还是他在炭素和钢铁行业掌握了核心信息,尤其理解行业内的国企为什么亏损,所以能够把亏损的资产组合起来变成赚钱的产业链。

方威收购兰州的上市公司的时候,甘肃省委书记是苏荣。2007年,苏荣成为中央党校的常务副校长,方威去拜见苏荣,希望方大集团能够派党员干部到中央党校来轮训。苏荣的批复是:好事,可办。

2007年,苏荣调到江西,当了六年的省委书记。在这期间,方大集团在江西连续拿到了大项目,收购了南昌钢铁、萍乡钢铁、九江钢铁,基本上都做到了扭亏为盈,方威的资产开始触及百亿级别。

2014年,苏荣在全国政协副主席的位置上倒台了,后来因为受贿罪被判处无期徒刑。请静静帮我读一段人民网转载的中国新闻周刊调查记录。

此前有媒体报道,从2006年开始,方威的方大系并购重组当地国企和投资矿产资源的轨迹,与苏荣的为官履历如影随形。2006年,方威在甘肃并购兰州海龙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并将其更名为方大炭素,苏荣时任甘肃省委书记。2009年,方大集团收购南昌钢铁有限公司,被称为江西国企改制的典范。2012年,方大集团再次入主江西萍钢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将江西钢铁产业三大支柱:南昌钢铁、新余钢铁和萍钢股份中的两家收入囊中。这两次收购均发生在苏荣主政江西期间。2014年5月,正当方大集团向新余钢铁展开收购攻势时,江西钢铁行业重组的主要推手、省国资委主任李天鸥突然被带走调查。方大并购的步伐也随之被打乱,迫使后者不得不就此收手,宣布放弃收购。公开资料显示,李天鸥担任江西省国资委主任的时间是2007年至2013年,这也是苏荣主政江西的六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江西官员向中国新闻周刊反应,李天鸥推动的很多国企改制项目都与苏荣和他的家人存在交集。

中国新闻周刊提到了方大集团收购南昌钢铁公司,请静静再读一下2015年的新华网社论:《外观欲绝,巧取豪夺,误党毁业,苏荣案件警示录》。

2009年8月,时任省冶金集团公司董事长涂某,对苏荣力主的某集团收购南昌某钢铁公司方案提出不同意见。苏荣在省委常委会已通过涂某任省国资委副主任的情况下,违规搁置了涂某的任职。苏荣有一句口头禅,叫“纪委查你”,经常用来恐吓、震慑不听话的人。许多干部反映,正是苏荣的这种作派,给了亲属和身边人底气,抽走了干部抵制歪风的胆气。2009年,某集团董事局主席方某,为参与南昌某钢铁公司改制,通过余丽芬等人请苏荣给予帮助。苏荣违反决策程序和议事规则,直接决定本应由省政府或省国有企业改革领导小组决定的事项,致使南昌某钢铁公司57.97%的国有股权被该集团低价收购,造成巨额国有资产损失。

这还不是方威和方大集团受到的最严厉批评。同样是2014年,方威涉嫌违法违纪,被罢免了全国人大代表职务。2016年,方威又进入了辽宁人大贿选案的涉案名单。第12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23次会议确定,辽宁45名全国人大代表因为拉票贿选当选无效,其中就包括方威。从2014年6月到2017年3月,方威完全离开了公共舆论场,方大集团也几乎停止了收购行动。

但是方威最终平安落地,而且从2017年开始重新收购企业,只是改变了经营方向。为了方便叙述,可以把2014年以前的方大集团称为方大1.0,2017年以后的方大集团称为方大2.0。在1.0时代,方大集团的经营重点是炭素、钢铁、化工这些传统资源类行业,盈利手段是收购长期亏损的地方中小型国企,虽然不一定是贱价倒卖国有资产,但还是高度依赖于政商关系。

清华大学经管学院副教授黄张凯曾经对方大1.0时代就研究过方大并购经验。他认为,当时的方大依赖两个关键的杠杆:一是非完全市场化的协议收购,低成本拿下优质的国企资产;二是非市场化或者半市场化的行政力量介入,凭借政府关系完成蛇吞象模式收购。可能是因为对政府关系高度自信,这个阶段的方大收购企业都会改成方大的名号,一眼就能看出是方大集团的企业,是方威的资产。

到了方大2.0时代,方大集团的业务发展到炭素、钢铁之外,而且更依赖于市场力量,比如说逐步购买股票,或者是借助司法程序收购。他新收购的企业也不改名了,往往就保持原来的名字,低调扩张。

比如说2018年,方大集团在二级市场不断地买入东北制药股份,实控了这家1946年成立的老牌国企。2019年4月,方大又拿下了中兴商业29%的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的实际控制人。同年,沈阳矿山机器集团和沈阳重型机器集团合并组建的北方重工也被方大实控了。2021年12月,方大集团花了410亿击败了复星集团、均瑶集团,取得了海航集团的航空板块控制权,五大板块基本成型。2023年,方大炭素在瑞士证券交易所上市,进军了全球资本市场。


为什么方大能让国企扭亏为盈?

