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前消息1130】海豹奖开席 一个老编辑的感慨
简介：第0届海豹奖评点
第0届海豹奖评点
大家好，2026年11月14日星期六，欢迎收看1130期睡前消息。
上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老演员吕齐去世了。对于我这一代中国人来说，他最著名的形象是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里面的陈主编，当时他的刊物名称是《人间指南》。
第一次看到电视剧的时候，我还是一個小学生。没想到几十年后，我也进入媒体行业，做了编辑工作。
在媒体行业之外的人来看，编辑是一个存在感很弱的岗位，修改文字、联系美工配图、在排版上传，完全是事务性工作，记者才是媒体的形象代言人。尤其是深入一线的调查记者，虽然中国大陆每个地级市都摊不到一个了，但是大家都默认，如果真没了这几百个调查记者，剩余的上百万媒体人都在浪费社会财富。
这个观点有一定道理，但我还是要说，在一个正常运行的媒体，内容编辑才是最核心的创作岗位，甚至可以说，记者只是在执行编辑的意志。
工作的时候，记者当然可以按自己的思路去调查，随时还可以把路上发现的线索加入工作计划。但是，这个总的调查目标往往就是编辑提出的。调查之后，记者必须把自己的思路写成提纲汇报给责任编辑，然后编辑对提纲进行修改，要求记者去补充资料。实在没有修改的价值，就直接否决，让记者寻找新的选题。
就算是选题通过了审查，形成了深度报道，最后上版面的时候，也多半会被编辑连删带改，面目全非。
这是因为编辑不只对一条内容负责，还要关注整个刊物的影响力。而且媒体版面是有限的，每个记者的调查都要和其他记者的内容竞争。所以，编辑必须跳出一线记者的局部视角，从全社会新闻场的角度去评价内容、筛选内容。
另外，编辑也不是只会坐在办公室里面凭空指导工作。他们在当编辑之前，大概率也做过一线的调查记者。关键时刻，编辑必须敢对记者说“放下稿子让我来写”，才有可能管好内容。
但无论资历如何，编辑和记者之间总会有矛盾。过去十几年，我大多数时间是编辑，拿着剪刀和涂改液决定观众最终能看到什么。这肯定会有同事对我的安排不满，觉得自己的辛辛苦苦生产的内容瞬间就少了一半。
与此同时，在其他一些内容方向上，比如说旅游节目，我又是一线生产内容的记者和演员，要让静静这个编辑去裁剪组合。看到最终产品的时候，我也可能会想：为什么在现场努力跑出来的效果，在这里反而看不到？
从历史上看，两方面的抱怨都有一定道理，关键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比如说在正式内容发稿之后，调查记者可能会把被删掉的内容再发出来，作为热门内容的背景故事，完全有可能比正式作品更受欢迎。
但是，现在是2026年了，整个文化环境都发生变化。我作为一个半路出家的资深编辑，建议所有的内容创作者都要尽量带入一个资深编辑的角色。会编辑比会写更重要一些。
原因首先是互联网技术在普及。
过去，编辑有决定内容的权力，也有节约版面的压力，背后都是同一个原因——要对接印刷厂。普通人甚至记者不能指挥印刷机，所以必须听编辑的。而编辑增加版面也要给印刷厂付钱，也不能随便扩充内容。
现在不一样了，互联网代替了印刷机。我的意思不是编辑这个职业可以取消了，而是每个作者都是编辑。你要自己去面对阅读市场。理论上来说，你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推荐，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修改，就可以拥有自己的版面和读者。
互联网时代，版面是无限的，但是读者的注意力永远是有限的。如果你不在乎自己的内容质量，读者也不会在乎你的劳动成果。所以，对于一部好作品来说，删除键是整个键盘上最重要的一键。一定要站在编辑的立场上，恶狠狠地评价自己的作品，找出其中最好看的部分，保留必不可少的部分，其他一律砍掉。
学习编辑业务的第二个理由，是AI取代了一部分作者的工作，至少可以当一个廉价的助手。
举个例子，过去你要写小说，情节需要一个来自西部省份的配角C，而你从来没有去过西部，甚至也没有来自西部的熟人，那你就必须自己去西部省份转一圈，认识几个人，至少也要看几部纪录片，读几部人文地理著作，然后才能动笔。
现在，你不仅可以要求AI给你补充人物设定，还可以直接要求AI设计完整的人物，根据主角和目前的情节进度，给配角C生成一份完整的履历，然后说明在什么地方可以嵌入你的主线故事。你愿意多等几十秒的话，AI可以给出C1、C2、C3多个备选版本。
这个时候，你以为自己还是作者，其实起码已经有半个身份是编辑了。因为你的任务不是创作，而是评价AI给出的多个选项，找到其中最合适的一个。如果你不适应新的编辑身份，不愿意果断删除内容，贪婪地用AI拉长作品的篇幅，一定会被读者抛弃的。
我说的这些现象，首先不是发生在文学创作领域，而是发生在程序员行业。
都是用现存的语言去写东西，都希望用有限的篇幅产生长期效果，程序员和文学作者完全就是同行。
我不止一次听到程序员说，AI让自己如虎添翼，效率倍增；也看到更多的程序员抱怨，说到处都是AI的垃圾代码，反而降低了总体效率。
这两种观点没有矛盾，而是反映了AI的不同应用方式。无论事实是怎样，只有先具备了老虎的能力，才有资格说是如虎添翼。如果你是一头猪，或者是一头兔子，盲目给自己加翅膀，飞到鹰的高度，那就是送菜上门，甚至还降低了自己跑路的效率。
更严重的问题是，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动物应该怎么长翅膀，只是因为AI生成新的器官太容易，就让自己的作品带着7个翅膀、8条尾巴，连滚带爬地发布。
但是，你的读者并不是肯德基的供应商，他们见到7个翅膀就算不恐惧，也不会欣赏。最起码，大多数读者会认为对称的翅膀才有美感，7个是不对的。
所以，AI时代的写作，首先是提高自己的鉴赏水平，然后就是学习传统编辑的工作技巧。具体来说，你需要恶狠狠地压榨AI作者的廉价生产力，按delete键按出火星，从100个或者1000个选项之中找到自己需要的片段，然后才能组装平均水平以上的作品。
当然，很多观众可能会说：中国语文课程的推荐作品不是这样的。按上面的标准评价，无论是《西游记》《儒林外史》这些古代名著，还是《悲惨世界》《简·爱》这一类近代的经典，都会不断地叫停主线情节，插入大段的支线叙事，或者是连续几页做场景描述。放在今天看这些经典小说，好像是作者的AI流量用不完，必须拿来生成内容、填充分页。
这种感觉，原因是指导中国语文课的那些家伙太老，也太怕事。他们为了逃避责任，根本不会随着文化背景的变化去调整教育方向。结果，中小学生的推荐书单长期停留在前电影时代，对于新一代人的阅读兴趣，完全是负面作用。
电影1895年才出现，到1927年才配上声音。我们今天熟悉的电影、电视或者其他的视频表现手法，大多数都只有100年或者几十年的历史。
在这之前，人类想要了解一个自己没有听说过的故事，只有两个方法：或者自己去读小说，或者听评书人给自己讲故事。
所以，当时的小说和话本不仅要介绍主线故事，还要有大段的文字内容介绍背景、渲染气氛。这对应的电影元素就是布景、特效、空镜头和群众演员。
比如说《西游记》第一百回，介绍唐僧回到长安之后的素菜宴席，报菜名就有两三百字，读出来需要一分钟。同样的内容放到电影或者电视剧，最多让镜头扫上5秒钟。
这说明，一旦电影和电视剧成熟了，文学作品就应该承认自己的弱点，不要企图和电影去比营造气氛，不要和纪录片去比介绍细节。
从中国历史来看，最早和说书先生抢观众的新技术，还不是电影或者收音机，而是一种叫做“拉洋片”的娱乐活动。具体来说，就是给观众播放清晰的幻灯片，同时配上预先编好的介绍词，可以理解为精品的PPT。
后来拉洋片发展到利用双眼视差的立体设备，给汉语留下了一个形容词——“看西洋镜”。
因为做到了图文结合，也因为新式幻灯片的信息量大，无论是讲故事还是介绍新的生活方式，拉洋片都超越了传统的文艺形式。几分钟的收费，跟说书人半个小时的打赏差不多。