方大集团也许用低价收购了很多资产,但是国企被方大收购之后都能扭亏为盈。方大集团成功有哪些关键因素?

目前看来,方大集团坚持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国企只要像个企业,赚钱并不难。这里我要提供一点背景信息。上一代人经常提到的“企业办社会”以及“国企高福利”,大多数印象并不是来自1976年之前的毛泽东时代,而是70年代末和80年代的特色。

在此之前,只有一些被强制搬迁到西部山区的“三线企业”,因为远离城市,被迫全配套建设企业小社会。大多数集中的原有城市的老国企,往往只是工资高于社会平均水平,额外的福利并不多。尤其是国企的接班制度,优先选拔本厂的员工后代进场,还给无业的家属安排工作,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80年代初才爆发的新问题。

所以,在计划经济逐步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中,国企的负担快速增加,同时在人事上亲近繁殖,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对于东北老国企来说,90年代末的破产大下岗用痛苦的方式清理了一批内部负担,紧接着在2003年到2012年的振兴东北战略期间,又有一波回潮。到了2013年以后,东北的国企终于顶不住了,不是破产就是停产,主动要求混合所有制改革,也就是被收购。

从公开信息看,方大集团接手国企之后做了一些并不复杂的改造。首先是坚决搞效益中心制,重建了考核机制,保证一线员工能够拿到钱。前面提到的年底现金墙宣传,就是给一线工人发红包的程序。

其次,方大集团既不信任原来国企的团队,一般也不会轻易从外面挖知名的经理人,而是自己去培训管理团队,全面接管被收购的国企,把财务和行政权力都拿过来。

第三,没有效益就坚决换人,不找借口。比如说今年2月份,方大集团起家的核心企业方大炭素进行了一波密集的人事调整,总经理、财务总监、副总经理都换了人。起因是2023年方大炭素全年的净利润减少了一半,连续第四年下滑。公开信息显示,现在确实是炭素市场的内卷周期,企业负责人完全可以为此辩护,但是方威不听辩护,直接换人。如果换人无效,他可能就要卖掉企业了。

这些改造方式并不复杂,甚至也不一定谈得上科学,但是对于积攒了几十年内部矛盾的老国企来说,这是非常有效的改造,类似于40岁的胖子被强制节食,干体力活,立刻就产生了正面效果。

用方大集团自己的话来说,困境国企最缺机制,最缺激励,最缺执行。很多资源上得天独厚的老国企,只要引入一点现代企业制度,或者不说现代吧,只说引入企业的基本管理制度,就能快速地扭亏为盈。

举个例子,方大集团2017年收购了东北制药。收购之前,每年营业收入58.6亿,净利润1.19亿,扣除非经常损益之后往往只有几千万,利润率在1%到2%之间,远低于医药行业10%到20%的利润水平。

方大集团检查东北制药的内部成本发现,管理费用8.2亿,销售费用14.3亿,财务费用2.1亿,合计是占了42%的收入。方大改造几年之后,把中层的管理机构从30多个压缩到10个,层级从12级变成4级,三项内部成本比例从42%掉到了25%,虽然不是很理想,但是立刻就有明显利润。

此外,采购方面,原来的供应商不敢说有什么问题,但是采购价普遍比市场高15%。方威自己来抓采购,动不动就要威胁送人坐牢,就把采购成本压回了正常水平。最新数据显示,东北制药现在每年盈利4亿,不算很高,但是一线员工收入至少比之前增加了50%,所以地方官员欢迎方大集团来接管企业。

方大集团这套简单粗暴的管理方案不仅在东北有效。请静静帮我读一段方大集团对四川达州钢铁厂的改造经验。

加入方大集团后,方大达钢组建专项工作组,半年内梳理、修订、完善管理制度近300项,覆盖生产、成本、安全、环保、采购、销售等全业务链条。生产环节,工序质量管控系统则为每道工序设置质量红线,指标偏差时系统自动预警并追溯责任。成本环节,推行日核算、周分析、月总结机制,将吨钢成本分解至每个岗位,让员工清晰知晓自己岗位每天能为企业创造多少价值。