到了2026年，AI可以从过去几千年积累的美术作品吸取素材，生成视频。所有的读者都习惯了读视频获取信息，也有足够的想象力去勾搭自己的视频场景。在这样一個时代，小说或者其他的文字作品，最大的优势绝对不是仿效近代经典去堆砌场景信息，尤其不能滥用AI生成文字的能力填充支线内容。优秀的作品应该从编辑角度去考虑问题，只做有限的描写，适当留白，让读者用想象力去填充分页的空间。
前几年疫情期间，很多人发现了问题，就是全民戴口罩之后，街头行人的平均颜值都提高了。我当时举了一个极端例子：就算是刘亦菲，挡住自己的一部分脸，也能提升颜值。因为刘亦菲的颜值有上限，想象力没有上限。
我们普通人的文字描写能力肯定不如刘亦菲的颜值高，那就管住自己的手，尤其要管住给自己打工的AI，不要用过度描写去侵犯读者的想象力，尤其不要侵犯科幻读者的想象力。
我前面说的“有限描写”，不是让大家都学日本人写俳句，至少人物形象要丰满，故事主线也要完整，该有的描写要有。而且只要你心里有内容，就别让AI代笔。但是到了场景和气氛部分，只要抓住最有冲击力的特征就可以了。所以，每个人都要从编辑的角度去选择、去删除，而不仅仅是让AI替自己生成内容。
另外，和视频相比，文字有一个独特的能力，就是记录通感效果。
人类的感官是分开工作的，但是各种信息传到大脑里面会相互组合，形成互动。比如说有的人听到特定的音乐，会感受到不同的颜色；有的人看到某种形状，会感觉有独特味道；某些画面是静态的，但是能够产生节奏感。这些感官冲击的组合，目前也只有文字能够准确描述，用来塑造独特的人物性格，或者是描述超出了日常生活的体验。
前面说这些内容，都是从今年科幻征文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老观众可能记得，2021年我们举办过一次征文活动，这正好是AI大语言模型爆发的前夜，算是最后的纯人工写作时代了。
和上次相比，今年的参与者普遍利用了AI辅助，或者干脆就是纯AI生成。因为投稿的数量和单篇的长度都有惊人的增长，这导致我和同事投入了大量的精力进行阅读评选。
我和赞助者都不反对AI辅助写作，甚至还为AI专门设置了奖项。但是我发现，绝大多数作者并没有认清AI时代的写作特点，还是把自己摆在纯作者的角度去堆砌内容。所以我结合自己的工作经验，建议各位了解一下人类的编辑工作模式。
此外，虽然绝大多数作品都有内容过剩的问题，但是其中主动声明自己利用AI写作的作品，在篇幅控制和内容密度方面普遍要表现更好。这说明人类作者一定要有主动驾驭AI工具的意识，不能反过来被AI绑架，才能在2026年得奖。
在公布获奖名单之前，我重复两条长期有效的评奖原则：
A. 科幻作品必须在形式上是完整的小说，有逐步演化的核心矛盾，有生动的角色，也有逐步推进的剧情。如果仅仅是详细的场景设定，或者是静态的气氛描写，不会得到高分。
B. 科幻作品的重点不是科学，也不是幻想，而是对于人类社会的观察和分析。主要的形式应该是设定某种明确的技术或者环境冲击，然后描写文明社会因此产生的变化。
我之前用刘慈欣的作品《超新星纪元》做过例子。刘慈欣开头描述的致死宇宙射线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科学依据，也不需要特别清晰的依据。整部小说的核心设定是全世界所有的成人快速死亡，然后合理推断全世界少年儿童的行为和心理反应，让读者反思当前社会的深层运行逻辑，就能形成一部优秀的科幻小说。
按照这两条标准确定的获奖征文，已经在B站和其他平台的专栏发出了文字稿，欢迎各位观众浏览。现在请静静介绍各个奖项。
征文特别奖：《回到明天》，作者余则跃，奖金30000元。
我给《回到明天》的打分是8.5分，仅比后面的作品多了0.5分。而这额外的0.5分，很大程度上来自一句话：“很快，全人类就要西出阳关无故人了。”
看到这句话，我按照投稿的联系方式给作者打了一个电话，想知道这句话是他自己写的还是AI生成的，顺便也告诉他获奖的消息。没想到还没到科幻年代，人类已经不接陌生人的电话了，直接挂掉。现在我希望余先生也在看我的节目，能够第一时间知道获奖消息。