从公开信息看,方大集团的改造并没有什么神奇的地方。所谓质量红线、成本分解,都是过去的国企时代反复强调的问题。就是在钢铁行业内部,70年代国企要学鞍山钢铁厂,90年代要学邯郸钢铁厂。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在成熟的行业内部做责任拆分,明确每个人的职责。但是,在方大集团收购之前,达州钢厂或者是其他的老国企做不到给自己做手术,所以长期亏损,只能被收购。

从方大集团这十几年的成功经验来看,所谓“投资不过山海关”,核心问题并不是政府官员公开腐败,而是能否允许外来投资改造原有的生产秩序。

东北和其他地方的老国企,在80年代的好日子和21世纪初的振兴东北时期,以计划经济的名义滥用人事权力,分发福利,同时又以市场经济的名义拒绝政府介入监督,把资产折旧带来的现金流都分给内部管理集团。这种计划和市场之间的畸形生态位,才是老国企亏损的核心问题。

等到风口过去,上一代的技术资产彻底过时,老国企管理集团只能给员工发低工资,大量雇用更廉价的外包人员来干活,同时继续去向政府要资金、要政策,借口是自己承担了社会责任。面对这种难题,最优秀的地方官员可以给国企做手术,砍掉利益集团,保证员工收入,也能保证国有资本的利润。但是大多数官员没有企业管理能力,也不愿意承受这种责任。如果他们还想做点好事情,唯一的选择就是让外来资本接管国企,替自己当坏人去改造国企的制度。

方威就是地方官员找来的这么一个“坏人”。也许他和某些官员有利益绑定,也许他利用政商关系压低了收购价格,但是只要他能够坚定地开除一部分老管理集团,让企业稍微有一点正常企业的样子,往往老国企就真的活过来了。地方政府拿到了税收,干活的基层员工拿到了正常工资,方大集团拿到了有价值的股权,三方面都赢。这也许是方威没有和苏荣一起倒台的核心原因。

到了2024年,房地产彻底退潮,土地财政时代一去不复返,地方官员也知道,未来要想花钱还是要靠税收和地方国资的股权分红。很多地方政府手上没有实体企业,只有一些倒过来要政府补贴的老国企。对于这些地方的官员来说,方威和方大集团就是发工资和保就业的唯一指望。

方威在21世纪初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媒体反复引用:“方大是党和政府的企业,我老了干不动时会把企业交给党和政府。”无论这句话是不是真心的发言,眼下地方政府确实需要方大集团。

从这些信息看,方大集团确实提高了一部分中国资本的运行效率,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早期对政商关系的依赖。那接下来他们会一帆风顺吗?

不好说,因为他的管理经验最适合的领域是成熟产业的老牌国企,跨界投资就很容易吃亏。在成熟产业,整个产业链已经运行了几十年,每个工序都有单独的外包市场,形成了稳定的市场报价。所以企业很容易就能拆分成本,一直拆到具体的岗位,谁多花了钱那就开除。在核算成本方面,方大集团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只是借用了地方官员的支持,敢于对老国企动大手术。

但还有很多企业市场和技术变化很快,在每个环节都能形成稳定的成本核算之前,市场环境已经又变了。在这些地方,企业如果想赚钱,最重要的并不是压缩现有的成本,而是及时创新获取用户的认可,这就不是方大集团擅长的领域了。更重要的是,这些新领域资产和企业品牌都有比较高的溢价,方大集团上门收购的时候不能利用地方官员的甩包袱心态做超低价收购。所以就算企业能够赚钱,也必须考虑收购过程的财务成本,综合算下来未必具有利润。

方大集团近期最大的收购是2021年底吞并了中国第四大航空公司——海南航空集团。目前据称已经实现了扭亏为盈,但是从纯生意的角度来看,很难说方大集团占了便宜。

海航的发家史比方大集团还神奇。1989年海航公司注册,1993年正式开航。第一架飞机是租来的,租金是银行贷款,贷款的抵押是海南省财政拨的1000万启动资金。海航靠着租来的一架飞机和民航运营许可证,三个月募集了2.5亿资本。随后用这2.5亿做了信用担保,再向银行贷6亿,以50%的首付买下四架飞机。飞机到手,海航再抵押给银行贷款,就连飞机未来三年的收益权也被海航以3.5亿卖给了银行,进一步放大杠杆。通过杠杆套杠杆的操作,海航在10年之内就拥有了200多架飞机。

2008年以后,海航转向房地产,在风口上赚了不少钱,开始全球布局。2008年金融危机时期,海航超底收购了土耳其一家飞机维修公司和货运航空。2015年到2017年,海航砸了500亿美元进行了80多笔跨国并购,收购希尔顿酒店,也收购德意志银行,在纽约买了办公楼,也去瑞士买了航空配餐公司。到最后清算的时候,海航资产是1.2万亿。