一等奖：《转人工》，作者唐梦，奖金30000元。
这篇小说很大程度上不是展望未来，甚至不是描述当下，而是回顾了刚刚发生的历史。
去年999期节目，我介绍过家乡承德市的普通话语音客服产业。甚至没有等到2022年的AI语言模型爆发，在之前的专家系统层次，承德人就已经被机器语音打爆了。最新消息，承德市的客服接线员已经转型做了数据标注员，几乎是以字面意思在做无产阶级的绝育人。这个转折也被作者唐梦跟踪到了。
二等奖是冯华伟的《托管》，以及余振文的《数字撕裂》，奖金各20000元。
我不想对内容做过多的剧透，但是《托管》这篇小说描述的故事，也有很大概率已经发生过了。至于说《数字撕裂》，我从第一句话就已经认出它是AI的作品，但是我依然把它排在前排。后续的奖项证明，人类和AI的审美还有不小的差距，AI不一定喜欢人类喜欢的AI内容。
三等奖分别是《等待戈多之星》《勤奋的合理》《静音区》《太阳葬礼》《工作》，奖金各10000元。
我前面所有的评价和观点都已经交给AI了，再加上我介绍以往的科幻阅读历史，共同构成了AI学习素材，然后由AI自行总结标准，重新对本次的征文作品打分，得出了AI评委会奖的列表。请静静读一下。
其中，最高零等奖依然是余则跃的《回到明天》，奖金32768元；
一等奖分别是《转人工》《Mr. Man》，奖金各16384元；
二等奖包括《婴儿工厂》《太阳的葬礼》《深海神经元》《等待戈多之星》，奖金各8192元；
三等奖包括《主星者酒馆》《她的手》《新名的葬礼》《奇点》《工作》《生日蛋糕》《静音区》《所罗门测试用例》，奖金各4096元。
从第三名开始，AI和我的审美出现了明显差距。欢迎各位观众也给我和AI各自打一个分，看看我们谁的审美更好一点。
我个人感觉，在我的提醒之下，AI评委可以拒绝过度描写的诱惑，但还是不能准确判断主线和支线故事的边界。这可能是人类基于现实体验，暂时还能胜过AI的地方。
本次征文还设有5个鱼竿奖，关注人类作者与AI互动的创意方式。对应的作品分别是《静音区》《工作》《新名的葬礼》《数字撕裂》《奇点》，奖金各4000元。
自古以来，除了AI，没有哪一项民用技术从推向市场开始，3年就能彻底颠覆主流生活方式。本次的征文，2/3以上的作品以AI冲击为主题，或者至少把当前的AI工具当成了重要背景。与此同时，大多数作品采用了AI辅助写作，证明AI革命既颠覆了人类的现实，也塑造了人类的未来预期。回头再看2021年的征文活动，仿佛已经是另外一个时代的故事了。
上次征文特别奖是《心法》，我的主观评分是10分，这次的最高分只有8.5分。虽然样本还比较小，但也似乎说明，人类使用AI工具并不熟练，生成的无效内容太多。用孟子的话来说，AI工具“以文害辞”，拉低了写作手法的上限；同时“以辞害志”，也拉低了创意的上限。
但与此同时，投稿数量明显增加，AI也明显提升了中层作者的下限。一批能够谨慎使用AI的作者，用了几个小时就能产生7分甚至是8分的作品。其中越是清楚自己在利用AI的作者，质量下限就越高。这说明，在时代浪潮到来的时候，即使你是个普通人，主动去冲浪，也要比逃避要好。
今天的节目，除了颁奖之外，大多数时间都在描述当前AI和人类共同写作的特征。一方面AI明显降低了写作门槛；另外一方面，人类还必须主动扮演编辑或者说监工的角色，挑选并删改AI生成的内容。从测试结果来看，这应该是2026年最好的写作组合。
但是，从其他行业的发展来看，越是讲玄学、讲感觉的任务，被AI取代的速度就越快。也许到了明年、到后年，人类就不仅是写作效率低于AI，就是做编辑的品位也会输给AI。当前这个人类编辑和AI写手的最佳组合，不过是人类历史的一个短暂阶段。很荣幸和各位一起经历了这个人族历史的转折点。
感谢各位观众积极参与，感谢赞助方的慷慨出资，我们将尽快联系获奖观众发出奖金。最后，再次感谢各位同事读遍所有投稿的工作，这是一场用人脑去对抗AI效率的艰苦战斗。值得庆幸的是，在2026年，我们还能够勉强应付。
1130期节目到此结束，我们周日再见。