2017年的时候,海航每天就要支付一两亿人民币的利息,资金链开始断裂。2018年开始,海航的管理层经常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也没个交代。剩余的人只能是甩卖资产混日子。2021年,海航集团申请破产重整,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破产案。

方大收购海航以后,砍掉了83%与航空无关的副业,重新规划了海航的核心航线,优化了机队的机型。随后,他以制造业的经验去分解成本,在每个环节都要省钱。现在海航在经营层面已经有账面利润了,但在金融层面很难说是赚钱。

方大集团为了收购海航的控制权投入了410亿。当时全球受到疫情冲击,中国反而从第一阶段的疫情中复苏,有额外的增长,海航的资产看起来有前途。但是接下来两年,中国封城不断加码,航空收入快速下降。为了保证海航能运行,方大集团又扔进去100多亿。到了2024年中国经济完全走出疫情的时候,方大集团已经在海航公司花了520多亿了。

海航集团破产不是纯粹的市场行为,方大集团收购海航当然也不是纯市场行为。很有可能是政府方面认为方大集团擅长抄底国企,把亏损的资产变成赚钱,最起码也能保证员工就业,这才鼓励方大集团接手。收购海航的几百亿资金,大多数来自贷款,这肯定需要政府方面的协调和支持。但无论如何,方大集团还是个企业,必须用财务数据来评价自己的业绩。现在海航控股总市值是630多亿,方大集团占了四五成的股权,价值270亿,很难说自己赚到了。

所以,如果方大集团以后量力而行,继续寻找管理不善的国资负资产,上门提供简单粗暴的改造,那应该还有上升空间。但如果方大集团被赋予过多的任务,被迫收购高定价的资产,承诺了夸张的盈利数据,这套来自传统制造业的企业改造方案,很有可能就在某个复杂产业翻车。

方威1973年出生,他开始做生意的时候,东北的国企体系还维持着完整的社会生态。等到他收购海航的时候,“投资不过山海关”和“东北振兴”都已经历史名词了。对于这样一个经历过三四个时代的商人,道德评价意义不大,因为企业层面的道德标准已经跟着时代变了好几次了。请静静帮我读一段中国人大网2009年的官方论述:《废除投机倒把,立法进入质量时代》。

1979年7月1日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设立了投机倒把罪。1987年9月17日,国务院发布《投机倒把行政处罚暂行条例》,规定了大约11种投机倒把行为。1997年3月14日修订的新刑法取消了投机倒把罪。1999年3月16日、2001年8月24日和31日,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三次以答复的形式宣布暂行条例仍可适用。2008年1月15日,国务院关于废止部分行政法规的决定,决定废止暂行条例。到2009年8月24日,虽然历史不过是摆了个尾巴,时间却已过去了20年。在这大约五分之一个世纪四分之一的人生里,历史的轨迹勾勒出了多少人生的曲折。一个法律术语的兴废,又彰显了多少生命的悲喜,时代的悸动。

放下道德问题,作为一个媒体人,我发现方大集团几乎不从外部引入管理资源。方威本人每次做公开讲话,除了政治表态之外,最常说的话就是“避免跑冒滴漏”,这和我熟悉的有能力的老国企领导人讲话非常相似。

但是除了海航之外,他几乎每次收购都能赚钱,至少能把亏损企业拉回正常的经营状态。这说明方威本人的绝对水平并不重要,方大集团和老国企之间的相对落差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只要东北老国企的管理层继续滥用权力,继续在市场和计划之间两头捞好处,继续压低员工工资,浪费东北工人的劳动,同时还凭借国企的身分坚决不破产,方大集团就有赚钱的机会。

方威的这个定位让我想起了他的东北老乡张雪峰。张雪峰的社会定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为了自己和背后资本的利益奋斗终身。但是因为有很多大学拿着国家拨款,不能提供市场需要的教育产品,甚至拒绝公开自己的真实就业数据,张雪峰得到了巨大的盈利空间。在赚大钱的同时,张雪峰也客观上促进了中国的教育产业进步,所以得到了普通人的尊敬。

让张雪峰直接去做大学校长,他未必能够办好。但如果张雪峰能多活几十年,持续地调查各个大学的教学水平和就业数据,中国的教育质量肯定会有更多的改善。在2024年的中国,方威和方大集团也占了类似的生态位。既然东北国企对不起东北人民,那就只能让方大集团来当“坏人”,给东北工人多发一点工资。

感谢大家收看,1036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五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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